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松了口气,却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叫喊声。他越发觉得不对劲,赶紧朝大理寺跑去。只见大理寺门口浩浩荡荡站了几十个人,大部分是流民。夏乾费力地穿过人群。有流民伸手拉住他:“行行好吧!公子!给点钱吧!”
小书生想了想,转身跑掉了。他并没有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估计是回家了。
他们扯住夏乾的衣服袖子,还伸手揪他的孔雀毛。
听了这些话,小书生脸色变得苍白。他犹豫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在这些人中,除了书生,还有大量的流民。
“我没钱!真没有!”夏乾掏出钱袋,里面就只有四文。其实他还有一个钱袋,藏在怀里。
“这哪里是凑热闹的事?”夏乾眉头一皱,“你以为,集会的只有书生吗?你有兵器吗?这件事,你爹娘知道吗?动起手来,伤了你,怎么办?”
流民不高兴了,依然拉住他不让走。
“比我年长的同窗都去了,我不去,不太好。”
夏乾问道:“这里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
夏乾眉头一皱:“是谁让你去的?”
其中一个乞丐嚷嚷道:“听说是大理寺要发钱,这不,我们就都来啦!”
“贼人混入天子脚下,成何体统?我们要求惩治外贼,难道不对?子曰——”
夏乾一惊:“发钱?这等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夏乾拉住小书生:“你年纪还小,先回家去。”
几个乞丐瞥了他一眼,道:“昨天就有消息了,说是只要打赢了仗,每人发一贯钱,一共发一万两银子。”
这件事给夏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晚上,他爬上自家屋顶,看到了一切。
夏乾道:“我在大理寺有认识的人,你们让一让,我去问问。”
夏乾心里有些紧张。他以前读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大雨冲毁了扬州的堤坝,百姓传言,是知府贪污了修堤坝的钱。书院学生对此极为愤慨,引得百人在衙门口集会。那年夏乾十岁,也嚷着要去。可夏老爷恰好在家,拦住了他。结果,书生和官兵动起手来,一夜之间死了十余人。事后经查证,知府并未受贿。家人哭着把书生的尸体拉回家去,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他这么一说,原本拦路的流民居然真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等他到了大理寺门口,见了万冲,忙问道:“那些人说今天要发钱。”
“不知道,但肯定有外贼。汴京城出了这么多事,肯定有原因,朝廷中有人包庇!听说是舒国公主!”
万冲眉头一拧:“哪有这回事?每年都有人散布流言。李德!李德!你去带人过来,这里人不够!把兵器都拿出来!”
“哪个外贼?”
夏乾忙问:“燕以敖呢?白景询呢?”
“去大理寺。”小书生的眼神里有些迷茫,“要求严惩外贼。”
万冲匆匆道:“我们头儿不在,宫里出了乱子,他带着衙兵过去了。你不要在这里,快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夏乾问道:“去宫门口?”
“可是——”
小书生道:“不是闹事!就是去进谏。”
“快走!走后门,不要走前门!”
夏乾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你们是不是去闹事?”
万冲说完这句,推着夏乾离开。夏乾点点头,想从后门出去。但他没想到的是,后门也挤满了人。夏乾当机立断,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撕破,又往脸上糊了土,翻墙出去了。待他站稳,却发现附近的人似乎不是流民。他们肌肉强健,像是打手。这些人撸起袖子,挥舞着拳头,高声叫起来。
小书生十一二岁,支支吾吾的。
“严惩奸贼!罪不容诛!”
附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书生,有些是流民,他们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夏乾又拉住一个年纪小一些的书生,问道:“你们要去做什么?”
“官员不能包庇罪臣!”
夏乾愣了一下,书生很快就离开了。
“发钱吧!钱呢?”
“不是。”那书生很紧张。他文文弱弱的,却推开了夏乾。
“当官的嘴里没有实话!”
即便有灯会,书生一般也不会出来闲逛的。夏乾觉得奇怪,随手拉住一个书生,问道:“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此啊?难道今日有诗会?”
在一片混乱里,愤怒的书生、激动的流民、不知哪里来的打手……都汇聚在此,呐喊声也越来越大。夏乾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朝大理寺回望,看见其中有书生大声说着,要求见大理寺卿。
他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临近过年,今日街上特别热闹,小贩在不停地叫卖,百姓在采买年货。但今日街上的人太多了,有很多书生打扮的人在街上走。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万冲站在门口,说大理寺卿不在,希望大家冷静。
夏乾为防火亭的修筑垫付了银子,今日一直盯着这事。见进度飞快,他松了一口气,打算去大理寺再问问情况。
流民喊道:“当官的都说谎话!”
宫内非常混乱,但宫外一片祥和。此时到了用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冒起了炊烟。街边的工匠吐着哈气,准备收工。他们是来修筑防火亭的。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水井已经打通,说明防火亭已经能够投入使用。剩下的修整工作,过年之前肯定能完成。
这些话都是没来由的。就在此时,流民从谩骂变为推搡,有人开始朝大理寺内扔石块。万冲没有带刀,刚要开口维持秩序,一个流民悄悄走到他身后,用棍子猛击他的后脑。
夜幕降临了。
夏乾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瞬间僵住了。
易厢泉点头:“我们马上出宫。”
鲜血从万冲头上涌了出来,很快,他倒了下去。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此时,宫内并不安全,带着白景询离宫,是一个明智选择。出宫之后,由大理寺负责接应,燕以敖一定会保证白景询的安全,再对其审问,事情便会尘埃落定。
“万冲!”夏乾喊了一声,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部分流民挥舞起棍棒,高兴地道:“冲呀!当官的倒啦!”
白景询道:“今夜有可能有人浑水摸鱼前来行刺,若真如此,我可不想被连累,还望易公子信守承诺,带我尽早离宫。”
大批流民冲进了大理寺。见状,大理寺的官兵纷纷拔出了刀。李德直接翻上了墙,想从墙上跳过去把万冲拉回来,可是被流民拉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跌入人群不见了。
易厢泉站在龙图阁二楼,看着皇宫内的情景。宫人四处乱走,皇亲贵胄急着避难,大臣们挤在宫门口要离开。禁军已经将皇宫围住,今夜会在此值守,保护皇家安全。
酉时到了。
很快,宫宴被叫停,大臣、皇亲贵族开始仓皇撤离大庆殿。禁军将殿阁包围,搜查之后,果真在龙椅下发现了一个大洞。这件令人震惊的事迅速传开,宫内人人自危,霎时间一片混乱。
大庆殿被围了起来,开始进行逐一排查。在一阵喧闹、奔走声中,东华门、西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禁军拼命地维持秩序,整个皇宫上下,人心惶惶。
这件事非同小可。易厢泉立即起身去和李成商量。李成知道后,脸色一变,迅速做了安排。
那位姓齐的宦官负责带着易厢泉和白景询出宫。看到这种情况,他紧张地道:“咱们快些走,不要在宫里久留。”
“今天酉时,庆功宴的时候。这是最后一击。”白景询托着腮,“快去吧,易公子,今夜皇宫格外不安全,你可要早点带我离宫呀。”
白景询本身腿脚不灵便,走得很慢。当他们来到西华门前,看到那里已挤满了人,部分臣子乘轿子离开,部分士兵要入宫,还有宫人在一一检查。
易厢泉的神色凝重起来:“什么时候引燃?”
齐公公见状,只得道:“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白景询道:“入口是雁城码头,出口在大庆殿龙椅后方地板下。届时会有人把火药带入,从大庆殿下方引燃。”
白景询道:“可以走宣德门旁边的角楼,角楼下有门,驻守的士兵不多,一般不开放。但今夜的情况,若有令牌,咱们是可以走的。”
易厢泉一怔。这几日皇宫在修缮,施工的声音掩盖了挖掘声。
齐公公道:“走西华门比较稳妥。”
白景询道:“几个月前,我们在野外开了采石场,目的就是挖通一条通往皇宫的通道。”
白景询道:“西华门需要等很久,你们将我送走之后,还要回来帮忙。”
易厢泉盯了他半晌,才道:“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齐公公犹豫了一下。他急着交差,不想耗在这儿,于是点头同意了,转身带着易厢泉和白景询上了楼梯。易厢泉对宫里本就不熟,也不知角门在哪儿,也许和东华门、西华门一样,是个更小的宫门罢了。可当他们顺着楼梯,一步步往城墙上走的时候,易厢泉才意识到,他们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
他可真是个小人。
白景询则走得很慢。他抚摸着古老的城墙,对身后的易厢泉道:“这些城墙,从太祖入京后就建起来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每隔十块砖,就会出现一个把手,轻轻一抽,就抽出来了——这是剑。当皇城有危险的时候,士兵丢了武器,便可从此处自取。”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白景询计划好的。活下去一直是白景询最终和唯一的目的。他为西夏兢兢业业数年,最后却得了不治之症。长生不老药对他没有作用,银川寨的战事又以失败告终,西夏视他为弃子,他已经没有其他出路了。进入皇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跟易厢泉谈判,以此换取最好的条件,目的就是保住性命。白景询一直都是自私的人,他根本没有立场。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出卖自己的国家,他也在所不惜。
他伸出手,迅速将剑取出。易厢泉心里一紧,立即上前一步,打算把剑从他手中夺过来
白景询笑了:“昨天。”
没想到白景询又把剑放了回去,笑道:“不要紧张,我只是让你看看而已。”
易厢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写的?”
易厢泉眉头皱了皱:“快走吧,齐公公已经走远了。”
易厢泉接过,想打开看看。白景询阻止了他:“涉及朝政,易公子最好不要看。如果一定要看,不妨让李大人来做。”
二人继续缓步上前。楼梯很长,他们越走越高。直到他们登顶,易厢泉才明白他们究竟来了什么地方。
“成交。”白景询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请把这个交给李大人,由他过目,再呈给皇上。”
这里是宣德楼的顶楼。
易厢泉点头:“没问题。”
宣德楼下的景色让人挪不开眼。金色的月亮挂在夜空。月色下,是灯火绚烂的汴京城。为迎接新年,御街旁树起了灯山,顺着笔直的御街延伸开去。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入了凡间。百姓提着灯在夜市行走,采买年货。不远处,驴车挡了路,街道一下子变得拥堵起来。有几个人在吵架,还有几个人在看热闹。
白景询道:“路上不安全,西夏人会灭口,我要你和燕以敖亲自护送。”
从楼上看去,整个汴京城就像一幅美丽的画,百姓在画中游走,却不知有人在高处看着他们。
易厢泉道:“可以。”
白景询很高兴地看着:“我一直特别喜欢这里。从这里看汴京城的景色最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来。若能燃起烟火,那便更美了。”
白景询问道:“半个时辰之内能走?”
易厢泉看着街景,也有些恍惚。往宫墙内看,是混乱的皇宫,大批官兵在紧张巡逻,而宫墙外是热闹的街道,百姓提着灯笼夜游,他们是如此快乐和幸福。
易厢泉点头:“门口有一位姓齐的宫人,他可以随时带你出宫。”
“宫墙内和宫墙外一直都是两个世界。”白景询慢慢地走着,一边看着街景,一边道,“十二岁那年,我也来过这儿。当时,站在我旁边的人是先皇。我待他如兄弟一般,我陪他读书,看着他做太子。他聪明勤奋,心怀天下,大宋江山交到他手里,必定会迎来辉煌。有时候,我会想……他能做皇帝,我呢?我明明也是皇室血脉,为什么我年纪轻轻就落得这般下场?后来,他英年早逝,我颇为唏嘘,又觉得这是上苍的旨意。是呀,这江山他能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可以。”白景询很不真诚地笑了,“那你还要答应我一个请求,在我说出实情之后,立即安排我出宫。”
齐公公走在最前面,没有听到白景询的话,但易厢泉听到了,“这江山他能坐得,我为何坐不得”,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白景询竟然敢直言。
易厢泉道:“但我希望你对你害过的人道歉。”
他有什么不敢的呢?没有。他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
白景询挑了挑眉毛:“易公子的心胸真是宽广。”
白景询又道:“后来,他做了太子,我离开了宫廷。可我能做什么呢?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会比他做得更好。他是大宋的皇帝,那又如何呢?”
许久,易厢泉终于作出了选择:“为了大宋,我可以。”
易厢泉道:“先皇在位的时间很短,但那段时间,大宋是和平繁荣的。”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脑中浮现出邵雍夫妇的身影,还有许多人的脸。这些人都因白景询而死。
闻言,白景询冷笑了一下:“大宋做不到真正的繁荣。它文化昌盛,兵力却薄弱。大夏也做不到真正的繁荣,它虽擅吸纳百家文化,却土地贫瘠。如果继续连年征战,大辽国力越发强盛,若有一日策马南下,大宋和大夏都将沦为焦土,终有一日会惨遭灭国。如果大宋和大夏在一起呢?连年的战事可以停止,政策更加开明,商业更加繁荣,商人可以在西域畅行,百姓往来更加自由,大夏的骑兵战马可北上御敌,拿下燕云十六州,待局势稳定,将小国并入囊中,封疆固土,到那时,会出现一个从未有过的国家,国力强盛,幅员辽阔,百姓和乐。而一切的第一步,就是大宋和大夏统一。”
他认真地看着易厢泉。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个问题。
听见这些话,易厢泉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跟随白景询。这些西夏人背井离乡来到汴京城,一来就是数年,很多人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他们死在这里,却无怨无悔。这些人希望看到一个更好的国家,可以让后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白景询问道:“易公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愿意救治你的宿敌吗?”
易厢泉看了看白景询,直接问道:“所以,你为什么杀我父母?”
易厢泉道:“你可以说说你知道的。”
白景询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问题,挑了挑眉毛,没有回答。
白景询答道:“我并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易厢泉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杀我的师父和师母?”
易厢泉答道:“关于西夏的一切。即便战争结束,他们也会继续安排探子来汴京城,我们想知道西夏人的全部计划,还有,他们新的头目是谁。”
白景询依然没有回答。
他把手谕也递了过去。白景询接过,看了看,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抬头问道:“你们要从我口中问出什么?”
易厢泉问道:“那你为何要杀吴大人的女儿?为何要杀柳三?”
易厢泉接着道:“若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看看这个,这是大理寺卿的亲笔批函,还有皇上的手谕。”
白景询道:“这些小事,在国家兴亡面前不值一提。”
白景询没说话。
“人生在世,当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百姓苦乐为万事之要,不因大事为惧,不以小事为轻。”易厢泉认真道,“我父母被害,无人问津;师父和师母被害,无人去管;吴大人的女儿被害,也就是死了一个小女孩;柳三和鹅黄不过是贼,他们被害,反而能让人拍手称快。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人枉死,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你口中的小事。所以,你为什么杀他们?你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我可以替你回答。你杀我父母,只因为我父亲没有出面去救你和你的父亲李元明,所以你怀恨在心;你杀我师母,嫁祸给我师父,只是为了拿黑玉扳指求你长生不老的美梦;你残忍地杀掉吴大人的女儿,也不过是怕吴大人查到你做的险恶勾当;你杀掉鹅黄,杀掉柳三夫妇……这么多人,你在乎过吗?没有。人命在你眼中如同草芥,开心的时候可以坐在楼上看着风吹碧草,不开心的时候便砍之杀之。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对百姓的关切,看不到对苍生的悲悯。你口口声声说的大义,不过是金玉其外的谎话。你用一套套说辞蒙骗别人,当然会有人信你。可我不一样。我,还有那些一直为不平事奔波数年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们会请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为你医治,你可以安心养病,地点由你来定,江南水乡、城郊仙岛……只要你不离开大宋,你可以在任何你想住的地方居住。只要你配合,我们许诺你十年的寿命。”
白景询脸色微变,在这一瞬间没有说话。
白景询草草看了方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易厢泉冷冷道:“快走吧,我不想多说了,你这些空话没人愿意听。”
易厢泉把方子递给他,道:“郎中就在宫门外等着,医者仁心,他们不会撒谎。”
白景询笑了一下:“也许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白景询依然平静,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易厢泉道:“我不想了解,让大理寺的人去了解吧。”
易厢泉道:“一位御医说,你的病虽然难治,但有许多保命的法子,至少能再延三年的寿命。另一位郎中则道,他见过延续十年不死的患者,只要用对了方子,安心静养,也许能活得更久。”
白景询抬头问道:“齐公公,不知可否扶我一下。”
白景询的眼神微变。
齐公公已走远,无奈往回走。白景询看着易厢泉,狡黠一笑:“其实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易厢泉继续道:“但有一位御医和一位民间郎中给出了不同的结论。”
他突然说了这句。易厢泉一怔。
易厢泉一边说,一边看着白景询的表情。白景询非常平静。
白景询摆了摆手:“易公子,你太年轻了。民间郎中的话,怎么能信?那是我提前安排的,就是想拖一拖时间。我这个人,哪里有那么多欲望,不过是想来这儿看看风景罢了。”
易厢泉道:“第一位郎中说你得了不治之症。我将信将疑,便又请来了八位郎中,其中四位是宫中御医,另外四位是民间最好的郎中。三位民间郎中看到是你,都吃了一惊,说是他们很早之前就为你看过病了,都以为你会不久于人世,没想到你能活到今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样平淡。一阵冷风吹来,易厢泉忽然有些清醒了,清醒之下,伴随着的是一阵惊恐——他从来都不清楚白景询的心,也不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白景询听到“郎中”一词,表情冷了下来。
就在此时,齐公公已经不耐烦地走了过来。白景询突然伸手,瞬间抽出了城墙上的剑,一剑刺向他的心口。齐公公猝不及防,中了剑,连哀号的机会都没有,便慢慢跪了下去。而白景询快速抽出了剑,直接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易厢泉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有郎中来看过。”
就在下一瞬,易厢泉的衣领被白景询抓住了。易厢泉迅速反应过来,抽出匕首,将自己的衣领割断——
白景询坐在床上,很是警惕,没有说话。
白景询咧嘴笑了一下,口中全是鲜血。他一手抓着易厢泉的衣领碎片,另一只手撑住石墙,往后一翻,直接从宣德楼上坠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御街的青石板上。
他一下子惊醒,陡然坐起,看向外面。外面天已经黑了,四周点了很多蜡烛。不远处,易厢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整个龙图阁内只有他们二人。
御街上的百姓惊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宣德楼。御街两旁是明亮的灯山,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百姓看见了易厢泉沾了血的脸。
白景询做了很久的梦。门外突然响起了宫人报时的声音,申时了。
“掉下来的是谁呀?”
人去世之后,会不会回到故乡?
“怎么回事?怎么会从那里摔下来?”
完全不一样,那里有爹和娘。
“宣德楼上的是谁?是他把人推下来的吗?”
他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从水上仙岛来到宫里,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那是一个阴天,宫墙像是涂上了一层暗色,红红的,像干涸的血。他不喜欢这个地方,讨厌四周高高的围墙。虽然仙岛四周也有高山,但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杀人啦!有人杀人啦!”
迷迷糊糊地,他仿佛听到很多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接着,又是一片安静。
易厢泉愣了一瞬,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以宣德楼为起点向南延伸,众多的集市、商铺、酒楼在一瞬间爆炸坍塌,潘楼街、寺桥附近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在汴京城瞬间升起,伤亡的百姓不停地奔走,哭喊声、尖叫声响彻京城。
白景询睡着了。
白景询断了气,无数的烟与火映在他的眼睛里,苍白瘦削的脸上似乎有着浅淡而古怪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