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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景询

燕以敖问道:“是他吗?”

肖统懒得回答。就在这时,白景询被李成带了进来。所有人都坐直了一些,紧盯着他们。

肖统直接回答:“对,就是他!”

燕以敖道:“我把他带上来,你认得吗?”

他痛快地承认了。在场的人都有些惊讶,又都松了口气。这下,事情好办了很多。

肖统问:“怎么啦?”

然而,白景询面不改色。他看了看肖统,道:“我不认得你。”

燕以敖道:“你认识白大人?”

肖统哈哈大笑:“他们说认识谁,那我就认识谁呗!”

肖统反唇相讥:“其他的事我可不想承认。”

燕以敖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燕以敖道:“除了上面交代的事——”

肖统懒散地看了看周围的人:“你把谁带上来,我都会认。”

肖统问道:“怎么,还要画押?”

燕以敖怒道:“说实话!”

燕以敖问道:“上面说的,你都承认吗?”

肖统哼了一声,道:“不认识。”

肖统“啧”了一声,草草看过,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让你说实话!”

燕以敖道:“你认识,你只是不想看。我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但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肖统,我们的约定依然成立。如果你说出实情,我们会把你送离汴京城。”

“实话就是‘不认识’!你们这群人,说话不算话,让我离开汴京城,又把我叫回来,安的什么心?!”

燕以敖拿出陈情书给他。肖统哼道:“不认识汉字。”

肖统骂骂咧咧。燕以敖问道:“那你可曾见过‘白大人’?”

在这样的情景下,肖统叫嚣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了。他斜了一眼燕以敖:“想问什么?”

肖统道:“白大人?我知道是谁。”

没有人看他。

蔡京问道:“他在堂上吗?”

他本以为会被喝止,但没想到,整个殿内寂静无声。

肖统摇头:“不在,但他在宫里。”

肖统朝四周看了看,笑道:“我还以为大理寺的人不会食言,没想到呀,真没诚信,说好了把我送离汴京城,如今竟然又绕了回来,而且没回大理寺,而是来了这么个奢华的地方。嘿,我说谁这么大面子。”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又开始吃惊。肖统的说法着实有些可怕。“在宫里”是什么意思?朝臣在宫里,女眷在宫里,皇子、公主、太监也在宫里。

当他被五花大绑带上殿的时候,竟然吹了一声口哨。这声音带着惊讶、轻蔑与嘲笑。而坐在主位的人是燕以敖,旁边是开封府尹蔡京。李成站立一旁,静静地看着。

燕以敖问道:“究竟是谁?”

太阳落下去了,肖统被带到了。

肖统笑道:“是谁我可不敢说,但是我认识来传话的人,是‘白大人’的手下,一个漂亮的宫女。你们要想知道‘白大人’是谁,把宫女都叫出来,我认一认。”

易厢泉看了看宫内那些在修缮的宫人,道:“倒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只是想试试,在宫内找点东西。”

他简直是在无理取闹。燕以敖道:“不可能。”

夏乾点点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肖统道:“那就看画像吧。把宫女画像拿过来我看看。”

易厢泉道:“夏乾,你先回去,如果有其他消息,你再告知我。还有,想办法往蓬莱传个消息,去找一个叫素心的前朝宫女来汴京城,要快。其他的事,我再想办法。”

燕以敖看了李成一眼。李成点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几千张画像被拿了过来。肖统被松了绑,一张张地看,时不时吹声口哨。大家都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等着。直到他拿出一张画像扬了扬:“是她。”

易厢泉眉头紧皱。现在皇上下了旨,要带回肖统,肖统一定会回来。可如果肖统什么也不肯说,事情就变得很难办。

李成把画像拿过来,愣了一下。

夏乾摇头:“不知道。燕以敖只是托人来带了话,他自己快马追李德,然后直接把肖统带回宫。厢泉,现在所有事情都在白景询的计划之内。如果肖统回来,只怕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来,怎么办?”

肖统嘿嘿一笑:“就是她,漠然姑娘。”

易厢泉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始料未及。他想了想,问道:“燕以敖知道吗?”

他说出名字的时候,整个房间内寂静无声。大家既震惊又疑惑。肖统笑得越发开心。他看了大家一眼,道:“这可是你们问我的,我不想说的。”

夏乾急道:“白景询知道肖统没死。他去千佛塔幸存的孩子那里打听到了。”

燕以敖怒道:“不要在这里信口胡说!”

易厢泉点点头:“的确出现了,但他不肯承认罪行,现在要把肖统找回来做证。”

“燕大人,”肖统瞪了他一眼,“我可跟你们不一样,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这个漠然姑娘,算是我的老相识了。不信,你可以把她叫过来问问。我们每次行动,都要听命于西夏官员,一般以飞鸽传书联络,其他的行动,就要听漠然的话。她经常来传话,或者直接递信,信上只有一个签名‘白’。我都说得这么明确了,你还非要问我这个‘白大人’是谁。呵,谁说‘白大人’一定是男的?”

易厢泉立即起身出门。东华门外的小殿阁里,夏乾一直在那里踱步。见易厢泉进来,夏乾赶紧迎上去:“怎么样?燕以敖派人来传话,说白景询出现了,现在需要带证人进宫。”

燕以敖怒道:“在这样的地方,你竟然还要胡说!”

而童贯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只是来通传,说有人在东华门外找他。

肖统冷笑一下:“我可没有胡说,我还有好多没有说呢!我和这个漠然经常见面,以前是在梦华楼,后来是东华门附近的面馆。怎么,你不信?你们大理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们三番五次地想要拦截大宋和西夏的书信,都拦不到,对吧?书信就是从皇宫流出去的,你们大理寺哪里查得到!哎哟,你瞪我做什么?”

这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宦官。易厢泉看见他,忽然想起来,此人名叫童贯,他曾在洛阳见过,当时此人审过几名宫女(见《天涯双探6》)。

蔡京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他看了肖统一会儿,道:“燕大人,你先不要反驳他,让他按时间顺序把做过的事说一遍。”

易厢泉的心情也沉重起来。他进入偏殿等待,希望肖统能被带回来。直到太阳西斜,一个人走了进来。

肖统笑道:“那可太多啦。我第一次被派到大宋,就是参加慕容家的白银劫案。后来在蓬莱,我还装乞丐骗人呢。咦,那个姓易的小哥今天怎么没来呀?后来,白银被运走,有一部分没有流入西夏,而是进了某些人的官邸。某些人在汴京城外面有宅子呢,院里栽种着白梅花。

一石惊起千层浪,所以每位大臣的神色都很复杂。

“后来我回了西夏。等我再来中原,已经是熙宁八年。漠然让我去杭州接人。我在灵隐寺外找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回鹘女人,把她接回了汴京城。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的叫妮鲁帕尔,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杀手无面。等她的伤口复原,我把她带去梦华楼,和漠然会面。”

此外,易厢泉上书的目的很简单,是抓捕幕后黑手白景询,还众人公道。但他调查了六年,在陈情书中提到了许多事,包括吴冲卿的死亡案、郑京烟的贪污案、兰州火器营事件、边疆战事……每一件对于大宋朝廷而言都不是小事。贪污腐败、党派斗争,都能在陈情书中看到影子,如果顺着这些事严查,那在朝廷中无疑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燕以敖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大家鱼贯而出,白景询被单独带回龙图阁。而几位大臣安静地出了垂拱殿大门,神情都有些紧张。易厢泉跟在众人后面,走着走着,才慢慢明白这件事的复杂。白景询的身世涉及前朝旧事,不能对外宣扬。他和内廷之间的关系很是密切,所以对他不能太严苛,但也不能不审问,此时更不能轻易放他出宫。

肖统懒洋洋道:“燕大人,你以为我只有武艺好吗?我的脑子也好使得很,要不怎么干得了这一行?何况漠然姑娘冷冰冰的,谁见了都忘不掉呀。然后到了熙宁十年,漠然给了我一封信,上面第一次出现了‘白’这个名字。之后,我们按照信上的指示,和杀手无面一起前往洛阳。我找到了邵雍,杀掉了他的妻子,并且把刀放到了他的手里,拿走了黑玉扳指。之后见到了知府郑京烟,把后续的事交代了,然后拿着黑玉扳指回了京城。我不知道这个扳指是做什么用的,但这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后来我才知道,漠然姑娘的主子想找长生不老药。嘿,这有钱有势的人就是不怕费事,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个传说中的药。”

李成应了,开启了垂拱殿的大门,道:“今日的事,还望诸位大人口风紧一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厅堂里的人都沉默了。肖统说了太多的事,也有很多细节。

面对这个提议,众人始料未及。皇上这么说,是希望今日就审出结果。

肖统看了看他们,继续道:“还有好多好多事,你们还听吗?元丰五年发生了很多事,一个是梦华楼的猜画活动,之后伯叔去了西域。我一直在京城待命,后来接到了新的任务,去吴家送酒,并且监视吴家的下人梁伯,杀掉吴家的小女儿。”

皇上道:“日落之前把人押回来,就在宫里审,开封府尹协同审理。”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在这一刻,大家都没有说话。

燕以敖点头:“能。”

燕以敖问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这样的事,他们竟没有上报。四位大臣都看向了皇上。可皇上没有质问,而是对燕以敖道:“今天关宫门之前,能押送回来吗?”

“白大人啊。我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漠然给了他一张图,是辽人弓箭制式图,还有一封信,让我带到汴京城郊外的无水庙,交给住持。我把信带去,之后准备了黑火药,准备杀易厢泉。”

燕以敖回答:“没有死,被送离了汴京城。”

燕以敖道:“讲了这么久,你都没说‘白大人’是谁。”

他一说完,众人吃了一惊,重新翻阅大理寺的上书。蔡京问道:“可是这个人……”

“这还用说?”肖统笑道,“舒国公主呀。漠然不是她的侍女吗?”

易厢泉道:“肖统。他是西夏最重要的探子之一。”

他可真敢说。听见这句话,几人的脸色都变了。李成看向燕以敖和蔡京。但这两人都没说话。燕以敖眉头紧皱,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真的,肖统完全是在胡诌。但他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任由肖统胡说。

蔡京疑惑道:“可我看过大理寺的上书,抓到的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见过白大人的样子。还有谁能做证人?”

燕以敖深吸一口气,道:“你在说谎。”

白景询看了他一眼。

肖统冷笑道:“你倒是拿出我说谎的证据来呀。”

燕以敖看了易厢泉一眼。易厢泉眉头紧锁。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我们有证人。”

蔡京低声对燕以敖道:“审到现在,应该缓一缓。这件事有必要先向皇上通禀一声。”

他说得十分坦荡。

燕以敖有些为难。如果今日的审理就此结束,把事情向皇上禀告,因涉及朝中贵族,接下来的审理极有可能会交给皇城司,那么之后的事,无论真相如何,大理寺都无权过问了。

“可以。”白景询坦然道,然后对皇上道,“清者自清,我愿意协助调查,皇上可以让他们与我当堂对质。”

“等一下,我还有问题要问。”燕以敖打算趁今日把事情问清楚,“你还有其他的事要交代吗?比如郑京烟。”

燕以敖道:“这件事证人也不少,昨日有多人落网,很快就能找出证据。”

坐在一旁的蔡京,眼神闪烁了一下,没作声。李成一直站在一旁,迅速看了肖统一眼。肖统听见后,哈哈大笑:“郑京烟郑大人可是一位好大人,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十多年前,他先是找伯叔买官,结果不成,后来阴错阳差,认识了朝中的某位大人。可那位大人也没什么势力呀,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开始一起弄钱。洛阳的肥水流入了郑京烟,还有一部分流入了那位大人那里。听说那位大人靠着贪来的银子拉帮结派,扶摇直上。可怜的郑京烟还守着他的洛阳金库呢,前一阵子被灭口啦。”

白景询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肖统说得直白而通俗,但是内容非常可怕。燕以敖逼问道:“和郑京烟一起贪污的人是谁?”

皇上点点头。

肖统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不止一个人。所谓朝中的往来书信,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开始的。吴冲卿大人查的就是这件事。那些书信真假参半,后来书信到了舒国公主手里。”

蔡京想了想,对皇上道:“臣会细查。不过,既然人都在宫里,那通缉令……先撤掉?”

燕以敖很快发现了问题:“刚才你说舒国公主是‘白大人’,那么她就是间接害死了吴大人。若如此,吴大人又怎么会把罪证交给舒国公主?”

“十六岁。”易厢泉没有再多说一句,因为当时夏乾只有十三岁。

肖统笑道:“吴大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把书信交给了罪魁祸首呗。”

蔡京问易厢泉:“当时你多大年纪?”

肖统胡言乱语。燕以敖想继续针对肖统的漏洞发问,但蔡京显然对郑京烟的事很感兴趣,他道:“书信的内容,你可记得?”

白景询道:“当年我路过仙鱼苑,的确见过你和夏公子,但我与那件事并无直接关系,何况,那时候你和夏公子年纪都很小。”

肖统摇头:“我不知道。应该只有漠然,还有舒国公主知道,那个姓易的小哥也看过。”

燕以敖没说话。易厢泉道:“熙宁八年,我们曾在仙鱼苑见过。他为了运走大量白银,策划了仙鱼苑事件。这件事蓬莱县令知道。”

蔡京问道:“你可曾见过舒国公主?”

他点明了问题的关键。蔡京一直在一旁听着,听到此,问易厢泉:“恕我直言,你们是如何确认他的身份的?”

肖统笑了一下,道:“没见过真人。”

白景询很认真地摇头:“无关。易公子的陈情书写得十分翔实,他又查了六年,很多细节也写得很清楚,看起来真实可靠,但问题在于这位‘白大人’的身份。我的确姓白,‘景询’这个名字是曹皇后所取,姓是在出宫之前,先皇随意帮我取的。而这位姓‘白’的西夏探子,只落下一个姓氏,不能因为他的姓氏就推断那个人是我。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蔡京问道:“这些信件如今在哪里?”

燕以敖又问道:“杀害吴大人、慕容家的白银劫案、与西夏人勾结,都与你无关?”

肖统答道:“你们去搜搜呗,什么院子里呀,树底下呀。”

白景询笑了笑,一副坦然的样子。

此时,李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很快,他又回来,在蔡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燕以敖反驳:“也许那药本就无效,但不代表你不会去找。”

蔡京起身道:“今日就审到这里。”

白景询道:“那药的下落我不清楚,只知道我母亲曾将它沉在雁城码头。我母亲不信它,我自然也不会信。”

燕以敖立即道:“蔡大人,这个人的话不能信,还是应该交给大理寺继续审问。”

“对长生不老药的事呢?”燕以敖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你不曾派人找过长生不老药?不曾杀害青衣奇盗,拿走长生不老药?”

蔡京看着他,道:“这个人先羁押在宫里。放心,后续的事会查清的。”

白景询摇头:“完全不认识。”

他这么说着,表情却是阴晴不定的样子。白景询则淡然地站在一边,仿佛事情已经和他没了关系。

燕以敖抓贼抓了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敢在皇上面前贼喊捉贼的人。他沉着脸,问道:“你对吴大人的事一无所知?”

大概一炷香之后,皇上来到舒国公主院内。今夜月色很美,月光照进梅林,梅花开得格外绚烂。皇上在庭前看了一会儿。漠然出门,看到皇上,吃了一惊。

他说得很恳切,但话语很刺耳。这些话竟然滴水不漏地把自己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

皇上问道:“沁儿睡了?”

“随时恭候。”白景询点点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回顾我的半生,并未做出对不起大宋,对不起百姓的事。我只是个做生意的小商人,也去书院讲学,也会资助寒门出身的书生,为什么会被通缉?是被奸人所害吗?思来想去,身世就是我最大的问题,所以我一字一句全部说清,若皇上是个明君,定当有所定夺。”

漠然答道:“公主还没睡。”

燕以敖又道:“我们会找到证据来与你对质的。”

皇上点点头,看了看漠然。这个女子和舒国公主从小就相伴长大,两个人就像彼此的影子。在偌大的皇宫中,她们二人是特殊的存在。皇上原谅了她们的特殊,盖住了流言蜚语,在这厚厚的宫墙内,给了她们一片静谧的、不受打扰的梅林。

他可真敢说。易厢泉深吸一口气,心里的愤怒很难抚平。

但今日,皇上似乎有些忧虑。

白景询摇头:“我真的不清楚。去年,他辞去这份差事,去了西域,我们便再无联系了。他的确是我雇佣的掌柜,负责酒楼的营生。他做事,我收钱。他是汴京城的老商户了,许多商人都和他有关系,比如慕容家与他做过药材生意,再比如……夏家。夏家是茶商啊,给很多酒楼供应茶叶。”

漠然察觉到皇上的目光,有些诧异。皇上问道:“今日公主可有出宫?”

燕以敖又道:“他是这伙西夏探子的头目之一,你不可能与他划清界线。”

漠然答道:“没有。这两日公主凤体欠安,我一直陪着。”

白景询看了看他。

屋内,传来舒国公主的声音。

见易厢泉不说话,燕以敖也明白了他们现在是处于劣势。但他仍然打算逼问:“你说你认识伯叔?”

“皇兄?”

如果易厢泉此刻说白景询撒谎,皇上一定会问他白景询哪里说错了。但白景询只是瞒报,他讲出来的几乎都是实话,所有言论都能找到出处甚至证人。

皇上没有说话,直接走进屋内。因为生病,舒国公主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看到皇上,先是笑了,又道:“皇兄还是在外面坐着吧。我病了,别把病气过给你。”

易厢泉已经很生气了,但他没有表态。他知道,如今的情况极度糟糕,白景询的话一车接着一车,明显是有备而来。殿内,皇上弄不清事实,几位大臣不清楚情况,宁可不提问,也不想惹祸上身,只有燕以敖站在易厢泉一边。他虽然知道事情经过,但对于细枝末节并不是很清楚,乃至白景询每讲一句话,他都要看向易厢泉进行求证。

皇上没说话,在厅堂内坐了下来。漠然上了茶。皇上道:“我有些话想对舒国公主说。”

连皇上也很是吃惊。

漠然点头,离开了。兄妹二人隔着老远,但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殿中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易厢泉。

舒国公主放下茶杯,问道:“我听说人抓到了,今日有何进展?”

说完,他看向了易厢泉,眼神中竟然真的充满感激和敬佩。

皇上道:“以前我来看你,你都会先问皇兄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白景询又道:“之后我认识了一位商人,名为伯叔,他是梦华楼的老板。去年正月,他请我出一道谜题,想用作猜画题目。于是,我开始作画,出了凌波仙子的题目,画的就是我的父母。我离开仙岛时太过年幼,找不到方位,又想祭拜母亲,便想趁此机会,希望有能人可以给出答案。后来,很是庆幸,真的有人破解了谜题。不是别人,正是易公子。”

舒国公主一愣,然后道:“我病了,哪里好意思问你。其实,皇兄的身体状况,听声音我便知道了,我们是兄妹啊。”

这些,他统统没讲。

“兄妹……”皇上看了看墙上的字,道,“我们的确是兄妹。记得儿时读书,你的字写得可比我的好多了。”

听到这里,易厢泉即使再冷静,心中也已经隐含怒气了。白景询并没有说实话,他“游历”的几年,分明是回到了西夏,做了西夏太后的爪牙,之后带领着大批西夏探子回到中原,从慕容家窃取白银;为逃避追捕,进入仙鱼苑行骗,仙鱼苑小书生的悲剧由此而生。之后,他将白银作为军饷带回西夏。他为了得到长生之法,去了洛阳,找到了邵雍,杀了师母温宁。之后,杀了鹅黄与柳三一家。他的确盘了家酒楼,那就是梦华楼,掌柜的是伯叔,也是西夏探子。白景询杀了太多的人,又往大宋安排了大量奸细,和郑京烟一起行贿受贿,炸毁了兰州火器营,安排军队偷袭银川寨……

舒国公主咳嗽了几声,笑了:“我记得。我总被先生表扬,所以你才天天练字,想奋起直追。”

众人沉默之际,白景询继续道:“我与先皇在宫中相伴,他知晓我云游四方的愿望,于是对我许诺,若日后有了机会,便允许我出宫游历,待学成归来,可以进宫讲学,或在京城书院任教。在先皇被立为太子那年,我离开了皇宫。几年前,我回到汴京城,盘了几处酒楼做生意,偶尔到白马书院讲学,也去嵩山讨论佛法。这些都有据可查。”

皇上看着墙上的字,道:“朕还记得,你不仅字写得好,文章也背得好,被先生表扬‘才华横溢,定能嫁个好驸马’。其他姐妹都掩嘴偷笑,你却不满地道,‘勤学苦读究竟为何?难道不是为天下黎民苍生,而只为嫁个好驸马?’先生脸色一变,你却继续说,‘我与众兄妹同坐于此,共读圣贤之书。若问起课业来,皇子与公主明明相差无几,假以时日,皇子可居庙堂之上,为国为民,但公主读书再多,若不能助力朝政清明,不关心天下事,不为百姓谋福祉,那读书又有何用?不过是装点皇家门面罢了。倒不如院子里栽花种树来得实在。今日但凭先生说一句读书无用,姐妹们就此各自散去,再也不读了’。”

易厢泉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听着,因为到此,白景询的实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皇上突然说起这些,让舒国公主愣了一下:“这些事,皇兄都还记得?后来,先生没有说话,众姐妹也没有出声,母妃气得脸色铁青,只有皇兄你站了起来,同意了我的话。”

他没法反驳。关于身世,白景询说的全是实情,但是他隐瞒了几点,最重要的就是白景询父亲的身份。他父亲名叫李元明,不是籍籍无名之人,而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兄弟。李元明去仙岛,原是要拜访前朝军事家梁川的,所以,白景询的身世更为复杂——他是西夏皇子和大宋公主的孩子。

皇上没打算笑的,但想起来那时候的事,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群臣这才明白,为何白景询可以入宫给皇子讲学。白景询这么一说,燕以敖没法质问。他看向易厢泉,想求证,而易厢泉没有反驳。

舒国公主眼睛亮了一些:“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众多兄弟姐妹之中,唯皇兄你与我一条心。”

白景询低头道:“我所言之事皆可查证,天子面前,我绝无半句虚言。”

皇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茶杯,没有说话。

“朕看过,父皇把书留给了朕。”皇上的语气平和,但眼神有些感伤。

舒国公主看出皇上情绪不对,问道:“皇兄今日……可是有事要找我?”

“后来,我渐渐长大,宫中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慢慢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于是和先皇请愿,希望出宫。先皇应允了,并给了我不少银两。这些旧事,记录在他所诵读的《三字经》最后一页。”

“沁儿,你……可有话要对朕讲?”

白景询又道:“我父亲带我出岛,却发现官兵在码头盯梢,于是,他带着我仓皇而逃。结果父亲被捕,我被带入宫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那时候,我的外祖母已经过世,但留下了遗诏,希望找到我和我的母亲。在我入宫之后,曹皇后对我极好,让我在宫中做了皇子伴读。

舒国公主一怔,摇摇头:“只是拉些家常。”

燕以敖惊讶地转头。不仅如此,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从没和燕以敖说过这件事,导致二人知道的信息并不对等。

皇上道:“今日审问,肖统说你这里有一些朝臣的往来信件。”

白景询点头:“是的,易公子也知道。”

皇上直接发问,舒国公主也直接答道:“有。皇兄需要?”

燕以敖又问道:“你说长青王爷是女子……”

“在哪里?”

“母亲不信这东西。她是因为和刘皇后赌气,才偷出来的,在登岛前将其丢在雁城码头的水中了。”

“在桌子右边的画后面,有个盒子。”

他说完这些话,在场没有人说话。长青王爷的故事实在是有些可怕,既违背祖训,又大逆不道,而且其中问题很多。但此时,殿内没人敢问。此时,燕以敖却上前一步,第一次发问:“你之前说过有长生不老药,若那东西真的有效,你母亲为何不喝下?”

皇上喝了口茶,没动。

白景询面不改色:“我的母亲在皇宫出生,是真宗帝与刘皇后的女儿,因其身份特殊被寄养于宫外,长大成人后回到宫中。可她对生活并不满意,于是在十六岁那年,偷取了太医王林所制的长生不老药,从宫中逃离,又乘冰舟前往千岁山福仙洞,在那里与我的父亲一同生活。庆历四年,我在仙岛出生。庆历八年,我母亲在仙岛病逝。我发了高烧,父亲决定外出寻医,于是背着我出了岛。”

舒国公主道:“怪我,怎能让皇兄亲自找?应当让漠然来拿才是。”

垂拱殿的大门关紧了,霎时间殿内变暗了不少,所有人默不作声。尤其是四位朝臣,他们心里都有些害怕听到不该听的内容。

皇上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不用,朕要听他讲。李成,把垂拱殿的门关上。”皇上眉头紧锁,转向白景询,“你继续说。”

舒国公主答道:“吴大人死的时候,我就拿到了。”

皇上的脸色有些微白,咳嗽了几声。李成上前一步,忙问道:“皇上,您可还好?要不要先去休息?”

皇上问道:“你为什么不早些对朕讲?”

几名朝臣听了很是震惊。邢恕直接道:“皇上,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实在是——”

舒国公主道:“当时证据并不充分。”

“我生于汴京城外的千岁山福仙洞。那里被汴京人称为水中仙岛,普通船只不可去,但我的父母在那里相遇。微臣的父亲是无名之辈,母亲名为赵澜,真宗帝赐名为长青,世人称其为长青王爷。”

皇上道:“现在证据也不充分。”

皇上点了点头。李成会意,于是道:“天子面前,直说无妨。”

舒国公主道:“信件我看过,涉及众多朝臣,真伪难辨,所以一直没有呈给皇兄。皇兄,你本就喜欢多思多虑,若是看了这些信件,只怕要多想。”

白景询深吸一口气,道:“我于庆历四年出生于汴京城。关于身世……涉及前朝旧事,不便在此言明。”

皇上道:“你倒是懂我。”

垂拱殿内又静默了。皇上挑了挑眉,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给了李成一个眼神。李成会意,上前问道:“敢问先生何方人士?师从何人?为何有前朝太后的手谕?”

舒国公主道:“既然坏人已落网,拿着信核实便是,但信中的内容不可全信。皇兄……

李成递给了他。白景询接过陈情书,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摇头叹道:“这些事非我所为。”

皇上问道:“如果我今日不来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信件给朕?”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道:“把这个拿给他看看。”

舒国公主一愣,没说话。

他答得不卑不亢。提及这个名字,易厢泉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而垂拱殿内其他几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上问道:“等到朕死了,新帝登基,你再拿出来,以信为由头,再对朝臣一一审问吗?”

“在下白景询。”

皇上今日的言语有些骇人。舒国公主没敢立即回答,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是这样的,皇兄,你误会了,我不会过问朝政之事。”

皇上没有说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李成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上前一步问道:“不知先生名姓?”

皇上没再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可白景询没有看他,而是认真行了礼。

舒国公主谨慎问道:“可是外人说了什么风言风语?”

燕以敖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易厢泉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已经转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白景询。

“刚才审了犯人,他说你的侍女漠然勾连外敌。”

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人,悲剧一个接着一个,可罪魁祸首竟然就站在这里——他竟然在宫里教书。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易厢泉今日的心情相对比较平静,即便是刚来垂拱殿的时候,也只是略有紧张,可当他看到白景询的那一刻,他脑中忽然“嗡”了一下。他想起了太多的事,这些事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师父的鱼篓、师母的手札、拓跋海夫妇的小屋、吴家小姐的歌谣、吴冲卿大人临死前的眼神、仙鱼苑小书生的药瓶、洛阳河里捞起的白银、工部尚书小儿子哭肿的眼睛……

“有人看见她屡次往宫外传送书信。”

就是他,白景询。

“皇兄,我们一起长大,漠然也是在您眼皮底下长大的!她是什么人品,您怎能不知?!”

看着他的侧脸,易厢泉更笃定了——他见过他,就是当年仙鱼苑里的教书先生。

“朕知道。”皇上盯着舒国公主,“朕要看看那些书信。”

他一步步上前,目不斜视,直到走到易厢泉身旁,才停下脚步。

他要亲自拿。舒国公主站起来,道:“在那幅字的后面,有一个暗格。”

这个男人不到四十岁,因为瘦削,看起来更年轻一些,衣着素净整洁,拄着拐杖,却能看出身量颇高,即便站在垂拱殿前,也没有畏惧姿态,反而抬起头,像是回家一样。他的腿脚不灵便,但是走得很沉稳,举手投足颇具贵气,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风流人物,怎么也不像坏人。

皇上走过去。那是一幅米芾的字。他直接掀了起来,却发现暗格中空无一物。

下意识地,易厢泉朝门口看去。

舒国公主连忙站起来,很是吃惊:“真的是在这儿的!”

很快,人到了。李成通传,皇上点头之后,那人便进了垂拱殿。

皇上立即回头看了舒国公主一眼。舒国公主眼中满是委屈和错愕。

皇上再次低头翻起易厢泉的陈情书,整个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朕信你。”皇上坐了回去,低头沉思,“今天有人来过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垂拱殿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易厢泉和燕以敖格外震惊,他们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躲在皇宫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而垂拱殿内的四位大臣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弄不清形势的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选择。

舒国公主点头:“因为我生病的缘故,之前来了很多人,郎中,还有几名宫人,都进来过。”

皇上道:“现在把他叫过来。”

皇上沉默了,想了一会儿,道:“这几日,母后需要人陪伴,你收拾收拾,准备去蓬莱陪她吧。”

李成回话:“在。”

舒国公主一惊:“皇兄,难道你不信我?”

皇上问道:“这个姓白的人现在还在宫里?”

皇上道:“只是去避避风头。”

李成想了想:“半年前就举荐了,是嵩山少林寺的住持,过去他们经常一起讨论佛法。”

舒国公主道:“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皇上眉头一皱:“谁举荐的?”

皇上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成的声音传了进来:“皇上,有急报。”

听到这句话,众人脸色微变。皇上也很震惊,让李成再把话重复一遍。李成道:“我只跟他打了个照面,唤其白先生。他号青岩居士,奴才并不知晓其姓名。这位白先生曾经做过先帝的伴读,被封了龙图阁学士,又有先帝和太皇太后的遗旨,可以随时进宫陪皇子读书。前一阵儿有人举荐,经皇后同意,他入了宫,这些日子一直在图龙阁整理教书的典籍。”

皇上冷声道:“有事过会儿再议。”

这几日都在宫里。

李成低声道:“那个肖统……自尽了。在羁押的时候,撞墙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