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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纵火

舒国公主翻了翻口供,问道:“贤妃娘娘的房间只有秋菊一人值夜?”

秋菊的口供只有寥寥数语,而她在训诫堂最里侧,已经奄奄一息了。

童贯答道:“是,整晚都是她一个人。”

童贯答道:“是秋菊。她在戌时开始值夜,进屋看贤妃娘娘已经睡着,便一直坐在门口值夜,之后就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其他三名宫女都在哪里?”

舒国公主又问道:“在贤妃娘娘房里值夜的是谁?”

“春兰当天没有当值,一直在房内休息。她和夏花同屋,夏花在丑时回屋的时候,春兰不见了。而冬霜整晚都在佛堂值夜,没有离开。”

口供上写着,之后冬霜就离开了房间,在佛堂里守夜。

旁边的夏乾插嘴道:“用晚膳的时候就没看到春兰。”

“全部用银针验过,残羹还没有倒掉,也验过,都是无毒的。”

童贯瞪了他一眼,嫌他没规矩。

“餐食有没有问题?”

舒国公主继续问道:“当夜,南厢房这边的还有谁?”

“冬霜说并无异样。”

“还有两名值班宦官,站在南厢房入口处。”

“那时候贤妃娘娘可有异样?”

这时,易厢泉拿起了笔。他一句话也没说,站在旁边画完了清凉台的地图。

“是冬霜。”

舒国公主低头看了看。贤妃的住所在南厢房,而厢房和佛堂之间有院门,院门处站了两名值夜宦官。舒国公主眉头一皱:“两名值夜宦官问了吗?”

舒国公主看着口供,问道:“服侍贤妃娘娘用膳的是谁?”

“问过了,都说当夜没有异常。”

易厢泉和夏乾赶紧站过去。他们心里莫名地紧张。这间屋子过于黑暗,让人心里格外不舒服。

“南厢房还有什么人?”

舒国公主看向易厢泉和夏乾:“你们过来看看。”

“没有了。贤妃娘娘睡觉的时候,不喜欢院内有人走动。大部分人都去了北厢房。您与您的宫人都去了龙门山,南厢房就只剩下秋菊。”

童贯犹豫了一下,道:“在案发的前一天,贤妃娘娘在酉时用膳,之后便休息了。”

舒国公主想了想,问道:“武僧呢?盘问过没有?”

舒国公主坐在正座上,问道:“都招认了什么?你一一说来。”

童贯答道:“郑京烟大人在问。目前看来,白马寺的武僧并无问题。他们不会进入庭院,却将整个清凉台团团围住了。”

训诫堂内十分昏暗。这是唯一没有佛像、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有几名宦官、宫女被绑在凳子上,浑身是血。门口的桌案上有纸,是口供。

舒国公主问道:“有没有贼喊捉贼的可能?”

宦官一愣,他没有想到舒国公主态度这么强硬。而舒国公主看向易厢泉和夏乾,道:“你们也进来听一听。”说着,让漠然打开了训诫堂的门。

童贯摇头:“可能性不大。武僧会在四周和屋顶巡逻,若是有人擅离职守,武僧们会发现的。更何况,院外还有我们的三十名精兵。”

舒国公主道:“那我亲审。”

“我始终觉得守卫不够严密。”舒国公主皱眉道,“之前就听说贤妃娘娘那里人少,没想到只有一个人值夜。为什么只留这些年轻宫女在这儿?李大人去哪里了?”

童贯道:“皇后下令,七日之内,一定要审出结果来。”

“李大人……李大人有别的事,一直在后门门房那里守着。”童贯有些欲言又止。

舒国公主道:“那就先停手,把郑京烟叫过来。”

舒国公主低头看了看口供,眉头皱了皱。根据口供记录,在当夜,有人来过房间,夏花进了两次,一次在亥时,一次在丑时。

童贯客气道:“我们已经跟郑大人请示过了,没有问题。”

舒国公主看完口供,站了起来,走到夏花面前。

他将手谕递过去。舒国公主看了一眼,直接把手谕给了漠然,冷声道:“皇后只说操办丧仪,对案件严查,没说要动刑。即便要动刑,也要河南府知府下令。童大人,这件事不该您管。”

漠然急忙道:“公主——”

童贯上前行礼:“公主,这是皇后的意思,我们不敢不从。”

舒国公主道:“没事,我要亲自问问。你扶她起来。”

就在这时,舒国公主匆匆赶到。她显然是刚刚醒来,还没有梳洗,只是披了一件厚衣。见状,她大步向前,喝止道:“马上住手!”

漠然扶了扶夏花。夏花身上都是伤,只能趴在凳子上。见状,舒国公主眼中有些不忍,问道:“你为什么进了两次屋?”

夏乾有些忧心:“这样打下去,不会出人命吗?”

夏花想要开口,却已然没了力气。童贯站在一旁道:“臣已经问过了,她是来送箱子的。”

小宦官偷偷道:“这位是童贯童大人,他是皇后身边的人,在宫中很是得宠。”

舒国公主眉头一皱:“什么箱子?怎么会在半夜送?”

夏乾偷偷问旁边的小宦官:“这位宦官是谁呀?”

“这……”童贯道,“自然是贤妃娘娘的安排。”

宦官没有说话。几名宫人守住了门,根本不让人进去。

“这件事为什么不写在口供里?”

住持脸色微白,道:“今日老衲就是以命相搏,也不能容下这种事!”

童贯没有说话。

一声声惨叫伴随着呜咽,穿过白马寺和别苑的几重大门,也刺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舒国公主质问道:“箱子是不是寺外送来的?”

说完,住持欲进门,却被宦官拦住:“当年先皇亲临白马寺,在寺院后面修建了清凉台,这里便是天子行宫。如今要审问,便是皇家的事,住持莫要再管。”

童贯道:“您得去问李大人。”

住持上前一步,严肃道:“您可以查犯人,但白马寺乃佛门清净地,容不得这些杀戮之事。”

他的回答不清不楚。易厢泉没有说话,显然对此也有疑问。而站在一旁的夏乾忽然明白了,小声道:“送礼。”

一名宦官走出门来。他个子很高,人很威猛,看着不像太监。他看见住持,沉声道:“昨夜宫里传来皇后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查出真相。贵妃死了,白马寺一干人等都脱不开干系。如今我要查犯人,您还能拦着不成?”

易厢泉有些惊讶,他不知道这些规矩。夏乾低声道:“我听家里下人说的。有这种皇亲国戚到来,商人和大小官员都要来送礼。送礼的方式五花八门,还有专门的礼单呢……”

这时,住持颤颤巍巍地步入后院:“善哉,善哉!白马寺是佛门清净之地,怎能允许这样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但周围非常安静,舒国公主听见了夏乾的话,很是生气,问童贯:“送进来多少箱子?查了没有?”

易厢泉眉头紧锁:“这可不是问话。听声音,这是在用刑。”

童贯低头道:“当夜只有两箱,都是夏花带着两个宦官,搬到贤妃娘娘所住厢房的外间。”

此时,又有一阵哭喊声、求饶声传来。

舒国公主道:“我再问你一次,箱子送进白马寺时,查过没有?开过箱吗?”

小宦官道:“娘娘身边的宫女都被抓去问话了。”

童贯被问得很不舒服,答道:“此事由李大人负责。”

夏乾拉住一个小宦官问道:“怎么回事?”

舒国公主没有说话,显然很生气。她直接走到训诫堂尽头,道:“漠然,扶秋菊起来,我要问问她当夜的情况。”

他们来到训诫堂,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后院已经围了一群宫女、宦官,一个个提着灯笼,很焦急的样子。

秋菊的口供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是整夜守在贤妃门前的。她说自己睡着了,也许是在撒谎。即便是真的,也许能听见什么动静。

夏乾一下子清醒了。易厢泉披衣起身,先出了门,夏乾紧随其后。

漠然看了看秋菊。她面色苍白,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二人屏息听着。不远处的确传来吵嚷声,紧接着,又是呵斥声、哭喊声。但声音不大,像是被人堵住了嘴。

漠然探了探鼻息,道:“公主,她在发高烧,昏过去了。”

“你听。”

童贯站在一边,冷声道:“受了刑,昏迷是常事,泼水就醒了。”

夏乾揉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坐了起来:“怎么了?”

夏乾在一旁道:“找郎中给她看看吧。”

“夏乾,夏乾!”易厢泉坐起来,推了推他,

童贯冷笑道:“公主的手下就是不一般,都是能拿大主意的人。臣第一次听到审问犯人,还要给犯人请郎中的。”

白马寺一向是清净的地方。夏乾翻了个身,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夏乾生气了,但怕惹麻烦,憋了半天,没再讲话。漠然的眼神一下子冷了起来:“请不请郎中,要舒国公主说了算。”

天快亮的时候,附近好像有人在吵架。

童贯道:“慧白大师被叫去了府衙,白马寺没有郎中。”

夏乾困得不行,催促易厢泉抽签。果然,夏乾又输了。他睡了地铺,却睡得很香。

他还要说什么,易厢泉直接上前,探了探秋菊的脉搏,然后道:“必须尽快找郎中来看。她是重要证人,不能就这样死掉。”

夏乾说得有道理。因为之前发生了贤妃杖杀小宦官的事,他们二人对贤妃并没有什么好感。何况现在查得很严,他们都不敢在白马寺内随意走动。这些事,他们也管不了。

“你们把她抬回房间去。”舒国公主立即下了命令,又看了看四周,对童贯道,“审问也要停一下。你只审问这些宫女,为什么不把李大人也绑来问问?”

“先别多想了。”夏乾摆摆手,“如果是民间的案子,咱们可以查,但这次是贤妃,咱们没办法管呀。”

童贯的脸冷了下去。

易厢泉想了想,道:“贤妃这事有很奇怪的地方,凶手为什么要把头颅挪到外面去?何况,现在也不能确认尸体就是贤妃本人的。”

“童大人,请吧。”舒国公主转身,让童贯先出门,随后,又命漠然收走了所有刑具。

“是不是她杀了贤妃呀?”夏乾打了个哈欠,“等抓到这个宫女,审问清楚,这件事应该就了结了。”

刑讯终于被叫停了。秋菊被抬回房间,漠然去找郎中。易厢泉和夏乾一个准备倒水,一个准备点火。可周围的宫女、宦官都被叫去问话,房间里一点儿水也没有,一点儿炭都没剩。梳妆台上,只有那些瓶瓶罐罐,旁边的鲜花败了,花瓣碎了一地。

易厢泉想了想,这是贤妃身边的宫女,年纪比秋菊大一些,人很高傲,杖杀小宦官的就是她。其他的也没什么印象。

“小泉子,小钱子……”秋菊在说话。

春兰?

夏乾连忙道:“你再等等,郎中马上就来了!”

白天,白马寺内一片混乱,不时有宫女、宦官被叫到训诫堂。易厢泉和夏乾领了白布后,就一直窝在房间没有出门。晚上,夏乾去打探消息,回来道:“厢泉,听说春兰逃了。”

秋菊躺在床上,面色很是苍白,脸颊滚烫,僵死一般看着帷帐顶。

无论如何,人一定还在城内。在找到小虎之前,洛阳城的城门不能开。郑京烟又吩咐了阿九几句,让他务必将人找到。

易厢泉帮她号了脉,神色凝重起来。秋菊身体并不强健,挨了打,脉象很微弱。

郑京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小虎杀了贤妃,可这个宫女为什么要逃呢?

“小泉子,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是贤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名叫春兰。”

“不会的。”易厢泉回答得很快,“漠然姑娘去请郎中了。慧白大师很厉害,他一到,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是谁?”

易厢泉撒谎了,慧白大师一时来不了。

就在这时,有手下跑到郑京烟旁边,禀道:“大人,现在查出了一些问题。有个宫女不见了,名册对不上,也都说没看见她。”

秋菊的眼睛睁得很大,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贤妃娘娘出了事,我是守夜宫女,我当时就知道……我是活不了了。我怎么会睡着呢……我怎么会睡着呢……昨天晚上,我的确听到了声音。而且,夏花没有说实话,我看她说话的样子就知道……还有冬霜,她有隐瞒的事……她们好好活着吧,好好活着。我挨打是应该的,我死也是应该的,谁叫我守夜睡着了呢?”

想到这儿,郑京烟的眉头舒展了,对阿九道:“再找找。我们要排查所有可疑的人,白马寺附近、后山,每一处都不要放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但必须尽快把小虎找到。”

“不是的。”夏乾赶紧道,“你不应该挨打,更不应该死。你会好起来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打水。”

目前看来,小虎杀掉贤妃的可能性最大。昨日申时末就关了洛阳城的城门,现在可以确定小虎一定还在城内。只要把人找到,事情就好办了。即便小虎将阿芸的信抖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杀人凶手的话。

“小钱子,不用啦。”秋菊笑了笑,眼泪淌了下来,“我是活不成了,但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想埋在后山的花田里。”

最重要的是,小虎去了哪里?

夏乾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易厢泉直接扯了一块布,在炭火盆里烧了起来。秋菊感到了一点点热气,脸色似乎好了一些。她还想说什么,咿咿呀呀了半天,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可能性太多了,现下无法下定论。

慢慢地,炭火盆里的火熄灭了,屋里又冷了起来。

郑京烟没有立即回答。虽然白马寺的武僧武艺高强,茅屋距离寺院后门也有段距离,小虎混进白马寺的可能性较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之前明明说好了,随着箱子进寺,小虎为什么失约呢?是不是义勇街同伙被抓的事惊动了他?那他又是如何混入白马寺的呢?

秋菊僵直地躺在床上,僵住不动了。

阿九道:“大人,小虎会不会自作主张,跑进寺里,杀掉了娘娘?”

郎中半个时辰之后才到,秋菊已断气好一会儿了。易厢泉和夏乾找了一块白布将她盖住,抬着出了白马寺后门。

郑京烟有些慌了。小虎的事出了太多纰漏,他手下的人竟然没有一个顶用的。

“又是去埋人的?”看门的宫人看了看秋菊的尸体,叹息道,“出了这种事,没死在宫里,也算是不错了。”

阿九紧张道:“小虎……还没有找到。昨天晚上他并没有赴约。我们在茅屋等了一夜,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易厢泉和夏乾没说话,抬着尸体出了门。后山黑压压的竹林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训诫堂里的惨叫声早已停止,但好像还萦绕在他们耳边。二人沉默着走了很久。太阳依旧没有升起,竹林里格外潮湿,露水流淌下来,像是在哭泣。

郑京烟眉毛一拧:“不清楚?你怎么能说‘不清楚’?!贤妃娘娘为什么会死?是不是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干的?”

易厢泉和夏乾找到了那片花田,把秋菊放下。尸体上的白布非常刺眼,耷拉的一角在风中飘荡,仿佛还有生命一般。

“不清楚。”阿九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年的春天来得晚,野花最先感知到春天的来临,顶着寒风,开起了小花。他们在花田旁将秋菊埋了。待建好坟头,他们的后背全湿了。

郑京烟问道:“怎么样,查清楚没有?怎么会出这种事?”

夏乾擦擦额头的汗,呆呆地望着花海,有些恍惚。他昨天还在这里见到秋菊,那时还是好好的一个姑娘,手里拿着鲜花,笑着跟他们说话,如今……。

郑京烟看了看,走到后面,招呼阿九过来。

就在这时,漠然来了。她带来一些祭祀的物品,放在坟边。

此时,郑京烟阴沉着脸,站在训诫堂前。这是白马寺专门用来训话的地方。里面的人正在统计宫女、宦官的数量,并向他们问话。

易厢泉道:“舒国公主有心了。”

夏乾点点头:“小乾子明白。”

漠然答道:“长公主的乳母也是这么死的。那时,长公主陪太后去上香,回宫之后,人就没了。身为大宋的公主,有些事……她有心无力。”

舒国公主点头道:“我知道了,马上差人去做。等漠然领来白布,你们就绑在手臂上。这几日麻烦你们继续装成宦官,在寺中低调行事,遇事不要抬头。”

漠然上前进了一炷香,转身对易厢泉和夏乾道:“有件事,我便直说了。舒国公主希望你们找到杀害贤妃娘娘的凶手。”

易厢泉点点头:“没错,无头尸体最容易出现尸体被替换的情况,所以必须清点白马寺的所有人。”

夏乾道:“我们?可是我们……”

舒国公主明白了易厢泉的意思:“依你之意,那尸体可能不是贤妃娘娘,可能是白马寺中的某个人?”

漠然道:“长公主在宫中居住二十余年,见过无数大小官吏,有的官吏只为政绩,往往会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只希望草草结案,让事件平息。有的宫人只听皇令,主子说什么便做什么,看似忠心,其实罔顾人命。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和皇家没有利益关系,你们不怕得罪强权,不会欺压百姓。把事情交给你们,舒国公主才放心。”

易厢泉摇头:“少了的人不一定就是凶犯。”

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然后看着易厢泉和夏乾。

夏乾问道:“看看凶犯是不是逃跑了?”

夏乾低头道:“可是我们……”

易厢泉道:“仵作验尸的时候,必须先确认尸体的身份。需要叫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宦官去认尸。分别进去认,头和尸体都要认清。此外,还要确认所有宫女、宦官的数量,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

漠然道:“关于你们之前提到的事,还有那个姓白的人,长公主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承诺,等白马寺事件结束,她会想办法托人细查,大理寺的人也会全力配合你们,将歹人一网打尽。”

他走后,易厢泉从屏风后面出来。舒国公主问道:“接下来怎么查?”

夏乾赶紧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深吸一口气,答道:“我们会查清楚的。”

郑京烟点头:“臣义不容辞。仵作今日验尸,晚上应该就能出结果。”他又说了几句“一定会找到真凶”之类的套话,然后就离开了。

漠然点点头:“长公主不会看错人的。”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易厢泉叫住了她:“漠然姑娘,请等一下。”

舒国公主安心了不少,又道:“除此之外……郑大人,劳烦您去请一位仵作,为贤妃娘娘验尸。”

“还有什么事?”

郑京烟点点头。

“能否给我一百两银票?”

夏乾一惊。舒国公主替他答道:“还有一个人,已经让我派去送信了,回来的时候会通报的。郑大人想问什么,在这里尽管问就是,一会儿让漠然跟着郑大人去将白布领来。我这里一共有四名宫人,取四份就可以了。”

漠然愣了一下,但还是掏了给他,连缘由都没问,之后便离开了。

“‘我们’?”郑京烟眯眼看了看夏乾,“除了您,还有旁人?”

易厢泉认真地把银票折好,道:“第一次遇见给钱如此干脆的人。”

“没有。我们站在香炉前,看到了贤妃娘娘的头,之后才叫人过来的。附近没发现可疑的人。”

夏乾站在一旁,都惊呆了:“你居然要钱?!”

郑京烟继续问道:“当时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要是你有钱,我也不会找她要了。先不想这些,咱们想办法把案子解决。”易厢泉站起身来,开始在地上写字,“先把事发当夜的时间列出来。”

夏乾赶紧点头:“对。我怕有人趁乱偷东西。”

酉时贤妃用膳

夏乾没想到郑京烟会这么问,一时语塞。舒国公主替他答道:“他替我修珠翠等首饰,想第一时间确认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戌时贤妃就寝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郑京烟问道:“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去了训诫堂,你为什么回房间?”

亥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

夏乾道:“在北厢房门口,快要到中间的佛堂了。”

子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郑京烟问道:“哪里的香炉?”

丑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兰失踪

夏乾道:“我先听到的呼救声,之后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参与救火之后回房间,路上看到香炉里有贤妃娘娘的头颅。”

寅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舒国公主点头道:“你说得详细一些,本宫也想听听整个过程。”

卯时着火

舒国公主看了看夏乾,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夏乾现在站出来,是打算当着她的面说清楚,这样就不必跟着郑京烟回去了。

写完这些,易厢泉眉头紧蹙:“春兰已经失踪,冬霜全程都在佛堂,秋菊已经被杖毙,现在只能去问夏花了。还有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乾道:“我回房间的时候,在香炉里看到了贤妃娘娘的头。”

易厢泉和夏乾转身回白马寺。就在临近后门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郑京烟。

郑京烟看见夏乾出来,微微抬了抬眉毛。他来过舒国公主这里一次,没见过这位宦官。

夏乾道:“他在这儿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屏风后面的易厢泉对夏乾耳语了几句,示意夏乾独自出去。夏乾犹豫了一下,独自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易厢泉做了噤声的手势,让夏乾跟着他站在不远处的院墙后面。周围还算安静,他们隐约可以听见郑京烟的说话声。

他确认了,屏风后面有人。

天色已经暗了,此时距离贤妃死亡已经过去快一天。郑京烟一直在白马寺中盘查,但并没有查问出可疑的人混入。失踪的宫人只有春兰一个,小虎至今都没有找到。

郑京烟又看了一眼屏风:“不会问太久的。”

郑京烟带着手下来到白马寺门房处。门房见郑京烟来了,连忙请他进屋。

舒国公主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郑京烟一摆手:“不必了,李大人在吗?”

郑京烟道:“事发时还有两名宫人从北厢房跑出来,经确认是公主身边的人。若是公主允许,我就一同带去问话。”

门房道:“刚被传去问话。您要不要等他回来?”

舒国公主想了想,道:“让漠然去将白布领来就是。”

郑京烟开门见山道:“昨晚你也在这里当差吗?”

郑京烟的做法很是聪明。这样所有宫人都会被审问,没有漏网之鱼。而且,白马寺虽然安保严密,但也许有人会再混进来,这样能做区分。

门房点头:“对,一直在。”

郑京烟点头道:“如果事发时也在场,烦劳公主这里的所有宫人都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问一些事发时的细节,问过之后,会给宫人发守丧的白布,需要宫人绑于胳膊上。”

郑京烟问道:“当夜有没有可疑人混入?”

舒国公主察觉到郑京烟的目光,镇静道:“屋内都是跟着本宫的宫人。”

门房摇头:“没有。”

夏乾呼吸一滞。易厢泉赶紧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夏乾别再说话了。

郑京烟翻看记录册。记录册上记录了往来白马寺的人员。可关于昨夜,记录册一片空白。他眉头一皱,问道:“昨夜有几个箱子送进寺里?都检查了吗?”

就在这时,郑京烟忽然抬头。他看了看屏风,总觉得那里有人。

门房急忙道:“都是李大人和夏花负责。”

易厢泉点了点头。出了这种事,郑京烟作为地方官难免不安,这也并不奇怪。

郑京烟扔下册子,道:“我再问你一次,送来几个箱子?都是什么时间送来的?”

屏风后面的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夏乾道:“你有没有觉得郑京烟有些不安?”

门房答道:“一次在戌时三刻入院,一次在子时三刻入院,每次都是三个箱子。”

她有些着急,只是在指责郑京烟办事不力。可郑京烟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一下,竟没有说话。

“都没查吗?”

郑京烟一直是“调查”,没有给一句准话。舒国公主听着,眉头皱了起来,指了指屋内:“贤妃娘娘屋内的柜子、箱子跟我的是一样的,你看看这柜子、箱子的尺寸,怎么藏得了人?又不是小孩子。”

“箱子上都绑着丝巾,就、就没敢查。”

郑京烟道:“臣亲自去看过,起火点是烛台。屋内有不少桂花头油,因此才能很快燃起大火。而灭火的水缸因为碍事,被贤妃娘娘下令挪走,因此没来得及及时将火扑灭。而贤妃娘娘屋内的柜子、箱子,的确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说不定凶犯之前就是躲在里面,之后趁乱逃跑了。长公主少安勿躁,臣继续调查。”

“是谁送来的?”

舒国公主想起易厢泉提的四件事,于是问道:“屋内查了没有?”

门房有些紧张:“红棕色的箱子是张通判送来的,另外一家是您……”

郑京烟答道:“是童贯大人在做。他是内官侍从,对宫女、宦官要熟悉一些。臣负责在外搜查可疑之人。”

门房看了看郑京烟,没有往下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另一箱是郑京烟送来的。

舒国公主问道:“亲审宫女、宦官是很重要的事,是谁在审?”

郑京烟没有说话。他现在有个猜想,小虎没有在子时赴约,也许他藏在前一个箱子里混了进来。送礼的人把箱子抬到山门外的茅屋暂歇,如果小虎在这个时候混入,是有可能的。

郑京烟答道:“尚无定论。可能是外人混进寺中,也可能是宫女、宦官所为。目前臣已经在四处搜查,并没有找到可疑的人。当日值班的宫女、宦官一律扣押,正在审问。这几日出入白马寺的名单也快查清了,正在检查。”

想到这里,郑京烟带着阿九去了贤妃的房间。他们再次查看了箱子,确认有六箱,都放在外厅。第一批送来的箱子被压在下面。箱子用上好的木材制成,虽然被烧焦了一部分,但依然分量不轻。郑京烟让人将其搬下来,打开看,里面都是被烧毁的绫罗绸缎。

郑京烟带着他的亲信进了门。舒国公主连忙坐直,问道:“情况如何了?可能是谁做的?犯人找到了吗?”

阿九问道:“大人,这……”

易厢泉和夏乾立即起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郑京烟站在箱子前,没有说话。小虎很有可能是在戌时通过藏身于箱子混进来的。但无论真相如何,如果小虎真的杀了贤妃并且逃脱,那他现在应该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就在此时,门外通传,知府郑京烟到了。

按理说,小虎杀掉贤妃,可能会直接和郑京烟联系。

“这件事还没传到京城,皇兄身体不好,听到这件事,未必支撑得住。其他的事我又做不了主……”舒国公主想了想,作了决定,“漠然,你去安排,让洛阳城最好的仵作来验尸。日后若被问责,我来担着。”

但现在小虎什么也没做,就像消失了一样。如果他打算直接逃跑,那也是不可能的,城门已经关了,他不可能出城。

易厢泉道:“现在没有定论,但有四件事必须要做,第一件,要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等,这个住持已经在做了;第二件,去问当日值班的宫女、宦官事发当夜的情况;第三件,再次调查现场;第四件……需要仵作来验尸。可贤妃娘娘身份高贵,不知可不可以验尸。”

郑京烟的目光沉了下去。事情太过奇怪,贤妃死得蹊跷,最重要的是,找不到小虎这个人。

舒国公主喝完了茶,平静了一些,又看向易厢泉:“现在要做些什么?”

郑京烟对阿九道:“接着搜,一定要把人找到。白马寺、首阳山都要彻底搜查,范围也可以扩大到全城,义勇街那里继续派人盯梢。”

舒国公主又咳了几声。漠然忧心地端了茶水给她。

他交代完这些,转身出了门。初春的夜晚有些凉,郑京烟忙了一天,很是疲惫。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轿夫把轿子从院内抬出来,上了轿,便要回去。

舒国公主显然是生气了:“他是河南府知府,却总是次次来得这么迟!如今贤妃娘娘又莫名地死了,他竟然还没到。崔羽,你去请一趟,让他快些来!”

阿九问道:“大人,这里还留人看守吗?”

漠然回答道:“还没到。”

郑京烟刚想回答“留”,但一想,需要抽调更多人手去搜查,于是道:“只在寺内和清凉台留一些人,今夜再搜查一次,具体你去安排,让武僧把白马寺看好。”

舒国公主看向漠然,问道,“郑京烟来了没有?”

阿九点头,立即吩咐人去做。

易厢泉将情况大致讲了一下,又道:“现在需要等官府调查。”

“嘿,厢泉,郑京烟走啦,他手下的人也走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虽然身体不适,但舒国公主还是强打着精神。她问的不是别人,而是易厢泉。

“再等等,等他们出了寺院。”

屋内,舒国公主坐在椅子上,咳了几声,脸色很是疲惫:“我刚看过尸体……死状太过凄惨可怖。贤妃娘娘虽然跋扈了一些,可何至于此?白马寺的护卫一向都是最好的,怎么会有人混进来,还出了人命呢?”

“你听见了吗?郑京烟也送了箱子进来,这可真是奇怪。”

一个时辰之后,舒国公主赶了回来。她先与住持见了面,又看了被烧毁的房间和尸体。直到中午时分,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易厢泉和夏乾赶紧进去跪拜,这才终于和舒国公主说上话。

就在这个时候,贤妃房间外的守卫撤退了,只剩下两个宫人看守。易厢泉又等了一会儿,过去出示了舒国公主的令牌,二人进了屋,看到外厅堆了六个被烧毁的箱子。箱子虽然被烧,但能看出有的箱子上绑着丝巾。

易厢泉的面色凝重起来。事情很不对劲,从呼救到现在,时间并不长,贤妃的头颅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整个院子!

夏乾道:“绑了丝巾的不用开箱,没绑的需要开箱,这都是送礼的规矩。”

易厢泉和夏乾向东边望去。东边的余烟还没被扑灭,官府的人也还没赶到。

易厢泉道:“你知道得还挺多。”

而且刚才有很多人穿过这个院子,大家都没有看到头颅。

夏乾叹道:“还有好多规矩,比如买画、买字什么的。”

夏乾急忙转身离开。很快,来了几个宦官,他们看到地上的头颅,惊慌到不行。有个宦官把地上的头颅抱起,浑身发抖。另一个急道:“厢房的火刚扑灭,而且、而且……”

易厢泉问道:“买画、买字是什么?”

他想问,这是真的头颅,还是假的头颅。易厢泉低头看了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快去!”

夏乾答道:“举个例子,贤妃有一幅《兰亭集序》的赝品。赝品不值钱,但贤妃拿出去卖,想巴结贤妃的人就会来买。他们明知道是假货,也会故意来送钱,这样钱就进了贤妃的口袋。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后也不怕被查。”

夏乾脸色变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易厢泉听了之后,沉默了。夏乾嘟囔道:“所以我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对了,这箱子看着也奇怪,送礼居然不送满。你看这绫罗,连半箱都没有。”

易厢泉慢慢蹲下,掀开了衣袍。

夏乾指了指绫罗。的确,烧毁的绫罗不足箱子的一半。易厢泉皱了皱眉头,又打开一箱。这一箱是满的。而余下的几箱都很满。红棕色的箱子是戌时张通判送来的,其他的是……

火灭了。残破的衣袍下,只剩下一颗圆滚滚的头颅。夏乾后退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是郑京烟送来的。

香炉一下子翻了,炭火和香灰哗啦一下铺满了地面。头颅滚了出来,头发上还燃着火星。易厢泉脱下外衫,递给夏乾,还没开口,夏乾立即拿过来,上前盖住了头颅。

夏乾道:“郑京烟送箱子,还来查箱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易厢泉立即上前查看,待他看清了,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快速地一脚踹翻了香炉。

易厢泉道:“更奇怪的是,洛阳从昨天申时就开始封城了,听说是要找刺客。但刺客出现在洛阳城郊,郑京烟封洛阳城做什么?而且,他昨天就去了首阳山,也布下了很多官兵。”

“厢、厢泉——”

就像提前知道贤妃会被杀一样。

是贤妃。

这句话易厢泉没有说。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和夏乾惊讶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他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虽然女人的脸被熏得焦黑,但依旧能看清容貌。

夏乾点点头:“你一说,我也觉得很奇怪。出事之后,郑京烟就一直在找人。按理说,最先被怀疑的是宫女春兰,毕竟她失踪了。但郑京烟的思维很奇怪,当着舒国公主的面,还说屋里可能藏了人。这屋子哪能藏人?郑京烟送箱子,难道自己往箱子里藏了个人?这箱子能藏什么人呀?”

易厢泉也往香炉那里看去。天色虽然还不是很亮,但炉内有香火,可以看到那里有一个女人的头。她闭着眼睛,面容被火焰烧灼得很黑,但依稀可见她有大大的眼睛、细细的眉毛以及两眉中间的朱砂痣。

“孩子。”易厢泉答道。

香炉里有东西。

夏乾愣了一下。的确,如果身形如孩子一般,是可以藏得下的。但是……

易厢泉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夏乾没有说话,指了指不远处的香炉。

但这说法也太过离奇了一些。易厢泉挑了挑眉毛,道:“我只是随口说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得而知。”

夏乾忽然不说话了。

“你就喜欢瞎猜。”夏乾叹息一声,“不管怎么样,郑京烟都在找人。找人的事由他去,咱们就在寺内查查。”

“厢泉,一会儿官府肯定要搜查白马寺,我们该怎么办呀?总不能一直在房间里躲着。要是郑京烟——”

易厢泉点点头。二人离开了房间,来到发现贤妃头颅的香炉边。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北厢房的院子里,而不远处有个金色的香炉,一直是燃着的。

易厢泉看了看香炉,进屋取出两根香。

易厢泉道:“没有头颅,现在不能确定尸体就是贤妃。无头尸体最容易混淆身份,何况现在头颅不见了,证据也不足,具体情况还要等官府搜查后再定。咱们先不要生事,先回去。”

夏乾一下子就懂了:“你想知道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贤妃的房间跑到香炉这里,对吧?”

当时在场的人,没人敢问这句话。

易厢泉点头:“对。我想知道,如果有人搬运贤妃的头颅到这里,究竟要多久。”

是啊,贤妃的头呢?

“我明白了。”夏乾撸起袖子,道,“你身体不好,我替你跑。”

夏乾难以置信:“是有人蓄意纵火吗?可是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贤妃的头呢?”

易厢泉点了点头,燃了香。夏乾拔腿就跑。

易厢泉道:“我闻到屋子里有头油的味道。”

黄色的香一点点地落下。很快,夏乾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多长时间?”

易厢泉和夏乾低头往前走,不敢交谈。他们不是真的宦官,遇到这种事,不能轻易出头。离开佛堂的院子后,夏乾才道:“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是有人混入寺中杀了人吗?那具焦尸是不是贤妃?这么短的时间,尸体竟然烧成那样!”

易厢泉答道:“正好一炷香。你走的是最近的路吗?”

易厢泉和夏乾立即离开,率先朝他们所住的房间走去。他们穿过庭院,来到佛堂前。尸体已经被搬到了这里,佛堂的门被关上了。两个宫女在门口守着,不敢进屋,也不敢离去。

“是最近的。走别的路需要翻墙。”夏乾扶着香炉道,“我跑得很快,竟然都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凶犯如果要在贤妃呼救后杀掉她,再带着头颅来这里烧掉,感觉不太可能。”

“先回房间去。”

易厢泉没说话。他记得,当时救火的人很多,没看到可疑的人。

“咱们怎么办?”

夏乾接着道:“我听说书的人讲过这样的故事。冲进来救火的人,一般是将尸体的头颅藏在衣服里移走。”

住持安排好诸多事宜,封锁了白马寺,又让武僧将院子团团围住。院内所有人都被搜了身。整个过程非常快,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凶器。之后,住持下了命令,让大部分宦官和随行宫女集中到训诫堂,等候官府问话。

易厢泉摇头:“若是如此,凶犯必须体型壮硕,还要逆着人群跑,我们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易厢泉和夏乾退到屋外。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僧人来报,说知府大人一会儿就到,舒国公主也接到了消息,即将回寺。

他们正说着,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角落站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容貌姣好,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身着布衣,面若冰霜。

住持急忙点头,命人将厢房看守好,又将所有人遣到了院外。

是冬霜。

易厢泉上前扶起烛台,他觉得这里就是着火点。他抬头对住持道:“不要让人再进来了。”

易厢泉拍了拍夏乾,意思是,过去找冬霜问一问。

周围有几个大箱子、几个衣柜,家具皆损,南北向的窗户都是开着的,地上有一个烛台。

夏乾上前,结巴道:“冬、冬霜姐。”

屋内的人越来越多,宦官、宫女都惊慌不已。易厢泉站在一边,盯着焦尸看了一会儿,直到尸体被挪走。他又看了看四周。

冬霜很是冷漠地看了看他。她一直很严肃,从未笑过。

易厢泉认为应该等官府的人来,但冬霜显然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如果尸体不挪走,房屋一旦坍塌,贤妃的尸体又留在房内,极容易毁坏,后续麻烦更大,住持会很难办。想到这里,住持急忙派人安排。几名宦官拿来了木板,将尸体挪走,又差人去给舒国公主送信儿。

夏乾问道:“事发当夜,你在佛堂对吧?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冬霜道:“这里随时都会坍塌的,而且……尸体不能放在这儿啊。”

冬霜答道:“没有。”

夏乾道:“要不要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夏乾问道:“那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众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叫冬霜的宫女第一次说话,脸上不悲不喜。与其说她冷静,倒不如说她似乎没有感情,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没有。”说完这句话,冬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夏花将她扶起来,二人都忍不住哭了。冬霜站在一旁,对住持道:“先把尸体移去佛堂吧。”

此时,郑京烟一行已经出了白马寺。

这时,秋菊进了屋。看到眼前的情景,她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阿九凑到轿子边,道:“大人,我们走之后,有两个宦官提着灯笼进了贤妃娘娘的房间。”

他低头细看,尸体平整地躺在床上,头颅被整齐地割下。现场被烧得焦黑,看不到其他痕迹。

郑京烟问道:“是贤妃的人,还是舒国公主的人?”

一个小宦官想上前去搬动,被易厢泉制止:“先别动。”

阿九答道:“好像是舒国公主的人。不过也不能确定,看不清楚脸。”

夏乾急忙看了看易厢泉:“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郑京烟道:“不用管。舒国公主的人想查,就让他们查去。陈忠到了吗?”

床上有具焦尸。焦尸没有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从衣着判断,似乎是贤妃。

阿九道:“已经到了,应该正在验尸。”

住持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满是震惊,赶紧闭了下眼:“这、这——阿弥陀佛!”

郑京烟道:“让他好好验。至于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找人这件事上,其他的不必理会。”

住持急得迈进了门。易厢泉和夏乾也赶紧跟上。贤妃所住的厢房被烧得残败不堪,四周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厢房有一个外室和一个内室,内室里有一张床。房间内有几名小宦官围在那里,木愣愣的,不知所措。

阿九道:“已经派人在城内搜查了,目前还没有发现。”

小宦官慌了,不知怎么回答。

郑京烟问:“有人接近义勇街吗?”

住持急问:“贤妃娘娘如何了?火没有烧太久,及时救治,说不定还活着!为什么不救人?”

阿九答道:“一直派人盯着,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几名小宦官从屋内出来,冲住持摇了摇头,神色很是惊恐。

郑京烟看了阿九一眼。阿九跟了他很多年,办事颇有经验,但着实不够严谨。郑京烟想了想,又道:“等夜深了,我亲自去义勇街后巷。”

夏乾和易厢泉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挪到住持后面。

阿九知道了,郑京烟想亲自查。

住持赶到了,他很是慌乱:“这是怎么回事?”

等到了二更天,郑京烟坐着轿子去了义勇街。大部分百姓已经睡了,附近的小巷格外空寂。义勇街住着一些流民,他们三三两两挤在漏风的空屋里,可小虎的废屋始终没有人。

折腾了很久,火渐渐小了下去,厢房被烧得焦黑,像一副随时都要倒塌的枯骨。几名宫女在旁边抹泪。

阿九提着灯笼帮忙照亮。郑京烟下了轿子,进了屋,观察室内,有两床被子,还有一些破旧的碗筷。屋顶漏了,下面放着一个瓷盆,应该是专门接雨水的。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

易厢泉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从西厢到东厢,要穿过几道门,距离不算近。一路上,帮忙救火的宦官、端着水盆的宫女,还有提着水桶的僧人,都往东边厢房跑去。当易厢泉和夏乾抵达时,着火的屋子旁已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拼命泼水救火。

郑京烟亲自检查了一番,也是一无所获,于是问道:“外面的院子挖过了吗?”

“好像是贤妃的屋子。”

阿九赶紧道:“挖了,没找到什么。”

“不是舒国公主的厢房,可能是某个偏殿走水。厢泉,你怕火,一会儿到了那边,你可别往里冲呀!”

郑京烟出了门,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对面不远处,是一片较高的山地,也有几座废屋。郑京烟眯眼看了看。阿九道:“那些屋子也都住着流民,晚上不安全,大人,您要小心。”

易厢泉脸一沉,快速朝南厢房跑去。夏乾慌忙跟上。东边的天空越来越红,再往下看,好像是有一间屋子着火了。

郑京烟没说话。

此时凄厉的呼救声慢慢停了。

阿九又道:“今天一天我都派人在这里蹲守,但没有人来过这里。也许小虎只有一个同伙,不会再有人来了。”

夏乾揉着眼睛出门,向东边看去,惊道:“走水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间屋子还算宽敞,却只住了两个人。附近流民很多,要守住这地方不容易。”郑京烟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废屋,“继续在这里调查,摸清楚这些流民的生活习惯,找到他们的头目,再打听打听情况。”

此时东边的天空已经微亮,能看到空中浓重的乌云。乌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田里耕过的地。有一道灰色的烟柱像利剑一般穿透了云层,显得诡异且不合时宜。

郑京烟这么一说,阿九才明白,这两个孩子能守住这么好的房子,在流民中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网。

夏乾闭着眼睛坐起来。易厢泉率先冲出门,朝远处望去。他们所在的厢房在西侧,属于僻静处,周围没什么人,东边厢房却不停地传来吵闹声。

郑京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借着灯光,还能看到不少血迹,于是道:“再在院子里找一圈,如果还找不到信,也没有其他线索,就放火烧掉这里吧。”

夏乾在地铺上翻过身去,嘟囔了几声,用被子蒙住头。易厢泉推醒了他:“起来!好像出事了!”

阿九道:“附近还有不少流民,这样做是不是……”

凄厉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易厢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迅速点亮了灯,喊道:“夏乾!”

“照我说的做。”郑京烟语气不善。他又交代了几句,上了轿子。

“救命!救我啊——”

很快,夜幕中燃起了大火,火包围了义勇街后巷的小屋。过了很久,附近才有流民被惊醒,尖叫声不断响起,救火的、奔逃的,乱成一团。四更天的时候,小屋已被烧成了灰烬。在偌大的洛阳城里,它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化成了灰也不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