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天涯双探 > 第十一章 他的目的

第十一章 他的目的

素心一瞬间就明白了,白景询从来没有原谅过她。

素心抬头,看到白景询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她心里一凉。她知道,他从小就是个不爱笑的人,这笑容看似亲切自然,实则透着万分虚假。

素心低下头,从怀中掏出几张纸。白景询快速瞥了一眼,眼神立即冷了下来。

白景询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是药方。

素心道:“我来这里,只是看看你。其实……我不知你做了什么事,但我希望不是错事。皇宫里确实不温暖,但关爱还是有的。那时候,先皇来看你,你就会很开心。我以为你会入朝为官,把大宋变得越来越好……”

素心问道:“这药方是当年你给我的。你知道我会出宫,就想让我多给你带一些。”

“您不用说了。”白景询淡淡道,“都过去了。”

白景询没有说话。

“那天,我没有上前。徐大人在宫里的势力比我这个小宫女要大得多,我……现在道歉迟了吧,二十多年了。”素心低下头,“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在宫里干活儿的,都是可怜人。但有时候回想起来,我当年怎么会眼睁睁看着——”

素心的手开始颤抖:“太医那里都有留存的病薄,他们给你开的药和这张药方对不上。景询,你的字从小就写得好,你告诉我,这是太医给你开的药方,还是你自己仿照太医字迹写的?你想要附子,你用附子去做什么了?”

当素心提到“那天”,白景询的眼神冷了下去。

白景询摇头:“我不记得了。这应该不是我写的。”

她忽然说起这些旧事,但白景询并没有什么表情。素心叹了口气,接着道:“宫里恃强凌弱是常事。但我们瞧着你聪明,应该也不会受欺负。何况你不喜欢说话,也不同我们打趣,久而久之,我们也很少同你说话了。但是,景询……那天的事,是我们的错。”

素心道:“这里面附子的用量很大,完全可以置人于死地。景询,我年事已高,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只想求一个答案,你用附子去做什么了?”

素心继续道:“你五岁时来到皇宫,脸上带着阴郁的表情。这表情连曹皇后看了都害怕。关于你的身份,我们宫人是不清楚的。太皇太后的遗旨写了关于你的事,却只给曹皇后看过。但有一条,我们是知道的。如果你被找到,必须确认年龄,若是年满七岁,就会被送走,远离大宋;如果你未满七岁,就留在皇宫里照顾。你入宫的那年只有五岁,所以被留下了。”

白景询看着她,道:“我不清楚这件事。”

白景询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素心慢慢闭起眼睛:“景询,先皇一直很健康,但后来身体日渐不好,早早就去世了。”

素心的眼睛垂了下去。她手里握了几个小石头,道:“你刚来的时候就不爱说话,总是自己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总会有很多石头,有灰色的,还有黄色的、透明的……就像是从泥地里冒出来一样。其实是……我们这群宫女,在别的院子里看到了好看的石头,都会拿来放在那儿。”

白景询淡淡地道:“他去世得早,我也很遗憾。”

白景询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希望在脸上挂上温和、礼貌的笑容,再对素心多一句虚假的问候。但他笑不出来,他连问候都说不出口。

素心看着他:“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素心坐下,看着他道:“好久不见。”

白景询的目光冷了下来,道:“您想问什么?”

白景询没有先开口。

“先皇早逝,与你有关吗?”

屋内只剩下白景询和素心二人。

“我与先皇情同兄弟,他去世时,我已经离宫了。”

李成应了一声,真的起身离开了。素心慢慢走了进来。

“但是先皇去世前,有太医说过,说先皇年轻的时候曾经中过附子的毒。”素心的眼睛红了,“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景询,我带着这个秘密半辈子了。你和先皇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有关吗?你告诉我——”

易厢泉站起身来,道:“李公公,咱们先离开,让他们叙叙旧。”

素心迫切地看着白景询。白景询的眼神却很冰冷,像是宣德楼淋过雨的灰色城墙。他看着素心,道:“先皇早逝,我也很是遗憾。”

白景询迅速低下了头。

素心低下头去,眼神很是哀伤。

他们在这宫墙内看着彼此,忽然唤起了一些记忆和情绪。那些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重现,瓢泼的大雨、阴冷的天气、灰黑色的宫墙、哀号的声音……

白景询却面带微笑:“今日很高兴能再见到您,没想到此生还会再见面。”

女子慢慢转过头来,是素心。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早就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但神情依然严厉而冷漠,只是眼神多了一份淡然。她远远地看向白景询的时候,眼睛闪动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素心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白景询冰冷的目光,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问不出来,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做错事,真的。”

白景询震惊无比。他认出了这个背影。

白景询没说话。

他的目光看向了易厢泉的后面。后面门外,是一片梅林,梅林里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背对着他们。

素心道:“有时候我想,如果还能回到那天,如果我当时阻止了你,如果……”

“不记得什么了。”白景询看着他,表情平静地回答。但下一瞬,他的表情徒然变了。

“没有如果。”白景询淡淡道,“我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当年的事,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素心不知该说什么。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白景询都绝对不可能承认。她只得站起,朝他行了一礼,慢慢离开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应该是二人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你离开皇宫前做了什么?”

白景询没有还礼,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白景询眉头一皱:“什么?”

易厢泉走了进来,在桌旁坐下,没有说话。

易厢泉问道:“你离开皇宫前做了什么?”

白景询温和地道:“竟劳烦易公子把故人请来,能与她见上一面,我很开心。只是很遗憾,她没有问到她想要的答案。”

白景询答道:“易公子这句话就有趣了,恨就是恨。这也是我离开皇宫的原因,先皇也知道——”

易厢泉没有说话。

易厢泉问道:“只是恨而已?”

白景询笑了:“素心没有问出来,易公子难道不问问?”

白景询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有些不耐烦了。

易厢泉看着他,没说话。白景询之前的语气一直都很平和,说话很谨慎,尽量不与易厢泉直接对话。直到素心来了又去,白景询的态度有些转变——他的语速变快了,心中有了回忆和别样的情绪,眼神中多了攻击。

易厢泉问道:“你恨他们,却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易厢泉却道:“我们没有提前商量过什么,素心的问题,都是她自己想问的。人这一辈子,总得带着一些秘密和问题死去。她问完了她的问题,我再问我的。”

“恨。”白景询盯着易厢泉,说出了这个字。面对易厢泉的频频追问,他选择直接承认。而他的意思也很简单,恨又如何呢?换作任何人,都会恨的。

白景询挑眉:“易公子想问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你不恨他们?”

易厢泉问道:“你相信有报应吗?”

“这件事过去了。”

白景询眉头一皱:“什么?”

“你恨他们吗?”

易厢泉看着白景询,眼神很冷:“你相信你做过的错事有朝一日会浮出水面吗?”

白景询依旧没有说话。

白景询答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几个人?是五个人吗?里面有一个姓徐的宦官?”

易厢泉站起身来,对门外的李成道:“我想让他跟我去皇宫后苑。”

白景询没有说话。

白景询脸色微变。

“你其他的事记得很清楚,这件事怎么就忘了?”

李成也是一惊:“夜已深了,明天再去吧。”

“不记得。”

易厢泉道:“烦劳李大人安排,我今日就想带他去看看。”

“打断你腿的人……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白景询起了疑心,但没有问。李成想了想,转身离开了。过了许久,他才回来,嘱咐了很多话。

“我不记得了。”

几名宫人陪着他们进了后苑。

“你的腿断了之后,在宫内住了三年?”

后苑假山后面,有一口井,那里有不少宫人打着灯笼围在那里。

“对。”

白景询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你是哪天离开皇宫的?嘉祐三年?”

易厢泉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看看?”

“记不清了。”

白景询道:“我不知你什么意思。”

“是哪年的事?嘉祐元年?”

易厢泉道:“自己做的事,自己不记得?”

“这是我的私事。”

白景询道:“请不要随便——”

“不是意外。你的腿是被人打断的。”易厢泉盯着他道,“你不记得了?”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而白景询脸上的恨意转瞬即逝,又换上了平和的表情:“在宫里出了意外。”

这口井原本是封上的,如今已被打开,井口堆着一块又一块灰色的砖。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井口摆着五具尸体。这些尸体用床单严密地包裹了起来。

李成捕捉到了他神态的变化,有些吃惊。

易厢泉道:“这些日子,我得知宫内在修整后苑,我就拜托修缮的宫人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今天晚上有了这样骇人的发现。这五具尸体是从井里挖出来的。看尸体的情况,死了有十年以上。按规矩,宫中枯井一般要等上一年半载,确认没有水了才会封存。这五具尸体,如果是在封井之前就被扔进去的,然后填了土,那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

白景询的神色原本温润平和,听到这句话,这种平和一瞬间消失了,眼神冰冷起来。

李成的目光快速扫了扫尸体,又看向白景询。

“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白景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盯着地面。

他没有明说。但易厢泉知道,哪怕是以时间乱序来问,白景询依然对答如流。他没有看口供,而是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易厢泉看着白景询,道:“我们刚查了记录,这口井封存于嘉祐三年。那一年,五名宫人在宫中离奇失踪。你也是那年离开皇宫的。”

李成继续坐定,又开始问问题。直到夜色越来越浓,易厢泉才回来坐下。李成看了看他:“易公子要不要问问看?”

白景询没有说话。易厢泉起身,盯着他,问道:“白大人认识这五个人吗?”

白景询眉头一皱。他觉得有些不对,却没有说什么。

白景询道:“时间过去太久,不记得了。”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看了白景询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离开了龙图阁。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李成觉得这样不行,于是问得更加详细,包括当时的天气、住宿的地点、同行的证人。白景询都一一回答,和之前的口供完全对得上。

“不知道。”

白景询如实答道:“在蓬莱。熙宁八年四月,那年天气特别热,我在蓬莱遇到了易公子,也是那年,发生了仙鱼苑的事。”

“你在宫中这么多年,肯定知道这里有口枯井。”

李成低头看看口供,对得上,于是又抽了一张,问道:“熙宁八年……四月,你在哪儿?”

“不记得。”

白景询答道:“在长安的鸿途书院任教。”

“在嘉祐三年,五名宫人失踪这事,你记得吗?”

李成抽了一张,问道:“嘉祐六年七月,你在做什么?”

“不清楚。”

白景询的目光沉了下来,道:“可以,请问吧。”

“他们的腰牌还在。就是他们五个人,打断了你的腿,你怎么能忘呢?”

李成一怔,看向白景询。

易厢泉说这句话的时候,包括李成,所有宫人都抬头看着白景询,还有他的腿。在这一刻,众人眼神如刀似剑。白景询站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冒犯和敌意。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天。在这一刻,他的眼神冷到了骨子里。但很快,他以一贯平和的语调道:“这件事与我无关。”

易厢泉摇头:“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他突然开始撕纸,写了很多小字条。字条上写着“庆历”“皇祐”“至和”“嘉祐”“治平”“熙宁”“元丰”,还有数字和月份。他递给李成,道:“您随意抽,问到哪年,就让他答哪年的事,一条条跟刚才的口供对。”

与我无关,这四个字一说,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的确,嘉祐三年,那是易厢泉出生的年份,距离现在已经有二十五年之久。二十五年前的宫廷里发生过什么,已经很难查证了。即便找来最好的仵作,真的验出所有尸体死于中毒,也没有办法给白景询定罪。

白景询眼眸一闪,随即答道:“可以。我从今年的经历开始倒着讲,一直讲到我出生。”

李成站在一旁,看着僵住的二人,道:“这件事需要详查,麻烦白大人这几日就住在偏殿。如果有问题,我们还会来问你。”

李成一愣,易厢泉是想让他按时间顺序倒着问一遍。

白景询道:“乐意之至。”

易厢泉继续道:“如果提前做了准备,撒谎的人会把谎言编得特别详细,哪怕这些事他从未经历过,也会说得万分真实,就好像背下来了一样。但撒谎的人在编造谎言时,往往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所以在审问的时候,我们一般会用倒叙的方式审。”

易厢泉道:“我就在放杂物的库房休息,直到问出结果。”

白景询没说话。

白景询看着他,道:“我只想说,我……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易厢泉道:“白先生的记性真的很好,三十多年来的经历,可以事无巨细地讲。”

天亮了。

李成的暗示很明显。如果今夜再审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内容,这件事有可能不了了之。

易厢泉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赶紧起来洗了脸,继续翻看白景询的口供。

李成问他:“易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问题了,我只能拿着口供回皇上了。”

他查了这么多年,只差最后一步了,一定要查出结果来。但如今的情况很是糟糕——他们没有证据。如果白景询不承认,这件事就没有办法了结。

自他们进入龙图阁偏殿以后,易厢泉总是在殿内听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这几进几出的,令他有些疑惑。但在李成审问的过程中,易厢泉一句话也没问。

不一会儿,宫人通知他,有人送东西来了。易厢泉猜是夏乾来了。他跟着宫人往东华门去。一路上,他看到很多忙碌的宫人,似乎在筹备宫宴。

白景询看着他疲惫的神色,知道李成不打算审了。于是,他将目光看向了易厢泉。

易厢泉问道:“不知今日要举办的是什么宴席?”

李成点了点头,嗓子都哑了,于是喝了口茶。他问了一夜了,白景询怎么都不肯承认,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能在这些问题里试探性地打转。

领路的宫人答道:“庆功宴。刚刚收到捷报,西夏人撤军了。”

“从来没有。”白景询道,“我连动物都没有杀过。”

西夏人撤军了。

“杀人、运送军饷——”

宫人说得很轻巧,就像在说一个不起眼的消息。的确,大宋总有战事,胜了、败了都是常事。在这厚厚的宫墙内,西北的战事就像一个遥远的、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故事。宫人们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宫廷,他们匆匆忙忙地走,看不出脸上有什么喜悦之情。唯一挂念的,就是今晚宫宴的准备工作。

“没有做过。”

而易厢泉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会儿。他回忆起这段时间的努力,又想起大理寺的人没日没夜地查探消息……他们抓捕了那么多探子,一次又一次涉险,一直没有放弃,终于,西夏撤军了。这意味着连日来的忙碌有了很好的结局——边疆守住了。西夏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安分守己,大宋也将迎来一段安定、和平的时光。

他说得有道理。如果西夏人要拉拢大宋的人,的确有比他更好的人选。李成又问道:“陈情书上写了不少事,这些你真的从未做过?”

这个消息,他等得太久、太久了。他忽然觉得,也许历史不会记录下自己的名字,但是……这次事件之后,他的人生好像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义。

白景询认真答道:“我的母亲是大宋的公主,我怎会做背叛大宋的事情?何况我无权无势,对政事了解得不多,西夏人如果想要拉拢人,肯定会先选择朝廷官员。”

宫人问道:“易公子,快些走吧。”

李成继续试探:“没有人拉拢过你吗?”

易厢泉回过神,立即跟上。

“西夏文是当年先皇让我学的,我还留着他做的西夏文手札和字帖。当年,先皇以为我会入朝为官,便让我勤学外族文字,可以做使臣与敌国交涉。”白景询笑了笑,很风趣地答道,“早知有今日,我就不学了。”

他来到东华门旁边的小屋。夏乾听到脚步声,直接跑了出来:“厢泉,厢泉!你听到消息了吗?”

李成开玩笑似的,眼神却紧紧盯着白景询。

易厢泉点点头:“听到了,西夏撤军了。”

“你不仅熟知天文地理、各国政事,还懂西夏文。”李成翻着口供,“别说易公子怀疑你,我也觉得你像探子。”

夏乾露出了笑脸:“终于结束了!”

白景询摇头:“没有往来。”

易厢泉点点头,但神情有些疲惫。

李成问道:“那你与西夏也并无往来?”

夏乾急道:“白景询怎么样了?”

白景询道:“我生在天子脚下,怎会与大宋为敌?不仅是西夏,我也没去过辽国和交阯。”

易厢泉进屋,关上门:“他什么都不肯说。我昨天把皇宫的井都挖了,找到了五具尸体,应该就是白景询当年害死的人。可他就是不承认。我还在翻看口供,希望能找出破绽。只要一直审问他,他的谎言就一定会被戳穿。”

李成翻着口供,问道:“这么多年,你去了这么多地方,却没去过西夏?”

夏乾点点头,拿出包袱来:“这是孙洵让我带来的物品,我还给你买了包子。”

这么一说,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李成翻来覆去地问细节,可白景询答得滴水不漏。唯独他父亲的身份,白景询一问三不知。

易厢泉摇摇头:“我吃不下。”

不仅如此,李成找人快马加鞭地联系了白景询的举荐人——嵩山少林寺的住持。住持说,白景询在那里有一处单独的住所,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们经常一起讨论佛法。但住持年事已高,得知宫内需要住持前来讲经,白景询便代劳了。

他垂下头去,是真的累了。他们做了这么多,宋军赢了,连肖统和白景询都抓住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白景询一直不肯承认。他真的好想让白景询受到惩罚,也好希望白景询能对他逝去的师父和师母说一句“对不起”。

李成坐在白景询对面,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他整理了一下口供,已经非常厚了。整个晚上,他不断地问,白景询不断地回答。按照时间顺序,他把自己的生平一一讲清楚。庆历四年出生在仙岛,五岁入宫,后来出宫,开始云游。这三十九年来的经历,白景询事无巨细地讲了出来。五台山、洛阳、大理……白景询在数年间去了很多地方,而且似乎都有证人。他买了酒楼,资助贫寒书生,也都有据可查。

“厢泉?”

白景询端坐在凳子上,烛光把他的脸打上了一层暗影,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令人琢磨不透。

易厢泉没有说话。

夜已深了。今夜,龙图阁内灯火通明,屋内,只有李成、易厢泉和白景询三个人。

夏乾给他倒了一杯茶:“这几天你不打算离开皇宫吧?”

夏乾想了想,站起身来。他要立即去找易厢泉,提醒他暂时不能离开皇宫。

易厢泉摇头:“不离开,审出来了再离开。”

夏乾急了。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易厢泉的处境。易厢泉一直在查,只想抓捕白景询,却在无意间戳到了某些官员的痛处,这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夏乾松了口气:“那就好。”

这话多么可怖,尤其是从开封府尹口中说出。

易厢泉问道:“怎么了?”

“以后,他不会再惹麻烦了。”

“没什么。”夏乾赶紧道,“现在外面很乱,想害你的人很多。你离开之前,想办法通知我们,让燕以敖派人送你离开。”

轿子里的话触目惊心,尤其是最后几句。

易厢泉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伸手接过包子,道:“我准备回去再看看口供。”

之后,蔡京下了轿子。下人端来炭火盆,好像要烧掉信件。而轿子掉转方向,往宫门去了。

夏乾拉住他:“你先别急着回去,这件事需要冷静想想。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诉你,狄震那边有消息传来,说姓白的这次会失去在西夏的官职。”

蔡京道:“以后,他不会再惹麻烦了。”

易厢泉一愣:“被罢官?”

童贯道:“若不是他,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事。”

夏乾点头道:“嗯,攻打银川寨失败之后,他再也不是西夏探子的头目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蔡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这个人留不得。但肖统死了以后,宫内戒备更加森严了,我们也不可能再做什么。只能等他离开皇宫后,我们再做处理,也不差这几日了。”

这是个好消息。从另一个角度讲,白景询现在是西夏的弃子。

童贯道:“还有那个姓易的年轻人。那些信,他应该也看过。而且郑京烟落网的时候,他就在洛阳。郑京烟沉在河里的银子,就是他找到的。”

夏乾道:“这是他自投罗网的原因吗?他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

蔡京道:“让皇上自己去查吧,和我们没有关系。现在把往来书信烧了,这件事也能就此了结。这些东西只有舒国公主看过,皇上不信任她,肯定会把她送离宫廷。一个后宫女人罢了,不足为惧。”

易厢泉叹气道:“我在宫里问了他一天一夜,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年长我十多岁,经验很多,说话极严谨,绝不会轻易承认的。”

童贯又道:“这次的事也是令人震惊,舒国公主居然和西夏人是一伙。这是真的吗?皇上怎么想?”

夏乾道:“白景询自投罗网,不代表他不会有所行动。”

听到这里,蔡京没有说话。

易厢泉问道:“你是说他在宫外还有安排?”

童贯答道:“舒国公主自己也怕引火上身,没有确实证据,不敢拿出来。也许是等着九皇子登基之后,借着书信为由头来一次清洗。”

夏乾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童贯干笑了几声。蔡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想到舒国公主还留着这些信。还好她之前没有拿出来。”

易厢泉道:“可是他已经失去官职了。”

“是我多嘴。好在郑京烟从来不留账本,这可真是个好习惯。”

夏乾道:“可是这不代表他不恨大宋皇室啊。”

“童大人此言差矣,哪里有宅院。”

夏乾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白景询终究带着对大宋皇室的恨意,不管他是否有官职,他都有可能采取报复行动。

“您也没帮他什么。巡查官员的时候,您给他递了几句话,也算念着老交情,他给您的那个宅院……处理了吗?”

要知道,他一直留在宫里。

接下来,是纸页翻动的声音,蔡京好像在看什么东西。良久,他感叹道:“这里面的内容真是可怕,郑京烟的事……我还以为处理干净了。”

宫里……今晚宫内有一场宫宴,这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次宫宴了。白景询的目标会不会是这次宫宴?可他孤身一人在皇宫,又能做些什么呢?

“劳烦童大人了。”

火药。

“如果单独抽出某一张,恐怕更惹人怀疑。而且时间紧迫,知道舒国公主藏着信,我马上就派人去了。刚拿出来没多久,皇上就到了。还好下手快,否则皇上看了,难免不起疑心。”

想到这个词,易厢泉眉头一皱。他们处理的几起事件,全部和火药有关。西夏探子的聚集地,是采石场,要弄到火药很容易。

“一整盒都拿来了?”

想到这里,易厢泉道:“我觉得一会儿得去跟李大人说一声,让他们注意排查,有备无患。”

接着,轿子里又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夏乾点头道:“宫外也是,我让燕以敖去修好防火亭。”

童大人?蹲在棚子里的夏乾皱了皱眉。这个“童大人”的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很快,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名叫童贯,是当年在洛阳遇到的宦官。

易厢泉问道:“可钱从哪里来?”

“在这儿可是杀头的大罪呀。”

夏乾道:“不够的我先垫上,我手头还有一些钱。”

“真是要谢谢童大人,太险了。”

易厢泉点点头:“我继续在宫中问话。既然他现在在我们手里,一定要问出什么。若是一些小人物的心思还能猜一猜,但白景询这样的人,很难看清他心中所想。”

周围非常安静。夏乾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轿子中二人的谈话声。

夏乾道:“不一定。我爹喜欢在江南一带做生意,一旦跨到北方,生意就容易亏损。因为他自幼在南方长大,对南方的气候、地理、百姓习惯了如指掌。”

不一会儿,蔡京穿着便服,从府衙出来,直接钻进了轿子。

易厢泉问道:“你是说,大人物的心思反而容易猜?”

轿子在棚子前停了,却没人出来。

夏乾点头:“我爹说过,要看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只要看两个方面,一个是他的习惯,一个是他的欲望。咱们把之前遇到的关于白景询的事再梳理一遍,或许能从这里面找出线索。”

旁边就是蔡京所在的府衙。夏乾留了心,看到旁边有个棚子,他便过去躲着,想看看。

夏乾说得有道理。易厢泉想了想,道:“白景询第一次出现,是因为梦华楼猜画。他是长青王爷的儿子,他在找他的出生地。在吴府事件中,他连吴家的小女孩都不放过。他和朝中的人有牵连,和郑京烟贪污腐败案也有关系。他还从仙鱼苑劫了银子,对拐卖人口的事视若罔闻。”

好像是从皇宫的方向来的。

夏乾补充道:“他还勾结杀手无面,派人追到西域地下,而且心狠手辣,杀掉了鹅黄和柳三一家……”

他出了大理寺,走了一阵,周围很是冷清。就在此时,一顶轿子从远处过来。

他们二人说完,都停了一下。

夏乾点了点头。他打算买点东西给易厢泉送去。

在叙述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燕以敖点点头:“在东华门旁边有个小殿阁,值守的人是我兄弟,你们能在那里见面。”

白景询他们是西夏探子,扰乱大宋军政,这都是能说得通的,但他花费最大心力的事,却是长生不老药。

夏乾道:“我能去给他送些衣物和用品吗?”

夏乾道:“柳三为了长生不老药,能连续偷盗十多次,而白景询……”

燕以敖道:“还在宫里。今天晚上,易厢泉要和李成一起审问白景询。”

“有过之而无不及。”易厢泉想了想,道,“白景询这个人,执念更深。他为得到长生不老药费尽心力,用最好的杀手,连续数年追踪,一路追杀到西域,甚至没放过柳三夫妇。他这么想得到长生不老药,会不会……”

夏乾有些紧张。他没想到白景询的事会有这么多牵扯,问道:“易厢泉呢?他现在怎么样?”

“难道他生了病,活不长了?”

所以,有人为避免节外生枝,趁乱取了肖统的性命。

夏乾开玩笑似的说了这句话,易厢泉却没有笑。

说罢,他将肖统的供词大致重复了一下。万冲和夏乾都格外震惊。朝中因为熙宁年间变法的事,群臣分为两派,部分大臣被贬,另一部分大臣获得升迁。现在又遇到立储的问题,九皇子和吴王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群臣又开始惴惴不安。这个时候,肖统偏偏站出来供出了贪污的事,这无疑对朝中形势造成了巨大冲击。

很有可能,白景询是活不长了。

燕以敖和万冲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良久,燕以敖才道:“肖统供出了舒国公主,还说,朝中有人贪腐受贿。这些事半真半假,但大理寺很难再管,只能移交皇城司处理。”

周围安静了一瞬。夏乾恍然,迅速问道:“他会不会是得了不治之症?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长生不老药动心。”

这句“也不一定是自尽”,就非常微妙了。夏乾这才恍然觉得,这事原本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于是小心问道:“是谁做的?不一定是西夏人。”

易厢泉迅速回想,道:“白景询很是瘦削,脸色苍白,的确有病容。而且,他之前做事都很隐蔽,从不露面,只留下‘白’这个姓。但是自从今年冬天以来,他频繁行动,先是炸掉了火器营,又袭击吴王,引诱宋军调军。这些事发生在短短的三个月之内,实属罕见,好像是白景询在急于求成。”

燕以敖道:“也不一定是自尽。”

夏乾问道:“但他杀了柳三夫妇,拿走了长生不老药。”

夏乾觉得不可思议:“宫内守卫森严,也能自尽?”

易厢泉叹道:“我觉得那个长生不老药根本没有用,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之法。”

燕以敖点头:“是在宫内。”

夏乾挠挠头:“我也觉得那就是一瓶药酒。”

夏乾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他们竟然在皇上面前翻案,白景询推了个干净,肖统居然自尽……是死在宫内吗?”

易厢泉起身,道:“无论如何,这件事很容易确认,找太医直接来看就好。如果白景询真的患了不治之症,那我们反而能让他说出实情——”

今夜,大理寺的人都难以入眠。万冲、夏乾一行人都在厅堂,听完了所有的事。这一晚上显得格外漫长。从胸有成竹地上奏、白景询出现,到肖统吐出真相……所有的事在一夜之间全变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宫人进来急急道:“易公子,你快去看看吧!白先生……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