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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贤妃

易厢泉和夏乾此时一动不敢动。他们根本没料到会遇到贤妃,也没有料到宫中嫔妃会如此情绪化,居然还摔东西。他们巴不得此刻自己根本不在屋里,只要能从此地脱身,如今别说当一夜宦官了,当宫女都愿意。

舒国公主立即道:“我宫中的人,日后我自会教导。”

“等等,我没有见过你们。”贤妃忽然疑惑道,“春兰,你认得他们吗?”

贤妃的视线却落到夏乾身上,厉声道:“下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春兰上前一步,道:“不认得。”

“哗啦”一声,贤妃突然把茶杯掷了出去,一下子摔碎在夏乾身侧。夏乾晃了一下,躲过了碎片。

贤妃指着二人问舒国公主:“他们是你从宫中带来的?”

舒国公主道:“基本用度当然缺不得。但回宫之后,皇兄还得看账上的银两。”

舒国公主道:“他们懂些医术,这才随行。你们两个,下去吧。”

见她说得这么直接,贤妃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什么都不给?”

舒国公主这是在暗示他们快些离开。易厢泉和夏乾立即躬身,打算离开。贤妃喝道:“站住!”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钱。舒国公主知道她什么意思,直接道:“来寺庙,大家都是吃一样的斋饭,用一样的炭火。皇兄之前批下来的银两,是给洛阳百姓的。”

易厢泉和夏乾不敢动了。

贤妃对舒国公主道:“我们冒着雨雪前来,就是想来讨些炭和其他一些取暖的。”

“抬头,本宫瞧瞧。”

春兰赶紧跪下:“用度不够,这几日正在凑呢。”

他们二人只得慢慢抬头。灯火明亮,他们这才看清了贤妃的样貌。贤妃穿着一身丝缎宽袖衣袍,未施粉黛的脸却分外美丽,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不过比他们大几岁而已,头上的金银饰品虽悉数摘去,却依然高贵美丽。但她神情冷漠,眼神也有些可怖。

贤妃道:“吃的东西太素,而且……没想到洛阳这么冷。这几日炭火也不足,再这样下去,非病了不可。”

贤妃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宦官。老宦官旁边是头戴青花的宫女。她也是神情冷漠,眼神冰冷,应该叫春兰。而在一旁候着的,是个矮小的年轻宫女,好像有些畏缩。

贤妃见她不说话,更加不满了,故意咳嗽了几声。春兰连忙道:“娘娘怎么了?”

待看清这一切,夏乾更紧张了。他赶紧看向地面。易厢泉也一直看着地面。

舒国公主觉得她们阴阳怪气的,便没有说话。

贤妃看了看二人,忽然笑了。

名唤春兰的宫女见状,也道:“贤妃娘娘也是怕公主累着。”

“这两个人也就二十岁,难怪了。”贤妃冷笑一声,“难怪公主不肯放人。”

贤妃道:“你已经见过了?看来我是迟了,没赶上。还是沁儿你周道,地方官也敢见,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都要听你的。春兰,你说是不是?”

舒国公主忍着没有说话。易厢泉和夏乾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要这件事平安过去,无论贤妃说出什么难听的话,都没有关系。

舒国公主答道:“我已经见过郑京烟了,他说是流寇作祟。”

贤妃又喝了一口茶,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不过仔细一想,长公主一向端庄持重,只要跟漠然在一起,其他的男子哪里能入眼?圣上都默许你不嫁人,我们这些皇嫂也不多问了。”

贤妃问道:“遇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易厢泉和夏乾都很震惊。他们万万没想到,贤妃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舒国公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在旁边落座。

夏乾不自觉地动了动。

贤妃喝完了茶,才道:“你也坐呀。”

舒国公主忍气吞声道:“贤妃娘娘来此,便是要说这些家常?”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像个小孩子。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可怕。易厢泉和夏乾跪在一边,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右边的那个看着挺聪明。”贤妃还在端详易厢泉和夏乾,没有理会公主。

等茶上来了,贤妃端起慢慢喝了一口,才道:“被雨声吵醒了,来你这儿看看。”

右边……夏乾看了看自己的右边,易厢泉的侧脸在烛光下确实显得端正聪慧。他虽然抬头,眼睛却没抬,倒是不卑不亢又懂礼貌的样子。

“贤妃娘娘来了,还不看茶吗?”一个宫女的声音有些冷硬。漠然听见,立即去倒茶。

“左边那个,”贤妃低头喝了口茶,“不太懂规矩。”

贤妃没有回答。舒国公主僵在那里,没再说话。宫女扶着贤妃落座。贤妃坐稳,依旧没有说话。

夏乾赶紧垂下头去。

“贤妃娘娘。”舒国公主行了礼。

贤妃问道:“怎的,你还不服气?”

最后,进来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金丝凤鞋,鞋上没有一点水渍,干干净净的。

夏乾哪里是不服气,他根本就不敢吱声。

先进来的是一名宫女,穿着绣花鞋,进屋之后站定,缓缓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他们又看到一双绣花鞋。这名宫女似乎更加谨慎,迈着小碎步,扶着身旁的人。

舒国公主站起身来:“贤妃娘娘,夜深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如果有要紧事,漠然替你办了便是。”

夏乾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低头不说话就行了,哪里知道这宦官会问他。易厢泉反应很快,立即拉着夏乾跪下。他们二人低着头,盯着地面。

“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听说你见了郑京烟,我来问问情况,顺便向你讨要点东西。既然你不肯给,那便没办法了。”

漠然扶着舒国公主站到门口迎接。此时雨雪越来越大。很快,那些伞慢慢走近了,一个年长的宦官前来通报。他头发花白,身体有些佝偻,进门之后,瞥了易厢泉和夏乾一眼:“哪里来的宫人,如此不长眼?”

舒国公主道:“缺东西,我会想办法补上。”

“不行,贤妃的人会随意出入我的寝殿。”舒国公主定了定心神,道,“躲起来反而不好,这样,你们就低头站在门口候着便是。记得不要多说话,有事我来答。漠然,扶我起来。”

贤妃没接话,而是道:“明日还有人会送些佛像、佛珠之类的过来。这些事李大人和夏花去安排。我那里只剩春兰一位得力的宫人,剩下的宫女年纪轻,不懂事,我想从你这儿讨几个人过去干活儿。”

夏乾挠挠头:“要不还躲在屏风后面?”

李大人是那位年老的宦官。他斜了易厢泉和夏乾一眼:“贤妃娘娘那里缺人,你们俩顶过去吧。”

舒国公主呼吸一滞,看了看易厢泉和夏乾,又看看四周。厢房的入口只有一个,他们现在出去肯定来不及了。

易厢泉和夏乾俱是一惊。易厢泉没有动,而夏乾急忙看向公主。舒国公主赶紧道:“贤妃娘娘,这——”

漠然没有作声,站到窗前向外观察。只见不远处宫人撑着几柄华贵的伞,还有几名宫人提着灯笼。漠然看清楚后,回禀道:“是贤妃娘娘。”

贤妃道:“长公主是想说,你这里人也不多,我也不好讨这么多人,对吧?”贤妃打量了下易厢泉和夏乾,“这样吧,我只讨一个。你,对,就是你,明日去帮着搬东西。”

易厢泉和夏乾站住没动,颇感意外。现在是夜半时分,雨雪交加,谁会来呢?

她指的是夏乾。夏乾浑身冷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漠然刚要引着他们出门,不远处有一行人过来。漠然一惊,后退一步,关上大门,回头道:“有人来了。”

李大人奉承道:“娘娘,为何不讨那个机灵的?”

舒国公主点头道:“咱们明天再议。想必你们也一定很累。漠然,带他们去厢房休息。”

“右边那个……就怕公主舍不得。”贤妃笑了笑,披上外衣,起身准备离开。李大人断后,催促夏乾跟上主子。

漠然意在提醒舒国公主该休息了。易厢泉和夏乾赶紧起身告辞。

夏乾木愣愣的,似乎还没回过味来,只能求助地朝易厢泉看了一眼,见易厢泉没有表情,只得又看向舒国公主。公主涵养虽好,却也被贤妃最后那句话气得脸色发白。

窗外传来呼呼风声,很快,雨打窗户的声音传来。漠然去关窗,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道:“长公主,夜深了。”

夏乾觉得没指望了,自己肯定是要跟着贤妃走的。

这虽然称不上是好的建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垂头丧气地跟上李大人。就在他转身之后,易厢泉忽然站起,对着夏乾的后背猛踢一脚。

夏乾低声道:“别灰心。如果郑京烟真的做了坏事,那我们一定能查到证据。我们在洛阳养伤,然后一直盯着他。”

夏乾“砰”地倒在门口,在雨里滚了几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听到这些话,易厢泉和夏乾的脸色都不太好。邵雍的事过去太久,证据早已消失。

贤妃闻声转身,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舒国公主皱了皱眉头,看向二人,道:“既然监察御史都来过了……如果你们还要查郑京烟,除非找到切实的证据,否则我也爱莫能助。”

舒国公主赶紧上前道:“是我教导无方,这人实在不够伶俐。”

漠然点头:“正是如此。但没有查出郑京烟的任何错漏。”

“那就要右边那个!”贤妃提高了音量,“总之,得派一个人来!”

舒国公主想了想,道:“若我没有记错,前一阵儿,有人举报他行贿受贿,监察御史王克显来查探过。”

易厢泉闻言,迅速朝舒国公主点了点头,看都没看夏乾一眼,便匆匆跟了上去,走入了雨雪之中。

漠然继续道:“之后他一直在河南府等地做官,升升降降,无功无过。”

雨雪越下越大。郑京烟的轿子来到了义勇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郑京烟应该是为了这件事才不得志,一直都是地方知府,从未入朝为官。

下人护着灯笼,把街口的茶棚照亮了。郑京烟下了轿子,撑起伞,在茶棚里坐下。雨雪打在茶棚顶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变法。

再过几天,天气就暖了。等冰河融化,一切便了结了。

漠然继续道:“那时,郑京烟刚中进士没几年,捞铁牛的事,是在他的主持下做成的。他聪明谨慎,励精图治,进京当官是迟早的事。但后来他跟着王安石一道……变法失败之后,他便没有再升迁过。”

郑京烟想到这里,舒了口气,又斜眼望了望。手下已经在街口、屋顶安排妥当。现在没有动静,说明小虎还没来。

夏乾点了点头:“听说过!这件事很有名,我小时候常听人讲起。”

阿九低声道:“大人,不会是故意诱你来这边,只是戏弄你吧?”

易厢泉答道:“怀丙和尚,曾在黄河捞铁牛,这个故事你听过吗?[1]

“不会的。那孩子一定会来。”郑京烟坐得笔直。

夏乾道:“怀丙,听起来有些耳熟。”

雨雪小了。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猫叫,这是守卫的信号,说明有人过来了。郑京烟警惕起来,立即朝街边望去。只见黑暗的街道尽头,站了一个小男孩,是小虎。他没有撑伞,在雨雾中,一步步朝郑京烟走来。

漠然思忖道:“只儿时听到过一些传闻。郑京烟家境贫寒,因为怀丙大师的赏识,一直在寺庙读书,十六岁中了进士,这才做了官。”

郑京烟神色凝重。他和这个小虎对视着,觉得孩子的眼神格外冷漠。

舒国公主看向漠然:“你是偃师人,你父亲也做过地方官,那……你对郑京烟有了解吗?”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郑京烟率先提出了问题。

夏乾道:“只是觉得他有些可疑,但我们目前还没有证据。”

小虎没有回答,而是轻巧地跳进了茶棚。

舒国公主问:“你们这次回洛阳,是为了查郑京烟?”

郑京烟问道:“这次我们带了五百两银子。”

夏乾赶紧点头:“易厢泉查到现在,却没有什么线索,只怕日后会越来越难。”

阿九将布包摊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小虎只是看了一眼,道:“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帮我杀个人。”

舒国公主叹道:“你们经历的事,我现在都清楚了,但不知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如果可以,我会尽量提供帮助。”

郑京烟眯起了眼睛。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功夫似乎不错,却要自己帮他杀人。

月亮升到了中天,天空却飘来几朵乌云。易厢泉和夏乾坐在厅堂内,慢慢地把之前发生的事都一一讲明。从易厢泉师父和师母去世开始,一直讲到他们从西域地宫出来。整个过程很长,易厢泉说不出来的地方,由夏乾替他补充。很快,公主慢慢明白了那个姓白的人是何其可怖,也感慨他们竟遇到这么多离奇的事,明白了易厢泉和夏乾这一路有多么艰辛。

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他如此兴师动众,到底要杀谁呢?

小虎在离郑京烟稍远的座位上坐下,盯着郑京烟,像是在等他答复。

他内心有疑问,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京烟问道:“你要杀谁?”

阿九点头,去安排了。郑京烟一个人在轿子里坐着,开始思考。

他想拖延一些时间。手底下的人已将义勇街包围起来。以防万一,人要部署得更广、更隐蔽一些。本来打算带狗来追踪,可今日雨雪交加,恐怕是行不通了。不过没有关系,如果出了岔子,其他人便可冲上来擒住这个孩子。

郑京烟又把信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他已经累了一天,又被小孩再次这般捉弄,脸色阴沉了不少。可他没有说话,而是冷静地钻进了轿子,道:“阿九,咱们现在去义勇街。还是照原样,先派人排查,再派人在各街道驻守。”

“如果我被擒,我的同伴会把阿芸的信直接交给舒国公主。”小虎冷冷地道。

他把信拆开,上面写着,让他现在去义勇街的茶摊。

郑京烟的表情凝滞了一下。这个孩子想事情竟能如此严密周全,背后的同伙不知是谁。

“府里的下人很少,而且都是信得过的人。”郑京烟道。这信封材质坚硬,边角却有些折损,应该是趁守卫不备,被人像丢飞镖一样丢过来,砸到了门才造成的。郑京烟抬头看了看。府衙对面是书院,书院后面是民居,应当是从那个方向丢过来的。

郑京烟问道:“你认识舒国公主?她不会信你的。”

阿九问道:“大人,会不会是府里的人做的?”

“她身边的侍女,叫漠然,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如果我把信给她,她应该不会置之不理。”

“没、没有。”

郑京烟试探道:“你监视白马寺?”

郑京烟问道:“狗也没叫?”

“我进不去白马寺,但可以在白马寺附近看看。”小虎用漆黑的眼睛看着郑京烟,“这就是我来委托你的目的。”

家丁冷汗涔涔:“天太黑了。”

郑京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阿九点头,立即派人再去搜,还提来了灯。借着灯光,郑京烟看了看信封,很是普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信也没用浆糊粘住。郑京烟看了看门口的家丁,问道:“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信一直扔在这里,你们都没发现?”

“我要你帮我杀掉贤妃。”

郑京烟这才掀开轿帘走出来,只见府衙门口放着一封信,因天黑的缘故,不甚明显。郑京烟把信拾起,扭头朝附近看了看,道:“快去附近搜搜,送信的人应该没有走远。天这么黑,信不容易被发现,他们很有可能躲在隐蔽的地方,偷偷看着咱们。”

雨雪似乎停了,茶摊周围很是安静。郑京烟和他手下的人都愣住了,没人说话。

他没有立即下轿。阿九会意,立即在四周搜寻了一圈,过了会儿,过来禀报道:“没有发现人影。”

小虎冷冷地问:“怎么,你做不到?”

郑京烟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排查一下周围的人。”

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阿九回过神来,迅速看了郑京烟一眼。而郑京烟非常严肃,紧紧盯着小虎:“你没有开玩笑?”

“大人……”阿九的声音有些不稳,“又有一封信。”

“没有开玩笑。你做,还是不做?”

这时候,轿子忽然停了。郑京烟听见了犬吠,知道已回了府衙,问道:“怎么不进去?进府还用我来教导?”

郑京烟没有立即回答。杀贤妃,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以这个孩子的身手,杀一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却委托他动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贤妃常年住在京城宫内,很少来洛阳。即便这次来了洛阳,她身边也是高手如云,很难近身。而白马寺又有武僧和官兵保护,普通百姓无法靠近,单凭这个小孩,恐怕很难行谋杀之举。

郑京烟交代完这些,直接放下了轿帘,觉得头有些疼。这些私事绝对不能交给手下的官员去办,只能交给自己的亲信。而他的两个亲信阿九和李全都太年轻了,脑袋不甚灵光,做事总出纰漏。可王规意外离世,自己手边实在没有可用的人了,只得暂且如此,但愿别再出差错。

可他为什么要杀贤妃呢?

阿九点了点头。

肯定是有血海深仇了。

郑京烟道:“闹市的小吃摊、无人看守的废屋,都是检查的重点。这小孩身手了得,又是流民模样,一定经常偷窃。如果自小长在洛阳,说不定有人认识他。还有,这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提出交换条件,所以一定还会和我见面。见面的次数越多,我们就越容易抓到他和他的同伙。下次你带着狗过去,方便追踪。”

郑京烟皱了皱眉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杀贤妃,听起来就很荒谬,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必须想其他办法。但现在,他更需要的是套小虎的话。

阿九问道:“要打听……哪些地方?”

小虎忽然道:“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办不成,我便将整件事捅出去。”

郑京烟低头思考了片刻。那个叫小虎的孩子身手敏捷,能把信放到府衙门口而不被发现,至少功夫了得;熟悉洛阳水路,极大可能是洛阳本地人。想到这里,他道:“阿九,不是外地人。你派人去找画师画像,再去城郊农户和城内卖吃食的地方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郑京烟则道:“你捅出去吧。”

熟悉洛阳的水路。

小虎愣了一下,没想到郑京烟会这么说。郑京烟却端坐起来,表情很是严肃:“我不接受威胁。你要捅出去,那便捅出去。这件事撼动不了我分毫,但你和你的同伙一定会没命。”

阿九摇头道:“跳入水中就不见了,不知他是从哪儿上的岸,只怕对洛阳水路很熟悉。”

谈判陷入僵局。小虎低下头,像是在思考,随后抬起头,道:“这次,我可以不杀贤妃,因为我还小,日后还有机会。但是你,过了今夜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郑京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了保卫白马寺,我是让你借机去找找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你们今日在河边驻守,就没看到他上岸?”

郑京烟不以为然:“贤妃死了,我一样会被降职。”

阿九道:“白马寺应当很安全啊。”

小虎道:“不一样。我知道你贪了钱,贤妃死了,你可以带着贪来的钱直接辞官还乡。但如果你做的错事泄露出去,你会被杀头。”

“阿九,”郑京烟掀起了轿帘,“守卫再加两班,确保每条街都有一个人值守。还有,白马寺的后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定要安排人守住山口。舒国公主派来的精兵一共三十人,我们再加五十人。”

阿九慌忙看向郑京烟。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难对付。

郑京烟把盒子合上。这些事多想无益,眼下,加强防备才是最重要的。这段时间,绝不能出差错。

郑京烟眉头一皱,没说话。这个孩子说得有道理。如他所说,如果事情真的捅出去,到时候要担心的不是巡查御史,而是“自己人”。如果自己露出更多马脚,很可能会腹背受敌,不仅朝廷会派人来查,自己也会像弃子一样,被自己人灭口。

这些刀片他曾经见过,应当是洛阳城的流寇常用的兵器。他整治这些人,整治了两三年,却丝毫不见成效。想不到这些流民竟这么大胆,敢行刺贵妃和舒国公主。

绝对不能走到那一步。郑京烟迅速思考着对策。小虎却站起身来:“你不答应,那我走了。”

郑京烟坐在轿子内,脸色阴沉,非常疲惫。他把手中的盒子打开看了看。

“等一下。”郑京烟叫住了他,“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轿子离开了白马寺,直奔府衙。

“没有‘从长计议’的时间,贤妃只在洛阳停留七日,七日之后,她就走了。”

就在此时,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洛阳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人走过,巡逻的官兵拿着火把,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

“那也不行,这件事很难办,”郑京烟紧紧盯住小虎,“但也不是办不成。”

“长公主让你们过去,把之前的事慢慢讲给她听。”漠然看看他们,转身走了。

小虎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好像有了希望。

夏乾赶紧闭了嘴。

他的神情被郑京烟尽收眼底。郑京烟深吸一口气,看出了小虎对此事极为重视。这反而让他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漠然一下子拉开屏风,冷冷地看着夏乾。

小虎问道:“那你要怎么做?”

夏乾悄声道:“我觉得舒国公主未必能帮上忙。她身边也只有两个人,太少了。”

郑京烟认真道:“杀人这件事太过分了些,即便成功了,你将阿芸的信还给了我,但杀贤妃的事一旦暴露,我肯定也难辞其咎。不如这样,我想办法安排你进白马寺,杀人的事你自行安排。”

易厢泉道:“等把事情禀报给舒国公主,让她派些人手给我们。”

小虎迟疑了一下。这条件听起来还行,像是各退一步。

夏乾看他离开,这才松了口气,悄声道:“郑京烟看着干瘦干瘦的,竟然十六岁就中了进士。不过,做了这么多年官,居然还只是个知府。我爹说,千万不能小觑这些地方官,如果郑京烟真的做了坏事而不为人知,那就更可怕。唉,咱们怎么查呢?”

郑京烟继续道:“如果要我动手,你真的放心吗?我看你身手也不错,你自己动手,你更放心。”

“臣定当尽力而为。”郑京烟又客套了几句。舒国公主安心不少。之后,郑京烟让人将那一盒凶器拿走,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小虎心动了:“你要怎么安排?”

“还有贤妃娘娘的事。她当年给白马寺……惹了不少麻烦,住持那边,还望郑大人帮我们多多打点。我们这次带了不少佛家经卷,也想为白马寺添些香火。”

“一天之后,还是这个时间,咱们还在这儿见面。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计划。”

屏风外,郑京烟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平静道:“臣定当尽心竭力。白马寺的守卫是整个洛阳城最严密的,长公主大可放心。”

周围又安静了。小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思考。

夏乾还想说什么,易厢泉拍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接着听。

这孩子虽然聪明,但神情藏不住。郑京烟盯着他的脸,知道自己又掌握了主动权。他必须先提出见面地点,才能做好部署。

十六岁中了进士……郑京烟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夏乾站在屏风后惊呆了。他在扬州最好的书院里念书,同辈里,中举的人寥寥无几。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的,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

小虎想了一会儿,道:“可以。我们一天之后见面,但见面的时间、地点要由我来定,到时候我给你送信。”

舒国公主察觉到郑京烟的眼神,忙道:“有郑大人在,我便放心了。听说您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可谓是大宋的人才。洛阳在您的治理下,一定是安稳太平。”

小虎说完这句,也不等郑京烟回话,直接从茶棚跳出去,踩着积水从街道上跑过,很快消失不见了。

夏乾赶紧闭了嘴,易厢泉也警惕地盯着外面。

阿九愣在一旁,随后才反应过来:“大人——”

就在此时,郑京烟忽然抬头看了看屏风。他总觉得那里有人。

郑京烟道:“李全已经派人跟着了。但这孩子身手实在敏捷,只怕还是会被他逃掉。”

易厢泉低声道:“遇刺发生在洛阳城外,若真要追责,郑京烟实际并没有责任。”

阿九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郑京烟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皆有推脱责任的意思。夏乾悄悄问易厢泉:“他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郑京烟想了想:“这孩子的功夫不一般,肯定有个不错的师父。你去流民那里打听打听,看谁会功夫,谁又见过这个孩子。我看他衣服上有烧饼的残渣,你也去烧饼摊位打探一下。还有,他可能念过书,这也很容易打探。”

“是,缉拿了一人。但他没有吐露什么,只说是想破坏秩序。长公主放心,臣一定护长公主和娘娘周全。”

阿九点了点头:“可大人您……真的打算将他送进白马寺?”

舒国公主吃惊道:“已经缉拿了?”

郑京烟道:“当然要送。”

郑京烟直接跪下:“最近流寇作乱,这是他们常用的法子,目的就是扰乱洛阳治安,今日他们在十字街故意抛尸恐吓,我怕惊扰长公主,一直派人在十字街巡视,现已将这些流寇缉拿归案。”

阿九一惊:“您真的要杀——”

“在洛阳城外,有人用这东西偷袭了我们的车马。好在车子是铜制的,我们的守卫也武艺高强,这才没有出事。但我们没有抓到袭击者,所以,我想问问你,白马寺的守卫没问题吧?”舒国公主看起来有些担忧,“来时听说十字街那里被人丢了一具尸体,可有此事?”

郑京烟冷声道:“杀贤妃?怎么可能?”

漠然递来一个盒子。郑京烟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神色严峻起来,道:“这是洛阳城流寇常用的凶器,不知长公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此物。”

阿九摸不着头脑,但他不敢再多问了。而郑京烟看着小孩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把东西拿给郑大人看看。”舒国公主对漠然道。

[1]治平年间,河水暴涨冲断了浮桥,牵动铁牛,沉到河里,朝廷招募能够捞出铁牛的人。有个名叫怀丙的和尚,用两只大船装满泥土,把铁牛系到船上,用大木头做成秤钩形状钩住铁牛,慢慢地去掉船上的泥土,船浮出水面的同时,铁牛也浮了上来。此故事被称作《捞铁牛》。

“臣郑京烟参见长公主。”郑京烟进屋行礼,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