第二天是难得的好天,义勇街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慧白大师就在门口,搬了个小凳子,支了个小桌子,准备开始义诊。
易厢泉只是低头继续看尸体,没有说话。夏乾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义勇街后巷在前天半夜起了火,没有来得及扑救,那里是流民聚集地,烧死了几个人。慧白大师昨日就来了,本想给伤者救治,却不承想,来看病的百姓越来越多。于是,他今天多准备了一些东西,准备做一整日的义诊。
“不想跟我待着,”夏乾瞥了他一眼,“她是想跟你一起待着吧。”
没过多久,孙洵也来了。慧白大师站起身,表示感谢。孙洵落座,很快,她面前就排起了另一个长队,多半是女性。
易厢泉道:“她可能不想跟你一起待着。”
一个年轻的姑娘来了。她穿得很是艳丽,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手上戴了一个红色的镯子,不过缺了一块。
夏乾挠挠头:“我本来想说,我跟着她一起去搬尸体,但她怎么自己走啦?”
孙洵给她号脉问诊,之后便沉默了。这个姑娘得了花柳病,不容易医治。姑娘看来是知道自己所患之病,她垂下头去:“我早就知道了,看其他姐姐也是这样。”
易厢泉点点头。
孙洵低头写药方,问道:“为什么不早治呢?”
夏乾愣了一会儿,问道:“她拿了银票,是答应帮忙了?”
“我们不能私藏银子。我没有钱,就这镯子值点钱,是我娘留给我的。实在不行,我就当掉。”姑娘叹了口气,又看着孙洵写字,道,“你的字真好看,我也很想学。本以为过了今年,就有姐姐教我的。”
夏乾赶紧让开了路。孙洵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屋子。
孙洵没什么表情,抬头道:“这是药方,明日我会想办法弄些药材来,你先收着。”
孙洵瞪他一眼,没有答话,而是拿起药箱,又一把夺过易厢泉手里的银票,道:“让开,别挡路!”
姑娘问:“不用我掏钱吗?”
看来易厢泉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夏乾想了想,对孙洵道:“易厢泉想自己去,可到处都是郑京烟的人,他不敢随意上街呀。如果破不了案,没立功不说,恐怕还要被问罪。他身体不好,原本以为公主会庇佑他,可如今这情况……以后要怎么办呢?”
孙洵道:“不用,但也只够吃几副。”
易厢泉诚恳地看着孙洵:“验尸结果本身就不够精确,我想试一下,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
姑娘感激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人催促着离开了。孙洵看了她一眼,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她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姑娘离开,继续给下一个人看病。
夏乾急忙道:“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哇!”
一个小女孩站在队伍不远处。她没有排队,而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孙洵。
孙洵生气道:“你们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孙洵早就注意到她了。但那个小女孩只是偷偷看着,并没有上前来。
易厢泉道:“你忘了?我昨天问漠然要的。”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日落时分,忙了一天的孙洵准备吃晚饭,发现那个孩子还蹲在一边。
夏乾再一次惊呆了:“你哪来的钱?”
孙洵直接招呼她:“你的手受伤了?过来吧。”
“肯定不行。”易厢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所以要买。你要和死者家人说清楚,若是家人同意,你就买下来。”
小女孩犹豫着,慢慢走了过来。孙洵把饭放到一边,替小女孩看了看,皱眉道:“烧伤?你是义勇街的孩子?”
孙洵的话很尖锐,却是实话。夏乾点头道:“死者多半是有亲友的,你把人家的尸体拿来,这怎么能行呢?”
小女孩警惕地把手缩了回去。
易厢泉答得很快,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夏乾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刚要反驳,孙洵先道:“从死者身边盗取财物、毁坏尸体,都是违背大宋律法的。如今你要做这种亏心事,你自己去做,不要带上我。”
“伤口都溃烂了。昨天慧白大师就开始义诊了,你怎么没来?我以为烧伤的孩子都已经治完了,没想到漏了你。”孙洵把她的手拉过来,给她上药。女孩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在寺里不行。我看白马寺后山那里有块空地。我们明日子时集合。除了烧,我还会提前准备刀子或小斧头,看看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尸体的头砍下来。”
“这三天,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明天再来一次,记得排队!不排队,我可不治。”
他说“找几具尸体”,说明不止想要一具。夏乾知道易厢泉总有些离奇的念头,可这太骇人听闻了。他结巴道:“你要放到哪儿烧?谁来烧?”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孙洵身后。她身后放了几包药,是顺路抓的,一包写着“韩姜”,另一包写着“易厢泉”。
易厢泉点点头:“我只觉得可以找几具尸体试一试,比对一下口鼻烟灰的问题。”
孙洵问她:“你认字吗?”
夏乾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图,吃惊道:“你要拿乱葬岗的尸体来验?”
“认。”女孩看了看药包。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易厢泉避开了她的目光,道:“洛阳城西有片乱葬岗……洛阳最近不太平,病死的、饿死的人很多,很多尸首无人问津。”
孙洵点点头:“认字好。认字学习,以后才能自己挣钱。”
他眼神不对。孙洵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你又要做什么?”
小女孩忽然问道:“你认识易厢泉?”
“等一下。”易厢泉抬头看了看孙洵,欲言又止的样子。
孙洵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女孩,没有立即答话。
夏乾看到她乌青的眼圈,赶紧道:“那你小心些。”
女孩有些慌张,低下头去。
“明天继续查医书。”
孙洵一边给她的手臂擦药,一边问道:“你问易厢泉做什么?”
“但验尸怎么办?”
“我不认识。”女孩有些慌张,想缩回手臂,被孙洵按住。孙洵帮她把绷带缠好,道:“无论如何,明天、后天都记得来擦药。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见孙洵在收拾药箱。孙洵把药箱“啪”的一声合上:“今日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了。慧白大师明天义诊,我还要去帮忙,现在要回去休息。”
“小毛。”女孩说完,一下子跑开了。
夏乾看着舒国公主的背影,挠挠头:“那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咦,你要走了?”
太阳落山了,病患仍然在排队。孙洵揉了揉肩膀,对大家说明日再来。她收拾了东西,慧白大师跟她道了谢,问她是不是还要去白马寺。
舒国公主点点头,起身道:“那就烦劳诸位了。”说完,漠然扶着她离开了。
“我还有些事,不与您同路了。”
易厢泉对舒国公主道:“我们会继续查验的。若有消息,一定立即回禀。”
孙洵握紧袖中的银票。现在,她要去乱葬岗看看。
孙洵摇头:“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并没有得出结论。医书和手札上只记载了口鼻烟灰的问题,但没有说有多少烟灰才正常。光从烟灰的量来看,也不能判断谁对谁错。”
她走过十字街旁边的烟花巷。青楼的姑娘们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招揽生意。几个流民喝了酒,还在街上闲逛。孙洵一向胆大,但面对这样的街道,心中还是感到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走。
舒国公主道:“这么说来,贤妃娘娘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孙郎中是对的。”
路口的妓馆传来了哭泣和唾骂声。孙洵停下脚步,朝那边看了看。
夏乾一拍大腿,道:“孙洵不知道这件事,那个叫陈忠的仵作也不知道,厢泉,这说明那个仵作验错了!”
“哭什么哭!让你们当心身体,一个个都没心没肺惯了!得了病,自己偷偷跑出去看郎中,回来还瞒着!”
孙洵眉头一皱:“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尸体张着嘴,把头埋到香灰里,嘴里当然有烟灰了。”
老鸨站在门口,对着几个姑娘厉声骂着。几个姑娘围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在哭,上面草草地盖了一张草席,草席下伸出一只小手,手臂上都是鞭痕,手腕上戴了一只破了一块的红色镯子。
易厢泉道:“我们是在香炉里看到的贤妃娘娘的头颅,当时是双唇微张,头颅几乎被埋在香灰里。”
孙洵顿时停住了脚步。她怔怔地看着。红色的镯子在灯光下发着暗红的光,像血一样。
一直等到郑京烟带着陈忠离开,易厢泉才从桌案下钻出来。漠然和公主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这里还躲了一个人。舒国公主忙问道:“你都听见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老鸨上前把镯子拽了下来。几个姑娘围在那里哭,都很瘦弱,彩裙下,小小的脚被缠了足,套上了五色的小鞋,有些可怖,不像是人的脚。
郑京烟揉了揉头。这些事实在是让他头疼。现在距离贤妃被杀过去两天了,相信只要再搜,一定会有小虎和春兰的线索的。
“抬出去丢掉!不要在这儿碍眼,挡着做生意!哭!就知道哭!”老鸨骂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只剩几个大汉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们。
可小虎和春兰又去了哪里呢?
街上行人寥寥。几个姑娘拉来一辆小推车。她们瘦削的手臂并没有多大力气,只得几个人一起抬。见状,孙洵上前,掀开草席,看了看尸体。
郑京烟坐在轿子里,脸色很是难看。但他现在确定了,死者就是贤妃无疑,不存在李代桃僵的可能。
“你要做什么?”一个女孩子脸上挂着泪,警惕地问。
阿九赶紧离开去处理。
“她是义诊的郎中,是个好人。”另一个女孩子道。
“你现在就去义勇街处理尸体,对外就说,是自然起火。”
孙洵看了看尸体,对姑娘们道:“把尸体卖给我吧。”
阿九垂下头应是。
夜深了,孙洵一个人推着车往白马寺走。今夜没有月亮,这一段路格外荒凉。孙洵却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疲累和沮丧。
郑京烟道:“所有案件再也不许外人碰,尤其是尸体。下次做事,一定要派人盯着!”
小车颠簸了一下,草席下尸体的手掉了出来,腕子上空空的。
阿九连忙道:“放火之后死了三个人。他们之前喝了酒,睡得很熟,这才被烧死。尸体还没来得及埋,我一会儿就去处理。”
孙洵把手放回去,继续往前推。路越发不平坦了,前面的路很黑,就像走不完一样。
郑京烟瞪了他一眼:“今天那个女郎中说,义勇街有几具尸体,这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孙洵立即回头看。漆黑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孙洵又继续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借着月光,她看到巷子里有一个小孩的影子一闪而过。
阿九在轿子外问道:“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孙洵汗毛倒竖。她是不信鬼神的,此刻,也害怕起来,声音发颤地问道:“什么人在哪里?”
陈忠脸一沉,没有说话。
没有人回答。
郑京烟直接道:“她是个认真的人,也许真的会有发现。她愿意验,便让她验吧。找出线索来,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孙洵的心狂跳起来。她加快了脚步,推着小车拼命往前走。直到她发现前方路口有一盏灯,好像还有一个人。
陈忠问道:“大人,就让那个女郎中去验尸?”
若是没人还好,黑夜里忽然出现了人,反而更可怖了。孙洵停下来,双手有些发颤。
很快,郑京烟带着陈忠离开了白马寺。等他坐上轿子,脸色又阴沉起来。
那人提着灯笼慢慢走近,是易厢泉!
孙洵应了。这件事便这样定了。
他来接她了。
舒国公主点头道:“孙郎中,你就在此继续验。若是陈仵作还要验或商讨,你们便一起,我只要一个结果。”
孙洵看到了脸,舒了口气,却又生气道:“你自己来推!”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郑京烟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绝对不是个庸才。
易厢泉没有说话,把灯递给了她,自己接过小车,慢慢推着。
郑京烟却道:“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孙郎中说的未必就是错的。验尸是精细的事,若是孙郎中想继续验,就继续在此验。若有发现,还请及时禀报。”
孙洵提着灯,没有说话。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眼睛好像湿了。
孙洵和夏乾都有些担心。郑京烟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大概率是让外行人离开。
易厢泉侧过脸,偷偷看了看她。她马上背过脸去。
就在她权衡利弊的时候,郑京烟打量了下孙洵,又看了看她的工具,然后上前一步,似乎有话要说。
“明日我陪你去义诊吧。”
舒国公主没有立即说话。贤妃的尸身已经验过几次,被毁坏成这个样子,只怕皇后还要问责。
“你去干什么?洛阳很多百姓都认识你,你去就是给郑京烟送命。”孙洵的声音很疲惫。
陈忠看向舒国公主,道:“长公主莫要相信外行人的话。”
“只是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
孙洵想到这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说的是事实,看到什么便说什么。”
孙洵一时没有接话。她看着路,慢慢道:“当初你说要接着查,是我放弃了。我去汴京城开医馆,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而今的情景,也是如此。不管尸体是谁,面前的人多么位高权重……这些事都与她孙洵无关,她不需要解释,只讲事实。
她说的是陈年旧事。易厢泉道:“其实,你不用帮忙。”
在这一瞬间,孙洵心中忽然有些酸涩。她行医的时候,也会面临很多质疑。如果有两位郎中,一位是年老的男郎中,一位是年轻的她,她是不会被选择、被信任的。病患会质疑她太年轻,质疑她是女子。但孙洵坚信,只要把病治愈,这些质疑最终会变得无足轻重,所以她总是努力学习,尽全力救人。慢慢地,她的医术越发高超,治愈了很多疾病,救了很多人。这便是她的底气——身为郎中的底气。
“不用帮忙?”孙洵摇了摇头,“我今日见到洛阳城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还有在青楼卖身的姑娘……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当初,若不是温郎中教我医术,我又哪里有这谋生的本事?又怎能活得这般体面?她死了,事情没查清,我却去京城做了郎中,我不应该帮忙吗?我应该帮。但我觉得,在洛阳查了一年都没希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面对陈忠的质问,孙洵愣了一下。她只有二十来岁,以前是郎中,并没有充足的验尸经验,也不是正经仵作。
她像是在质问易厢泉,其实是在质问自己。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夜很黑,好像没人能看到她的眼泪。
陈忠斜眼看了她一眼:“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师从何人?又有几年经验?是不是正经仵作?”
易厢泉把灯拿得远了一些。他知道孙洵哭了。她不是情绪化的人,但义诊是最累的。孙洵一日要接诊将近一百多位病患,多半是没钱治病的穷人。有些人今日还活着,明日就死了。这样生死离别的事,普通人承受不了,但郎中每天都在承受。
孙洵犹豫了一下,道:“不清楚。”
孙洵偷偷哭了一会儿。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易厢泉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
舒国公主很是吃惊:“为什么会这样?”
孙洵心里忽然暖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就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涌出很多问题。她想问问易厢泉以后的打算,在这些打算里,究竟有没有她。
孙洵继续道:“我过去看了那些尸体。他们口鼻中的烟灰很多,而且分布更加均匀,从鼻孔到肺部都有。而娘娘的尸体就与他们不同,鼻部外侧有少量的烟灰,鼻腔里几乎没有;嘴里虽有烟灰,而咽喉部分没有。”
但她没问,只是接过帕子。帕子很柔软,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一听到“义勇街”三个字,郑京烟就格外敏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没有说话。
忽然,孙洵皱了皱眉头:“你哪儿来的帕子?”
孙洵道:“今天下午,我得知舒国公主召我来此验尸,我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去了义勇街后巷。昨夜,义勇街后巷起了火,有几个流民被烧死了,尸体还没处理,就堆在那里。”
易厢泉道:“去夏宅的时候丫鬟给的。”
他这是在讽刺孙洵没有验尸经验。
“哪个丫鬟给的?”
陈忠抢话道:“这位女郎中可能有所不知,娘娘的口鼻中有烟灰,说明人在被火烧时还在呼吸,所以是在火烧之后才被砍断的头。”
哪个丫鬟来着?易厢泉认真地思考了孙洵的问题。但他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忘了。夏宅的丫鬟是按二十四节气分的,想一想,应该能想出来是谁。
孙洵答道:“不能确定。”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孙洵把帕子往车上一丢,冷冷道:“你不愿意说?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孙郎中,你觉得呢?”
易厢泉蒙了。就在这时,夏乾从白马寺门口蹿了出来。看到二人,他舒了口气,对孙洵道:“哎呀,他很早就去找你了,还雇了一辆车去邙山,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就去街口等着。怎么啦?又吵架了?”
陈忠答道:“火烧之后。”
“没有。”易厢泉道。
舒国公主又看向陈忠,问道:“贤妃娘娘是在被火烧之前断头,还是火烧之后?”
夏乾提着灯笼,低头看看手推车:“就一具尸体?”
郑京烟上前看了看,点头:“同意。”
孙洵不满道:“怎么,你还想要一车?”
“郑大人呢?”
夏乾赶紧摇头:“我也出门弄了一具焦尸,是前几天义勇街被烧死的流民。你这具呢?”
孙洵点头:“同意。”
孙洵懒得回答,直接把手推车推给夏乾。夏乾赶紧接过,推着车走。他们来到白马寺后面的空旷地带。这里已经准备了不少东西,有火炉、木板,还有刀具。
舒国公主看向孙洵:“你也同意吗?”
易厢泉揭开草席,席子下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全身都是伤。
陈忠上前道:“尸体是娘娘本人,没错。”
“死因是什么?”易厢泉看了看,觉得死状惨了些。
她用了“都”字,显然是问孙洵和陈忠两人。
“被打死的。”孙洵双眼泛红,“生前得了花柳病。”
舒国公主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落座。她看了看屋内众人,问道:“都得到什么结果?”
夏乾吃惊道:“打死的?打死人,不需要负责吗?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郑京烟上前答道:“臣觉得有必要亲自过来看看,这样放心一些,却不承想……”他看了孙洵一眼。
孙洵道:“从老鸨手里买的,只用了二十文。”
屋内的人立即行礼,连孙洵也站起来了。舒国公主看了看屋里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易厢泉和夏乾看着尸体,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陈忠拿起工具,开始验尸。孙洵就坐在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在这时,门口又有嘈杂的声音,舒国公主一行人快步走来。
孙洵挽起袖子:“怎么了?不敢动手?”
陈忠骂了两句。郑京烟道:“陈忠,不用管她,你验你的便是。”
夏乾问道:“她没有亲人吗?”
孙洵没有说话,似乎是懒得理他。
“妓女有什么亲人?”孙洵的目光很冷,“否则我哪里会买得这么快?当初催我催得紧,如今尸体运来了,你们倒想做圣人了!夏乾,你去灵堂把斧头拿来,这刀太小,不行。”
陈忠气道:“你毫无经验,竟敢乱动娘娘的身体!”
夏乾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可是她也太可怜了,我们是不是真要这么做?”
孙洵道:“我奉命来验尸,验尸当然要动刀子了,却不知这验尸还要排队。怎么,让年纪大的人先验?”
孙洵语速很快:“我今日上午见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她还是活生生的人,晚上就被打死了。我要是不买她的尸身,她的结局不过是曝尸荒野。怎么,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吃着山珍海味,住着宽敞漂亮的大宅子,最后进夏家宗祠里被供着?”
屋内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陈忠打开了自己的工具,开始擦洗。他掀开白布,然后厉声问道:“尸体怎么会被切成这样?”
孙洵今日经历了太多不顺心的事,说话没轻重。平时夏乾一般都要反驳几句,今日他看着尸体,却说不出话来。
易厢泉在桌案下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皱。这个陈忠,在舒国公主面前就有些傲气,没想到在孙洵面前,说话竟然是这般不客气。
易厢泉拍了拍夏乾的肩膀,对孙洵道:“这件事和夏乾没有关系,你何必动气。”
仵作陈忠听闻,瞪了他一眼:“你当这里是饭堂吗?先来的人,先吃饭不成?”
孙洵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微微侧过头去:“是我太着急了。只是想让你们快点动手,等天亮了,容易被说闲话。”
夏乾急忙拿出腰牌:“是舒国公主要我们来的。”
夏乾没有说话,默默走开,去拿斧头。
孙洵冷冷道:“我先来的。”
等夏乾走后,易厢泉问孙洵:“你只用了二十文,剩下的钱,是打算留下买药,日后免费给那家青楼的姑娘治病,对不对?”
郑京烟眉头紧皱:“闲杂人等,出去!”
孙洵没说话。易厢泉知道他猜对了。如果孙洵给多了,肯定会被老鸨扣下。
孙洵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易厢泉把尸体上的草席拿开,看向孙洵:“你一直让夏乾去拿工具,其实是想把他支开吧。”
郑京烟率先进了屋子。他没想到屋内有人,愣了一下,认出了夏乾,又看向孙洵,问道:“你是什么人?”
孙洵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我今天义诊的时候,遇到了夏家的人。听说,韩姑娘住在夏宅,眼睛有好转的迹象,吃穿倒是没有被亏待。但夏夫人找她谈了几次话,双方似乎都不太愉快。而且,夏家和慕容家的婚约并没有取消。”
孙洵立即看向易厢泉。而易厢泉很是冷静,向四周看了看,直接躲到了灵堂的桌案下,又将桌布扯低了不少。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没有同意,这怎么能行呢?”
夏乾一惊:“是郑京烟!怎么办?”
“听说明日城门会开,不让人出城,但能进城。夏松远明天会来洛阳商讨婚事。这种事,一般都是他拿主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夏乾离门最近,直接向外看去,几名身穿官服的人往这边来了。
易厢泉看了看夏乾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很是忧心。夏乾一直很挂念韩姜的身体,没有考虑自家关系会这般复杂。
可贤妃没有挣扎,这……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孙洵接着道:“明日你跟夏乾说,让他回家一趟。”
她和陈忠得出了一样的结论。易厢泉思索起来。鼻中的烟灰若真的是贤妃在着火时吸入的,那证明贤妃在着火时还是活着的,那陈忠说的就是对的。
易厢泉点了点头。他把那天放置贤妃头颅的香炉拿来了,想点火,孙洵则上前替他点燃了。
“有。”孙洵在一边擦拭着刀,没有抬头。
易厢泉看着火光,没有说话。孙洵问道:“这几日你是不是好些了?想起什么没有?”
易厢泉问孙洵:“贤妃口鼻中有烟灰吗?”
易厢泉点点头:“想起来很多事。回到洛阳的时候,感觉我师父和师母还在,不承想已过了七年。”
夏乾给易厢泉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孙洵验不出来什么。
“七年了。”孙洵叹息了一声,“真的很难。”
孙洵答道:“也不能确定。”
易厢泉道:“还好有你们。”
夏乾问道:“那死亡时间呢?”
易厢泉说了这句,孙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乱了。
孙洵迟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
就在这时,夏乾风一般跑回来了,把斧头往她手里一塞:“切吧!”
夏乾挠挠头:“如果没有挣扎,应该就是被斧头砍死的呀。”
二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这片刻的停滞让夏乾有了一丝怀疑,觉得自己刚刚离开的片刻,这二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男女老幼都有可能。斧子非常锋利,应当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尸体也没有挣扎的迹象。”
也许是悄悄话。夏乾想到这里,有点想笑。
夏乾又问道:“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呢?”
见夏乾还在傻笑,易厢泉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拿过斧头。
孙洵做事果然严谨。易厢泉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也给你。”夏乾还递了一条围裙,然后赶紧背过身去。孙洵也背过脸去。他们只听见“咚咚”的声音,这声音并不悦耳,在夜晚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可怖。
孙洵比画了一下凶器的长短,道:“用的小斧子。我到厢房的废墟那里看了看,床板上有一条裂痕。”
易厢泉的脸上溅了很多血。他慢慢取下围裙,擦了擦脸,道:“并不难,不需要用很大的力道。”
易厢泉看了看尸体。的确,贤妃的头和身子是完全接得上的,那就证明头和尸体都是贤妃本人。他继续问道:“头是被利刃砍断的?”
几名武僧过来巡逻,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低头走了。
夏乾赶紧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孙洵皱了皱眉头:“还好没有在寺里做这事。不过,这些武僧竟然什么都不管。”
孙洵瞪他一眼,一把掀开白布:“你来验!”
“他们不敢管皇家的事。”夏乾叹了口气,虔诚地对着尸体拜了拜,“这事太大逆不道。但我觉得,这个姑娘会原谅我们的,这位义勇街的大哥也会原谅我们的。”
夏乾问道:“你没验错吧?”
孙洵开始查看两具尸体的异同,又将青楼姑娘的头埋在香炉里,然后拿出来做对比。周围火焰明亮,孙洵看了很久,然后才抬头道:“贤妃的口鼻情况和这位姑娘的相似,烟灰是后来沾上的,证明人是死于火烧之前。”
孙洵见易厢泉无心看病,只得应道:“对。头颅和身体完全接得上。”
易厢泉的眉头皱了起来。孙洵的发现很重要,因为彻底改变了案件的走向。他们之前认为贤妃是在大火中被人砍了头,再被人带走头颅的,但现在,确认贤妃是死于大火之前。
孙洵还想说什么,易厢泉却低头看了看尸体,问道:“尸体是贤妃本人吗?”
但这涉及两个问题。
夏乾赶紧打圆场:“明天!明天我拉他过来问诊。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先验尸吧。”
孙洵问道:“如果贤妃很早就死了,那尖叫声是怎么来的?”
孙洵见他的样子,生气道:“你肯定没喝药!”
易厢泉道:“如果有帮凶,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易厢泉没坐,目光飘忽不定。
孙洵和夏乾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说话。的确,如果有帮凶,整个过程就会非常顺利。有人提前把头颅送到香炉那边,同时有人假装贤妃尖叫,这样就有可能完成。
“喝了?”孙洵带着疑惑的目光看了看易厢泉,“你坐下,我给你号号脉。”
但又说不通。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易厢泉迅速将目光移开。夏乾遮掩道:“他、他喝了。”
夏乾问道:“为什么要砍贤妃的头呢?贤妃得罪过很多人,会不会是仇杀,为了泄愤?即便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凶犯带着一颗头到处走,未免太过招摇了。哎呀,我听说书的人讲,有凶手装成胖子,带着头往外跑。可我们没有见到这样的人。”
二人赶紧进去。屋内,贤妃的遗体被放在桌子上,身上盖了一层白布。易厢泉刚要掀开看,孙洵忽然问道:“你这几日喝药了吗?”
易厢泉低着头,没说话。夏乾看看他,道:“你是怎么想的,也说出来听听。”
“那还不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
孙洵也道:“别自己闷着。”
易厢泉点了点头。夏乾立即站直了,支吾一声。
易厢泉道:“我还有几种猜想。若是反过来想,有人假冒贤妃呼救,先把头颅放在远处的香炉里,再佯装救火,把贤妃的尸身带进屋呢?”
易厢泉愣了一下。夏乾想推他进去。就在二人推搡的时候,孙洵突然打开了门。她看了二人一眼,没什么表情:“来了?”
易厢泉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假设。一般人认为,头颅是从屋子里被移走的,但易厢泉的猜想是反过来的。
“嗐,到了门口,不敢进啦?”夏乾斜了他一眼,“你都开了金口了,她肯定愿意来。”
夏乾挠挠头:“如果进来救火的人不是来救火的,而是借着救火的名义把贤妃的无头尸身摆进来。但……”
易厢泉道:“我把孙洵叫来,却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应该不是。”孙洵否认了他们的说法,“我在验尸的时候发现,尸体被烧得厉害,头颅却没那么严重。若要说先后,那应该是尸体先被烧,头颅后被烧。”
夏乾问道:“怎么,你又不想进去了?”
夏乾也道:“边上很多人看着呢,不可能带着尸体进来。当时是谁最先冲进门的?”
易厢泉忽然放慢了脚步。
易厢泉道:“冬霜、夏花和秋菊,还有两个守门宦官。他们最先冲进去救火。”
看门的小宦官看了他的腰牌,点了点头,和他换了班。待二人走近,看到灵堂大门紧闭,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灯火明亮,有人影在晃动。
夏乾叹息:“我看了他们的口供,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易厢泉道:“舒国公主有令,今晚我们值夜。”
孙洵道:“你们现在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贤妃的头是怎么在短时间内运到外面的;第二,凶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易厢泉和夏乾来了,几个看守灵堂的小宦官上来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夏乾摇头:“不知道。”
天黑的时候,易厢泉和夏乾来到了灵堂。这里是白马寺佛堂的后院。白马寺总做法事,以前棺椁就摆在这里。自从建了清凉台,这里就变成了库房。贤妃的尸体在大火之后被搬到了佛堂,之后才移到这里,供仵作验尸。
易厢泉也摇头:“现在线索还不够,很难得出结论。”
舒国公主同意了:“漠然,去把孙郎中请来,今晚就去灵堂验尸。”
“你们接着想吧。”孙洵开始收拾东西,“我要休息一会儿,明天还要去义诊。”
易厢泉的语气有些奇怪。夏乾忽然明白了。因为邵雍的事,易厢泉从内心里就对当年的验尸结果有所怀疑,所以对陈忠有意见。
易厢泉问道:“明天还要去?”
易厢泉道:“洛阳只有陈忠一个仵作,他的话当然从来不会有人质疑。”
“怎么,你替我去?”
夏乾挠挠头:“可那个陈忠验尸几十年了,孙洵做郎中也才只有十年时间。”
夏乾赶紧道:“他只是怕你累着。”
“只能找她了。”易厢泉道,“验尸有很多方法,但这门学问发展得并不久,所有的方法都是靠仵作口口相传的。仵作很有可能迷信经验,轻率地处理一些问题。但是孙洵不同,她经验少,反而会更加谨慎。”
易厢泉道:“你可以在白马寺住下。”
夏乾也吃惊道:“你让孙洵去验尸?郎中和仵作是有很大区别的!”
孙洵道:“我不住,我回客栈去。”
他说完,大家都愣住了。舒国公主一惊:“孙郎中?”
易厢泉道:“让夏乾送你回去。”
易厢泉抬头道:“孙洵。”
夏乾点头:“对,你住的客栈离白马寺还有一段路呢!半夜三更的,不安全!”
舒国公主点点头。若是要验尸,必须在洛阳验。于是,她问易厢泉:“易公子可认识一些比较有经验的仵作?”
“不用了,街上都是官兵。”孙洵说了一句,朝他们挥了挥手,独自转身离开。
漠然摇头道:“皇家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皇后是不会同意的。”
易厢泉提着灯笼,送她到街口,看到路上真的有不少官兵,这才放心了一些。
舒国公主问道:“回京再验呢?”
孙洵住在寺外不远处的客栈里,这段路不远,却有些黑。她走了一阵,发现有人跟着她。
漠然道:“公主若需要,我再请一个仵作来。可洛阳的正经仵作只有陈忠一个。”
“是谁?”孙洵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人影出现了。这次她看清楚了,是白天那个叫小毛的女孩。
没人回答他。此时,大家都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你要做什么?”孙洵觉得有些奇怪。那孩子站住了,却没有出声。很快,街道上走来几个官兵,小孩的眼神一下子变了,立即转身,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就在郑京烟走后,易厢泉和夏乾从屏风后面出来。夏乾道:“仵作验尸,结果对不对呢?按照他的说法,凶犯砍下贤妃娘娘的头颅,之后逃跑。但我们冲过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打更的梆子响了,三更天了,郑府内却灯火通明。郑京烟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距离贤妃被杀已经三天了,官兵搜查了三日,都没有小虎的消息。洛阳明明早已封城,小虎能去哪儿呢?
“先回府,把公事办了。今晚把陈忠再叫到白马寺,我和他一起再验一次。”
这时,阿九敲门进来,道:“大人,李全那边有些眉目了。他找到一个长期混迹在流民里的人,叫狗四。这个人消息灵通,认识不少人。如果把小虎的画像拿给他看,说不定他能指认出小虎平日里都见过谁。”
阿九答道:“已经回去了。”
“可靠吗?”
郑京烟问道:“陈忠回去了吗?”
“可靠。您要不要见见?”
无论怎么想,都有些不合理。
郑京烟点了点头。很快,一个流里流气的人被带了进来。进了书房后,他偷偷环顾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跪下行礼:“小的狗四,但凭官家老爷吩咐!”
小虎应该是和贤妃有仇的。趁着大火,砍下仇人的头,带出白马寺,放到坟前祭奠,这也符合小虎的个性。但他应该先杀贤妃再放火,不应该让贤妃有机会呼救才是。
阿九把画像递过去。狗四看了看,道:“这个孩子叫小虎,一个月前才来到义勇街的,我不熟。他以前都是住在龙门山上,有时候也去首阳山闲晃。”
郑京烟皱了皱眉头。陈忠说的应该是真的,但今日的验尸结果有些反常。如果小虎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砍下贤妃的头,然后带出去呢?
阿九问道:“他平日里都和谁在一起?”
“没有了。大人,您信不过陈忠?贤妃娘娘的死与我们无关,他肯定说的是实情呀。”
“他和一个叫朱小桥的孩子住在一起,就住在义勇街入口。对,就是那个被烧的房子里。”讲到这里,狗四的眼睛一转,看了看郑京烟,忽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于是赶紧道,“我不知道他们惹了什么仇家,可不关我的事呀!”
“继续找人。”郑京烟说完这句话,又低头想了想,问道,“咱们洛阳城,还有没有别的仵作?”
郑京烟看了看他,问道:“附近流民很多,这两个孩子凭什么可以占有这间空屋?”
阿九又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给钱了。”狗四挠挠身上,“这片有个流民头头,只要给他钱,就能住上好房子。这个小虎可不一般,功夫了得,一天能偷好多钱。”
郑京烟没有说话。吴冲卿是个麻烦人物,但已经解决了。这位舒国公主办事利落,头脑聪明,只要不与自己为敌,就不足为惧。
“朱小桥,他是小虎的朋友?”郑京烟问道,“他们二人在一起,平日里都做什么?”
“她母妃过世了。以前有往来的朝臣只有吴冲卿。”
“是朋友吧。至于做什么……混在一起,偷钱而已。”
“她的母妃是谁?还跟哪些朝臣有来往?”
“还有没有和小虎相熟的人?”
“舒国公主已到而立之年,但一直未出嫁。圣上一直眷顾她,让她住在后宫。但是,自大宋战败,圣上就一病不起,舒国公主便没有了靠山。但她为人正派,常派人救济百姓,也喜欢管些闲事。”
“有个女孩子,就住在隔壁。”
郑京烟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吗?舒国公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郑京烟眉头一皱:“女孩?”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天气很冷,不知何时才能回暖。郑京烟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上了轿子。等轿子出了白马寺的门,阿九才低声道:“大人,还是没有小虎的消息。”
“是,十岁左右,非常聪明,常常跟小虎见面。”
郑京烟点点头,之后便告辞了。
“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舒国公主低头想了一会儿,道:“那这几日就有劳郑大人,一定要把凶犯找到,我也好对皇兄有个交代。”
“叫小毛。失火之后,她就不在义勇街了。不过,有人看到她去过义诊摊位。”
郑京烟道:“宫中还要举行丧仪。过几日天气转暖,尸体容易腐败,还是尽快发丧回京为好。”
郑京烟想了想,这个女孩子住在小虎隔壁,又去义诊,可能是手臂受伤了,受了伤就一定要换药。
旁边的陈忠眼神闪了一下,好像受到了冒犯一样。公主似乎并不相信他的验尸结果。
明日还有义诊,所以,她明天应该还会去。
舒国公主犹豫了一下,道:“也许可以再验一下。”
想到这里,郑京烟的眉头舒展开来,吩咐道:“阿九,安排画师,去画小毛的画像。明日派人去义诊的街道蹲守,一定要把这个女孩子找到。”
冬霜也答道:“其实,我也并不确定。”
第二天义诊,人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流民来这里,现在连普通百姓都混进来了。若是换作脾气好的郎中,恐怕难以招架。但孙洵不一样。她一旦发现那些明明看得起病,却故意来面诊的人,都会训斥一顿,直接让他们离开队伍。一天下来,孙洵又累又饿。她揉着肩膀,朝四周看看。
夏花被吓住了,跪地道:“也许再问问旁人比较好,我……我也不知道……”
今日有些奇怪。
她俩的答案并不一致。郑京烟看向夏花:“当时天还未大亮,你独自在房中睡觉,你能确定当时听到的呼救声是逐渐减弱的吗?”
总有人在附近徘徊。这些人看着像官府的人,又有些不像。有几个人她见过,像是郑京烟的手下。
夏花小声道:“像是……逐渐减弱的。”
“孙郎中,给我看看吧!”
冬霜答道:“好像是戛然而止的。”
病患又在恳求了。孙洵没办法,匆匆吃了一口饭,又开始看诊。直到月亮升了天,她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那些官差模样的人在这里盯了她整整一天,如今看她离开,竟然走了。
屏风后的夏乾一怔。易厢泉却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问的。
真是奇怪。
很快,冬霜和夏花被传唤进来。舒国公主问道:“你们救火的时候,可曾听到贤妃娘娘的呼救?是戛然而止,还是逐渐微弱的?”
这些官差如果是被派来维持秩序的,那今日她和病患有那么多纷争,官差应该站出来才是,但他们似乎只是在这里盯梢。
陈忠的回答一直都很坚定。舒国公主想了想,道:“叫几个救火的人过来,我有话要问。”
他们要盯谁呢?
陈忠道:“从验尸的角度来讲,是这样的。”
也许盯着自己,毕竟她算是舒国公主这边的人。孙洵摇摇头。她今日特别累,不打算想那么多,只想带着药箱赶快离开。
舒国公主问道:“也就是说,有人迅速砍下了贤妃娘娘的头颅,之后趁着大火,带到了北厢房?”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小巷,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陈忠继续道:“据救火的人说,娘娘当时平躺于床上,手脚自然放于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迹象。这说明,刚刚起火的时候,娘娘没有立即醒来,而是在床上睡着,因此口鼻中才有烟灰。大火烧到床的时候,娘娘才被痛醒,呼救了两声,然后被人挥刀砍下头颅,之后头颅被带走,躯体部分则被烧焦了。”
“郎中姐姐……郎中姐姐……”
易厢泉没有回答,他还在等仵作答话。
孙洵转过头,是昨天那个叫小毛的小女孩。她正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站在屏风后的夏乾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明是被烧死的?”
孙洵问道:“让你今日来换药,怎么不来?”
陈忠道:“贤妃娘娘的口鼻中有烟灰。”
女孩低下头去。
“皇兄早晚要知道的。”舒国公主定了定神,看向仵作,“还有什么发现?”
孙洵招手:“你过来,我给你换药。”
“公主,皇上他……”
女孩走了过来,抬起了胳膊。孙洵蹲下,麻利地打开药箱:“你平日都怎么生活?义勇街被烧了,你住在哪儿?”
“漠然,你去给京城传信吧,直接把消息传给福宁殿。”
女孩没说话,肚子却叫了一声。
舒国公主有些恍惚。她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如果尸体不是贤妃,那一切就还好说。现在确认是贤妃,那这件事就必须向宫里详细禀报了。
孙洵把怀里的饼掏出来递给她。女孩用没受伤的手抓过来,急匆匆地吃了,好像饿了很久。
陈忠答道:“身高和脚的大小、手指长度、髋的宽窄,都与贤妃娘娘无异。十几位宫女、宦官都认为那就是贤妃娘娘。他们对娘娘了如指掌,很多人当场就哭了。”
孙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换药。她给女孩系好绷带,又道:“明日记得来换药,要排队。”
舒国公主又问道:“身体被烧焦了,也能验得出来?”
女孩低下头去。
在这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了。易厢泉看向陈忠,心里有些怀疑。
孙洵皱皱眉头:“怎么,来不了?”
陈忠的声音沙哑,但是回答快速又笃定:“头颅和身体都是贤妃娘娘本人。”
就在此时,街角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一起过来了。女孩慌忙跑开,好像是去躲了起来。孙洵有些疑惑,收拾药箱,却见白天徘徊的官差过来了。他们走到孙洵旁边,问道:“你在跟什么人讲话?”
屏风外,舒国公主问道:“验尸结果如何?尸体是不是贤妃娘娘?”
“死人。”孙洵冷冷道。
易厢泉点了点头。
官差愣了一下,又问道:“我们刚才明明听到说话声——”
夏乾看了看易厢泉,没说话,意思是问他:“这是不是给你师父和师母验尸的那个人?”
“药箱掉了,我骂了一句。怎么,还要听我再骂几句?”
郑京烟介绍道:“他已经做了三十年仵作,经验很足。”
官差没想到孙洵态度这么差,互相看看,语气竟然和缓了一些:“附近流民多,怕你有危险。要不要我们派个人送你回去?”
老人上前一步,磕头道:“在下陈忠,是洛阳的仵作。”
“不用了。”孙洵看了看他们,反问道,“你们今日一直在义诊那里站着,是在找人吗?”
易厢泉和夏乾急忙出门,来到公主这里,再次躲到屏风后面。隔着这扇白鹤屏风,他们看到郑京烟和一个老人一同进了门。
这些人没料到孙洵会反问,赶紧敷衍道:“最近不太平,小偷比较多,那里流民聚集,怕生事。”
“公主让你们过去一趟,仵作一会儿过来报告验尸结果。”
孙洵点了点头,心里清楚,他们这是在撒谎。他们不是官差,反倒像是打手。但孙洵没有再说话,背着药箱就走。她转过街角,偷偷往回看。
夏乾开门:“怎么啦?”
这些假官差没有跟上,而是四散开来,在附近找着什么。他们推开一个又一个棚户的门,连放置酒水的木桶也掀开看。那里分明藏不了人的。
直到日上三竿,他们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急忙起来洗漱。这时,漠然来敲了门。
孙洵站着,打算再看看,忽然听见又有人叫她。
就在今夜,易厢泉和夏乾也都失眠了。他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似乎总有声音回荡,是贤妃的惨叫声、小宦官的求饶声,还有训诫堂里的哀号声。此外,他们还会想起那个叫秋菊的宫女。她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笑着扬起手中的花。
“孙郎中,孙郎中,”小女孩站在街角,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