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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们的故事

李成的眼神垂了下去:“流民袭击了大理寺,听说死了很多人。燕大人当时在宫里,来不及赶回去。听说连万大人也被暴徒袭击,生死未卜。”

这次暴乱显然是有预谋的。皇上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道:“让大理寺的人一起找!”

一旁的易厢泉听到熟悉的名字,回想起之前街头的乱象,这才知道如今宫外竟然如此混乱,比他见到的还要可怖。

“六个护卫都死了。”

皇上脸色微白,虚弱不堪,显然没听进去。

“回答朕!”

李成看了看皇上的脸色,道:“禁军已经将街道包围了,等把暴民清理,相信会找到——”

李成没敢说话。

“找到尸体吗?”皇上的眼睛红了,“怎么会让他出去?这样的日子,他为什么离宫?”

“轿子?护卫呢?他身边的护卫呢?”

因为当时宫中也很混乱。易厢泉和李成都知道,很有可能是西夏人的计谋,也可能不是。在混乱的黑夜里,有人借着机会浑水摸鱼,可能是支持吴王的人,也可能是旁人。而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天,九皇子就会行册封礼,他将成为太子,会是大宋下一任皇帝。

“兵部尚书和禁军统领都回了话,说现在还没有消息。但在路上找到了轿子……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皇上站起身来:“朕要出宫。”

闻言,皇上剧烈咳嗽起来。李成急忙端茶过去。皇上脸色苍白地道:“兵部的人怎么说?”

李成急道:“皇上,街上太混乱了,您贵为天子——”

李成声音微颤:“宫宴之后,众人撤离,九皇子去太尉府中拿书,之后遇到了暴乱——”

“我去找。”易厢泉站了起来。

“你说人丢了?人丢了是什么意思?”

皇上愣了一下,看着易厢泉。

皇上听闻之后,脸色大变。

易厢泉道:“我不知道是否能找到,但……找人我比较在行。李大人,麻烦跟我说一下情况,再派几个护卫。”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成忽然出去了,不久之后,又步履匆匆地进来,低头对皇上耳语了几句。周围很安静,这些细碎的声音传到了易厢泉的耳朵里。

李成道:“易公子——”

他要怎么办呢?

易厢泉看着皇上,鼓起勇气:“但是,这块牌子我担不起。”

易厢泉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看到皇上的眼神,他明白,如果不接,他很难走出这皇宫。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宫外有想拉拢他的人,也有要杀他的人。若是不同意,皇上能放过他吗?

李大人吸了一口凉气。皇上没有说话。他们都没有想到易厢泉敢直截了当地拒绝皇令。

他不想接这块牌子。

易厢泉顿了顿,道:“我去找九皇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想帮父亲找到他的儿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这是易厢泉思绪最混乱一天。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山间的师父和师母。恍惚中,他看到一艘大船,船在往东开。他看到了碧海和蓝天,海鸟在空中飞翔,鱼儿从水面跃起。他站在船头,看到太阳升了起来。远方究竟是什么呢?是他新的冒险。

月亮升起来了。金雀楼里的两个人还在说话,孩子追着夏乾问故事的细节。夏乾困得不行,但又怕孩子挺不过去,只好一点一点地讲。慢慢地,孩子的眼里有了光彩。

他可以为百姓牺牲自己,可他的牺牲真的能换来百姓的幸福吗?如果未来的皇帝下了蛮横的政令,他也要听从吗?

“不疼啦?”

是后者。

“好多啦。”

究竟是为了大宋百姓安乐,还是为了巩固皇权统治?

夏乾舒了口气:“那我要歇会儿,我讲得嗓子都干了。”

但这更像是一条不归路。皇城司的生活异常危险,而且没有办法手不沾血。易厢泉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生死之间,他仍然存有疑问。都说人读书明理,为国为民,可皇城司的官员直接听命于皇上,皇令就是天。若有一天要对朝臣贵族兵刃相向,他也要做;若要牺牲百姓换来皇权稳固,他也要听。到那时候,他会不会问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谁呢?

小孩要求道:“再讲点吧。”

易厢泉有些恍惚。他没想到今日会听到这些话,而皇上明显不想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十年,也许真如皇上所说,接过梅花令,为大宋效力十年,之后就可以回到洛阳隐居,或者去别的地方生活。与其算命讨生活,解决一些小案件,或许,做官才能实现他最大的人生价值。在大宋官僚体系中,没有比皇城司更合适他的了。和以前一样,暗访、调查……这些事于易厢泉而言,得心应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应该把牌子接下。

夏乾累得不行了:“就这些,没了。我讲不动了。”

他看向易厢泉。

“这些事是真的吗?”

皇上道:“舒国公主一直在蓬莱与母后同住。如果新帝继位,母后会从蓬莱回京垂帘听政。我的儿子聪明好学,可他生在帝王家,身上的担子太重。我想保护他,也想保护这大宋江山,可我做不到了。我需要一个人接替。这个人要聪明可靠,且不会和任何人一党。”

“是真的。”

易厢泉愣了一下。这是皇上第一次用“我”,而不是“朕”。在天命面前,天子竟然如此卑微。

“那你是小夏?”

“我也没有。”皇上看着他,道,“太医说我活不过明年。”

夏乾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易厢泉终于道:“我没有这个能力。”

孩子道:“我感觉小易更聪明,小夏嘛……”

李成劝道:“你身家清白,年轻又聪慧,而且不畏强权,日后九皇子登基,也需要臣子辅佐。你不为皇家办事,就太过可惜了。易公子,你要好好考虑清楚,出了这扇门,外面乱得很。”

夏乾不满意地道:“小夏也很重要。”

皇城司是真正的汴京之眼,他们是皇上的眼睛。

孩子赶紧道:“对,这两个人都很重要。小易如果没有遇到小夏,就没有办法坚持查下去的。小易是你的朋友吗?你们的真名叫什么呀?”

他早就知道易厢泉的为人,也早就知道他做了哪些事。

“我叫夏乾,他叫易厢泉。”

万冲?易厢泉愣住了,万冲竟然是皇城司的人!自己查了白景询六年,万冲参与了大部分事件。当年,易厢泉揭下皇榜,抓捕青衣奇盗的时候,万冲就认识他了。这么说来,皇城司的人早就注意到他了,难怪皇上对他这么信任,难怪皇上知道他和舒国公主不是一派,也难怪当初易厢泉提议假装从银川寨撤军,皇上竟然毫不怀疑,立即下了撤军的命令。

“易厢泉……我愿以我微薄之力还天下人公道,不畏义死,不容幸生,这是他写的话。”小孩喃喃道,“你的那位叫易厢泉的朋友,可真是个人才。他想不想做官呢?”

李成用嘴形提示道:“大理寺万大人。”

“我问过他。他以前不想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堪忧,也许会招惹是非。”

易厢泉还是不解。

孩子问道:“什么是非?”

皇上没有说话。李成则道:“皇上当然知道你的为人啦。”

夏乾摇头:“那便不好说了。西夏人恨他,那些和郑京烟有牵连的贪官也恨他。”

皇上说完这些话,便看着易厢泉。而易厢泉还是没有动,他避开了皇上的目光,道:“皇上为何如此信任我?也许我……”

小孩沉默了一下,问道:“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皇上见易厢泉不动,接着道:“只做十年。十年之后,朕许诺你归乡,换个身份、姓名。你可以回洛阳,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终生领取朝廷俸禄。”

“他之前说,可能会离开大宋一段时日。他还是很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可能会游历几年。我问过他想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但我猜,他想去看大海。”夏乾笑了一下,“其实我有条船,刚买的,他还不知道呢。”

易厢泉没想过要拥有这样的权力。

小孩瞪大了眼睛:“你给他买了条船?”

易厢泉心中有些乱。老百姓都说,皇城司的人是汴京城的眼睛。他们权力极大,可以监察皇室人员动向,影响朝廷官员任命,甚至调动军队。

“也是想自己运货,所以买了一条海运船。船太贵,之前我一直犹豫,后来听说厢泉有危险,我便买了。但是现在没有特批,生意难做,船只能停在港口。如果能早点出发就好了。”夏乾叹了口气,“我原来想得挺好,厢泉可以乘船离开,去高丽,或者去东瀛,去看大海,还能吃鱼。”

皇上把梅花令推了过去。

小孩想了半天,又问道:“那你呢?你后悔离开吗?”

皇上道:“这块令牌,整个大宋只有几块。有龙纹的牌子,是朕亲发的。执此令者,可以出入任何场合,任何人不可盘查、不可追问。这个,只有皇城司的人才能取得。易厢泉,拿了这块牌子,你便是皇城司的一员,行刺探、监察之职。朕许你正六品官职,整个皇城司,只有李成的职位在你之上。他在宫内行事,你在宫外调查。”

夏乾一怔,这才明白小孩想起了他离开庸城时写的“不自由,毋宁死”,于是道:“不后悔。”

这是梅花令。但与其他梅花令稍有不同,侧面雕刻了龙纹,下面雕刻了一只眼睛。

“你自己选择的这样生活?”

皇上道:“那些乱臣贼子不可能给你任何生路,但是朕可以。这就是今天朕叫你来的目的。易厢泉,大宋需要你,朕也需要你。”说完,皇上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

夏乾笑了:“是。虽然磕磕绊绊,还赔了好多钱。”

易厢泉微微皱眉。他一直知道有人在追杀自己,之前,他以为是西夏人,但刚刚看了那些箭,又看到皇上的眼神,还有默写的那些信……易厢泉慢慢明白了,是自己知道的事太多了,有人不希望自己多管闲事。

小孩有些明白了:“你有了自己的小生意,还有一个喜欢的姑娘。”

皇上问道:“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夏乾点点头:“酒楼烧毁了,但人还平安,总能重新来过的。”

皇上的话语间透着轻蔑。易厢泉依然没有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还不清楚情况,但觉得皇上对他似乎没有恶意。

小孩看了看四周:“这酒楼怎么会烧成这样?”

“易厢泉,你还没入朝为官,就被人参了一本。”皇上把劄子扔到一边,“这是朕第一次见这样的事。几名朝廷大员想弹劾一个普通百姓,又畏畏缩缩不敢行事,让手底下的小官去做,真有意思。”

夏乾叹了口气:“抓坏人的时候烧毁了,现在也没什么钱修补。但我会好好努力,把金雀楼变成汴京城最好的酒楼,再开……开至少一百年。”

易厢泉沉默着,没有说话。

小孩想了想,道:“金雀楼这名字不太好听。”

皇上翻了翻劄子,道:“上劄子的是一个小官,与你素未谋面。”

夏乾挠挠头:“我觉得还行。以前叫白矾楼,老百姓叫它‘矾楼’,听着就烦,后来改成的金雀楼。不过失了火,再改一个也挺好。”

易厢泉眉头微皱。他是真不知道这是谁递的。

小孩想了想:“先改成‘丰乐楼’吧,如果生意不行,再改回去。”

皇上问道:“你不关心这劄子是谁递的?”

“听起来不错。”夏乾笑了一下,“你很会起名字,书一定读得很好,以后做个好官。”

他的言辞很是简单,因为此时说再多的话也无济于事。

小孩叹了口气:“以前,我一直有些害怕。”

易厢泉把劄子放了回去,道:“我乃一介草民,也是大宋子民,只做对百姓有利的事。我问心无愧。”

“怕什么呀?”

皇上看着他,道:“劄子上的事……你不反驳?”

“怕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担不起重任。但听了你和易厢泉的故事,我才知道……大宋不是一个人的大宋,而是所有百姓的家。除了皇室贵族、官员士兵,还有很多人在为之努力。大家不求官,不谋财,默默做事,只希望国家变好。想到这些,我就不怕了。其实你们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多做些事,不要辜负了你们这样的人。”

易厢泉回答:“我生在大宋,是大宋的人。”

夏乾问道:“是不是多了一些勇气?”

皇上问道:“你是西夏人?”

小孩点头:“是呀。”

易厢泉回答:“关于我身世的部分,应该是真的。”

“那就好,没白听这个故事。”夏乾笑了笑,走到窗边,“禁军已经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我把你背下楼。你家在哪儿?”

皇上问道:“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小孩开始吞吞吐吐。

易厢泉看完劄子,没有作声。他不知道这劄子是谁呈上的,看似客观的陈述,其实充满了对他的污蔑。

夏乾疑惑地看着他:“你爹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易厢泉接过,低头看起来。上面详细记载了其父拓跋海的事情。拓跋海是西夏人,曾为李元昊兄弟李元明效力,所以,易厢泉也是西夏人。而易厢泉也曾在西域与西夏朝臣宁烈相见,也因为宁烈被杀,大宋军队溃败。

小孩小声道:“我叫赵煦。”

皇上没有再问,而是把桌子上的劄子往外一推:“你看看这个。”

夏乾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你穿的不是官家子弟的衣服吗?而且坐的是普通轿子。”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想说的,刚才都说过了——他不认为这些信件里的内容全部属实,这很有可能是白景询离间大宋朝廷内部的诡计。但他说了好多遍了,皇上似乎毫不在意。

“是普通轿子。我要去太傅府上,护卫带了六个,不承想还是遇到了这种事……崔大人把我护在身下,他自己连中了几刀。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坐上皇位………我当时好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样被保护。”赵煦深吸一口气,拼命想止住眼泪,“但是今日见了你,我才知世间有这么多人为大宋默默付出,我又怎能懦弱地躲在后宫苟且一生?我日后定要好好读书,不管处境如何,一定要做个有用之人。”

他把信拿起,放在蜡烛上烧掉:“朕信你。”

孩子讲了很多话。但夏乾此刻已经开始发呆,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现在要行礼吗?要跪下吗?他讲了那些故事,以后会怎样呢?

皇上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这是很平静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落寞。

楼下传来说话声。夏乾急忙转头朝窗口看,看到禁军已经来到街上,流民被驱散了。脚步声越来越响,有人进了金雀楼。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接过纸和笔,开始默写起来。信不多,易厢泉写得很快。他写一张,皇上就看一张。直到写完,易厢泉才放下笔,看了皇上一眼。

“韩姜,醒醒,有人来了!”

“朕让你默出来。”皇上的声音冷了起来。

韩姜被推醒,立即坐起来。夏乾紧张起来:“怎么会有人直奔这里来?”

易厢泉道:“但有些内容可能是伪造的,不知真假,我……”

赵煦问道:“会不会是来找我的?”

“这些事,你不必太过清楚。”皇上盯着易厢泉,眼神温和了一些,“朕知道你不是她们一党。但信被偷了,朕想知道那些信的内容。你那么聪明,看过一遍,肯定能默出来。”

夏乾刚想问,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即打开阁楼的小门,偷偷看下去。很快,他惊喜地叫道:“厢泉!是易厢泉!”

易厢泉一惊,没有说话。他对于朝中的纷争一直都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只想把坏人找到,只想把真相查清。舒国公主是好人,于他而言一直都是。至于其他的,他真不知道。

可是,他发现,上楼的不止是易厢泉,还有几个持刀的侍卫。他们将金雀楼团团围住。

皇上的眼神忽然有些冷:“但她是太后的人。等朕一死,新帝继位,太后回宫垂帘听政,到那时候,她们会大权在握。赵家的女人真是不容小觑。”

夏乾一惊:“厢泉,这是……”

易厢泉舒了口气。

“宫里的人。”易厢泉抬头,看见夏乾安好,笑了,“我去街上找人,结果发现了你的脚印,我就知道你往这边来了。”

皇上道:“朕也相信。朝中的人总因她是女子,又因她对朝政过度关切,所以对她百般刁难。但朕知道……沁儿有智慧,有胸怀,愿意为大宋奉献一生。她现在安好,在蓬莱居住。”

夏乾咧嘴一笑,和韩姜一起扶着赵煦下了阁楼。其他几名侍卫立即跪地行礼。几人刚要说什么,就看到一个男人缓缓上了楼。

易厢泉点头:“相信。”

男人个子很高,三十多岁,穿着华服,非常瘦弱,就像一棵被风一吹就能倒的枯树。侍卫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了上来。当他看见赵煦,眼神忽然有了光,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皇上看着他,问道:“你相信舒国公主的为人吗?”

赵煦惊道:“父皇!”

易厢泉点点头:“是当初吴大人搜集的,听说被偷了。”

皇上弯腰张开了双臂,赵煦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父子二人相拥在一起,一句话也没说,没有落泪,却都红了眼睛。

皇上看了看他,又道:“朕听说舒国公主手中有一些信。”

夏乾站在一旁,震惊不已,随即小声叹道:“没想到我此生还能见到这种场景。”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只能提醒,不能干扰皇上的判断。

易厢泉看了看韩姜,又看了看夏乾,笑了一下:“我也是。”

皇上把信放下,道:“这些人和事,朕会一一核实。”

夏乾欣慰道:“我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见到她。果然,好事做多了,真的会有好运。”

易厢泉无言,他真的不知道。

易厢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皇上道:“你告诉我,上面哪些事是真的,哪些事是假的?哪些人关系好?哪些人关系差?哪些人是新党?哪些人是旧党?”

而夏乾有很多话想对易厢泉说,想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和皇上在一起。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就发现易厢泉有些反常。

易厢泉想明白了这里的问题,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景询气数已尽,很有可能是挑拨离间。如果轻信了他的话,只怕会冤枉了好人。”

他看上去有些忧心。

易厢泉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拾起信。只见上面写了大量官员腐败、滥用职权的事。这些事都写得非常简单,却又真实可信地写出了时间和涉案人员。易厢泉不懂朝政,对具体情况也不了解,但就看这封信的内容,涉及太多大臣,如果要一一查清,恐怕整个朝廷都将面临血雨腥风。

“我没事。”易厢泉道,“会没事的。”

皇上把信往前一丢:“你自己看。”

一旁,皇上看了看赵煦的伤势,有些焦急:“御医跟来了,咱们回宫去。”

易厢泉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道:“我不知道白景询的信上写了什么,但他这个人并不可靠,皇上莫要轻信。”

他拉住赵煦,刚要下楼去。赵煦却道:“儿臣还有事要做。”

皇上没有再问话。他还在翻阅手中的东西。易厢泉看了一眼,很快察觉出不对——这是白景询给皇上的信。

皇上愣了一下。

易厢泉摇摇头,但他其实能猜出个大概。地板洁净,装饰考究,而皇上又穿着便服,所以这里应该是皇上的一个秘密书房,距离皇宫不远,可能在地下。易厢泉不能下定论,摇头便是最省事的回答。

赵煦回头对夏乾道:“我要好好谢谢你们。”

易厢泉行了礼。皇上一直在低头翻阅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你可知,这是哪里?”

夏乾笑了:“不用谢了。”

李成上前一步:“人带到了。”

赵煦看了看四周,道:“可你的店被烧毁了。”

李成只说了这句,便示意易厢泉跟上。他们穿过很长的走廊,像是地下通道。周围只有火把,没有窗户,更没有人。长廊尽头是一个书房,周围全是书卷,房间内亮着许多灯。皇上正坐在桌案前,不知在看什么。

夏乾看了看韩姜:“我们会一起努力,重新开始。”

李成道:“随我来吧,皇上在等你。”

赵煦想了想,看了看三楼的墙壁,墙壁很大一块,没有被烧毁,于是问道:“你们有笔吗?”

易厢泉之前就知道有人想杀他,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对方竟然布下这种埋伏。

易厢泉明白他想干什么,可哪里有粗毛笔呢?他直接拿了一块抹布,又弄了点炭,递了过去。

李成点点头。

赵煦很是满意,对夏乾道:“你把我举起来。”

易厢泉问道:“有人想杀我?而且不是西夏人?”

夏乾小心翼翼地把他举到头顶。赵煦身上有伤,很疼,但他还是抬起胳膊,用抹布在墙上写了几个大字:

易厢泉瞬间明白了。这四支箭都是仿照辽国制式做的,目的就是隐藏身份。第一支是真正的辽人用箭,第二支、第三支是西夏人灭口用的,第四支箭……

天下第一楼

李成点头:“这四支箭都是辽国制式。第一支箭来自战场,第二支箭杀害了吴冲卿大人,第三支箭杀害了郑京烟大人,第四支箭是刚才射出的,上面沾着的是易公子你的血。”

夏乾后背疼,有点举不动,在赵煦写“楼”字的时候抖了一下。赵煦回到地上,一看,惊道:“哎呀,歪啦!”

易厢泉答道:“这四支箭看似制式一样,但细节和图腾有所不同。第一支箭粗糙,第二、第三支箭是一模一样的,第四支箭像是手工打磨的,更精致。”

韩姜站在一旁,笑道:“太正了,反而不好看。”

李成问道:“四支箭有何不同?”

夏乾赶紧点头:“没错,这样才有趣。”

地上摆着四支箭,都是同样的制式,但新旧程度不同。四支箭上都沾着血。

闻言,赵煦满意地点点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转头看了看易厢泉:“你是故事里的那个小易吗?”

李成赞许地点点头:“易公子言之有理。但今日叫你来,有其他事情。你先看看这四支箭。”

易厢泉没明白。夏乾点点头:“对,就是他。”

易厢泉点点头:“白景询虽然死了,但事情不一定会就此结束,宫中的探子也要慢慢排查。宫人有不少伤亡,宫内的诸多职位也会出现空缺,很有可能会有人浑水摸鱼,把探子伪装成新的宫人。如果不经检查就送入宫廷,后果不堪设想。”

赵煦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以后想去哪儿?”

易厢泉有些疑惑。李成道:“易公子放心,这里是地下密室,安全得很。带你到这儿,只是想找你问些话。现在状况已经稳住,皇宫没有出问题。但街道上很是混乱,不少百姓受了伤,好在禁军已经抵达,接下来会抓捕暴徒,救治百姓。多亏你之前提的方案,工部的人提前修好了防火亭,火很快就被灭了。”

易厢泉一怔,不知该答些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又想起之前皇上的话。那些话中有着期许,又带着几分诱惑与威胁。混乱的官场、浓重的杀意、难以言说的未来……那些隐忧,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他的心中是黎民百姓,肩膀上有大宋的未来,可他还不到十岁。

远处有一盏灯在晃。是李成拿着灯,正站在不远处。

但赵煦的眼神充满了勇气,也有对未来的希望。

易厢泉眯起了眼睛。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四周没有声音,没有窗户,阴冷潮湿,好像是在地宫里。

远处,皇上只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是李成的声音。易厢泉闻声,站住不动。过了很久,蒙在眼睛上的布被取了下来。

赵煦眼神明亮,他看着易厢泉,问道:“你想不想去看海?你朋友给你买了艘船。”

“站着别动。”

易厢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下意识地答道:“我喜欢海。”

说完,他招了招手。几名士兵围了上来,蒙住了易厢泉的眼睛。易厢泉没想到会是这样,但士兵催促他跟上。就这样他被带着走了一段路,直到周围越来越安静,直到喧闹声不见了——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房间,又进入了地下。

赵煦对夏乾道:“把你的批文给我。”

李成却道:“我们会查明的。易公子,有些话需要问你。”

夏乾一愣,找到后递了过去:“你要——”

易厢泉道:“他是自尽。还有,那些箭——”

赵煦拿在手里,道:“明天早上,有人批复之后会给你们送来,船就可以开了。”

此时,东华门、西华门一带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尖叫的宫人和守卫士兵。李成就站在城墙下,看到易厢泉下来,上前道:“易公子受惊了。刚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几人都吃了一惊。易厢泉看向皇上。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有些恍惚。接下来,他不知道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皇上会不会把白景询的死归咎于自己?刚才的利箭又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杀自己吗?他不知道。

夏乾道:“那易厢泉——”

在白景询坠楼之后,易厢泉就站在宣德楼上。很快,空中飞来一支利箭——这是朝着易厢泉射来的箭。好在城墙处容易遮蔽,易厢泉躲了过去,可袖子仍然被利箭射穿。等士兵赶到,易厢泉才从城墙上下来。

赵煦高兴道:“等避过了风头,再回来。你可以换一个名字,到那时候,也许我就长大了。我……还想听你们的故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月亮照着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