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他们不吃熟肉?”夏乾惊呆了。
“也许去了只能吃鱼生,再也没有熟肉吃。”
易厢泉笑了笑,明显是在胡说。
“听说那里可以天天吃鱼。”
夏乾撇了撇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收到了狄震的信,他说,阿炆带着柳凝走了,是真正的柳凝!出事那天,柳凝出去玩儿了,并没有回家。真是太好啦!”
“不知道。”
易厢泉微笑:“是,太好啦。”
“是不是很荒凉?”
夏乾问道:“你说,我还会见到他们吗?”
“应该很远。”
易厢泉道:“也许会。有缘分的人自然会相见的。”
“东瀛………很远吧?”
“是吗?有缘分的人还会相见……”夏乾顿了顿,像是把话卡在了喉咙里。
“嗯。”
他看到了船的外面。河岸的柳树没有叶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孙洵一直沿着河岸走。显然,她认出了这艘冒冒失失的船。但她没有再叫喊。她知道,有人要害易厢泉,所以不能总叫他的名字。何况,叫了他,他就会停下来吗?离别是注定的,她只能目送他离开。
夏乾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确定了要先去东瀛?”
夏乾划船的速度越来越慢。
易厢泉躺下,怔怔地看着船篷,没有说话。
易厢泉感觉到了。他眼神闪动了一下,转过头去。透过船的缝隙,他看到了河岸上的孙洵。直到孙洵消失在视线里,他还是朝那个方向看着。
易厢泉没说话。他一直是孑然一身,如今又要离开,最放不下的,一个是猫,一个是人。猫与人都留在了这个冬天。
“我们都会等着你的。等事情平息了,你会回来的吧?”夏乾半天才说了一句,“会平安回来的。”
夏乾道:“她会一直等着你的。”
易厢泉点头:“会的,我保证。”
易厢泉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我就勉为其难再给你撑一会儿吧。”夏乾说着,声音越发难过了,“可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夏乾道:“你是不是害怕她一直等你?”
易厢泉想了想:“也许几年。”
易厢泉摇头:“不了。”
夏乾道:“几年的时间很短的。”
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有一艘小小的船,七扭八扭地撞来撞去。夏乾戴着斗笠站在船上,一边撑船,一边转头道:“这样跑掉太狼狈了,你要不要……”
易厢泉道:“说不定你以后富甲一方,孩子都长大了。”
是呀,她在喊谁呢?孙洵擦了擦眼睛,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她忍了忍,又喊道:“易厢泉!你走了,有本事就别回来!”
夏乾笑了:“我会和他们讲故事,就讲我们的故事。”
有船夫听见,问道:“姑娘喊谁哩?”
易厢泉笑了。
“易厢泉!易厢泉!”孙洵喊道。
船驶离了汴京城,逐渐靠岸了。这里不是别处,是雁城码头。到今天才知道,这里才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夏乾把船拴上,抬头望了望远方。今天的太阳有些大,远处的河面很平静。不久之后,会有一艘船在这里停靠,易厢泉会登船离开,到港口,再乘船出海去东瀛。
顺着街道,孙洵就这样一路奔跑,一直跑到了河边。她朝四周看了看。河岸有柳树,柳树下是没有结冰的河,船只依然在活动。船夫撑着船穿过虹桥,喊着号子,生怕桅杆撞到桥。就在这艘大船旁边,还有一排小的船。它们都空着,也不知道为何停在那里。
好远啊。
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在百姓对西夏人的骂声里,一个和平、美好的新年悄然到来了。
夏乾等了一会儿,船还不来。太阳很大,令人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躺在船上,道:“我睡一会儿,等船来了,你叫醒我。”
孙洵快步穿过大小街道。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并穿透了云层。昨日那些被损毁的房屋,也被阳光染上了金色。街边的防火亭一个个立在那里,像是汴京城的卫士。街上全是士兵,有些是大理寺的人。经过昨夜的动乱,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又出来值班了。房屋塌了,有老人在哭,男人、女人开始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家园。孩子们仍然在废墟旁踢着毽子,还唱了一会儿长青王爷的故事。
“好。”
他又要走了。
“你一定要叫醒我,我要看着你上船。”
孙洵已经大步离开了。她快步在街上跑着,觉得眼中有泪要涌出来。
“好。”
“孙郎中——”
“你不会骗我吧?你可不要因为不想分别,就自己悄悄离开。”
“先停诊,让其他郎中替一下,我很快回来。”
“不会。”
伙计喊道:“孙郎中!孙郎中!”
“厢泉,你不在这里了,我总觉得……东瀛这么远,咱们也无法通信,也不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吹雪又叫了一声。孙洵这才看到,它的项圈上塞着一封信。她立即打开,看到上面的字,唰地站了起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
孙洵擦了擦汗:“一边去,我现在没空。”
夏乾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在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的庸城。那一年夏天,蝉在树上鸣叫,先生一直在讲课,他还在书院里趴着打盹。梦里没有城禁,没有青衣奇盗,没有易厢泉,他也没有离开庸城,而是继承了家业,之后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凡的日子……
就在此时,太阳升起来了,云慢慢散了,阳光竟然洒满了汴京城。受伤的人在医馆前排着队,一个叫万雪逸的孩子急着插队抓药,说她叔叔醒了,要快些熬药。孙郎中正在问诊,吹雪悄悄来到她身边,叫了一声。
夏乾惊醒了,他猛然坐起,看看旁边。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尤其是易厢泉,哪儿都找不到他。
“易厢泉?”夏乾急了,“易厢泉!”
百姓挤在那里往里看。而那些杀手、探子也悄悄来到潘楼街打转。可他们只看到一个高个姑娘和几个帮工在忙碌,其他人都不见了。
夏乾叫了几声,连忙爬起来跑出船,却看到旁边有一艘大船,船夫已经起锚了。易厢泉站在甲板上,一直往这边看呢。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你居然没叫我——”
“听说还有题字呢!是皇上题的吗?”
夏乾喊了一句。而此时,大船离开了河岸,渐渐远去。夏乾赶紧追着船跑了几步,喊道:“易厢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肯定是皇子!否则哪来这么大的阵仗!”
易厢泉挥了挥手。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这边,直到大船消失在河岸尽头,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听说是臣子!”
易厢泉走了。
“救了谁呀?好像是公主。”
天黑了。雁城码头的灯亮了起来。夏乾独自上了小船,朝相反的方向划去,而船上只有他自己了。这一路很安静,他也有些恍惚。直到他看到了汴京城内的灯光,想到了自己的酒楼,想到韩姜在那儿等着他,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和易厢泉都实现了当年说过的话,易厢泉找到了凶手,为百姓做了很多事。
有人说,昨夜在这里看到了皇家的轿撵。大家为了证实,都跑来金雀楼门口看。最后,他们东拼西凑,得到了一个比较贴切的说法——在暴乱里,金雀楼的掌柜稀里糊涂地救了一个皇亲国戚。
而夏乾自己呢?
可无论多冷的天,都遮不住人们看热闹的心。潘楼街的百姓就爱说闲话,他们除了议论暴乱,还议论起了金雀楼。
他已经自由了。
第二天清晨,百姓议论纷纷,大部分人在谈论昨夜的爆炸与暴乱,阴谋呀、叛变呀……有些人被抢了钱,有些人受了伤,有些人在混乱中惨死。太阳还没升起,天又阴又冷。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