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京烟想了想,邵雍这个名字,像落了灰一样,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起了。
邵雍?
来人道:“当年他妻子死了,他被抓到洛阳,之后在牢里自缢身亡,还是你派人去牢里动的手。”
来人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您是否记得……当年邵雍的事?”
郑京烟问道:“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来?”
郑京烟点头:“了解。”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喝了口茶,递了张纸过去:“认得他吗?”
来人道:“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来,是想嘱咐您三件事。第一件,司马大人派了探子来这边,目前还没有抓住,需要您多留意。第二件,舒国公主明天会来洛阳,请务必小心。第三件,如果最近一段时间露出了任何马脚,监察御史会重新回到洛阳来查,我们可经受不住审问了。”
这是一幅画像。
郑京烟摇头:“没有。”
郑京烟把画像展开看了看,思索片刻,道:“认得。他是邵雍的徒弟,当年为了查他师父的案件,在洛阳住了一年,还曾多次前往洛阳府衙。”
来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您自己心中有数就好,账本没有留下痕迹吧?”
来人道:“易厢泉。”
郑京烟依然没有说话。
郑京烟道:“我记得这个名字。”
来人笑道:“郑大人不要紧张,这里没有旁人,我只是问问。”
来人道:“听说他去了巴蜀一带,不会来洛阳。但我还是要叮嘱你,这个人很危险,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郑京烟没有说话,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郑京烟把画像收起来,问道:“若是在洛阳见到他呢?”
来人问完这句话,屋内一阵沉默。
来人道:“不能留活口。”
来人点头:“你做得很好。但我想问……郑大人,你做了二十年地方官,到底收了多少钱?”
郑京烟点了点头。
郑京烟给对方倒了杯茶:“卷宗和账本都烧掉了,不会留下痕迹。上次监察御史来巡查,什么也没查到。”
来人不再说话,站起身来。郑京烟急忙去扶。
来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温和:“久等了,是我来晚了。在离开洛阳之前,我还想来问问情况。”
等把那人送出去,郑京烟又回到桌案边。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停地在房间内踱步,一直在想事情。
郑京烟立即起身相迎。一个男人进了屋。郑京烟连忙扶住他。二人在椅子上坐下,郑京烟罕见地露出了笑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门突然被打开,那个叫阿九的侍从拉着一个女人进来,厉声道:“大人!抓到了!她一直在隔壁听墙角,刚刚想去报信,正在等信鸽,被我抓了个正着!”
郑京烟环视了一下四周,在桌旁坐下,亲自沏了茶。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一更的梆子响了,走廊上才再度传来阿九的声音:“人到了。”
郑京烟一听,目光冷了下来。他迅速回到桌前坐好,冷冷地看着那女子。
很快,轿子停在了阳春楼前。掌柜的躬身相迎。郑京烟迅速下了轿,没有说话,直接走到尽头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柜子。
阿九将女子推倒在地:“还不快招!”
“去。”郑京烟只说了一个字。
女子没说话。
随从阿九低声问道:“大人,还是按原计划去阳春楼?”
郑京烟坐在桌案前,挑了挑眉毛,看向那女子,道:“阿芸,你在阳春楼的时间可不短了,不承想,你竟然是我身边的探子。”
百姓一边看,一边骂,声音传得很远。而轿子里的郑京烟听了,放下轿帘,面无表情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女子依旧没说话。
“贪官都该被拉去砍头!”
郑京烟倒了一杯茶,慢慢道:“我就觉得奇怪,上次我在阳春楼议事,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朝中还派了监察官员来到洛阳,原来都是你透露出去的消息。说吧,谁指使你的?司马光?”
“还好有包拯在,把贪官揪出来了!”
女子从地上慢慢站起,脸色苍白,却依旧没有说话。
“百姓没饭吃,贪官有那么多金银!”
阿九上前一步,道:“大人,这信是从她身上搜到的。”
“真是没皮没脸!”
郑京烟很平静地道:“直接念出来。”
黄金万两家中藏,人人夸我赛青天。
阿九打开信,看了信中内容,吃了一惊:“大、大人——”
不爱百姓只爱财,待我低头把钱贪。
郑京烟冷声道:“念。”
只恨世道不容我,白发苍苍心也变。
“嘉祐六年,谋杀张夕文、蔡文来。熙宁六年,与杀手无面合伙谋杀程续。熙宁八年,参与白银劫案及运送。同年,与肖统合谋,得白、白银三万两……”念到这里,阿九开始结巴了。郑京烟却很平静:“接着念。”
宦海沉浮十余载,迟迟得不来升迁。
“熙宁九年,在牢中杀害邵雍。元丰元年,与朝中官员合谋,贪污白银五万两。”
京中大官牵了线,人情好处送个遍。
郑京烟喝了口茶,看向阿芸,问:“就这些吗?”
家中祖坟冒青烟,一朝科举中状元。
阿芸的脸色越发苍白,依旧一言不发。
对面的瓦子开始唱起了戏。今夜,唱的是包拯和贪官的故事。大腹便便的人登场了,他开口唱道:
郑京烟平静地看着他:“按照内容来推算,这三个月来,你一直在阳春楼偷听。”
夜晚降临。郑京烟掀开轿帘,看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没有了以前的繁华,但百姓终归还是过着太平日子。
阿芸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没错,我在阳春楼听了三个月的墙角。郑京烟,你在洛阳执政二十年,杀人、贪污,样样都做,百姓却叫你郑青天!今日我难逃一死,但有些话我仍要说出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做的恶事一定会有人知道!一定会有人查出来!你骗得了朝廷官员,却骗不了天地,骗不了神佛!”
施粥完毕,他又坐上那顶小而旧的轿子,一路西行。
郑京烟看了看她,平静地道:“阿九,动手。”
面对百姓的连连称赞,郑京烟好像不好意思似的。
阿九会意,立即抽出刀,一刀抹向阿芸的脖子,顿时鲜血四溅。阿芸立即倒了下去。
“洛阳有了郑大人,一定会重新振兴的!”
阿九将刀收回,问道:“大人,就这么把人杀了,不再审审?”
“真是好官呀!”
“你看她的脸色,来时已经悄悄服了毒,审也没用。”郑京烟站了起来,“这几天不太平,趁着天还没亮,把尸体好好处理了,不要被人发现。”
郑京烟将包袱放下,撸起袖子,来到粥棚前亲自盛粥。他盛了一碗又一碗,直到天黑,人群散去。郑京烟将粥底刮干净,自己喝了一碗冷粥。
阿九赶紧点头,把人拖了出去。
他说完,百姓议论纷纷。很快,大家鼓起掌来。
郑京烟将信拿过来,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郑京烟上前站定,让随从阿九拿出一个包袱,道:“这是我三个月的俸禄,今日捐出来,为百姓买些粥饭。天灾难料,我身为地方官,心痛万分。本应该再多拿一些,可惜我母亲上个月病逝,花去了不少银钱,再也……拿不出多余的来了。”
直到尸体被拖走,地板也被擦洗过,一切干净如新,天已经微微亮了。
排队的百姓开始议论起来。这位大人,是河南府知府郑京烟。
郑京烟站在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他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可从未有人查到他的罪证。
百姓排起了长队。这时,西边来了一顶轿子,在粥铺旁边停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钻出轿子。他身着官服,蓄着胡子,因为身材瘦削,显得年轻不少。
从来没有。
百姓听见钟声,急忙朝寺门口跑去。自三年前经历了旱灾,西京洛阳多了几分颓靡之气。流民数量激增,沿街乞讨的人不绝。官府放了几次粮,可依旧挽回不了洛阳的颓势。
然而,今天真的是一个不太平的日子。郑京烟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白马寺施粥了!大家快去呀!去晚了就没啦!”
这双眼睛看到了一切。
钟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