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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重逢

易厢泉慢慢道:“你在说什么?”

“不肯给我?为什么不肯?你不信我了?”妮鲁帕尔突然发出一阵轻笑,道,“那就别装了。你们是十年的朋友,他如果没死,不会听不出你的声音。”

妮鲁帕尔环顾四周,大声道:“夏乾哟,你的易哥哥来了,你还躲着干什么?”

易厢泉没有任何表示。他看似很镇定,脸色却苍白至极。

易厢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思考着对策。但他不清楚事情原委,便没有说话。

“给我火把。”妮鲁帕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易厢泉!你就别装了。等你见到夏乾的那一刻,你们俩就注定是一伙儿的。”妮鲁帕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危险的笑意,“怎么,夏大公子还不出来?”

“落地而熄。”

易厢泉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妮鲁帕尔轻轻地扬起头。她今日在向隐的茶中下了药,他应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如今却来到地下,显然是来者不善。她思考了片刻,抬起双眸,问道:“火把呢?”

妮鲁帕尔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夏乾在这里,对不对?”

蜷缩在排水沟中的夏乾脑中已经空白一片。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从你在汴京城救了我,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易厢泉答得很淡然,慢慢朝右边挪了一步。

“嗯。”向隐,即易厢泉,向右走了几步,说得慢吞吞的,“我来看看情况。”

他的话让妮鲁帕尔有些混乱。如果易厢泉真的不知道夏乾在这地宫里,那他来做什么?

妮鲁帕尔闻声很是吃惊:“向……向隐?”

易厢泉问妮鲁帕尔:“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我。”

妮鲁帕尔没有说话。

黑暗中,妮鲁帕尔挥着刀,慢慢逼上前:“是谁?”

易厢泉道:“我失忆之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没人回答。

听了他的话,排水沟中的夏乾脑中思绪纷乱。本来,易厢泉活着的事就已经让他震惊不已,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易厢泉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这里?他和妮鲁帕尔是什么关系?

周围一下子陷入黑暗。妮鲁帕尔匆匆赶来,厉声喝道:“谁?”

易厢泉接着道:“我从爆炸中生还,却不记得为何爆炸。因为我对火焰的惊惧,导致记忆错乱。但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庸城抓捕青衣奇盗一事。可记忆停留在城禁最后一日傅上星放火时。在那之后的事,我统统都不记得了。你找到我,为我治伤,说我之前接了圣上的密令,要来西域查案,说这是皇家秘事,关系到大宋的兴衰,故而不得随便与人联系,更不得透露自己的行踪和姓名。但是这期间我还是收到了故人的来信。是夏乾的信,说他在庸城,后来被他爹派去长安谈生意;还有孙洵的信,她在汴京行医,和我许久未见了;还有燕以敖的信,都是问候,还讲述了青衣奇盗的事……就好像,庸城城禁之后,我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一样。”

火焰滚烫,夏乾感到后背一阵烧灼的疼痛,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易厢泉故意讲这些,是为了让躺在排水沟中的夏乾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远处传来妮鲁帕尔的脚步声。她走路本是没有声响的,但这次竟没轻没重地跑来了。而在这一瞬间,夏乾清醒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伸手将火把抓起,压到自己身子下方,生生将它压灭了!

易厢泉接着道:“这两个多月来,我跟着你一路来到西域,帮助你破解密文,但我还是对你有所怀疑,一来,你对西行的目的讳莫如深;二来,你时时刻刻都在监视我。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观察得很是仔细,甚至不允许我和慕容蓉私下会面;三来,虽然很多事我不记得了,但凭借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是不会轻易接管什么‘影响大宋兴衰’这种连目的都不清楚的案子的。何况,即便是宁烈丢失这种关乎战局的大事,你都不让我去管,只让我破解密文,可想而知,你根本不是皇上派来的人。为了弄清楚你的目的,我帮助你解开了密文,且观察了你几夜,发现你常在我的茶水中下药,然后在深更半夜悄悄出门。我今日跟你下来,就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

夏乾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湿了。他说不出话来,他也不能说话。他不知眼前是真的还是假的——易厢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怎么可能?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因为,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你处心积虑要我来西域,究竟是为什么。若是嫌我碍事,杀掉我便是,可你为什么要对我撒下这种弥天大谎?谎言总是有漏洞的,今日对峙的局面,你也一定早就料到了。”

“易……”

妮鲁帕尔盯着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想带你来?这一路,我可真是累得不轻。若不是拿了好处,谁想带着你这种累赘?”

在这短短的一瞬,夏乾脑袋轰然炸裂。

妮鲁帕尔说得很随便,易厢泉却听出不少有用的信息。首先,妮鲁帕尔是受人委托,她身后有人指点;其次,虽然不知缘由,但她是不会轻易杀掉自己的,否则早就一刀砍过来了。

光芒映着二人的脸。

易厢泉挑了挑眉。只要她不杀自己,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想了想,继续问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在这短短一瞬间,从洞顶跳下来一个人。他轻松落地,捡起火把,灰头土脸地环顾四周,恰好看到排水沟中的夏乾。

妮鲁帕尔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呵,他是谁,你可管不着。”

远处的妮鲁帕尔停下动作,诧异地回头看着洞口。

躲在一旁的夏乾大致听出了事情的原委,很是震惊,但有一件令他感到焦虑的事——他们到底要如何从这里逃出去?易厢泉说了这么多,不仅仅是想讲述事情的缘由,可能还想拖延时间。

夏乾半梦半醒,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此时,洞口传来一阵响动。很快,“咣当”一声,一个火把掉了下来,居然掉到了夏乾眼前!整个墓室在瞬间被照亮。夏乾虽然有些晕眩,却清醒了不少。他迅速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来。

他拖延时间做什么?

墓室顶上的通道处传来点点微光,像是穿过那些灰土堆砌的通道,就能看到星光一样。

夏乾实在不清楚易厢泉的想法,但是,要从这里出去,肯定要从通道内爬出去。易厢泉定然是熟悉路线的,但是他们很难逃离妮鲁帕尔的魔掌。

月光很亮,漫天的繁星也很亮。

易厢泉又对妮鲁帕尔道:“你没必要杀我们,我们也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只要你放我们走,一切安然无事,你又何必背上两条人命?”

他第一次展颜大笑,笑得很得意,完全没在意肩膀都磨出了血痕。

听到这里,妮鲁帕尔却哈哈大笑:“你知道我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我做事一向斩草除根,杀掉你们不过是顺手的事。”

少年高兴地叹了一声,转过身,笑道:“终于到啦!可把你拉回来了。至于我叫什么,你不用管,反正以后咱俩也没有瓜葛了!”

这倒是大大出乎易厢泉的意料。

少年忽然停下。不远处有一座茅草屋,上面写着“安乐窝”三个大字。外面是篱笆小院,修得很整齐,里面种了很多牵牛花。

夏乾暗暗叫苦,妮鲁帕尔恐怕就是杀手无面,但易厢泉不知道。

夏乾撇了撇嘴:“是乾坤的乾。你叫什么?”

四周本来就处在一片黑暗中,而此时,妮鲁帕尔突然轻巧一跃,跳到了入口处。她举起刀,道:“易厢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每讲一句话,就悄悄往出口挪一点。怎么,想逃?做梦!只要你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我姓易。你的名字真奇怪,带着‘钱’字,家里是做生意的?”

易厢泉站着没动。

“我叫夏乾,你呢?”

妮鲁帕尔道:“怎么,不说话了?你可别怪我刀剑无眼。”

少年“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易厢泉道:“你不能杀我,没有我,你们是打不开门,找不到东西的。”

夏乾觉得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道:“到了我给你银子,我爹有钱。”

妮鲁帕尔的手僵了一下。

少年“嗯”了一声,接着拉绳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而此时墓室四周的墙壁也开始颤动。妮鲁帕尔立刻弯腰抱头。而夏乾则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摸着墙壁,拉住易厢泉,朝蜂塔入口的方向跑去!

“你家是不是还很远?”夏乾声如蚊呐。

他原本计划是从出口直接跑掉,但是妮鲁帕尔站在出口下方。易厢泉刚才说他解开了密文,若是他们回到蜂塔入口处,也是可以出去的,只是这段路会很长。

夏乾看着月下的少年,心里很是难过,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减肥了。

易厢泉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跟着夏乾跑着。他们跑了一阵,听到身后传来衣物的摩擦声——

少年一声没吭,接着拉。

妮鲁帕尔追上来了,速度比他们快了几倍。

男孩子的斗嘴通常都是很无趣的,坚持己见,来回重复,直到最后对骂起来。可这少年只说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好像是累了。夏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蝉鸣夜静,月亮西行而去。少年拉一会儿,歇一会儿,手都磨出了血泡,还把绳索往肩上扛。可是他把外衣都做成绳子了,肩膀上的单薄里衫很快也被磨破了。

而此时,夏乾和易厢泉刚刚跑到胡斯的棺材旁。夏乾立刻从棺材底部找到机关,打开了地洞,然后立即带着易厢泉右转跳入洞中。落地时,他们踩到了一处踏板,洞口“轰隆”一声合上了。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这么讲话呢?”

四周一片寂静,妮鲁帕尔被隔绝在洞外。

“我肯定会好的!你怎么能胡说呢?”

周围一片漆黑。二人摸索着墙壁,发现墙壁上有一块活砖。夏乾犹豫着要不要按,易厢泉道:“别动。也许正是将刚才那扇门打开的机关。”

“我看过医书,你这种情况,可能会落下残疾。”

夏乾继续向前探,发现前方有一处向下的楼梯。他们从楼梯上走下去,易厢泉问道:“这是哪里?”

“我会好的!”

“不知道。”夏乾喘着粗气,声音喑哑,“我本来想带着你从蜂塔正门逃出去的,但她追得太快了,我们肯定会被追上的。这是柳三失踪的洞口。我之前就找到了机关,还没来得及进来。”

“那可不一定。”

“换言之,一旦妮鲁帕尔也找到机关进来,我们就完了。如今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前方是死路吗?”

夏乾一听,很是惊惧,嘴上却喊道:“我会好的!”

夏乾道:“不知道。柳三应该也在这附近,我们三个人一起对付她,可能要好一些。”但其实他心里没有把握。之前柳三独自进洞,也不知目的是什么。

夏乾眉头一皱,总觉得眼前的人怎么也有十六七岁了,怎么才比自己大三岁。少年休息了片刻,看了看夏乾的伤势,叹息一声,又开始拉着绳子往前走:“你要是断了腿,以后可怎么办,真是可怕啊。”

易厢泉问道:“柳三是谁?”

“马上十三岁。”少年有些莫名得意。

夏乾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易厢泉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乾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升起来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胖,更讨厌别人说他傻。但是眼下,他全身都疼,也不好对眼前的救命恩人抱怨什么,遂有些不服地问道:“你多大?”

二人试图点燃火把,但火把燃不起来,他们只得摸黑继续往前走。这里像是一个很长的走廊,尽头还需要拐弯。他们彼此搀扶着,周围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少年止住脚步,靠着树休息一下。他冷漠地看着夏乾:“十岁还这么傻胖?”

夏乾浑身无力。他对易厢泉道:“你真的没带水?”

夏乾哼哼唧唧地道:“十多岁。”其实他刚刚十岁,但是他不愿意把自己说得很小。

“带了。”易厢泉赶紧掏出水壶,“就一壶,你——”

少年“嗯”了一声,呼哧呼哧地道:“去找我师母吧,她可以治病的,然后再去找你爹,告诉他你平安了。你多大了?”

“你不早点给我!”夏乾一把抢过来,咕咚咕咚喝起来。易厢泉赶紧拦住他:“千万别喝得太快!”

“在南边。我和我爹住客栈,我爹走了,我就一个人跑了出来。我要找郎中!”

夏乾放下水壶,呼了一口气,总算是缓过些劲儿来。他还是很渴,但还是忍着把水壶拧紧了。他还想给柳三留一点儿。

“庸城在哪儿?”少年死命地拽着篓子往山下走,手都拉红了。

夏乾问道:“你真的失忆了?”

夏乾哭丧着道:“庸城。”

易厢泉点点头:“对。”

少年喘着气,问道:“你真重。你家在哪儿啊?”

夏乾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夏乾这才注意到,所谓的绳子,是少年用身上的衣衫一点一点系成的。少年方才是扯了自己的衣衫卷成绳子,这才消失了一会儿。按理说这种临时的、用衣衫编成的绳子会很不结实,夏乾却被他安然无恙地拉了上来。

易厢泉道:“不知道,好像是因为爆炸引起的。从城禁一事到如今,我总是记不起发生过什么。妮鲁帕尔也没有为我好好医治。”

少年又消失了。不一会儿,悬崖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上面垂下来一个小篓子,小篓子上挂着绳子。少年招呼夏乾爬进篓子里。夏乾用尽了力气,才爬了进去。之后,少年吃力地将篓子拉了上来。

夏乾道:“青衣奇盗一事过后,我们又去了宿州的吴村,然后一同前往汴京城。在汴京城,你我参与了猜画活动,之后我们破解了仙岛之谜,你抓住了青衣奇盗成员之一,鹅黄。而另一个成员名叫阿炆,他与我们一起来了西域。”

“右手能动,”夏乾声音带着哭腔,“左手扭了,脚好像断啦!”

易厢泉皱皱眉头,显然是想不起来。

这是少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焦急。和夏乾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成熟一些,想来年纪必定比夏乾大一些。

“之后,你受了吴仲卿大人的委托,在汴京查案,我来到长安,遇到了捕快狄震。他是妮鲁帕尔的死对头。对了,妮鲁帕尔很有可能就是杀手无面。之后你我书信往来,吴仲卿大人和他的女儿都被害死,你查出真相之后,在悬空寺遇害。这些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你能动吗?”

“不记得了。”易厢泉揉揉头。

夏乾连“救命”都没喊全。他痴愣地看着悬崖顶。不久之后,那个少年又探出头来。

夏乾“唉”了一声:“你还记得什么?”

悬崖顶上的少年唰地一下没影了。

“我记得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庸城的事也基本都记得。但以傅上星放火的事为节点,在那之后的事都忘掉了。我应该是因为惧怕大火,记忆有些混乱……”易厢泉摇摇头,问道,“在地宫外,可还有帮手?”

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了好几声。夏乾这才明白,这是有人来了。他的眼泪瞬间又流淌出来,大喊一声:“救——”

“还有韩姜和慕容蓉。”

明月高悬,夏乾和少年痴傻地对望着,猜测着彼此的身份,谁也没吭声。

易厢泉点了点头:“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一直想要救的人,竟然是你。”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山崖下?”

二人说着,竟走到了尽头。他们抬手摸了摸,前方是一大片墙壁,又像是门,门上有许多格子,格子里似乎刻着字。就在此时,他们脚下当啷一声响。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山崖上?”

夏乾赶紧蹲下,惊喜道:“是长明灯。”

月亮越发明亮,却好像要轻轻挪移到树影之下了。就在此时,悬崖顶上突然冒出一个少年。他穿着青布衣衫,背着草药篓子,身影在月夜下显得很是瘦弱。他好像也看到了那只孔雀,追着来的,却意外发现山崖下有个人。

二人将灯点燃。很快,四周亮了起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有很多格子。数一数,一共有五行,每行二十个,每个格子都用汉文和回鹘文标注着。汉文全是数字,如“三十八”“六十四”之类,但都是乱序的。

当他再次看向天空,孔雀却不见了。

而旁边的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人。

夏风吹拂,树叶微动,送来一丝暖意。一只鸟从头上飞过去,像一只孔雀。它落下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夏乾身上。夏乾费劲地用手抓住它,就像抓住了一柄好看的小扇子。

“柳三!”夏乾赶紧跑过去。只见柳三靠在角落里,已经不省人事。

夏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却再也挤不出来了——他都哭了一下午了,渴得要命。

易厢泉上前看了看,道:“恐怕是脱水所致。他为何会倒在这里?他是你的朋友?”

“有人吗?救救我!”夏乾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可天空中还是只有一轮明月,冷冷地照着他,像是没听见他的求救一样。

“他们应当是都想要这扇门后面的东西。”夏乾看了看大门,“那些人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都是要打开这扇门。”

夏乾想来想去,后悔万分。他不该朝那个大哥哥丢石头。但也不至于这样呀!从娘胎里出来十年,逃学、抓蛐蛐、玩蹴鞠,都是正常孩子该做的……他从来没有做过大逆不道的事,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易厢泉点点头:“先救人吧。”

今日看到的大哥哥是谁?是山神吗?山神朝他丢石头,他就摔下来了。那他躺在这里,是报应喽?

夏乾掏出水囊,用水将袖子润湿,再一点点挤入柳三口中。但是柳三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夏乾很是焦急:“柳三必须要看郎中,可我们被困在这里,如果妮鲁帕尔进来……”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生命垂危。

易厢泉知道夏乾体力不支,于是让他坐到一边休息,自己给柳三喂水:“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妮鲁帕尔的脚步无声,但开门时,声音是很大的。我们把长明灯熄灭,你拿着火把棍子站在墙壁一侧,我引诱妮鲁帕尔说话。我们谈判时,你就在黑暗中击打她的后脑。”

他抬眼看看夜空,想哭,可眼泪已哭干了。今夜,他本来应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听邵雍讲故事,从中原的大山大河讲到西域的雪山大漠。

夏乾叹道:“她会不会直接杀了你?”

十岁的夏乾摔倒在悬崖下方,胳膊、腿都像断掉了一样。

“不会的,她不会杀我。”易厢泉站起来,很自信地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西域,如今,看到这‘回’字形密文的墙,我明白了。”

夜空澄澈,星光灿烂,灰褐色峭壁与暗绿色的大树将夜空遮蔽。透过树影,可以看到夜空中皎洁的月亮。

易厢泉微微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想着想着,夏乾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夏乾担忧地看看柳三:“他为什么还没有醒?”

夏乾看着出口,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十岁那年,他跌落山崖,在山间躺了一天,也像今天这样……

易厢泉伸手想帮柳三看看。

出口的微光如同星辰,是夏乾近几日看到的最美的光——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

夏乾叹道:“小时候,你是一直想做郎中的。”

是错觉吗?好像不是。

“我师父说,学医救不了宋人,我小时候一直不懂,后来才明白……”易厢泉叹了一声。

夏乾抬头看了看。他看见了出口——出口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闪着微光。

夏乾忧心道:“若是一会儿我真的成功袭击了妮鲁帕尔,我们也需要带着柳三一起走。”

但是周围好像亮了一些。

易厢泉问道:“这个柳三……是好人吧?”

但周围忽然安静了。良久,夏乾才听到远处一阵窸窣声。他明白了。在黑暗中博弈,只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而已,所以,妮鲁帕尔放弃了袭击。因为夏乾已经脱水,如果一味躲藏,晕厥是早晚的事。

夏乾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夏乾想了想,等她第三次碰到墙壁,发出声音的时候,自己就用手里剩余的火把棍子直接袭击她,虽不知是否能击中,但好过等死。嗯,成败在此一举。

他没有说柳三是故意诱他进入地宫的,也没有讲他们这几日在地下的经历。他只是有些混乱,想等出去之后再慢慢理清。但是易厢泉察觉到了他脸色不对,道:“等咱们都出去了,你再把事情慢慢讲清楚。我先帮他号脉。”

怎么办?

易厢泉毕竟不是真正的郎中,只觉得柳三的气息不是很稳,似乎是疲累、脱水所致,但不至于昏迷不醒。

“嘎啦”,又是一声,这次是在夏乾脚上方。夏乾明白了,妮鲁帕尔正拿着刀在空中乱挥,两次挥舞到了墙壁上。显然,她不清楚夏乾躲在排水沟里。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两个人都有些焦虑了。妮鲁帕尔的武功他们是见识过的,而袭击她的计划只是下下策。万一不成功,三个人都会陷入险境。

一些土和灰掉在夏乾身上,可他一声也不敢吭。

易厢泉是个谨慎的人。他伸手想掏掏柳三的衣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东西。

夏乾屏住呼吸,听见“嘎啦”一声,是刀子划过墙面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夏乾正上方传出来的,说明妮鲁帕尔已经到了他的旁边。

“夏乾,你朋友有没有什么防身的东西?比如匕首之类的,我们可以先拿出来用用。”

此时,妮鲁帕尔又道:“你不出来,我便来找你。”

“似乎没有。我先站到门边,防止一会儿措手不及。”夏乾没有往他这边看,而是拿起火把剩下的棍子,靠在门口,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远处的夏乾躲在排水沟里,什么声音也不敢发出。

易厢泉掏了掏柳三的外衣口袋,又看了看袖子里面,什么都没找到。当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将手伸进柳三怀中时,感觉里面有不少零碎小物件,像是指环之类,还有一个长棍一样的东西,像是笔。

她这番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不对,是两支笔。

她有些气恼地朝不远处喊道:“你躲起来是没用的,不妨现在出来,我可以让你回到地面去。”

不对,没有毛刷,不是笔。

妮鲁帕尔有些焦灼不安。火把点不着,若是重新折回上面取火把,会不会让夏乾有可乘之机?

易厢泉很好奇是什么东西。他将东西掏出来。在长明灯的灯光照射之下,一个小小的包裹从柳三怀中露出来,包裹得很是严实。易厢泉把它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白相间的筷子,很是精致,上面有镂空花纹。

夏乾是晕倒了,还是有什么诡计?

是犀骨筷。

“咔嚓,咔嚓”,燧石不住地摩擦。此时,地宫里,妮鲁帕尔试了几次,都没有点着。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周遭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