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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暴乱

夏乾猛地一个激灵,迅速回身,看到一个女孩。是无影。她就站在黑暗的角落里,脸已经烧坏了。此时,她漆黑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夏乾。

“夏乾哥哥?”

“夏乾哥哥?”

他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一瓶,正准备转身,忽然听见一个可怖的声音。

她又叫了一声,神情很是可怖。

金疮药怎么没了?原来有很多瓶。

“夏乾哥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去哪儿啦?你不要我了吗?你说过,以后要带着我一起生活的。”

夏乾走下阁楼。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来到二楼原来的房间,推开门,翻找起来。这里原来是柳凝睡觉的地方,也放了一点杂物。

夏乾没有说话。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后退。

夏乾道:“放心,我马上回来。”

无影看着他,问道:“夏乾哥哥,是你故意放的火吗?是吗?不,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韩姜点头:“小心些。”

夏乾一直后退,没有说话。

夏乾急忙扯了自己的衣服给孩子止血,可金疮药已经没了。夏乾连忙道:“二楼还有药和绷带,我去拿。”

无影的目光黯淡下去,声音尖厉:“都是骗人的!骗子!骗子!”

韩姜急道:“这样下去,血会流干的。”

她突然跳起来,直接向夏乾扑过去!夏乾一个转身,狼狈地躲开了。在回闪之际,他看到了无影可怕的眼神。紧接着,夏乾躲到身后的房间里,立即闩上了门。

夏乾赶紧掀开孩子的衣服,这才看到,他的腿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鲜血还在流。

“咚咚咚”,无影咒骂着,开始疯狂撞门。

韩姜还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了。她看了看旁边的孩子,道:“他身上有伤,你快看看。”

夏乾一边堵着门,一边喊道:“不要下来!”

夏乾赶紧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发生了。”

他这话是对韩姜喊的。如果韩姜听见声响,下楼遇见无影,将是很可怕的事——韩姜受了伤,无影的武功又太高了。忽然,撞门声音小了——无影停了下来。

韩姜忽然生气道:“你之前做的事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就在这短短一瞬,外面又传出咣当声,像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夏乾明白了,韩姜还是下楼来了!他怕韩姜有危险,立即开门,却看见韩姜拿着匕首,已将无影逼到了窗前。

夏乾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很幸运,也很神奇。”

二人即将短兵相接。而夏乾突然出现,让无影恍了下神。韩姜趁机将匕首掷了出去。无影一个回身,躲开了,却没有站稳——她一下子从二楼的窗户摔了出去!

韩姜也忍不住笑了:“你笑什么?”

楼层不高,可楼下正是人潮汹涌的街道。随着无影的坠落,人群发出一阵叫喊。紧接着,在推搡中,很多人从无影身上踩踏过去,一个又一个,一脚又一脚。很快,街道又恢复了之前拥挤的样子。

夏乾笑了起来。

夏乾心有余悸地看着楼下,韩姜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她是谁?”

韩姜愣了一下。她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夏乾,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愣住了,然后,点头道:“好。”

夏乾没有说话。是呀,她是谁呢?她是无影,那她有没有真实的名字?有没有爹娘?

“等金雀楼修好了,你就住这里,怎么样?”

没人知道了。

“我……”

就在此时,阁楼里传来了哭声。夏乾和韩姜赶忙上去。阁楼上,孩子闭起了眼睛——太疼了。夏乾急忙拿出药帮他处理伤口。药撒到伤口上,孩子的眼泪瞬间涌出。可是他擦掉了眼泪,不肯叫出声来。

夏乾看着她,问道:“你住在哪里呀?”

夏乾道:“你放心,血止住了,一会儿就不疼了。除了腿,你还有哪里受伤吗?”

在这一刻,夏乾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微笑——这是他控制不住的、自心底漫延出的笑意。而韩姜看着他,竟然也笑了。不过,她赶紧故意崩住了脸。

孩子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可如今的场景他始料未及。他更想不到,当他再次见到韩姜,两个人稀里糊涂地说起话,竟然这么自然。他们不像是半年没见,就好像昨天刚从西域回来,今天又遇见了。夏家的意见、韩姜师父的死、眼睛重新复明……这么多重要的事,在此刻竟然显得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里有彼此的影子。

韩姜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被人追杀?”

夏乾觉得有些恍惚。二人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千百次,见到韩姜,他要说什么呢?

夏乾问道:“是不是官家子弟?”

“真的吗?我看看。”夏乾抬起头看她的眼睛。火光映在两个人的眼中,他们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彼此,两个人突然僵住不动了。

孩子点点头。

“完全好了。”

夏乾问道:“那崔羽……”

“不疼了?完全好了?”

孩子一直勇敢地绷住眼泪,直到听到崔羽的名字,他一下子哭了:“我的护卫都死了,崔大人为了救我,把我护在身下,挨了六刀才咽气。”

“好了。”

孩子一边哭一边发抖。夏乾赶紧道:“现在安全了,崔大人如果知道,会放心的。”

“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楼下的吵嚷声一直不绝于耳,小小的阁楼里却有了片刻的宁静。孩子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止住。他抬头看了看夏乾和韩姜。两个人都受了伤,有些狼狈。

韩姜没说话。夏乾稀里糊涂地瞎问,一会儿问刀在哪儿,一会儿问她伤口疼不疼。问着问着,二人又沉默了。在整个过程中,才根本不敢抬头看她,只认真地包扎,直到伤口被包扎得不能再好了,才掏出匕首,割断了布条。可他还是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面,又开始瞎问。

“谢谢。”孩子擦了擦眼泪,问道,“不知二位恩人姓名。”

“哦,你给我的穗子,我也带着。”

夏乾咧嘴笑了:“她是女侠。至于我,你不用管啦,我是大宋子民。”

“放在住的地方了啊。”

韩姜道:“你放心,等到街道上平静了,我们就把你送回家去。”

“放在哪儿了呀?”

小孩点点头:“禁军会到的,那些暴民会被逮捕的。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放起来了。”

夏乾生气道:“都是因为白景询,因为西夏人。”

“你的刀呢?没带着?”

小孩问道:“白景询是谁?”

“嗯。”

韩姜也问道:“是你和易厢泉一直在找的人吗?”

“你还带着呢?”

夏乾点点头:“是幕后人。他落网了。”

夏乾怔了一下,韩姜也是。她立即缩回手,下意识地想把玉佩收回去,可夏乾已经看见了。

孩子认真地问道:“是西夏人吗?是坏人吗?”

韩姜从怀里掏出药,夏乾连忙接了过来。就在此时,双鱼玉佩从韩姜的脖子里滑落出来——她一直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

夏乾不想说,但觉得这孩子好像是想问到底,便道:“是西夏人,也是大宋人。他自幼在皇宫长大,后来变成了西夏探子。”

“你别直接包扎,我这儿有金疮药。”

孩子听到这儿,愣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后背有点疼,当时也没多想……”

夏乾挠了挠头。他这么说,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明白。

“我以前也经常受伤的。你呢?怎么这么傻,非要挨那一棍子。”

孩子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么大的伤口——”

“这些事,是猜画的时候知道的……我的朋友易厢泉一直在查他。”

“没事。”

“猜画是什么?”

韩姜已经受伤了,而那个孩子也脸色苍白。夏乾连忙将灯端得近一些,帮韩姜处理胳膊上的伤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夏乾才打破沉默:“疼不疼?”

夏乾道:“别问啦,你们都受了伤,先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在一阵嘈杂声之后,脚步声渐渐小了。漆黑的阁楼里,夏乾、韩姜,还有那个孩子一直屏息听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夏乾才摸索着点了灯。

孩子不问了。夏乾把自己的外衣脱下,让韩姜披着躺下睡觉。慢慢地,韩姜的呼吸均匀起来。夏乾就这样看着她。在这一刻,他觉得格外幸福。

“这楼真破,都快塌了!真危险!快走吧!”

孩子小声问道:“你喜欢她?”

“没看到!”

夏乾瞥了他一眼:“小孩懂得还挺多。”

“没有吧?”

孩子道:“你笑得很开心。”

“往这里逃了吗?”

夏乾赶紧问道:“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很快,他们听到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

孩子点了点头。

夏乾直接拉住她,然后带她从院子离开——这一带,他太熟悉了。这里是去年那个大雪夜,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十字路口。当年的狗洞还在,他带着韩姜和孩子一起钻了出去。不远处就是金雀楼。夏乾忍着痛,一路来到金雀楼,推开了门。三个人踩着烧坏的楼梯往上爬。夏乾又推开了阁楼,三个人躲了进去。

夏乾又开心了。小孩道:“这其实是世间幸事。”

“不行!”

夏乾问道:“你几岁啦?说话像个大人。”

夏乾痛得说不出话来。韩姜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推,把二人推进院子:“你们躲起来,我去把人引开!”

孩子答道:“九岁。”

咔嚓一声,夏乾用后背替她挡了一棍。这一棍打得狠极了,夏乾腿一软,整个人险些倒在地上。韩姜转身扶住了他。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她焦急的眼睛里,她有很多话想说,出口却是一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夏乾叹道:“我九岁时不爱读书,还在天天玩闹呢。你不一样,你是好孩子,能干大事。”

韩姜一个转身,直接跳起,踩着人群的肩膀便飞身过去,随手拽过一个人的棍子,直接对着流民迎头痛击。那些流民根本没有防备,很快便倒了下去。她又换了手,连打了五个人。但流民人多势众,天又黑,韩姜的胳膊挨了一刀。就在这时,她身后有流民举起了棍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拍了拍孩子的头,孩子愣了一下。夏乾缩回了手:“怎么啦?”

流民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直接扬起了棍子:“让开!”

“没事。”孩子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

韩姜见状,立即想过去拉起孩子。但是在一群流民面前,她显得格外瘦弱。

夏乾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你是不是疼得难受?”

孩子大概不到十岁,穿着考究的衣服。他刚刚从崔羽身下爬出来,却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背上。孩子痛苦地叫了一声,蜷缩着趴在地上。紧接着,刀就直接落了下来——他的腿被砍了一刀,鲜血流了出来。

孩子忍不住点点头:“身上疼,浑身冷。”

而此时,场面越来越混乱,大批流民朝那孩子涌去。

夏乾明白了,这孩子流血过多,有可能撑不住,于是,赶紧解下自己的里衣给孩子披上:“别说话啦,好好休息。”

韩姜闻声回头,隔着汹涌的人潮,她捕捉到了夏乾的眼神,很明显愣了一下。

孩子道:“这里冷,你穿得太少了。”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背影……是韩姜,是韩姜!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如今她就站在人群里。夏乾脑中空白了一瞬,立马又感到急慌,他大喊一声:“危险!”

夏乾笑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关心别人呢。”

喊话的是一个高个子姑娘。她梳着长辫子,站得挺拔,像是无论怎样都不会倒下去一样。

孩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闭上眼睛。

“住手!”

夏乾忧心道:“还是疼?”

那个孩子从他身下爬出来。几个流民冲上去,想要拽住孩子。夏乾心中一凉。他想去救人,但他离那里太远。他下意识地想喊一句“住手”,但话还在嘴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孩子脸色发白:“疼,睡不着。”

崔羽不动了。

夏乾很怕孩子出事,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铜钱和银子水一般哗啦啦地掉了下来。流民立即涌上去捡钱。趁此机会,崔羽带着孩子翻身进入另一条巷子。他刚想跑,周围的流民又涌了过来。这些流民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刀。冰冷的刀扬了起来,一刀又一刀,朝崔羽身上扎去。崔羽很快便倒了下去——他的背上血红一片。

小孩点点头。听故事,就不会觉得疼了。

夏乾从怀里掏出钱袋,借着微弱的亮光,直接朝街边砸过去。

夏乾想了一会儿。这孩子九岁了,那些女娲补天的故事估计是不愿意听的,于是道:“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

得先把流民引开。

孩子摇摇头。夏乾明白了,这个孩子谈吐有礼,十分聪明,别说故事,《论语》肯定都背得下来,于是问道:“《柳毅传》《聂隐娘》,都看过吗?”

夏乾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想呼救,但此处离大理寺已经很远了,一个救兵都看不到。

小孩点头:“都看过。”

远处,只剩崔羽一个护卫了。他从轿中抱出一个孩子,单手翻身上了高墙,却被困在了那里——墙下都是流民。崔羽把孩子护在身下,慢慢移动。其他流民想要翻上去抓住他,可墙很高,流民上不去,只能用棍棒重重地打在崔羽身上。

这都看过,那还讲什么?夏乾愣了一会儿,终于,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崔羽!”夏乾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被人声淹没。

“有一年初秋,天气很冷,一直在下雨。一个大盗来到了江南小城,他要偷一双很值钱的筷子。为了不让大盗得手,官府的人把小城封了起来,这故事你听过吗?”

这些流民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刀和匕首。六名护卫立即拔出刀来迎战——他们并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想护住轿子。护卫和流民短兵相接。但流民人数太多,很快,六个护卫中有五个倒了下去。

小孩愣了一下:“没有。”

“冲呀!杀呀!”

夏乾得意道:“就知道你没听过。”

夏乾想上前去提醒崔羽,不要再往前走了。可轿子忽然歪了,几个流民突然涌上前。

小孩不服气了:“主人公是谁呀?”

这不是普通的轿子,轿子旁边有六个佩刀的人,明显都是高手。夏乾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崔羽。他曾是舒国公主的护卫。虽不知轿子里的是谁,但看制式,里面很可能坐着某位官员。

夏乾答道:“有两个人,一个叫小易,一个叫小夏。”

在小巷的角落,有一顶轿子。

小孩真的没听过。他问道:“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要去做什么呢?”

直到他来到小巷。

“他们要去抓贼。”夏乾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故事。从青衣奇盗偷筷子开始,讲了下雪的山村、汴京城的猜画活动、吴府和长安的案子、西域的地宫、洛阳白马寺案件,还有鲛人的故事。

夏乾想回去帮忙,可人群把他挤到了街角,他没法往前走,也不知往哪儿走。在这一瞬间,他担心很多人,担心大理寺的人,担心宫里的人,担心夏家的人,担心易厢泉……可人群把他挤得没了方向,他只得随波逐流地跟着人群前进,并拼命站稳,希望自己不要摔倒。可周围的人太多了,妇孺老人占了多数,总有人摔倒。摔倒之后,这些人就被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如果不及时站起来,就会发生踩踏事故。这时候,夏乾会拼命地把人拉起来——他一路走走停停,不知道拉起了多少人。

夏乾讲了很久、很久,而孩子一直静静地听着。

不远处,御街两侧乱了起来,救火的、看热闹的乱成一团。许多房屋被炸毁,在黑夜里冒着黑烟。灯山在一瞬间倒塌了。街道暗了下来。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到处是哭喊声和求救声。

直到月亮越升越高,故事终于讲完了。

街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像是地震了一样。夏乾立即抱头蹲在墙角。不久之后,街上忽然变得混乱不堪。到处是受伤的百姓,哭喊声不绝。可禁军和官兵大部分被派遣到了皇宫。等夏乾仓皇起身,发现黑夜里燃起了大火——有人朝大理寺扔了油罐和稻草,大理寺的院子很快烧了起来。院门被流民撞开,府衙内的牢房也快被冲开了。流民们欢呼着,却不知砸了谁、打了谁——他们遇到穿着官服的人就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