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夏乾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他也低下了头:“其实以前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但如果你是坏人,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所以我也不确定……”
可是柳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去,像是默认了。
柳三听闻,竟然笑了一声:“当初我并不想在你面前出现的,但除夕夜,陆显仁在金雀楼闹事,咱俩就稀里糊涂地认识了。咱们在巷口打了照面,你也没有认出我。我又跟你厮混了几日,看你没有反应,这才放心的。”
四周很安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夏乾说完这句话,像是等着柳三辩驳。
夏乾撇了撇嘴:“你胆子也太大了。”
夏乾道:“我看到你腿上的伤才确认,你就是青衣奇盗。”
柳三一摆手:“跟着你有很多好处的,尤其是当年鹅黄姐和阿炆的事,我一直跟着你,就是想探探口风,哪里想到鹅黄姐最后还是落网了。你那位易哥哥可真行啊!若他当初就跟着你来长安,我是断然不敢一路随行的。”
柳三的眼神有一丝慌乱。
夏乾听闻,忽然有点生气,他这是在说自己傻吗?
夏乾又道:“很多人其实对青衣奇盗偷窃的事不清不楚,但我经历了整件事,当然比旁人更清楚。庸城偷犀骨筷的那晚,鹅黄刺伤易厢泉后去了西街,之后留在那里,结果被搜查。而阿炆就是那个打伤我后脑的店小二。即便他们二人在汴京城暴露了行迹,可是……他们只有两个人。再结合当夜发生的事,会发现整个事件没有三个人是完不成的。鹅黄被捕,阿炆暴露,那始终差了一个人。这个人蒙面潜入庸城府衙,打伤余下的守卫,又把犀骨筷丢入盐水里,最后被我射伤了腿,这才逃脱了。”
“你是有点傻,夏小爷,不过,不是那种傻。”柳三晃了晃脑袋,“就是太容易相信朋友了。即便知道我是青衣奇盗,你还是愿意和我说话;即便知道是我带你进入蜂塔,你还是没有弃我于不顾。我真的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
柳三一愣,下意识地捂向了腿。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笑着,但语气中多了几分悲凉。
夏乾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后来我看到了你腿上的伤疤,我就确定了。”
夏乾摇头:“可是你也跟我一起下去了。”
“在地宫的时候我就说过,是我把你带到蜂塔那里去的。”柳三的声音变得有些清冷。
柳三垂下头去:“如今你知道了,你还当我是朋友?”
夏乾想了想:“其实心里早就有些怀疑了,但是不能确定,而且我们掉下来的时候……”
夏乾没法一下子回答他这个问题。想了半天,他才道:“反正我不会害你的。但我也不能……”
柳三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三道:“原计划是我和阿炆一起下去的,鹅黄姐不放心,说至少留一个人在地上照应。后来我知道了伯叔打算推你下去,这才改变了计划。”
夏乾叹息一声:“是想这么问的。”
“鹅黄姐?”夏乾听到这个称呼,有些疑惑,“鹅黄是你姐?”
柳三趴在栏杆上,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骗我这么久,怎么还有脸回来’。”
“是亲姐姐。鹅黄不是她本名,但她后来一直让我这么叫。”
二人穿过空寂的走廊,来到露天回廊上。回廊离客房相对较远,其他房间在客栈另一侧。周围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客栈后面是一片荒漠,荒漠上是一轮圆月。
夏乾有些惊愕:“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柳三回过头来看看夏乾,犹豫了一下,对他招了招手,先行出门去了。夏乾赶紧跟上。
柳三又沉默了。他以前就是个说话没正经的,但感觉今夜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床上的韩姜翻了个身,像是被惊扰到了。
夏乾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何况这里不是大宋,你说便是。”
“其实有些事,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能猜个大概。如果你今天走了,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柳三咧嘴一笑:“这倒是没错,而且这客栈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那个小白脸慕容蓉,是真的一点儿武功都不懂。韩姑娘又受伤,你易哥哥又醒不过来,狄震还留在绿荫镇喝得酩酊大醉呢。”
柳三没说话。
他这话说完,夏乾忽然冒出一身冷汗。他和柳三太熟了,一直坚信对方不会害他。可柳三说完这些话,夏乾隐隐有了种危险感。
夏乾挠挠头:“你……这就走了?”
柳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是不得已才跟着你的,但韩姑娘是个好人,我又带着药,所以就想给她送一些来。阿炆不同意我回来送药,但他也受伤了,管不了我的。”
“我知道是你。”夏乾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看桌子。桌上放了很多纸包,看着像是包好的药材。柳三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门口,像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夏乾有一肚子的疑问:“阿炆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人停住不动了。
“他原来是我家的下人,我们一起长大的。后来我们家道中落,只有他还跟着。”
“柳三?”夏乾轻轻叫了一声。
夏乾问道:“你们家在大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可是来人突然停住了,朝屏风这边看了一眼,并迅速往门口退去。
柳三一下子警惕起来。夏乾见状,终于有些得意了:“易厢泉在进庸城之前就把你们的纸墨分析了一遍,圈了几个地方。看来他还是猜对了。从地宫中取出的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屋内很黑,看不清来人的脸。夏乾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一些。
柳三认真道:“是刘皇后命太医王林做的长生不老药,之后被长青王爷带走了。”
那人在韩姜床前站着看了看,然后退回桌子旁边,往桌案上放了一些东西。
夏乾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熟悉的名字,问道:“是那个凌波的长青王爷?”
夏乾警惕起来。这脚步声也太过谨慎了一些。夏乾屏住了呼吸,隔着屏风盯着来人,却只能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
柳三点点头:“对。之后长青王爷回到陆地,长生不老药又辗转到了西夏,落入了李元昊手中,被放入了地宫。”
有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夏乾问道:“可是长青王爷没有回陆地呀,他明明死在——”
夏乾微微侧头,屏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夜里很安静,门外的脚步声非常微弱,像是有人在故意轻声走动。紧接着,韩姜房间的门开了。
柳三一愣:“什么?”
有人在走动。是店小二吗?
夏乾想了想,忽然有些明白了,长青王爷逃离宫廷并乘冰舟前往仙岛,其实是带走了长生不老药的,因此,刘太后才派人去搜索仙岛,甚至十年如一日地派人在雁城码头蹲守。她可不仅仅是因为找自己的孩子。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
夏乾越想越糊涂,挠了挠头:“这长生不老药真的有用吗?不能多造几瓶吗?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明月高悬,夜色深了。
柳三犹豫了一下。
夏乾又盘算了一阵,虽然身体疲累,伤口很疼,烦心事很多,可想来想去还是很难入睡。
夏乾知道他有顾虑,急忙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易厢泉还没有醒来,记忆似乎也很混乱。妮鲁帕尔虽然已经死去,但背后的势利不小,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危险。
“没事的,可以说。今日之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但我们的事总得有个知情人才好。”柳三像是思考了良久,才慢慢道,“我的故乡的确在大理,家中做药材生意,和汴京城的商铺有生意往来。但我们家里的人身体都不好。”
等他们回去,一切真的能好吗?
“身体不好是什么意思?”
夏乾舒了一口气,躺在小塌上,看着天花板。
“先祖没有活过三十岁的。我的祖父在二十九岁那年病逝,我父亲精通医术,又对药材有研究,慢慢调养身体,也只活到了三十五岁。”
他们又说了几句,韩姜终于睡下了。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可能是夏乾在一旁的缘故,她安心不少,睡得很沉。
夏乾心中突然一跳:“那你呢?”
夏乾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柳三没有回答。
韩姜道:“你也有伤——”
夏乾急了:“也许还有法子——”
夏乾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张小塌,他就躺在那榻上歇着:“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如果你要起身喝水,你就叫我。”
“我家世代研究药材,也是这个原因。父亲从不认命,但是到后来,我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柳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祖父在仁宗明道二年的时候遇到了年迈的太医王林,王林亲口讲述了长生不老药的事。传说也正是那年,太后刘娥去世,靠不老药起死回生。”
夏乾有些恍惚。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幸运呢?也许,从今天起,他很难再碰到这样的幸事了。那他以后尽量不去做危险的事,也不去地宫之类的地方了。他要好好挣钱,带着韩姜看眼睛,平平安安地陪他们活着。
夏乾一脸震惊。柳三看了看他:“我知道你没明白。太医王林做的第一瓶不老药,花了四十年的时间。但那瓶药被长青王爷带去了仙岛。太后刘娥一边找寻长青王爷,一边命令王林重新制药,但新制作的药,药效不好。传说在明道二年,刘太后暴毙,服下药物后虽然起死回生,却并未支撑几年,又再度过世了。但这件事惊世骇俗,世人知之甚少。”
韩姜说完这句话,夏乾愣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了很多情绪,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们能从地宫成功逃脱,平安归来,已经是一件极幸运的事了,但此刻,夏乾才知道,他的人生有两件更幸运的事,第一件事,是在他十岁那年,在山崖间遇到了易厢泉;第二件事,是在元丰五年的除夕夜,遇到了这个拿着长刀的姑娘。
“也就是说,”夏乾急道,“不老药是有效的?”
“我不后悔去地宫救你。”
“王林没有留下药方。那药似乎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只能延长寿命。我当初是不信的。”柳三低头,“不光是我,我的祖父、父亲都不信。他们一辈子研究药理,却相继过世……后来父亲过世,母亲也跟着去了。我们家道中落,只剩几人前往汴京城。途中,鹅黄姐被土匪劫走卖入青楼。我在汴京城混了几年,等找到她的时候,皇帝换了两位,神宗登基,已经是熙宁六年了。鹅黄姐那时候……过得很不好。她不愿意我们再叫她原来的名字,说,过去的她已经死了。”
“什么?”
柳三声音很轻,没有把事情细说下去。他用短短的一段话讲述了一段很长的事。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夏乾想起了鹅黄。她一向端庄持重,又非常聪明,哪里想得到她曾经历过那些可怕的变故。
“真的。”
“就在那时,我们偏偏又得到了消息,长生不老药被放入了西域地宫,而犀骨筷等物品已经散入中原。如果要拿到长生不老药,就需要先找到犀骨筷等东西,还要找到密文字条。我们还知道,把东西从西域带到中原的人,姓拓跋。”
“真的吗?”
“拓跋,”夏乾想了想,“西夏人的姓?”
夏乾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如果韩姜没去地宫,是不是就没事了?他愣了一会儿,道:“我只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对。我们当时只知道散入中原这件事,还知道这个名字。哎呀,”柳三摆摆手,“若是从细处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我们又跟着查了几年,后来才知道,那个姓拓跋的人从西域回中原时,路上遇到了劫匪,东西大部分被抢了去。最后劫匪被抓,东西被收归朝廷,后来又被赏赐给地方府衙,进了库房。”
“你觉得我可怜吗?”
夏乾叹道:“这么多东西,这要怎么偷?”
“嗯?”
“难度很大。我们当初也犹豫了很久,后来决定偷盗时,已经是元丰元年了。”
“夏乾?”
“所以,你们是从元丰元年开始偷的?”
“你会看到的,一定会的。我会陪着你。”
“对。第一年我们连偷了八次,地方府衙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但是第九次的时候,去江宁府偷青玉扳指,地方府衙的库房名册却没有记录,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于是送了通知书。府尹大人姓董,倒是很重视这件事,把青玉簪调了出来严加看管——这正中我们下怀。”柳三眨眨眼睛,“他可真是负责任的好大人。”
“但是我看不到了。”
夏乾突然想起今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易厢泉对青衣奇盗的推断,于是问道:“你们前八次偷盗都没送通知?可是——”
“好看。”
“我们没送。但是第九次偷的时候,事情闹得很大。等第十次偷盗时,我们明明没有送通知,却遇到了埋伏,鹅黄姐受伤了。之后,出现了两次仿冒青衣奇盗的事件,一次是青铜鼎,一次是灵芝。再后来,是齐州府扳指的事。当时我们还有几样东西没有找齐,鹅黄姐很担心后续的偷盗不顺利,结果我们发现现实更加可怕。”
“今晚的月亮好看吗?”
“不仅仅是你们在关注这件事,也有别人想要这些东西?”
“嗯?”
柳三有些惊讶地看看夏乾。夏乾道:“是易厢泉猜的。”
韩姜忽然道:“夏乾。”
“我刚才和你讲了,我们不是次次偷盗前都送通知的。但那个幕后人往我们前八次去的库房里送了白纸,坐实了青衣奇盗连续偷盗的事实,引得官府来追查我们的下落。是他拿了易厢泉的黑玉扳指,却让易厢泉以为是我们做的。嘿,说到此处我就生气,你那位易哥哥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庸城偷犀骨筷那次,他想的是什么招数呀!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想了一夜,才想出办法来!”
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慌张。月光下,他看到韩姜一直在流泪。他拿起手帕,帮她擦了擦:“眼睛疼吗?要不要叫郎中过来?”
柳三继续说庸城的事。看得出来,当年他们三个人真的是为了庸城犀骨筷的事殚精竭虑。但夏乾已经恍惚了。在柳三的叙述里,他听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夏乾继续道:“这里看不好,没关系。大宋有很好的郎中,我们先回长安养伤,再一起过年。如果眼睛还是不好,我们就回汴京城。易厢泉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女郎中。如果京城看得不行,我们就去洛阳。洛阳治不好,就去别的地方,一边游玩,一边治眼睛。糟糕的日子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危险,我们会过得很好……我只想说,你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
“你刚才说,黑玉扳指不是你们拿的?那易厢泉师母被杀、师父被诬陷,又是怎么回事?”
韩姜还是没说话。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
“这件事真不是我们做的。”柳三很认真地告诉夏乾,“这也是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的原因。我本来就劝鹅黄姐把这些事直接告诉易厢泉,让他不要找我们的麻烦。但是鹅黄姐一直都没有说。原因很简单,如果说出全部事实,我们偷盗的事也必须要认。鹅黄姐始终认为易厢泉是官府的人,不会站在我们一边,也不会相信我们的话。”
夏乾道:“慕容蓉都告诉我了,你的眼睛……”
“可是——”
韩姜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柳三看着夏乾:“但是我和她的观点不一样。夏小爷,我觉得这些事必须要澄清。不管你信不信我,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易厢泉想要追查的事,我们的确不清楚。但我们和幕后人曾经有过联系。他是伯叔的上级,伯叔会称他为‘白大人’。”
夏乾沉默了很久。他拉过椅子,坐下,才道:“其实我都知道了。”
“姓白?”
韩姜察觉到不对,但是她没说话。
“可能是姓,也可能是代号。夏小爷,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去洛阳看看。”
在这一瞬间,夏乾突然觉得心特别痛。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要怎么办。
“洛阳?”
夏乾知道,但韩姜不知道。
柳三点点头:“洛阳的地方官极有可能和姓白的人勾结。易厢泉想查他师父和师母的死因,没有比洛阳更合适的地方了。你们回到事件的起点,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屋内根本没点蜡烛。
听到这里,夏乾有些吃惊地靠在栏杆上。今日柳三讲了太多的话。这些事,从长青王爷的事开始,横跨了五十多年。其中有不清楚的,有待验证的地方,但夏乾也大致听懂了一些事实。
夏乾没动。
“柳三,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在这一瞬间,屋内突然安静了。韩姜一时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才道:“灭了吧。”
柳三抬头,以为他是想问关于过去偷盗的事,比如庸城的时候,他们是如何做计划的,比如后几次偷盗是如何进行的,比如猜画的时候,是如何布局的。
韩姜很不对劲,但夏乾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内很是昏暗,月光却很明亮。夏乾看着桌上的烛台,问道:“行,我回去。那……桌上的蜡烛要熄灭吗?”
但是夏乾都没问。他只是看着柳三,问道:“你为什么要偷长生不老药?”
韩姜像是真要睡了:“我没事,只是累了。你回去吧。”
柳三一怔。
夏乾道:“但是……”
夏乾挠挠头:“我只是觉得,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大费周章地在中原偷盗,甚至赔上性命……我以为你不会去做这种事,而是找个酒馆喝喝酒,快乐地活着就好了。”
韩姜道:“我没事,都是外伤。”
柳三低下头去。
夏乾疑惑道:“你——”
夏乾又道:“我只想说,若换作是我……我没有那种勇气。从元丰元年到现在,连续偷盗十几次……最后竟然成功了,而且你们只是三个普通人。”
韩姜却盖上被子,慢慢躺下了:“我没事。郎中来看过了,伤口也处理了,睡一觉应该就能好。”
“怎么啦,我不像青衣奇盗?”柳三头一歪。
夏乾道:“我来看看你。”
夏乾犹豫道:“要是我……在庸城的时候就放弃了。一万双筷子,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去想办法,冒着生命危险去偷,还要走到西域,甚至要下到地下墓室,我……”
不知为什么,韩姜特别平静。
“我也不想偷呀。”
夏乾有些紧张,准备好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可你们还是去偷了。”
韩姜听见了脚步声,问道:“是夏乾?”
柳三笑了笑:“我祖父知道长生不老药的事,但是他没有想过去找。我父亲在世时,其实也可以探听到不老药的下落,他也没有去找。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人生在世,他们比常人的寿命更短,要更加珍惜生命,要多花些时间陪着妻儿。”柳三垂下头去,“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年来到汴京城,鹅黄姐下落不明。我在汴京城混了几年,不是喝酒就是去赌坊,觉得那样很快乐,却又活得空虚。我在熙宁六年就听说了长生不老药在西域的事,但是元丰元年才开始偷,不仅仅是因为线索少。我……我没有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好好地享乐呢?为什么偏偏要去做痛苦的事呢?”
在这一瞬间,夏乾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柳三开始在怀里摸索,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夏乾。里面有一个小手绢,上面涂满了墨痕。
夜已经深了。夏乾穿过走廊,来到韩姜屋内。他以为韩姜会睡着,于是轻手轻脚地推门。借着月光,他看到韩姜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这是我女儿画的。”
“都是朋友,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慕容蓉愧疚地点点头,“你们安好,那便好了。”
今夜柳三说了很多事,这是最令夏乾震惊的一件。
“我知道。”夏乾点了点头,刚要出门,又感激地看向慕容蓉,“谢谢你。”
“女儿?”
慕容蓉说得很委婉,大概意思是韩姜现在心情很不好。
柳三眨眨眼:“你是不是以为我从未娶妻,年纪比你还小?其实我今年二十九岁了,奈何长得年轻。嘿嘿,你也没问过我的年龄呀。”
“走廊尽头那间。我看这客栈里鱼龙混杂,所以包了下来。应该是没有外人的,你们也可以好好休息。夏公子,”慕容蓉犹豫了一下,道,“这是你与韩姑娘的事,我本不该多话,但是韩姑娘这个人……心思其实是很细的,而且不像你这么乐观。”
“柳三,你居然有女儿!”
夏乾赶紧接过来看了看:“我先去看看韩姜。她在哪间?”
柳三把画拿回来,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她叫柳凝,长得很可爱,以后一定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我希望她活得比我长久,长大后相中一个英俊的夫婿,快乐到老。”
“这边的郎中说,不管什么毒,总有法子的。先把眼睛里的粉末清出来,再服一些药,至少可以缓解一下。”慕容蓉拿出一张药方,“先按这个吃,只是药材很难买到优质的。若要好好治病,咱们还得回中原去。”
夏乾听了,忽然有些难过。他低下头,很久,才问道:“柳凝,很好听的名字。”
慕容蓉说了很多,但句句都是不定之词,安抚的意味更多一些。夏乾的心神乱了:“妮鲁帕尔的毒,恐怕不好解。”
“她的小名叫絮儿。我名字里有风,她就是柳絮。柳絮总归是要落地的,但只要有风在,她就不会落下去。”柳三慢慢把锦囊收起来,“她是元丰元年出生的。我看到她的那一瞬,我就知道,必须去找长生不老药。”
“这……需要等韩姑娘醒来后再看看,先确定她中了什么毒。这边的郎中比不上京城的,如果回去好好医治,总归是有希望的。”
夜风很凉,柳三站在夜色里,声音很轻。
夏乾目光一颤:“什么叫‘眼睛有问题’?”
夏乾摇摇头:“你去做这些事,就不能陪她长大了。也许陪着她更好。”
慕容蓉有些不敢开口:“说她的眼睛可能会有问题。”
“古语都说‘夏虫不可语冰’,夏虫活不过一年,却可以过快乐的日子,但是……一旦夏虫知道人竟然可以这样长寿,它们就不再快乐了,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孩子也是夏虫的时候。”
“说什么?”
夏乾愣住了。他没有说话,却似乎明白了柳三的心。
慕容蓉忧心道:“易公子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好在无性命之忧。韩姑娘中毒不深,还在昏迷,只是郎中看过之后说……”
柳三把锦囊收回怀里:“长生不老药的事就像一个传说,每一个长辈谈到它都怀着希望,却没有一个人去找。我一定要去试一试。即便最后证明这药并没有效果,我也会把这件事告诉絮儿,告诉她不要害怕,这么困难的事都做成了,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
夏乾问道:“易厢泉和韩姜呢?
夏乾没有说话。
慕容蓉“嘘”了一声,小声道:“他们两个还在睡。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去找了狄震,让他在蜂塔那里守着,没想到竟然碰到无面。唉,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韩姑娘和狄震早就碰面了,一起在蜂塔附近挖了几日,却不想客栈院子里竟然有地宫入口。这应当是阿里米拉为了自保,自行修建的。我更想不到的是向隐的身份!若我之前就见过易公子,恐怕也不会有这出闹剧了。”慕容蓉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谢天谢地,你们都安然无恙。”
“其实也挺容易理解的。易厢泉也是一样,追了这么多年,一直追到西域来。他也是不肯放弃的人啊。”
“慕容?”夏乾很是诧异。
天空有些泛白,太阳似乎要升起来了。客栈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店小二起床了。柳三看了看远处的大漠,吹了声口哨:“我要走了,夏小爷,你还有没有问题?”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容蓉披衣出来,惊喜地道:“你醒了?狄震把你们送来的时候,我担心得不得了。”
夏乾开始着急了:“有,你——”
伙计答道:“一个看着凶巴巴的大汉,还有一个白衣贵公子,他花了大价钱把客栈包下了。”
夏乾还有好多问题,但感觉柳三没有长久停留的意思,于是急道:“你会去哪里?”
夏乾问道:“谁送我来的?”
“把长生不老药喝了,找个好地方,陪着我的妻子和女儿。鹅黄姐也许会和阿炆在一起,但我们不确定会去哪儿。”
伙计答道:“永来客栈。这是在绿荫镇西边,再往前走就到高昌、回鹘了。”
“那以后我要怎么找你呀?”
夏乾问道:“这是哪里?”
柳三笑道:“等人们把青衣奇盗的事情忘了,我就给你写信。如果我能变老,我就来找你。”
守夜的伙计听见响动,赶紧上前来扶他:“公子快快休息!”
“一言为定!”
夏乾浑身疼痛,摸摸额头,好像有些发烧。他环顾四周,起身推门出去。
夏乾不知道这是什么承诺,他怎么会和青衣奇盗做这样的承诺。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青衣奇盗,而是他的朋友。
看起来像个客栈。
柳三只是摆摆手,没说再见,仿佛二人明天还会见到一样。他翻上屋檐,很快便消失在了黎明前的月色里,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夏乾不知睡了多久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整洁的房间,夜深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坐起身,从窗户向外望去。夜空中一轮金黄的月亮,月下已不是荒凉的戈壁,而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再看屋内,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他的包袱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