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让她先去休息,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夏乾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这个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今曲泽站在这里,他还是有些顾虑。
“怎么没有关系?我去操办,你父亲登门说亲,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招呼曲泽过去坐下。可曲泽看了看夏乾,低下头,没有动。
“办什么?!”夏乾忍不住了,“我爹再纳个妾,重新生个儿子,这不就把问题解决啦?”
“我之前就说,哪里生得这么好的姑娘,可爱、乖巧又懂事。”夏母换了一副腔调,声音透着喜色,“慕容家有了一个这么乖巧的女儿,这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她在家待不惯,我便邀她来洛阳陪我。”
“夏乾!你、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曲泽慢慢走了进来,神色尴尬,眼睛却看着夏乾,似有喜色,亦有忧虑。她头上依旧戴着簪花,身上却穿着绫罗。那身绫罗罩在她身上,合身但并不合适。
曲泽拿着手绢,尴尬地低头站在一边。夏乾站起身来,道:“我要走了。”
夏乾一惊,没想到是曲泽。
夏夫人忽然慌了。自夏乾从庸城出走,他似乎遇到了很多事。这些事是夏家人不曾参与的。如今夏乾还有自己的生意,他上次“走了”,一走就是一年,这次若又要“走了”,那又要走多久呢?
夏乾急忙回头,只听见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外天色很暗,门口挤着一群小丫鬟。她们手里提着灯笼,点点灯火像是一只只萤火虫,随着门的开启立刻吓得跑散了。而其中一位姑娘却没有散去,也没有离开,仍然静静地在门前站着。
夏夫人开始担心了,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姑娘……受伤了吧?”
她没有给夏乾说话的机会,拍了拍手。
夏夫人一下子问到了夏乾的心坎里。他回答道:“她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怎么不可能?”夏母的声音慢慢抬高,“她若是真心待你,做妾她也会愿意。”
“看过郎中了没有?”
“不可能!”夏乾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可能呢——”
“看过了。好好调养,就会好的。”
“做妾。”夏母咣的一声放下茶杯,“要不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
夏乾说这话,是怕母亲会说韩姜是个瞎子。但夏母没有那么刻薄,反而对门外喊道:“谷雨,把北厢房腾出来。”说完这句,夏母又对夏乾道,“婚事以后再议,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洛阳不太平,住外面不好。夏宅虽然落魄了,吃穿用度还是比外面好很多,在这里养伤最好。”
夏乾一下子惊呆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夏乾看着佛像,犹豫了一下。母亲强势,但毕竟是吃斋念佛的人,而且讲仁讲义,想来不会亏待韩姜的。
帷帐里传出喝茶的声音。又是许久的沉默。等了许久,夏母才慢慢道:“那个姑娘,可以过门。”
“我去问问他们。”夏乾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出了门。经过曲泽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看曲泽,也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出了门。
夏乾说完这句话,双方都沉默了。母子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尤其是夏母。她原以为,婚配之事夏乾肯定不会同意,不过闹个一两个月也就罢了。可如今情况大不相同,夏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走到拐角处,悄悄回了头,看到曲泽从母亲屋里出来,眼睛里似乎闪着光。也许是原来的眼疾好了,看得清楚了。
夏乾道:“前几年让你们做酒楼生意,你们偏不做。现在我做了,有钱总比没有强。”
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金雀楼的。”夏乾报了一个数,是金雀楼一年的净收益。这个钱数竟然不少。夏母没想到他会这么有钱,愣了片刻,道:“这个钱对普通人家而言,的确不少,但对夏家而言,是杯水车薪。”
夏乾明白了,她是哭了。
夏母吃了一惊:“你哪来的钱?”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了,街上的小贩早已没了踪影,大部分酒楼也关了门。夏乾走到夏宅门口,见易厢泉一行人还在驴车上不肯下来。
夏乾道:“这也不能解决问题。如果需要人手,我表哥和堂姐都可以帮衬。如果需要钱,我也有一些银票,如果我爹需要,可以拿去周转。”
“先下车休息一下吧,”夏乾对他们道,“明日再商量对策。”
夏母气道:“还不是因为你不帮着你爹做生意!”
孙洵掀开了帘子:“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她说完这些,原以为夏乾会和以前一样顶嘴,或者生气地离家出走。但夏乾只是跪在地上,平静地道:“这是两回事。夏家今天的困境是因为时局动荡,但洛阳几年之前生意就惨淡,我爹也没有关店的意思。岁币从很早就开始外送,茶叶生意本就难做,但夏家没有及时去做别的生意。凡事有因才有果,这些事不是我娶了曲泽就能解决的。”
她不肯下车,剩下的两个人也是。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夏乾道:“没事。我娘就是啰唆了一些。下车休息吧,北厢房都腾出来了。”
夏母厉声道:“怎么不行?你之前为所欲为做了那么多事,我们没有管过你,如今,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夏家衰败?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曲泽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韩姜没有说话。她拿着刀坐着,没动。
夏乾态度很是坚决:“不行!”
“先别想别的,真的没事的。”夏乾赶紧道,“我娘特意嘱咐了,让你在夏宅养病。”
夏母又道:“她之前虽然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但我喜欢她。她和你性子相合,又能照顾你,如今出现了这样的好事,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韩姜依然没说话。她看不见夏乾的神情,难以作出决定。但易厢泉看出来了,夏乾心中有顾虑。他思量了一下,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又看了看韩姜和孙洵。几日的舟车劳顿,她们的脸色都很差,必须好好休息。
听到这句话,夏乾愣住了。慕容蓉曾经提过,他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已经找到了。此刻,夏乾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他为曲泽高兴,却也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于是,易厢泉率先下了车,道:“替我谢过夏夫人。”
“你认识的。”夏母眼中忽然迸出欣喜之意,立刻回答道,“是曲泽。”
等他们入住了北厢房,夏乾帮着归置,洗澡水、毛巾、夜宵都准备好了,韩姜和易厢泉的药也准时送到了,大家这才安心休息。
夏乾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不可能。我不可能娶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子。”
许是太累,这夜大家休息得都很好。
见夏乾没说话,夏母又叹了口气,道:“我听闻你与慕容蓉交好,这是好事。慕容家一直有联姻的意思,只是他家一直没有年纪相仿、适合婚配的女子。如今慕容家丢失的女儿找到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成了,我们也好过一些。”
清晨,孙洵最先起床。她有晨读的习惯,起床后便开始阅读从医馆借来的手札。她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发现里面的内容很是庞杂,有记录病例特征的,有记录药方的,甚至还有解剖尸体的。其中有一段话,吸引了她:
“你若是好好念书,混个一官半职,我们也好过一些。偏偏你又不成器。你以前总是混日子,我从未严厉管教过你,也不愿和你说这些家事,你爹指望你能快乐地活着,但如今,夏家有了困境……你能帮我们做什么呢?”
自缢、被人勒杀或算杀假作自缢,甚易辨……凡被人隔物,或窗棂,或林木之类勒死,伪作自缢,则绳不交。喉下痕多平过,却极深,黑黯色,亦不起于耳后发际……凡检被勒身死人,将项下勒绳索,或者诸般带系,临时仔细声说,缠绕过遭数。多是于项后当正,或偏左、右系定,须有系不尽垂头处。其尸合面地卧,为被勒时争命,须是揉扑得头发或角子散慢,或沿身上有擦着痕……[1]
夏乾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洵立即起身,拿着手札去敲易厢泉的门。易厢泉刚起,孙洵就把手札递了过去。
此言一出,夏母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但她没有急着说话,知道夏乾态度坚决,于是换了个角度,道:“西夏战事一败,又要送去不少岁币,咱们家交了不少贡品。上次商船出事,茶叶和丝绸损耗了一批。今年冬天又冷,茶山也受了影响,明年能不能做起生意来,还未可知。长安城的店铺我们已经无力盘下。这几年,洛阳的生意也难做,东西卖不出去。我这次来洛阳,就是打算卖了宅子和田庄,遣散下人。若还是没有好转,下一步就是卖汴京城的宅子和田地了。再这样下去,夏家恐怕支撑不住。”
夏乾听见声音,也从隔壁开了门,睡眼惺忪地问:“怎么啦?”
夏乾有些无奈:“为什么和韩姜在一起,就是不要爹娘?这不是歪理吗?”
孙洵指了指手札:“看看这段话。”
夏母高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概不听,你是不要你爹和你娘了?”
夏乾念道:“其尸合面地卧,为被勒时争命,须是揉扑得头发或角子散慢,或沿身上有擦着痕。”易厢泉紧紧盯着手札,道:“我师父去世的时候头发很是散乱,身上也有擦痕。”
窗外的猫叫了一声,屋顶瓦片传来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吹雪在走。
他一下子说到了重点。夏乾瞬间清醒了:“当时你师父的样子也是这样?”
夏乾低声道:“姓什么不重要。不姓夏,和易厢泉一个姓也行。我的婚丧嫁娶,本应由我自己决定。”
孙洵道:“但我们回洛阳开棺的时候,邵先生已经过世一年了,很多痕迹都无法看得太清楚。”
“你倒是能忍。要是换作以前,直接掀桌子跑出去了。现在,倒是知道识时务了?这两年出去跑了跑,倒是长出息了,忘了自己姓夏了?”
易厢泉把这段话重读了一遍,道:“我当时就有所怀疑。但洛阳一带懂验尸的人很少。当时我们找了两个验尸人,一个是洛阳城有名的验尸婆子。她原是接生婆,后来有了一些验尸经验。还有就是洛阳府衙的仵作陈忠,他是洛阳最知名的仵作。验尸时,我和孙洵就在一旁看着。我师父头发散乱,身上有多处擦伤。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问题。”
帷帐里安静了一瞬,传来一声冷笑。
夏乾问道:“那个陈忠是不是河南府知府的手下?”
这话有些过分了。夏乾生气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母亲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好好谈,说不定还有挽回的可能。想到这里,夏乾深吸了一口气,又慢吞吞地跪了下去,道:“名门闺秀,人家也看不上我呀。”
易厢泉点头:“郑京烟。”
“早年不知道娶亲,拖来拖去,拖到了这个年纪。官家小姐、名门闺秀,你竟都看不上。行,你不讲究门户,娶一个勤俭持家的贤良女子过日子也未尝不可,总好过这种天天带刀、来路不明的女人——”
又是他。夏乾想起柳三的话,问道:“郑京烟是个好人吗?”
烛火幽暗,照在夏乾脸上,显得有些凄惨。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佛像:“娘,您见多识广,肯定私底下也派人查过她。您若是不放心,我们有的是时间,相处久了,您就会知道她是一个好姑娘。”
易厢泉道:“我十二岁时去击鼓鸣冤,当时他的态度很敷衍(见《天涯双探1》)。不过我师父死后他客气了不少,还把我请进了府衙,拿出案件卷宗,倒也知无不言。”
“我知道。”夏夫人也只答了三个字,却显得分外有力度,“我只是想问,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夏乾刚想问“击鼓鸣冤”是怎么回事,韩姜听见他们的谈话,摸索着也出来了。
“她叫韩姜。”夏乾只答了四个字,但他把“韩姜”两个字喊得很是响亮。
夏乾连忙过去扶。韩姜摆摆手,站在门口对他们道:“我们盗墓的都知道,尸体有千万种,病死的、毒死的、被砍死的,死状都不相同。辨认死状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但这学问并不成体系。”
“那女人来了?”
韩姜的意思很明白,即便那两个人都很认真地验了尸,但难免也会有疏漏。
夏乾没有说话,只一味跪着。
孙洵点头道:“这些事我们都想过。既然不成体系,那即便验出什么,也不能当作证据。”
这是夏夫人的声音。她正在侧室里坐着,并没有露面。
夏乾抢话道:“首先,你们得‘验出什么’。”
“你还知道回来,还知道要下跪?”
孙洵皱眉看着他:“我们已经把能请的仵作都请了,现在又过去了数年,怎么办?”
房间里寂静无声,一个下人也没有。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小桌子,上面供奉着一尊佛像,佛像前燃着两根蜡烛。整个房间都悬挂着暗青色的帷帐,在夜晚显得十分压抑。夏乾转身将门关上,很自觉地朝佛像跪了下去。
夏乾答道:“死马当活马医。你们把邵老先生和他夫人的遗体挖出来,运到汴京城去验。最好的仵作在汴京城。你们连着验上个两三次,总会有线索的。”
夏乾叹了口气,上前推开门。
夏乾语出惊人,其他三人都愣住了。殡葬是大事,礼节甚多,而且很多百姓极度忌讳验尸。孙洵和易厢泉对此有所坚持,已经实属不易,夏乾居然让他们把尸体挪走去验,真是闻所未闻。
院子尽头是一扇雕花大门,门口站了好几个丫鬟,端着脸盆和毛巾一类的物事,垂头不语。
韩姜道:“这也是一个办法,但……”
她刚想说“小心一些”,夏乾已点点头,自己穿过偌大的院子,径直朝院子尽头走去。
但这还要易厢泉和孙洵点头。韩姜看不到四周的情况,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所以没有说下去。
洛阳的夏宅万分萧索,院子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月光看路。花池里栽种了一些牡丹,如今也已经枯死,正准备挪走,土地也被掘开了大半。夏乾从空荡荡的院子穿过,前往东厢房。谷雨端着茶水过来,道:“夫人在正堂等着你,你……”
易厢泉道:“可行。”
夏乾赶紧遣散了众人,对谷雨道:“先让他们在车里等着,我……我去和我娘解释。”
“等一下。”孙洵道,“这要如何运?运了之后安置在哪儿?还运不运回来了?”
“天呐……”几个小丫鬟吓坏了。
易厢泉道:“这几日你们先在这里养伤,我写信给万冲,让他帮忙安排仵作和安置地点。现在天气冷,运送还算方便。”
“这是什么?”一个小丫鬟上前想拾起,却拿不动。灯光下,长刀的刀刃露了出来,刀光比冬天的雪还冷。
孙洵没有说话。她一直不希望易厢泉陷在邵雍夫妇的案件中太久。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们查案查到了西域,却还是没有线索,易厢泉应该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夏乾紧张到无以复加。他跳到车上,想商议一下,问韩姜是否要下来。但他太紧张,一下子碰到了长刀。长刀很不合时宜地从车里跌落,在夏宅十几盏灯笼的照射下,“当啷”一声,落了地。
夏乾站在一边小声嘀咕道:“查吧。不查,他是不会死心的。”
家丁、丫鬟们把灯笼高举,大概是想看看车里的姑娘。她有可能是他们未来的女主人呢。
易厢泉点了点头,眼神很是坚定:“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车里另一位姑娘,是不是少爷信上提到的那位呀?”
孙洵叹了口气,瞥了夏乾一眼:“你出钱?”
十几个家丁、丫鬟都提着灯笼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悄声议论着。
她这是同意了。夏乾点点头,戳了戳易厢泉:“那现在怎么办?”
夏乾回头问韩姜:“去吗?”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想先去我师父和师母的墓地看看情况。”
谷雨神情哀伤地道:“卖地。夏家的生意不好了,这两年生意不景气,洛阳的宅子也不能一直空着。这些事,进屋再说吧。”她垂下头,似乎和前年在庸城时大不一样,有了烦心事。
自从易厢泉回了洛阳,就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夏乾提出运尸到汴京的方案,易厢泉的眼睛里又开始有光了。孙洵看在眼里,冷哼道:“现在就想验?行吧,我去准备工具。”
易厢泉给夏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推托掉。但街口已经围满了夏家的家丁,几个丫鬟嚷嚷着让易公子也下车。孙洵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夏乾不肯回家,于是问谷雨:“我娘……她来做什么?”
夏乾点头道:“这是体力活儿,我跟你们一起。”
夏乾有些紧张。他想回答,却不知韩姜是否愿意。
韩姜连忙道:“我也去。”
谷雨忙行了礼,继续朝车里看:“不知车上另一位姑娘是……”
这时,几个丫鬟端着药过来。夏乾想了想,道:“你在这里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等银票兑好了,咱们住客栈去。”
旁边的下人齐刷刷地抬头,都盯着孙洵看。孙洵愕然。易厢泉接话道:“这位是孙郎中,孙洵。”
韩姜看不到周围的情况,感觉很是不安,只得道:“行。”
谷雨看见孙洵,一愣,忙看向夏乾:“她是不是那位……”
她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其实是希望夏乾早点回来。夏乾点点头:“一定的,我很快就回来。”
孙洵看了看下人,皱着眉头:“今晚怎么办?”
太阳升了起来,可很快又躲到了云里去,天气依然很冷。夏乾驾着驴车一路行进。没过多久,他们到了安乐村,又向南行驶了一阵,看到一座荒废的屋子,门口写着“安乐窝”三个大字。字已经模糊不清,院内的花早已枯萎,围墙坍圮,数年没有人烟,草木向着太阳疯长。
夏乾很是意外:“假的?不可能。”
这是邵雍夫妇的家,也是易厢泉的家。
就在这时候,孙洵从钱庄里出来,见了这场景,先是一愣,继而脸一冷,对夏乾道:“钱兑不出来。小钱庄怕你的银票是假的,不敢兑。我明日去大钱庄再看看。”
夏乾停下了车,犹豫道:“厢泉,你家到了,要去看看吗?”
“我……”夏乾说着,发现易厢泉正悄悄掉转驴车的方向。谷雨热情地对易厢泉道:“许久未见易公子了,吹雪还好吗?”
易厢泉摇摇头:“不去了。”
“不仅是我,夫人也从庸城过来了!少爷,你往家中寄了信,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但你应该回家看看呀!夫人一年多都没见到你了!”
夏乾道:“也许还有线索……”
是谷雨。夏乾忙问道:“你怎么来洛阳了?你不是一直在照顾我娘吗?”
易厢泉道:“不会有了。”
易厢泉想跑。夏乾意会,连忙跳下车。几个家丁立即将他围住,吵闹着要问他话。很快,一个高个子的丫鬟过来,提着灯笼,高兴地道:“少爷!”
他并不是因为悲观才说这句话。当年回到洛阳之后,安乐窝是他最常来的地方。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每一寸、每一处他都仔细检查过,该找的线索,早就找完了。如今,这里已经荒废,再次进去,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易厢泉道:“夏乾,你下去同他们说。等孙洵出来,我们先去客栈。”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驾着驴车继续前行。方才大家还说说话,开开玩笑,可到了这里,便没有人再说话了。
但几个家丁已经热情地拽住了驴车,直往前拉,高呼“少爷回来啦”。不远处,又看到好几盏夏宅的灯笼过来。
他们来到了龙门山脚下。夏乾将驴车拴在树上,拿了工具,一行三人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两个墓碑,上面是两个熟悉的名字。
夏乾立即朝车里看了看,见易厢泉没有下车的意思,而韩姜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没说话,似乎有些紧张。见二人不想下去,夏乾转身对家丁道:“我们不回去了。”
“哎呀,长草了。”夏乾赶紧上前去拔。
“少爷来了洛阳,怎么不通报一声?快回家去吧!拐个弯就到了!”
“先动手挖出来看看。”易厢泉上前拜了拜,然后就沉默着不说话了。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太多回忆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
夏乾怔了一下,认出这是夏宅的下人们。
他站了一会儿,大家也都没说话。直到天色越来越暗,孙洵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这群人忽然回头看见了驴车。丫鬟们瞧见了夏乾,惊喜道:“少爷!竟然是少爷!”
易厢泉也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明刚午时,天却阴了起来,就像傍晚一样。易厢泉道:“咱们开始挖吧。”
驴车行至十字街西侧,孙洵独自去钱庄兑换银子,夏乾收拾包袱,把韩姜的刀放到驴车上。就在此时,只听外面有些吵闹。夏乾探出头去,看到周围漆黑一片。原本热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不远处,却有几盏灯笼在闪烁,不知是谁家的家丁、丫鬟在说话。
他和夏乾各拿一把铲子,很快,就将邵雍和温宁的棺材挖了出来。
众人点头赞许,又上了驴车。
易厢泉看着棺材,擦了擦汗:“我不记得当年埋得这样浅。棺材下了葬,年头久了,越来越深才正常。”
易厢泉点头道:“咱们把驴车赶到十字街西侧,那里可以买药材,还可以兑银票。”
夏乾把棺材拖出来,喊道:“厢泉,你扶住那头,我把棺材撬开。来,一,二,三!”
孙洵哼了一声:“还以为你能当一回穷人。”
咔嚓一声,邵雍的棺材很容易就被撬开了。孙洵有些吃惊,急忙上前查看,道:“我记得当年至少打了八个大钉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开了——天啊!”
夏乾一愣,赶紧摸摸头冠,然后笑道:“还真有!有一张五百两的,放了好几个月了,我都忘了。”
她瞬间止了声。
易厢泉看着夏乾,问道:“你头冠里不是藏着银票吗?”
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只剩下一个轱辘头,这是之前邵雍下葬时枕着的。
孙洵很是嫌弃地看了夏乾一眼,也掏出了自己的钱塞给他。
微弱的阳光穿透树林,照在空空的棺材中。孙洵喃喃道:“怎么回事?你师父呢?”
韩姜也开始摸身上的钱袋:“我们凑一凑,应该没问题。”
易厢泉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立即卷起袖子,道:“看看我师母还在不在。”
夏乾很是沮丧:“所有现银都没了。”
夏乾连忙去挖温宁的棺椁。在这个过程中,三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棺材打开,温宁的尸体也不见了。
韩姜问道:“丢了多少?”
孙洵道:“有人把尸体搬走了。”
夏乾一愣,难以置信:“那孩子竟然是贼?来这里免费看病,居然还偷钱!”
夏乾急道:“可是谁会做这种事呀?当年你们来验尸的时候,都在的呀!”
易厢泉回忆了一下,道:“医馆门前有个小孩撞了你。”
孙洵问道:“邵雍先生也是很有名的,会不会是盗墓贼所为?”
孙洵道:“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驴车上什么都没有。”
“下葬的时候,很多百姓前来围观,大家都知道,我师父和师母没有陪葬品,所以,肯定不是因为钱。”易厢泉蹲下,仔细查探四周,“附近没有什么痕迹,应该是很久之前就搬走了。夏乾,快下雨了,先把棺材埋回去吧,不要打草惊蛇。”
夏乾继续翻找,道:“钱袋没了。是不是落驴车上了?”
说完,他们就合力将棺材埋了回去。周围很安静,他们闷头埋了一会儿,却听见树林里好像有动静。
韩姜听见响动,问道:“找不到了?”
像是风声。
夏乾又在身上一通乱翻。
乌云在天际翻滚,天色越发暗了,好像要下雨。他们背后,是黑压压的龙门山,山上全是遮天蔽日的树木,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孙洵伸手:“慧白大师问诊不要钱,但买药、住客栈要花钱的。”
易厢泉点燃了火把。夏乾扶着铲子,靠着墓碑,气喘吁吁地道:“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易厢泉和韩姜都没吱声,他们肯定还是想住客栈。夏乾便道:“悦来客栈,大宋各地都有这家。”
“郑京烟。”
“你以为是白看的吗?过几日我要去帮他义诊的。”孙洵进了门,从书架上拿了好几本手札,道,“这几日,你们就在洛阳养伤,等身体好了,再作打算。咱们去哪里住比较好?”
树林里忽然传出了人声。几个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是一群男孩子,衣衫褴褛,十几岁的样子。
夏乾目送他离开,道:“大师可真好,钱都不要。”
夏乾警惕地问道:“你们知道是谁做的?”
夏乾刚要掏钱,却怎么也找不到钱袋。慧白大师摆摆手,一文钱也没有收。孙洵将他送出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慧白大师才离开。
其中一个孩子伸出手来:“二十文,我就告诉你。”
“阿弥陀佛,孙郎中的忙一定要帮。以前常与你师父温宁讨论医理,你小小年纪,便聪慧过人,拿着医书不肯撒手。这医馆里的手札,你可以借去看,都是以前刘郎中搜集来的,可惜他已过世了。”
孙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给。
这时候,夏乾一行人才知道他是白马寺的僧人。孙洵点头道:“您能给我们看诊,已万分感谢了。”
但夏乾一想,二十文也没有多少,于是便掏了。
说到这里,夏乾想起来了,柳三曾经提醒过他,要他注意洛阳的地方官。他挠挠头,还想再问一些别的注意事项,正在这时,大门忽然响了,有个小僧过来唤大师。慧白大师和夏乾交代了几句,又嘱咐他们道:“一定要按时吃药、敷药。孙郎中如果给这位公子施针,也能促进病情好转。明日白马寺有贵客到,贫僧还有杂事要忙,恕不能奉陪了。”
孩子接了钱,道:“几年前,我看郑大人的手下王规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坏事。”
慧白大师无奈道:“河南府也拿不出多少银子,上次施粥,郑大人还拿出了自己三个月的俸禄。”
夏乾很是吃惊:“郑大人?”
夏乾问道:“官府不管吗?”
孩子点头:“河南府知府,郑京烟。”
“前年洛阳大疫,死了不少百姓,很多孩子成了孤儿,他们没有吃的,就翻入人家里去偷钱,画卷、镜子、茶杯……什么都拿。”慧白大师叹气道,“我经常义诊,也会拿寺庙里的钱去救济,可是杯水车薪。”
易厢泉问道:“他们挪动了尸体?挪去了何处?”
孙洵惊道:“光天化日进客栈偷钱?”
“不知道,记不清了。那个王规早就死了。”为首的孩子擦了擦鼻涕,“我们是洛阳城‘包打听’,告诉你们这么金贵的消息,应该给点赏钱吧。”
慧白大师则道:“施主,如果在洛阳有宅子,还是住在宅子里好,最近一年很不太平,不仅仅是大街上有人偷钱,很多小贼也会去客栈、酒楼偷钱。”
夏乾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舒了口气,对易厢泉低声道:“应该只是附近的小泼皮。”
夏乾点点头,道:“都可以,我可以照顾你们换药。”
他的话被孩子们听到了。为首的孩子冷冷地看着他们:“拿钱。”
易厢泉也道:“住客栈自在些。”
夏乾又拿了几个铜板递过去。孩子斜眼看了看夏乾的穿戴:“把钱都拿出来。”
韩姜很快摇头:“不去了,住外面就好,我有钱的。”
“还有鞋!”其他几个孩子嚷道,“鞋里肯定有银票!”
夏乾高兴地道:“找到病根,很快就能好了。我们回去慢慢养伤,夏宅还是空着的。”
夏乾无奈道:“我真的没有钱了,昨天有人偷了我的钱——”
“对。这位男施主的状况要好一些,因为一直在接受治疗。至于记忆缺失,也是无碍的。只要慢慢静养,很快就能好转。但是这位女施主……之前所有的郎中都认为她的眼睛是受了外伤而导致的失明,但那不是病根。她应该是在打斗中受了伤,导致脑中有血块,而之前喝的药也是不对症的。”大师再次看了看韩姜的眼睛,想了想,才提起笔来写下药方,“现在找到了病因,对症下药,应该会有起色。除了吃药静养,还要弄些草药敷眼睛,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另外,这段时间要避免舟车劳顿。”
他还未说完,似乎有什么东西掷了过来。夏乾赶忙躲闪,本以为是石子之类,却看到地上插的是一把刀。易厢泉先反应过来,拉着夏乾往驴车的方向跑:“快走!孙洵,你也上车!”
孙洵立即明白了:“他们脑中都有淤血?”
刚说完,对方又掷了什么,好像是锋利的铁片。夏乾浑身一颤。他起先以为这群孩子只是想要钱而已,哪知不是要钱,分明是要人命!
“不难治。这两位施主的病,看似不同,实际病根是一样的。”
孙洵离驴车最近,她迅速跳上车。易厢泉反应极快,揪住夏乾的领子,就把他推上了车,然后拉过缰绳,挥起鞭子,驴子迅速跑了起来。那些小泼皮咒骂了一阵,却也只能看着驴车越走越远。
他说完这话,众人心中皆是一凉。夏乾急忙问道:“难治吗?”
夏乾气喘吁吁:“他们跟得上来吗?”
慧白大师叹道:“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病例。”
“应该跟不上来了。”孙洵朝远处望了望,“看不到人影了。等过一阵到了城里,应该就安全了。”
韩姜答道:“有时会疼。”
“这些小泼皮可真不是东西!在哪儿都能抢钱!”
慧白大师又仔细地看了看韩姜的眼睛,问道:“头疼吗?”
孙洵皱了皱眉头:“都说洛阳城治安变得很差,想不到,竟有人光天化日行凶伤人,官府不管吗?”
韩姜答道:“半年。”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还在想今日的遭遇,还有那群孩子说的话。驴车又行进了一阵,天越发黑了,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雨夹雪。
慧白大师又给韩姜号了脉,问:“失明多久了?”
此时,他们已到了城区,易厢泉看看天空,道:“避一会儿雨雪再走。”
慧白大师道:“不用担心。按之前的方子接着吃,是没问题的。你在一点点地好转,很快记忆就会恢复,且记不要太过劳累。”其他人听闻,都松了口气。
雨雪混杂着,下得很急。易厢泉坐在车里朝外看。不远处就是洛阳府衙,门口的鼓变得很旧,已经褪了色。
易厢泉答道:“最近想起来不少事,但有时还是会觉得头疼。”
易厢泉就这样看着。十二岁那年,他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击鼓鸣冤,却没有得到回应。后来,他的师父和师母都无辜死去,他也没有得到任何说法。而此时的衙门在雨雪中显得格外威严,又带着几分冷漠和凉薄。
慧白大师给易厢泉号了脉,问道:“公子的记忆可有恢复?”
夏乾问道:“那些小孩说的王规是谁?郑京烟的手下?”
孙洵替他答道:“去年六月受的伤。”
“对。”易厢泉点点头,“六年前,我来过这里,郑京烟亲自接待了我。我问了很多关于师父和师母的问题,郑京烟一一解答了,甚至带我去了牢房。他说了很多细节,并没有疏漏。”
她简单直白地说了情况。慧白大师点了点头,端详了他们一会儿,问易厢泉:“这样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易厢泉说完,眼睛一直看着衙门的方向,好像在等一个答案。孙洵叹道:“当时你一个人进去的,我没有跟着你,不知道他跟你说过什么,但是……”
她招了招手,让易厢泉和韩姜上前,道:“这位,因为爆炸失忆了,很多事想不起来。这一位,是毒物进了眼睛,看不见了。”
夏乾挠挠头:“那个郑京烟做河南府知府多久了?”
孙洵上前道:“大师肯为我们看病,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你俩过来。”
易厢泉道:“二十年。”
直到夜色渐浓,慧白大师才疲惫地进了屋,抱歉道:“各位施主莫要怪罪,病患实在太多了。”
夏乾问道:“官员的任期可以这么长吗?”
他擦了把汗,继续问诊。易厢泉和夏乾一行人进里屋等着。屋内陈设简单,医书占了大半。
易厢泉摇头:“他做过知府,也做过小县令。这二十年升升降降,调来调去,但始终都在河南任职。确切来讲,郑京烟是河南最有名的地方官。”
慧白大师正在问诊,见孙洵来了,笑道:“是孙郎中来了,阿弥陀佛,快进屋歇歇,你们得等我一下。”
夏乾想了想:“那他至少四十岁了吧,而且执政经验丰富……厢泉,虽然这件事没有查清,但当年你去衙门的时候不到二十岁,会不会……”
没人回答他。一行人进了医馆,只见里面坐着一位郎中,还有一个清瘦的和尚。孙洵见状,上前行礼,道:“慧白大师。”
孙洵接话道:“郑京烟会不会在跟你交代的过程中隐瞒了一些细节?”
夏乾问道:“看病的人这么多,还有孩子?”
夏乾嘟囔道:“那你当时还不随他进去?”
午时三刻,春日的太阳暖洋洋的。十字街街口有一家惠民医馆,大门敞开着,不少人在外面排着队。这些人看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乞讨的流民。一个小孩撞了夏乾一下,没说话,立即跑开了。
孙洵生气道:“是他不让我跟进去的!”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孙洵掀起车帘,道:“我们到了,咱们先下车。”
“是我没让孙洵跟去的。”易厢泉道,“当时我师父和师母的案件已经结案,我时隔一年才回来的。旧案重提不是好事,我怕官府蛮横,将我赶出来。”
夏乾哑口无言,半天才道:“我、我一会儿再给你。”
旧案重提,看似求一个公正,其实背地里暗流涌动。普通百姓上京告御状,如有牵连,相关官员不会轻易放过告御状的人的。往往百姓还未到京城,就会非死即伤。易厢泉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出事,不能连累孙洵。
“不管你要,管谁要?你回汴京城的时候,不是清点了金雀楼的账吗?你不是有钱了吗?你非要让我关了医馆,带你们来洛阳治病。韩姑娘为了你受伤,钱不该由你出?再说这一位,”孙洵打了易厢泉一下,“死里逃生,不也得靠你养着?你让他接着算命?”
夏乾看着两人,忽然明白了事情的难处。邵雍夫妇的事,没有查出真相,不仅仅是陈年旧案的原因。易厢泉和孙洵都是很聪明的人,尤其是易厢泉,极擅长破案,连当年长青王爷的凌波事件都能查出真相,可他在邵雍夫妇一事上屡屡碰壁,这不正常。
夏乾问道:“为什么管我要钱?”
也许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孙洵坐在一边,朝夏乾伸出手来:“一会儿要去客栈落脚,钱呢?”
夏乾道:“如果那些小泼皮说的是真的,真的是郑京烟派手下把你师父和师母的尸骨挪走了……”
如今,易厢泉再一次回到洛阳,心情要比以前更复杂一些。
孙洵摇头:“郑京烟治理洛阳,有功绩,但也得罪了不少人,说不定这些流民也是随口说说,也或者双方都不是好人。”
夏乾挠了挠头。六年前,邵雍被诬陷杀害妻子,之后在洛阳牢房里自尽,后来易厢泉回到洛阳,查了整整一年却毫无进展。
夏乾道:“你可以再找人商量一下。”
易厢泉靠在一边,没有回答,也不肯朝车外看一眼。
易厢泉道:“大理寺的人都是知道的,但没有办法。他们远在京城,很难去料理洛阳的事。”
夏乾又朝外面望了望:“厢泉,城门口那家卖羊肉汤的店怎么不见了?咱们去吃什么呀?”
“不管怎样,回到洛阳就要小心。”孙洵道,“少去人多的地方,把你的白衣服换了,郑京烟认得你。”
洛阳城的确热闹,有醉汉在叫卖自己的画作,牛肉汤铺子里坐满了人,新蒸的包子出锅了。虽然已到三月,但今年的洛阳格外冷。姑娘们还穿着厚厚的冬衣,站在红螺斋前排队。这里是洛阳售卖脂粉和簪子的店铺。牡丹花头油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这是属于洛阳的味道。
夏乾赶紧道:“对,对,猫也别抱着了,放夏家去。”
韩姜靠在一旁,点点头:“我听到了,周围热闹起来了。”
吹雪不满地叫了一声。易厢泉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车外面有人经过。三人透过车帘往外看。雨雪中,他们看到一个人进了府衙。
夏乾掀起帘子,朝外面看了看,转过头来,高兴地道:“韩姜,我们到洛阳了!”
是郑京烟。
就在今日,元丰六年三月,天气异常晴朗。洛阳城的街道上驶来一辆驴车。这辆驴车很是普通,乃至于它经过城门的时候,守卫也只是朝里粗粗看了一眼,便挥手让它过去了。
[1]此段在数年之后被录入《洗冤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