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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计划

小虎道:“不行,我要先离开洛阳。”

郑京烟道:“你有同伙,对吧?你的同伙可以将我告发。”

郑京烟没说话。

小虎警惕道:“如果你在那时候杀我呢?”

小虎道:“你放心,我的目标就是杀掉贤妃,绝不会再用此事威胁你。”

郑京烟道:“可以。在我们找到信之后,我们双方就互不相欠了,你立即从南门离开洛阳城,我的手下会看着你离开。”

郑京烟点头:“可以,我相信你。”

小虎点头:“我不会把信带在身上的,但可以告诉你放信的地点,你们自己去拿。”

不知为什么,郑京烟今日似乎格外好说话。小虎想了想,道:“这件事我需要想一下。”

郑京烟答道:“杀了贤妃之后,你就一直躲在箱子里,不要出声。白马寺里有打更人,四更的时候,我会调开一部分守卫,你就从房中逃出来,跑到后山,在此地和阿九会和,把阿芸的信交给他。”

郑京烟点头:“今日酉时之前,你要给我答复。”

小虎问道:“那我怎么逃脱呢?”

小虎点头:“我会把信送到郑府。”

郑京烟一愣,点点头:“可以,我去安排。”

他这算是同意了。郑京烟舒了口气,道:“今日子时,你去白马寺后山门旁边的茅屋里等着,我会派人抬着箱子接你。不要早到,也不要暴露行迹。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小虎问道:“有没有可能给值夜的宫女下药呢?”

小虎同意了。他看了看四周,迅速跳上了树,很快就离开了。

郑京烟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用匕首也可以。今夜值班的是一名叫秋菊的宫女。值夜只有她一个人,她会坐在房间门口。你可以用匕首杀掉贤妃,但注意不要发出声响,一旦响动过大,很容易被发现。”

郑京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快,手下牵着一条狗过来。郑京烟吩咐道:“他刚才踩了不少粉末,应该会留下气味,让狗直接去追。不过,那孩子喜欢在树上跳跃,恐怕也很难追踪。如果山上没有痕迹,就去城区追。我已经下了命令,现在城门已经关闭,他逃不出去的。”

小虎想了想,摇摇头:“下药不好。当夜贤妃喝不了,只能等到第二天清晨。我不可能在房间里一直等。我打算用匕首或者是斧头。”

手下人听令,立即去追。

郑京烟道:“子时,你进入箱子,丑时之前就可以抵达贤妃房间,把药下在茶水里。”

郑京烟把阿九叫过来,吩咐道:“现在立即派人去搜查,药铺要派人盯梢,小虎可能会去检验我给他的毒药。派人去首阳山的西山去查探,流民聚集的巷子也要继续排查。还有一点最重要,你去和舒国公主的守卫联系下,问清楚在洛阳城郊袭击他们的凶手究竟有几人,多大年纪,什么样貌。”

郑京烟似乎在故意用激将法。小虎低下头去,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动手?”

“大人——”

“那你拉住箱子内侧。宫女力气很小,见打不开,也就作罢了。怎么,你要杀人,还怕冒风险不成?若你还有别的办法,说来便是。”

“啊,我之前说过,袭击者已经找到。如果舒国公主的人问起,你就说有同伙,没有抓全。”

小虎还是不放心:“有意外怎么办?”

“大人,”阿九问道,“您真的会让小虎进白马寺杀贤妃娘娘吗?”

郑京烟摇头:“贤妃昨夜没有睡觉,今夜会觉得非常劳累,不会顾及他人送来的礼。我会嘱托她的宫女,等娘娘次日心情好了再打开,免得嫌弃我送的礼不好。”

郑京烟眉头一皱:“当然不会。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小虎似乎有些担心,又问道:“如果有人提前掀开箱子呢?”

阿九很是吃惊:“您刚才和他说那么多,我听着像是真的。您真的会调离守卫?”

郑京烟又道:“贤妃身边有四个贴身宫女,还有一个姓李的宦官。毒害贤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水和饮食都是在屋外用银针测过,确认无毒,才会端进屋里去。如果要下毒,就必须避开这个环节。我可以派人把箱子抬进贤妃住的房间,但藏在箱子里的人,只能是你,因为箱子里塞不下成年人。”

郑京烟背起手来:“绫罗的确要送,贤妃的时间安排也是真的。但其他的,都是我骗他的。”郑京烟嫌弃地看了阿九一眼,“你也不想想,我帮一个小孩杀贤妃,这怎么可能呢?”

小虎眉头皱了起来。的确,他不可能放心。

阿九赶紧点点头。

郑京烟笑道:“我派人下毒,你能放心?”

郑京烟眉头舒展了:“你按我说的做。如果顺利,今夜就能把小虎和他的同伙缉拿归案。走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还有公文要批呢。”

小虎怀疑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下毒,却要我亲自动手?”

“厢泉,我怎么感觉那边有人?你别动,我跳石头上看看。”夏乾按住易厢泉的肩膀,跳上了旁边的青石。他看到几个人影,挠了挠头:“好像是官府的人。我似乎看到了郑京烟的轿子。”

郑京烟道:“如果二更时,你发现贤妃还有气,也可以补上一刀。但毒杀比较稳妥,这样还可以把罪责推给贤妃身边的宫女。”

易厢泉一愣:“你确定吗?”

小虎道:“也许,用匕首杀了她更好。”

夏乾眯眼:“那么破的轿子,好像只有他在坐。”

郑京烟道:“你可以找医馆去验。”

“我看看。”易厢泉也跳了上去。可是此时,人已经走远了。

小虎怀疑道:“我怎么知道这药是真是假?”

二人从石头上下来,夏乾嘀咕道:“郑京烟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郑京烟看了看他,道:“还有第二个方案。我想办法让你进白马寺住下。在今晚子时,我会送一箱子绫罗绸缎给贤妃,我提前安排我的手下跟你会面,让你躲在箱子里面,再把箱子送进贤妃住的地方。等你进入那里,就把这瓶药粉下到她的茶水中。”郑京烟递给他一瓶药,“不会立即毒发,她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死去。”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往前走了走。他看到树林间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易厢泉蹲下细看,道:“有脚印。雨刚停没多久,应该是刚才留下的。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郑京烟低头想了想。小虎又催促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你若不说,我就要走了。”

“是不是那个像猴子的孩子留下的?”

“那是我的事,我不用告诉你。”小虎冷冷道,“反正这次,你必须帮我。”

“不能确定,但的确有些奇怪。这里还有狗的脚印。四周洒了药粉,有味道,应该是追踪用的。”易厢泉捏起一点粉末,仔细看了看。根据脚印次序显示,一个成年人先来到这里,不停踱步,接着,另外一个成年人也来了,洒了粉末后离开。而孩子只有一组脚印,是离开城隍庙的时候留下的。最后,第二个成年人牵着狗过来追踪。

郑京烟用长辈的口气道:“小小年纪,为什么总是做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也许等你们长大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易厢泉道:“这个孩子肯定是之前就躲在城隍庙里,之后这里才被撒了追踪用的粉末。”

小虎好像不愿意。

夏乾问道:“如果这两个成年人就是郑京烟和他的手下,那……他们追个孩子做什么?”

郑京烟斜眼看了看小虎,只要他们频繁地对话,小虎一定会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于是,郑京烟再次问道:“等贤妃下次再来洛阳的时候,你们再杀。”

易厢泉没有立即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回想起十字街的尸体,觉得整件事匪夷所思。也许那个孩子是个惯偷,抓到了郑京烟的把柄。但这只是推测,一切都不能确定。

线索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却听到有人唤他。

郑京烟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和当时的守卫问清楚,看看他们有没有看到凶犯的身影。除了小虎,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了袭击,到底有几人,持什么兵器,哪怕是看见身形也好,至少能判定小虎的同伙是大人还是孩子。

“小泉子!”

小虎道:“我分不清轿子里坐着谁。”

远处山坡上,一个穿着宫女衣服的姑娘正朝他们招手,手里抓着一大把野花。

郑京烟点了点头。现在,他已经确定,之前在路上暗杀贤妃的人是小虎了,于是问道:“你当时连舒国公主一同袭击了?”

易厢泉一时没反应过来。夏乾拉了他一下,他这才想起是在叫自己。很快,另一个穿同样衣服的姑娘从另一端探出头来,看着他们。

小虎叹道:“来时袭击过一次,没有成功。”

夏乾紧张道:“她们是谁?啊,我认出来了,那个招手的宫女,是今日解救你的人。”

小虎似乎有些急了。的确,把贤妃引入山,是可以下手,可她身边的高手太多,很难打赢。郑京烟又提议道:“你可以在贤妃回京的路上伏击。”

易厢泉小声道:“招手的女子是秋菊,之后出现的是夏花。她们都是贤妃的婢女。”

小虎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秋菊提着篮子跑了过来。她年纪不大,似乎只有十七八岁。她看看易厢泉,问道:“小泉子,今日可真是吓死我了,下次可不能这样冒犯主子了,娘娘说不定会处决你呢!”

郑京烟没有说话。

易厢泉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搭救。”

“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可行。”小虎想了想,皱起了眉头。

秋菊收到感谢,很是开心,又看向夏乾:“你是谁呀?”

郑京烟点了点头。这孩子的功夫一定是有人教的,但似乎不懂舞枪弄棒,只学了一些跳跃、逃窜的身法。这些身法很是特别,如果打听一下,也许能打听到是跟谁学的,线索慢慢就有了。

夏乾赶紧道:“我是小乾子。”

小虎答道:“如果混入人群或者跳入林中,我比较容易逃掉。”

秋菊笑道:“小钱子?舒国公主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图个吉祥吧?以前从未见过你们,你们真的是宦官吗?”

郑京烟问道:“但是能逃得掉,对吧?”

她说话竟然这样直接。夏乾憋了一会儿,无奈承认道:“我们真的是宦官。”

小虎犹豫了:“打不过。”

他埋怨地看了易厢泉一眼,本想让易厢泉说这句话,可易厢泉根本没理他。

孩子迟疑了一下。郑京烟继续道:“到时候白马寺的武僧不会跟过来,但住持和慧白大师可能会跟随贤妃。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佩刀的宦官——崔羽和童贯。如果动起手来,你是否打得过他们?”

秋菊笑嘻嘻地问道:“那你们一直在洛阳?是在清凉台扫院子吗?”

郑京烟点了点头。至少,现在确定了这个孩子常在西山附近徘徊。郑京烟又问道:“我看你步伐轻盈,不知道你和人过招的能力怎么样?”

夏乾刚想稀里糊涂地答个“对”,秋菊却道:“冬霜姐也在清凉台替娘娘清修,她怎么没见过你们?”

小虎答道:“溪水下游有块空地,旁边就是树林,方便我逃脱。”

夏乾慌了。易厢泉道:“我是洛阳人,但这几年一直在嵩山为公主进香,前几天才来白马寺。”

郑京烟问道:“西山有什么地方可以动手?”

秋菊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们是来采鲜花的,可天太冷啦,好不容易才摘到一些。你们呢?舒国公主派你们来做什么?尤其是你,小泉子,这几天不要在贤妃娘娘面前乱晃,很可怕的!”

小虎答道:“西山。”

易厢泉继续道:“我们来寻一些花种,舒国公主想为白马寺种一些花草,我们来寻一些回去栽种,还没开春,实在难找。”

郑京烟看着他,继续问道:“你不仅要独自刺杀贤妃,还要躲过他们的追击。咱们先来规划一下。东、西两座山,哪座是你熟悉的?”

夏乾斜眼看了易厢泉一眼,知道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骗人了。夏花看上去年纪更小,见了易厢泉和夏乾,点了点头,很害羞的样子。

小虎没说话,似乎在思考。

秋菊道:“我们难得出门一趟,夏花,你也很开心,对不对?”

郑京烟开门见山道:“有两个方案,第一个,听闻贤妃这两日心情烦闷,久不能眠,明日午时会来首阳山散步。这样,她就会离开白马寺,武僧也无法贴身保护她,我可以把守卫贤妃的精兵调离。但除去士兵,保护贤妃的高手还有很多,到时候,你可能要和高手过招,不知道你打不打得过他们。”

夏花道:“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娘娘睡着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醒。”

小虎没有答话,直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秋菊道:“醒了也是去佛堂,春兰会陪她去的,冬霜一直在佛堂守着呢。”

郑京烟收敛了神色,和蔼地问道:“你的功夫不错,有人教你?”

夏花道:“还是快点回去吧,贤妃娘娘很是吓人的,我总是梦见娘娘打我。”

郑京烟猛然回过头,只见小虎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显然之前就躲在这里了。

“就你胆子小!”秋菊想了想,“你说得对,咱们快回去吧。今夜我要值夜,可不能睡着啦。小泉子,小钱子,你们不回去吗?等回到寺里,就要吃饭啦。”

他心中不安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你果然守信。”

易厢泉低声道:“我们还要回去和舒国公主道别的,跟着她们进寺比较妥当,她们有令牌。”

阿九点点头,带着手下人退得更远。郑京烟下了轿,独自进入这间城隍庙。庙中有一尊巨大的城隍爷像,前面有一破旧的桌案,盖着长长的桌帘,桌帘垂到地上。郑京烟在城隍庙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看看,却看不到小虎的人影。

夏乾点点头。白马寺戒备森严,他们第一次翻墙,算是被放出来的。这次若是再翻墙,被其他武僧看到,事情会很难办。

郑京烟一摆手:“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二人跟着宫女回了寺内,去了五观堂。这里是吃素斋的地方。宫女也来这里吃饭,和僧人错开。若不是宫女带着,易厢泉和夏乾都不知在哪里用饭,只能吃舒国公主给的点心。

阿九道:“可是大人——”

秋菊和夏花进了饭堂,赶紧往四处看了看:“还好没看到春兰姐,她可凶啦。”

郑京烟道:“退得再远一些。”

夏乾知道,春兰就是那位头戴青花的宫女,今日处决小宦官的就是她。夏乾想到这里,心里很不舒服。

阿九把粉末收起来,退到了不远处。

秋菊拉他过去吃饭,道:“我们在宫中十年,很少见外人的。来了白马寺,可算见到外人啦。还有好多年轻工匠,给白马寺修寺院呢。”

郑京烟道:“时间差不多了,阿九,你先退下。”

夏花红着脸点点头。

此刻,阿九站在一边,往地上撒了一些褐色粉末。粉末和泥土一个颜色,但是有轻微的味道,鞋子沾过之后,就会留下气味痕迹。

夏乾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没见舒国公主身边的人?”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件事必须妥善解决。

秋菊道:“他们陪长公主去龙门山看看石窟修筑的情况,住在那里了,明日才回来呢。”

郑京烟皱了皱眉头。在洛阳任职二十余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事,但面对这个孩子,他竟然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了一眼。这样一来,他们今晚还得住在白马寺。

郑京烟掀起轿帘,朝四周看了看。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手下已经在树梢静候多时。雨雪已经停了,若要追寻小虎的足迹,应该还算容易。但这个小虎身手敏捷,就像一只山里的猴子。

这时,他们看到一位宫女走过来,说是宫女,但服制似乎和其他宫女不同。她面若冰霜,独自落座吃了一点东西后,就独自离开了。秋菊悄声道:“是冬霜姐,一直在这里替娘娘出家,在这里念了十年经了。”

凌晨的时候,小虎送来了信,要求在城隍庙见面。

易厢泉眉头皱了一下。夏乾看出他不解,解释道:“有些富贵人家里身体不好的,往往会找个人替自己出家。我小时候差点找人替呢。我爹说,这都是无稽之谈,这事才没了下文。”

郑京烟低头,掏出信看了看。

“反正她的身份跟我们不一样。不过,娘娘来洛阳了,她又做回了婢女。”秋菊叹气道,“冬霜的姐姐在宫里病死了,她刚知道。唉,姐妹再也不能相见,肯定很伤心。”

天空灰蒙蒙的。就在这时,郑京烟的轿子停在了首阳山城隍庙外。这城隍庙本为当地百姓所建,可佛、道并非一家,白马寺香火不断,这城隍庙便废弃了。

她忽然感伤起来。夏花很是胆怯:“不要说这些事啦,不怕娘娘责罚?”

易厢泉想了一下,道:“可以去看看。贤妃用完午膳,还要去佛堂祭拜,现在回去,会和她撞个正着。咱们在首阳山转转也好,说不定还能找到刚才的小宦官。”

秋菊笑道:“我知道你不想做宫女。”

夏乾挠挠头:“你看清了吗?真是奇怪,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夏花越发害怕了:“不要说这些!周围有很多人的!”

不像成人,反倒像个孩子。

秋菊叹道:“我下辈子也绝对不要做宫女了。宁可做山间的野花,整日晒晒太阳,好过像现在提心吊胆地活着。”

“夏乾,你看那边。”易厢泉指了指远处,好像有一只猴子在林间跳跃。夏乾抬头看去,觉得那不是猴子,更像是人。

夏花不说话了。她胆子小,不敢说什么。

夏乾的话虽然糙了些,但大概意思已经清楚。易厢泉也有此意。二人站了起来,想往回走,易厢泉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易厢泉和夏乾没有说话。此刻,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易厢泉和夏乾只在白马寺待了一日,就目睹了一次草菅人命的事,已经忍受不住了,这些宫女却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她们的头顶不是真正的天空,她们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夏乾点点头:“对,舒国公主人虽然好,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咱们最好别和皇家的人扯上关系。什么公主贵妃,什么宦官宫女,我再也不想见了。这白马寺,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秋菊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又开了几句玩笑,气氛才缓和起来。她还问了易厢泉和夏乾好多问题。易厢泉和夏乾站在旁边,都很紧张。一旦说漏嘴,就会惹很大的麻烦。二人匆匆取了饭,便回了房间。

易厢泉道:“我的事,舒国公主能帮则帮,不能帮那便算了。”

饭食不错,都是很好的素斋。二人趴在桌上吃着,夏乾喜欢吃一口说一句,易厢泉只是低头吃。

二人都想宽慰彼此一下,可都说不出话来。他们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都在发呆。过了一阵儿,夏乾道:“我们回去和舒国公主辞行,不住在白马寺了。至于你的事……”

“舒国公主明天上午才回来,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也许捎个口信便好,然后咱们直接离开。”夏乾最担心的就是韩姜。

白马寺是个神圣的地方,可偏偏就在这里,人命竟如蝼蚁,似草芥,皇权大过天。

易厢泉摇头:“漠然昨天和我说了一些话,还告诉我不要轻易离开,舒国公主有话对我讲。”

易厢泉扶着大树,没说话。这世间,枉死的人太多,不论是谁死去,终会有人伤心流泪。他做过伤心人,知道其中的滋味,这才不停查案,想让世间伤心人少些。可即便他们去了再多的地方,查再多的案件,遇到今日这样的事,竟然也无能为力。

夏乾问道:“什么事呀?”

易厢泉和夏乾在山坡附近找了找,爬上又爬下,却始终没有找到小宦官的踪迹,也没有看到李大人和那个叫春兰的宫女。夏乾呼哧呼哧喘着气道:“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是没救了。”

易厢泉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盘子里的素斋做成了鱼的味道,他很喜欢。

渐渐地,呼救声停了,竹林里变得安静起来。

夏乾挠挠头。他把这件事想简单了,易厢泉对舒国公主说了那么多事,证明二人已是一派,日后会发生什么,都未可知,理应细细谋划。夏乾试探道:“她该不会是想劝你做官吧?”

易厢泉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翻墙出去。夏乾立即跟上。高墙外面是一片翠绿的竹林,竹林密密麻麻,拔地而起,遮住了天空。此时本应是太阳初升的时候,可云层轻而易举地遮住了光。

易厢泉点点头。

“继续巡逻去了。遇到这种事,他们不会管的,也管不了。咱们走吧。”

夏乾一愣:“不考科举,可以吗?”

“厢泉,那个武僧……”

易厢泉又点点头。

武僧眉头紧皱,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竟然离开了。

夏乾知道,若要科举,易厢泉未必不行。他左思右想,站起身来:“这可能是一条好的出路,你是怎么想的?”

小宦官的叫声很是凄厉,在树林里回荡。

易厢泉擦了擦嘴:“不太想去。”

就在这时,一个武僧突然跳上了屋顶。易厢泉和夏乾一僵,没敢再做其他任何动作。武僧看了看易厢泉和夏乾,又通过墙洞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林。

他漂泊惯了,肯定是不喜欢当官的。夏乾一屁股坐到床上,抓了抓头发:“要不等舒国公主回来再说?咱们今夜就躲在房间里,哪儿都不去,等公主回来。”

“半夜陪着贤妃逛园子的时候发现的。”易厢泉左右看了一下,踩着树杈,准备翻墙出去。

易厢泉道:“我正有此意。等明日再说。”

夏乾惊道:“你居然知道要从哪儿翻出去?”

夏乾点点头:“只要不碰见贤妃,应该就不会有事。听说她当年在白马寺处死了几个金匠,可真是心狠手辣呀。今夜先这样吧。啊,我睡床,你睡地铺吧!别抽签了。”

易厢泉点点头,招手示意夏乾跟上。二人走到后院,躲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那里的围墙低一些。

易厢泉断然拒绝,坚持抽签。果不其然,夏乾输了。二人又斗了几句嘴,终于睡下。

夏乾叹息一声:“我们现在怎么办?有宫人说西南角有出口,咱们要不要溜出去看看?”

今夜无雨,夜很寂静。

易厢泉有些消沉,低头道:“我本想先拦下来,等贤妃气消了,至少能放那个值夜宦官一条生路。”

寂静的夜晚好像不会发生任何事。

“听说是活不成了。”夏乾的声音有些发抖,“听说贤妃以前也处死过不少人,你刚才竟然敢顶撞她,若不是有那个叫秋菊的宫女护着,怕是要连你一同治罪。”

此时,郑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郑京烟坐在桌前,一言不发。他盯着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易厢泉道:“人已经被拖出去了。”

过了很久,敲门声响。阿九进来了。

易厢泉站在雨雪中。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有些神魂未定。

郑京烟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夏乾走了两步,看到了寺院的西南角。灰暗的建筑下,站着一个宦官。夏乾走近一看,才知是易厢泉。

“已经和舒国公主的手下进行了询问,在洛阳城郊袭击娘娘和公主的人,一共有两个,都是用刀片作为凶器。”

他说完,就和瘦宫人低头匆匆走了,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两个。郑京烟舒了一口气:“小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夏乾站在雨雪中,心里冷透了,只觉得周围那些精致的红砖绿瓦此时竟然是那样可怖。胖宫人见状,犹豫了一下,道:“西南角能溜出去。你若想去祭拜,我们给武僧打个招呼,就当没看见你。”

“小虎同意了我们的方案,他会在子时前往白马寺的茅屋。”

夏乾朝远处望去。佛堂后面是训诫堂和灵堂,然后就是白马寺的后门。穿过后门,可以看到遮天蔽日的古树。李大人和春兰把小宦官拖出了门,三个人消失在丛林深处。

“白马寺那边,埋伏好了吗?”

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天,只是盯着地上细小的石子,仿佛已经低头低得习惯了。

“亥时,我们的人就会过去。”

胖宫人点了点头,道:“这种事很常见的。主子就是天,既然出了事,还是自保为上,不要多管了。”

“几个人?”

瘦子道:“那个李大人和春兰是贤妃娘娘的左右手,都不好惹。你是新来的,可别惹事。”

“两个人在屋里,十个人在屋外。”

夏乾站在雨中,有些恍惚。他原以为那个小宦官只是挨罚,哪里想到会是这样。

“不行,人数再加一倍。小虎的身手很不错,千万不能大意。”

瘦子连忙打了自己的嘴几下,缄口不言了。

阿九点了点头:“我这就再去安排。”

这个宫人还没说完,另一个胖宫人喝止了他:“胡说什么!”

郑京烟道:“不着急。你先不要去白马寺,先去义勇街。李全找到了小虎的居所,就在义勇街后巷,桃树后面的空屋。”

“白马寺用的杖和宫里的不同,十杖就有可能毙命。”瘦子宫人奇怪地看着他,“你是新来的吧?这些事竟然不知道?以前贤妃娘娘处决过不少人。听说几个金匠做的首饰让贤妃娘娘不满意,娘娘就把他们都——”

阿九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点点头:“我准备好武器,这就带人过去。不知里面一共住了几个人?”

夏乾一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五十杖,不至于活不成吧?”

郑京烟道:“李全一直在屋外蹲守,看到小虎在申时离开了义勇街,之后便不知所踪。小虎虽然跟丢了,但他今夜会回白马寺的茅屋,所以不用担心。现在,义勇街那里还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

宫人对望一眼,瘦子答道:“活不成了。”

阿九点头:“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把那个男孩带过来。”

他们用了“赐”这个字,令人很不舒服。夏乾老实答道:“五十下。会不会出事呀?”

郑京烟道:“好好翻翻屋子,争取把信找到。”

两位宫人一胖一瘦,看了看远处,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低声问夏乾:“那是你兄弟?得罪了贤妃娘娘吗?被赐了多少下?”

阿九领命,刚要离开,郑京烟又叫住了他,叮嘱道:“你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还是要小心些。这孩子的身手很好,心思又多,不可轻敌。”

夏乾语塞:“我、我——”

阿九点了点头,迅速离开了。

夏乾从柱子后探出头来,想看看情况,却遇到两个巡视的宫人。宫人喝道:“你是在哪里当差的?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二更的梆子响了。阿九带着一行人来到义勇街。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天空有些阴沉,没有月光。这些人举着火把,慢慢靠近后巷。

此时,李大人与春兰推开门,带着小宦官离去。屋外雨雪交加,小宦官在雨雪中扑腾着,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鹅,发出古怪而凄凉的叫声。

不远处有一棵桃树,桃树后面是一片废屋。这些废屋矮而破旧,屋顶已经漏了。这就是洛阳城的贫民窟。阿九找到了那间屋子,朝手下人示意。其他人熄灭火把,轻松跳入院内,潜入了屋子。

秋菊连忙扶住贤妃,说了几句好话,道:“这个人实在不伶俐,让他回长公主身边去吧。”说罢,把贤妃带离了佛堂,还拼命朝易厢泉使眼色,让他赶紧离开。

屋内应当只有一个人。阿九放轻了脚步,来到床边,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男孩。阿九朝其他几人点头示意,一把捂住了男孩的嘴,将他拽了起来。

“放肆!真是放肆!你给我滚回公主身边去!否则我要你的命!”贤妃神魂未定,怒骂道。

“不要说话,跟我们走。”阿九压低了声音道。

“贤妃娘娘,”易厢泉跪地道,“事有蹊跷,还望——”

男孩在睡梦中被人强行拽起,年纪又小,阿九以为男孩不会反抗。然而出乎意料,男孩一拳打在了阿九身上,紧接着,又将刀抽出来,凌空砍了几刀,发出咻咻的声音。阿九挨了一拳,迅速弓腰后退。男孩见状,立即往门外跑去!

贤妃冲易厢泉怒喝道:“大胆!连本宫的话也不听?仗着你是舒国公主的人,在这里撒野!”

“拦住他!”阿九喊了一声。其他几人立即扑上,也抽出了刀。他们将男孩按在地上。男孩挣扎着,嘶吼着,场面越发混乱。忽然,男孩声音渐弱。

根本没人听他说话。李大人和春兰揪着小宦官的衣领,一直往外拖。易厢泉却一个转身,贸然上前关了门。

阿九脸色发白,他让其他人退开,点了灯。

屋内,易厢泉赶紧上前道:“娘娘,此事怪异,何况此乃佛家重地,还是——”

灯亮了,他们看到男孩倒在地上,腹部中了一刀,似乎是要害部位。

夏乾站在外面的柱子后,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郑大人是想抓活的。”几个人低声道,都显得很紧张。

李大人和春兰立即把人拖了下去。小宦官叫着,不肯离去:“冤枉,娘娘!”他大喊着,扒着大殿的柱子不肯走。

阿九生气道:“你们几个,下手真是没有轻重!”他骂了几句,又低头问男孩,“信在哪里?”

“春兰,李密,把他给我拖下去,杖五十。”

男孩用手捂着肚子,一言不发。他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却有一双透着寒意的恶狠狠的眼睛。

贤妃娘娘神色一凝,没有说话,上前在蒲团上跪下,神情虔诚,却又带着恐惧。上完香,她冷漠地起身,打算离开,临走前朝小宦官看了一眼。

“信在哪儿?你说了,我便救你,还会放了你。”阿九有些急了。

秋菊道:“娘娘,可能是老鼠把牌位、贡品都撞翻了,您快拜一拜吧。”

但男孩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光从他眼中消失,捂着肚子的手也慢慢滑落下去。

秋菊赶紧唤易厢泉将牌位扶起来,自己也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他死了。

“放肆!”李大人呵斥道,“胡言什么!当差当成这样,你还有脸狡辩?”小宦官浑身颤抖:“我当差十一年,只要值夜,从不会睡着的,不可能睡着的。今夜……今夜肯定是哪里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阿九站起身来,急躁地朝四周看了看,道:“你们几个再搜一遍屋子,仔细地搜!然后把尸体抬回去,回禀郑大人的时候就说……就说打斗的时候误伤了,听见没有?”

她让易厢泉动手。易厢泉没动,宫女春兰先动了手。小宦官挨了两个耳光,立即醒了,看清周围,忙跪下道:“娘娘,我没有睡着!”

三更的梆子响了。阿九站在郑京烟的书房里,头低了下去。他刚刚跟郑京烟汇报完之前发生的事。郑京烟一言不发,站起身来,朝尸体走去,蹲下,掀起尸体上盖着的白布。

李大人立即上前呵斥了小宦官几句。小宦官依然不醒。贤妃怒道:“给我打醒他!”

阿九道:“大人,实在对不住,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如此凶残。”

贤妃气得脸色发白,看了李大人一眼。

郑京烟依旧没有答话。他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是最可怕的。阿九越发紧张,连忙跪了下去:“求大人责罚。”

佛像前供奉着几十个无字牌位。牌位倒了一半,供奉的水果也撒了一地,地上还有一些泥脚印,值夜的小宦官在不远处趴着睡着了。

“是该责罚。”郑京烟盯着尸体,目光中透着寒意,“你为什么不想想,他的同伙小虎今夜要去杀贤妃,他怎么可能在床上安稳地睡觉?这些事,还要我手把手地教你?”

李大人赶紧上前,将门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其他宫人立即点上了灯。佛堂内明亮起来。佛堂正中有一尊金佛,眉眼低垂,安详慈悲,双目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似乎能看清世间一切。

“大人,我——”

那个被唤作秋菊的机灵宫女在旁边道:“这佛堂隔音特别好,兴许是值夜宦官听不见呢。李大人,麻烦您跟我一起推开门。”

“你被孩子愚弄,还三番两次做错事情。”

贤妃很是生气。她整夜休息不好,天不亮就来参拜,如今小宦官居然还不给她开门。

“我、我愿意将功折罪。大人,那信就真的那么重要?”

贤妃眉头一皱,压抑着怒气,道:“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当差的?秋菊,把门打开!”

“很重要。不仅仅是我的事,里面还记录了白大人的事。信必须拿回来。”郑京烟把白布放回去,低声问道,“屋子清理了吗?”

夏乾见他没事,松了口气。这时,李大人通报了一声,却不见有人开门。

“还没有。李全一直在门口守着。”

贤妃一行人在偏殿门口停住,易厢泉赫然在列,在最后垂头站着,真像个小宦官。

“趁着晚上,把所有痕迹都清理掉,尸体也处理干净,不可再像上次那样有闪失了。”

这伙人走得匆忙,贤妃的脸色不佳。在贤妃旁边的,是头戴青花的宫女春兰,还有一位没见过的大眼睛宫女,好像很是机灵。而天已大亮,佛堂内还漆黑一片。

阿九赶紧点头。

竟然又是贤妃。夏乾匆忙躲到偏殿的柱子后面,心想,贤妃难道整夜不睡觉吗?这是闲的?

郑京烟继续道:“如果小虎的同伙只有这一个人,那事情基本就解决了。白马寺的人已经部署完毕,只要小虎一进入茅屋,就一定能把他抓到。之后你就好好审问,问出信的下落。如果小虎还有别的同伙,那就难办了。”郑京烟的目光沉了下去,“继续派人盯着屋子,看看有没有别人进出。”

夏乾找了个斗笠,在雨雪中匆匆走着,走到中间的佛堂时,突然,一行人从另一侧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李大人。几名宫人撑着伞,伞下是一华服女子。

阿九问道:“今晚的事,会不会打草惊蛇?”

窗外的雨雪声很大,噼啪打在窗纸上,令人心烦。夏乾翻来覆去,决定去舒国公主厢房门口等消息。

“一定会惊,所以,必须抓到小虎。即便小虎还有别的同伙,只要他在我们手中,他们彼此无法联系,肯定会张皇失措,露出破绽,到时候事情也能解决。”

他心中越来越乱,又翻了个身。厢房内只有一张床,床很窄。若是易厢泉也在,两个人一般会抽签,让其中一个睡在地上,往往都是夏乾睡地铺。如今只要易厢泉推门回屋,他连着睡一年的地铺,也愿意呀。

说完这些,他又训斥了阿九几句,呵斥他立即去办。直到四更的梆子响了,郑京烟才回到桌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夏乾又翻了个身,越发觉得可怕了。如果今日易厢泉没有踹自己一脚,去贤妃那里的人就是自己了,如今又会生出什么事端呢?易厢泉现在如何了?是不是平安呢?

这件事发展到如今,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都怪自己的手下不中用。不过好在小虎的同伙已经死了,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杀了人,也不会被惩处。

但愿别再出什么差错。

用漠然的话讲:“即便贤妃杀了普通百姓,也不会被惩处。”

郑京烟想到这里,眉头舒展了些。他这几日都没有睡好,现在应该休息一下了。只要这几天不再出现意外,等到天气回暖,洛河的冰融化,一切就结束了。

漠然简单地说了说。贤妃这个人,娘家势力极大,貌美又嚣张跋扈,有时皇上也忍让她三分。在宫内她还会收敛些,在宫外便肆无忌惮。很多年前,她来过洛阳,听说还在白马寺处死过几个人。

但愿今夜能平安度过。

夏乾翻了个身。事后,他问了漠然,贤妃究竟是什么人。

郑京烟这样想着,在书房的小榻上睡着了。

今日在公主房间内的情景,想想都觉得后怕。他们竟然见到了贤妃,还听到了那么多可怕的对话。

五更天时,太阳即将升起,人们还在沉睡,白马寺的厢房却传来一声可怖的惨叫。

天快亮了。夏乾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