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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会说话的井

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是脚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从高处跳到了地面。

他像柳三一样在棺材上摸索。过了好一阵,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拉环,似乎是机关。

落地声其实很微弱。只是夏乾习惯了与寂静为伍,这才对声音格外敏感。但夏乾根本就不敢动。柳三已经进入了地下,那这声音应该不是他发出的。

他又想起了韩姜,她一定在等着自己回去。

地宫深处,怎么会有声音呢?

夏乾朝火焰跑去,想重新把它点燃。但最后一丝火星也灭掉了,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夏乾一下子撞到了棺椁前。他抬手摸索,能摸到棺椁上精美的图案。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猜画中所见过的古董盒子,似乎就是棺椁的形状,上面也有图案。

咔嚓咔嚓,是燧石的声音。有人在点火。

就在此时,大堂内的火焰慢慢熄灭了。

夏乾鼓足勇气,用喑哑的嗓音问了一句。

夏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他想,必须趁着自己还有体力,赶紧想办法出去。柳三进入的洞似乎是往地下更深处去,也许不是出口,但至少要把门重新打开。

“是谁?”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柳三没有应答。

此时,天已经黑了。

“柳三!”

向隐洗漱完毕,慢慢躺回床上,盖上毯子。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在尘埃落定之后,夏乾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客栈内很安静。这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妮鲁帕尔提着包袱走进了向隐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

随着他落地一声响,这个小洞又发出一阵轰隆声,接着尘土飞扬,洞居然在一瞬间封住了!

向隐一动不动,睡得很是安稳。

但柳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迅速转身把灯丢下去,然后跳入了地下的洞里。

妮鲁帕尔挑了挑眉毛,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包袱,里面是火把、水和绳索。检查完之后,她又盯着向隐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出门去。

柳三看了夏乾一眼。这一眼,却包含了很多话。也许是他另有隐情,也许有很多不得已。

她避开了所有人,从客栈大门离开,然后拐进了后院。

夏乾原本搭在柳三肩头的手,突然无力地松掉了。

今夜无月,群星虽然闪烁在天际,可光芒微弱。西域一带日落得晚,等到黑夜降临,客栈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客栈的院子很小,旁边围着一圈木头栅栏,栅栏旁边有一棵胡杨树。微风浮动,偶有树叶飘下,飞落到一口枯井的盖子上。

柳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这笑不是嘲笑,而是有几分悲凉:“是,我是故意引诱你下来的。不仅如此,也是我一路引导你们来到西域。韩姑娘想要给你的信,也是我偷的。”

若不细看,是看不到这口枯井的——井被封上了。大概是这个地区长期缺水的缘故,这口井很早之前就已经干涸。

夏乾的喉咙已经干了。他愣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是故意引诱我下来的?”

妮鲁帕尔看了看枯井和树,灰色的眼眸如漫天寒星一般阴冷。接着,她抽出短刀,并没有使用蛮力,而是轻轻将枯井的一边撬起。然后,她灵活地将木板取下,又从腰间抽出粗绳,拴在旁边的粗树上,整个人拉紧绳子,进入井口。

长明灯的光照在柳三的眼睛里,他的眼中透着渴望。

井口很深,大概有两层楼高,如果人不慎摔下去,很有可能会受伤。但是妮鲁帕尔身法轻盈,她蹬着井壁,很快便到了井下。

“人人都想要的、很珍贵的东西。”

她看了看四周,点燃了火把,视野清晰了,可以看到井底有个巨大的侧洞,像是一条走廊,有一人高,里面全是灰尘。然而,这墙壁和地面修整得太过一丝不苟,像是修建它的人耗费心力去修建,却刻意让它尘封于此。

“找什么东西?”

妮鲁帕尔走得异常谨慎,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这四周的井壁越走越宽,最后,她来到一面巨大的墙壁前。

柳三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一字一顿道:“我是来找东西的。”

墙壁异常坚实。妮鲁帕尔很少见到这么坚实的墙壁,用刀敲击,却没有留下痕迹。

夏乾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就说。”

妮鲁帕尔毫无办法。今天那个小女孩吵嚷的时候,她猜测井中定有秘密,故而半夜来此查看。如今她看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便打算打道回府。而就在她往回走的途中,手触到一块松软的墙面,于是掏出刀捅了捅,墙面竟然露出了一个小洞。小洞很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妮鲁帕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火把,进入了洞中。

柳三一愣,转头看向夏乾。

她爬行了一阵,觉得整个洞都倾斜向下。爬了好一会儿,终于爬到了头儿,妮鲁帕尔纵身一跃,轻轻落到地面。

夏乾拦住他:“下去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妮鲁帕尔摸索了一阵,拿出燧石,打算点燃火把,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说话时,柳三的眼睛一直看着地宫,一副一定要下去的样子。虽然还未找到出口,但他似乎有了单独行动的念头。

“是谁?”

柳三很轻松地甩开了夏乾的手:“我下去看看,夏小爷,你在这里等着我。”

妮鲁帕尔立即警觉起来。这个坟墓一般的地方突然有了人声,很是诡异。她没有回答,而是将火把燃起,同时抽出刀来——

夏乾一把将他拽住:“你不要忘了佛眼之门的事,万一是陷阱呢?不要下去!”

明亮的火焰下,不远方,出现了一个脏兮兮、如乞丐一般的人。这个人见了亮光,似乎不太适应,一下子用手遮住了眼睛。妮鲁帕尔这才看到他脚上穿的是锦靴。

他要跳下去。

“太亮了!”

夏乾站在原地,还在思考,柳三却已经上前查探。他在洞口观望了一阵,没有说话,而是将长明灯放下,接着撸起了袖子。

那人不敢睁开双眼。但是妮鲁帕尔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出口吗?

是夏乾。

“看看有没有机关。”柳三回答得含糊,不停地用手摸索着,却不知触动了什么,棺椁的前方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小洞,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

妮鲁帕尔很是冷静,垂下火把,柔声问道:“只有你自己?”

夏乾看看四周,不由得叹道:“柳三,这儿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夏乾睁开双眼,想仔细看看对方。眼前的回鹘女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夏乾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棺椁上画着图腾,不像是中原的物事。柳三上前,对棺椁摸索了一番。

妮鲁帕尔后退了几步,步子很轻盈,再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夏乾问道:“这是谁的墓呀?胡斯的吗?”

夏乾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寻。回鹘女子,步态轻盈,却说着一口标准的中原话。这样的人,夏乾遇到的不多,此时却想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呢?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不重要……

“天圆地方,好大的气派!”柳三看了看四周,有水沟,看来还有良好的排水系统。

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呢?

他们在一个大堂里,火焰在大堂四周燃烧,像长城一样,点燃了一个个烽火台。而这个大堂非常空旷,无壁画,无装饰,却并不简陋,反而像是精心修筑过,拱顶呈圆形,地面却是方形。细细看去,拱顶画满了星宿。而在大堂的正下方,火焰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棺椁。

夏乾想着想着,忽然抬头问道:“你是猜画时梦华楼的舞姬?我没记错吧?”

“试试,但感觉燃不了太久。”柳三掏出燧石,咔咔几声,点燃了火堆。本以为只是一个火堆台子,却不知怎么的,引燃了导火索,很快,火焰像条蛇一样爬行,周围亮了起来。二人赶紧闭上眼睛,过了良久,才慢慢睁开,看清了他们所在地方。

妮鲁帕尔没有答话,只是双目带着冷意。

夏乾看了看:“能点吗?”

不管她是谁,夏乾心中都充满了希望,因为连续几日以来,他第一次见到生人。这个舞姬显然不是从蜂塔入口进来的,那定然是有别的出口了。夏乾忙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出口在哪里?”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精美的台子,好像还是火堆。

“我来这里找东西呀。”她的声音很是柔媚,就像是姑娘在唤着情郎,“柳三呢?”

柳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环顾四周之后,道:“夏小爷,前面好像有东西。”

夏乾没明白情况,问道:“你有水吗?”

夏乾挠挠头:“睡醒了,感觉精力足了一些,可又觉得压抑,就想喊一喊。”

“想喝水呀?”妮鲁帕尔掏出水囊,慢慢地把水倒在地上,“东西找到了,我就给你水喝。再问你一句,柳三呢?”

柳三叹气:“别喊了,这里不会有人的。有人岂不是更可怕?”

她给了夏乾一个莫名其妙的下马威。夏乾实在是不明白情况,只得站起来,看着妮鲁帕尔的眼睛,道:“柳三进了一个密门,我正在找机关把门打开。”

“喂,有人吗?”夏乾冲着地宫吼道。

看妮鲁帕尔的装束,不像是被困了几日的样子,也许是刚刚才下来的。想到这里,夏乾瞥了一眼妮鲁帕尔来时的路。那里似乎有风拂过,是很细微的风,也许那里就是出口。

二人忽然沉默,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要不要现在冲过去?

不仅是他,妮鲁帕尔的眼神也变了——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妮鲁帕尔捕捉到他的目光,将身子微微一侧,下意识地挡住路,笑了一声:“外面是沙漠哦。”

听到这儿,向隐的眼神忽然变了。

夏乾目光一滞,内心有些绝望。

而楼下的小孩又嚷了起来:“我没撒谎!井真的在说话!如果井没有说话,就是人在说话了!”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出去。但我想知道柳三去了哪里,你们穿过了几道门,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妮鲁帕尔瞪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极冷。向隐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杀意,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她的话很是古怪。夏乾实在懒得回答,因为他真的很渴。他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先给我水喝。”

向隐急忙拦住:“很快就会好的——”

妮鲁帕尔道:“你先把我带到柳三那里去。”

这声音实在太大了。妮鲁帕尔越发生气了:“这孩子难怪被掳走,就不该回来!在这儿一天也不得安生!”她拿起刀,想下楼让孩子闭嘴。

夏乾见拗不过她,只得妥协答应,却无意中做了一个万分正确、性命攸关的举动——

楼下孩子又嚷道:“井在说话,井在说话!井在问‘喂,有人吗’,我听见了的!”

“火把,给我。”夏乾声音沙哑,朝她伸出手去。

其他的话都没有听清,可“井在说话”这四个字喊得很大声。妮鲁帕尔冷哼一声:“这孩子的中原话倒是标准,就是不知道胡言个什么劲儿。向隐,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妮鲁帕尔一怔,有些犹豫。她只带了一个火把过来,但夏乾的要求并不过分。

小孩嚷道:“我没有胡言!院子里的井在说话,井在说话!”

夏乾显得很是真诚,他真的只想喝口水:“我只能把你带到他消失的地方,到了你就给我水喝。”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喧闹声,打断了妮鲁帕尔的话。是掌柜的孙女在哭闹。掌柜的在安慰她:“乖孩子哟,是不是病啦?怎么一直胡言乱语哟?”

妮鲁帕尔笑了。她用葱白的手轻轻拍了拍水囊,道:“可以,都是你的。”

妮鲁帕尔笑了笑:“因为你还有别的任务呀,你不记得了?你曾经说过——”

她将火把递了过去。夏乾接过火把,却觉得妮鲁帕尔在瞬间试探了他的力量。而他又饿又渴,分明没有力气。

向隐皱着眉头:“为什么?”

“走吧。”妮鲁帕尔放心不少。

妮鲁帕尔道:“不能。”

夏乾拿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哒哒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向隐微微一笑,认真地看着她:“那我是不是能离开了?”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这地下密室太过安静,几天下来,他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安静。妮鲁帕尔在点亮火把之前发出了一点响动,在那之后,她走路却是没有声音的。

妮鲁帕尔的眼中闪着光。她把图纸收入怀中,笑道:“这样你的任务便完成了。回京我会把钱结算给你。”

“怎么啦?”妮鲁帕尔歪头问道。

向隐把密文对照图递过去,立即观察妮鲁帕尔的表情。

她长得很美,回鹘人的年纪不好判断,瞧她的举止和打扮,大约三十岁的样子。夏乾别过头去,想起一件事。韩姜说过,练过功夫的人,练到一定境界,走路就没声音了。

“对。”向隐点点头,“从八十二到一百六十二,依然是这么表示,只是在‘回’字形密文的右上方加了一点。从一百六十三到二百四十三,则加了两点。”

柳三走路很轻,而韩姜是他见过的走路最轻的人。可是妮鲁帕尔走路是完全没有声音。

妮鲁帕尔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誊抄下来的密文,第一行的第六个,就是正确的?”

夏乾心中有些奇怪,可他都快要渴死了,先不想了。他拖着蹒跚的步伐,慢慢走到柳三消失的地洞边上。

向隐又道:“再比如‘四十一’,它位于整个方块的中心位置,它的‘回’字形密文对照的就是‘回’字。”

妮鲁帕尔疑惑道:“他是在这儿消失的?”

“四十一”的“回”字形密码形态如图所示

夏乾点点头。妮鲁帕尔又问道:“周围有什么机关?你们找到了什么东西吗?”

“一”字的“回”字形密码形态如灰色线所示

夏乾摇摇头:“没有。”

向隐用红线画了出来。

她看向夏乾,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还知道什么?”

之后,向隐在里面画出了四条红线,像一个巨大的“井”字。向隐道:“这样,我将整个区域分成九个大块,每个大块里又有九个格子。而‘回’字形密文是如何对照的呢?答案就是外边。我们以‘一’字为例,它处在九个格子中的第一个,所以它的‘回’字形密码是这样的。”

夏乾此时作了第二个明智的决定。他回答得很简单——

向隐道:“对,比中原地区的棋盘格子少。中原地区的棋盘是十八乘以十八,三百二十四个格子。这里是九乘以九,八十一个格子。‘回’字形密文,其实就是一个图形密文,所以我才能看到它的形态。它是由一个大‘口’套一个小‘口’组合而成,而解开密文的关键就是这个九行九列的棋盘。我们将数字一个个填充进去,从‘一’填到‘八十一’,便成了这样。”

“什么都不知道。”

“围棋?”

在妮鲁帕尔进来的前一刻,夏乾其实在棺椁那里摸到了机关。但是他觉得妮鲁帕尔一直在问柳三的行踪,有些可疑,因此就没有说。

向隐知道她不喜欢动脑,便道:“答案就是桌上的棋盘。”

妮鲁帕尔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话中辨出真假。

“你直接说答案,这些话我听不懂。”妮鲁帕尔直接道。

夏乾无心管那么多了:“水呢?”

向隐铺开了纸,开始研墨,道:“我之前猜测,密文可能代表的是数字,它可能会告诉我们开门的顺序。但经过几次尝试,我找不到它和数字对应的规律。后来发现,第一行一定有一个密文代表了‘一’”……

妮鲁帕尔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妮鲁帕尔冷声道:“瞎看什么,快讲。”

夏乾道:“我只记得在汴京城见过你。”

向隐斜眼看了她一眼,知道这女子武艺必定不凡。

“只是在汴京城见过?”

二人进了屋,妮鲁帕尔用脚一踢,把门关上。她单脚站立,却格外稳当。

“对。”

妮鲁帕尔听后,便跟着他离开了慕容蓉的房间。向隐舒了口气,还好,她没有发现藏在慕容蓉枕头下的信。

“那个狄震,”妮鲁帕尔忽然问道,“没有对你说过其他的事?”

“这里没有纸笔。”

她忽然提起狄震,让夏乾一愣。夏乾没有答话,他看着妮鲁帕尔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两把刀,道:“没有。你认识狄震?”

“在这里说便是。”

妮鲁帕尔笑了笑:“不认识。”

向隐放心了几分,这才道:“那回房去说。”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有着透明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灰色,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有的是恶狠狠的杀意。

“我不会杀你。”妮鲁帕尔回答得快而干脆,直接把身上的双刀取下,往桌子上当啷一扔。

夏乾看着这一双眼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同时,一种可怕的、不可思议的联想在他脑中炸开。他想起了狄震对他讲过的故事:十二年前,一群官兵进入安隐寺,最后却被人屠杀——

向隐又问道:“如果我把解密方法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便会杀了我?”

杀手无面的故事。

妮鲁帕尔的眼神微微闪动。看得出,她对这件事很是关心。

“你——”夏乾的“你”字尚未说完,妮鲁帕尔霎时便将刀扬了起来。火光映得刀刃分外闪亮。夏乾被刀光晃了眼,往后撤了一步。他扬起火把,像拿棍子一样抡起来朝妮鲁帕尔打去!

向隐看着她,想了想,问道:“若我说,我解开了谜题呢?”

妮鲁帕尔反应极快,一个转身,刀子一挥,只听咔嚓一声,火把的木棍还在夏乾手里,而火焰部分则被短刀齐头割去,瞬间落地熄灭了!

除此之外,她的目光透着几分阴狠。

刺的一声,火焰冒出诡异的余烟。妮鲁帕尔这才意识到,周遭陷入了黑暗,只剩夏乾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回荡。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向隐逐渐了解了妮鲁帕尔的个性。她是个喜欢笑的人,说话不正经,但她不屑于骗人,遇到不想答的问题,便不说话了。

跑了?

妮鲁帕尔笑了笑,没说话,像是不屑于解释。

妮鲁帕尔冷笑一声,顺着脚步声追了过去。

只不过,是死是活,那便不好说了。妮鲁帕尔没有说这一句,但向隐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继续问道:“你们若想解密,换个人来解也可。”

夏乾仓皇地跑着。杀手无面,这四个字如同咒语一般在夏乾心中盘旋。他不能确定妮鲁帕尔是不是无面,但此时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二人无冤无仇,而她竟然要杀他!

妮鲁帕尔挑了挑眉毛:“若真的查不出来,送你回中原便是。”

没有火把,四周一片漆黑,进入地宫几日的夏乾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他朝着出口的方向跑去——只要先于妮鲁帕尔到达出口,然后逃出去将洞口堵死,便万事大吉了。可是,就在他狂奔时,妮鲁帕尔将刀掷了过来!

向隐问道:“若是查不出来呢?”

短刀划过夏乾的肩膀,咣当一声落地。夏乾“啊”地叫了一声,翻倒在地。黑暗中,妮鲁帕尔轻笑一声,慢慢走了过来。

妮鲁帕尔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很是警惕地把书放下,问道:“那日给你的密文,你可查出什么了?”

“虽然我看不见,可我听得到呀。夏小少爷,你的脚步声太大了。”妮鲁帕尔的声音依旧柔媚,“起来呀,我给你水喝。”

向隐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左臂受伤了,虽然被袖子盖住,但是行动似乎有些不便。可昨天白天的时候,她的手臂还好好的。

她走上前,摸索了一阵,拾起了地上的刀。但她没有把刀收回去,而是屏息以待,想听见夏乾的声音。

“我也想看看这小哥的房间,是不是和他本人一样讲究。”妮鲁帕尔粲然一笑,闪进了屋内。她看到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斜眼看了看向隐。

万籁俱寂,并无人声。

她的手美丽而修长,似乎是不经意地扶住门,力道却不容小觑。

妮鲁帕尔警惕起来。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声音就是一切。

“我是来还书的。”向隐说完,正要把门关上。妮鲁帕尔却伸手一拦,把门挡住了。

但是夏乾受伤了,叫了一声之后,居然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我还说你不愿跟我住,原来是来了这慕容小哥的房间。这又是做什么呢?”妮鲁帕尔笑了笑,慢慢走过来。

他们此刻都不知道彼此的位置,不知道彼此的动作。也许彼此就相隔两寸,也许相隔八尺,也许一方在准备着偷袭另一方。

此时,天色亮了起来。但房间没有窗户,也看不出时辰。向隐醒来时,发现自己起晚了,急忙起身在桌上提笔写字。他将“回”字形密文的解法悉数写出,然后把信藏在袖子里,又拿了两本书,来到慕容蓉的房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却发现屋中没有人。他迅速把信放到枕头下面,又走到桌前,把书放到桌案上,之后便出了房门。刚出房门,他就发现妮鲁帕尔也下了楼,正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妮鲁帕尔有些慌了。她讨厌此时自己的慌乱,索性先发制人,迅速蹲下,手持双刀,伸长双臂,快速画了个圆,从而确定了夏乾不在她的附近。

慕容蓉立即拿过信,只见收信人赫然写着:夏乾。

他在哪儿呢?

郎中低头看了看,道:“扬州庸城夏宅,这是不是江南最富的那个夏家?”

妮鲁帕尔想了想,会不会是刚才那一刀扎到了他的要害,人已经死了?

慕容蓉根本没有仔细看信封,只得应了,直接掏钱袋。

情况难以判断,妮鲁帕尔决定悄声远退,回到刚才的位置,找到火把,想办法将其点燃,再把夏乾找到。其实,夏乾于她而言,是个无用的人。但她面对无用的人,往往就是直接杀掉。

他的要求太奇怪,郎中似乎不愿意接这个活儿:“信我倒是可以寄,别的就算了。这里快马送信很贵的。你这三封信,有两封送到京城,一封送到扬州,得加钱。”

此时,夏乾是在不远处的排水沟里躺着。妮鲁帕尔走路没有声音,夏乾并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是,他距离出口很近。可他的肩膀受了伤,虽然伤得不重,但在流血。长时间的脱水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体力,现在不能让血再任意流下去了。

慕容蓉和郎中说了到客栈看病的事,又给了他一些银子,道:“你去一趟客栈,暂且住下,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诊,但你切记不要声张。还有,把这些信件用快马送出去,若有回信,你就交给客栈的掌柜。”

夏乾躲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他不知道这个妮鲁帕尔究竟是谁,但她似乎一定会杀掉他。

慕容蓉一下子就确定了,姓狄的就是狄震,而且他和韩姜碰面了。

现在该怎么办?夏乾没有办法行动。他想到一件事——

郎中立即道:“见过。那个姓狄的之前和她一起来过。她还在这儿休息了一个时辰呢。是中暑了,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妮鲁帕尔能下来,也许,外面还有别人也可以下来。

“你一直在此地,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挺高、穿着青黑色衣衫,带着长刀的汉人姑娘?”

二更天了。伯叔来到绿荫镇,找到了客栈。他身后跟着一个回鹘大汉。大汉腰间佩刀,不情愿地道:“还要回来找他们,真是麻烦。”

慕容蓉看了看咽气的梁亭,想了想发生的事。如今大宋和西夏的战事已然是不可预知的了。而杀手无面和狄震都出现在此,这又有些不明所以。柳三和夏乾还被困在地宫中生死未卜,向隐又和他说了许多奇怪的话,请求帮助。这一切,都让慕容蓉脑袋里一片混乱。不过,他很快理清思绪,决定先把向隐的事办了,之后,再去找韩姜商量对策,然后进蜂塔救人。

伯叔则道:“一切准备妥当,必须让这两个人进入地下。”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慕容蓉的心里非常忐忑。现在,他有个猜测,那个姓狄的人就是狄震,他跟着他们来到了西域。而无面也在附近,他杀了梁亭在内的所有宋兵。那么这一切便说得通了。这些宋兵武功不错,却被一人反杀,说明这个人武艺极高,换作别人恐怕不行,但杀手无面一定可以。

他进门,和掌柜的说明了来意。掌柜的带他找到了妮鲁帕尔的房间,轻轻叩了叩门。

无面。

无人应答。伯叔眉头一皱,推门进去看,发现房间内没人。他转身去了向隐的房间,发现也是空无一人。

站在一旁的慕容蓉却愣住了,因为他听懂了梁亭口中的名字。他能听懂,是因为他以前总听人提起——

掌柜的皱了皱眉头:“真是奇怪了,他们应该一直在屋里的。”

他说了两个字,之后便咽了气。陶忠显然没听懂,他不熟悉这个名字,只是悲痛万分,抱着梁亭的身体不肯放手。

伯叔问道:“一直没出去?”

“不……只有一个蒙面人……那个姓狄的说……是……”

掌柜的尴尬道:“我忙着照顾孩子,没有注意到。”

“是西夏军做的吗?”陶忠怒道,“他们背信弃义!”

回鹘大汉催促道:“走吧,为什么非要等他们?”

郎中没有回应。梁亭使劲抓住陶忠的袖子:“不要管我……你去……把口信送到……就说宁烈死了……”

伯叔眉头一皱:“妮鲁帕尔是我们好不容易雇来的。猜画时放出的水果图,是她的赃物。她看到后,很快便与我们联系,我们又花了很多钱——”

“别说这些。”陶忠回头对郎中急道,“你快些救他!”

回鹘大汉笑道:“不只是钱吧。光凭钱,能让她做事?”

陶忠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眼泪揉回去。他的脸上蹭上了大片的血。梁亭的眼睛动了动,慢慢道:“我们到了大漠……天亮的时候,被人盯上了……兄弟们没有生还的……除了我……”

伯叔道:“如果事情办成了,西域地下的财宝有一半归她。”

郎中摆摆手,像是懒得再说。

回鹘大汉的脸阴沉下去。这钱是不可估量的。他不服气地道:“杀手无面……竟值这么多?”

慕容蓉问郎中:“还有救吗?”

“朝廷一直在通缉她,光赏金就不少。她十几岁时,自己一个人可以杀掉十几个捕快,你说,她值不值?”伯叔扬了扬手中的三张纸,“这是她得到的‘回’字行密文的解法。一个时辰前,她把这三张纸放到了我们的联络点。可现在,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郎中刚抱怨完,陶忠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们说了一路,又回到蜂塔这里。夜风有些凉,天很黑,蜂塔下却闪烁着很多火把。举着火把的是十几个大汉,个个身高八尺,深眼眶,浓眉毛,或赤膊,或围着黑色薄衫。

“一个姓狄的男人送来的,把这两个人扛过来之后,丢给我一锭银子,说,为了送人来这儿,把什么杀手放跑了,让我务必把人救活。可这荒郊野外的,伤成这样怎么救?一锭银子也不够丧葬费呀。”

伯叔看了看为首的大汉,问道:“米尔扎提,人找到了吗?”

慕容蓉急忙问郎中:“谁送他们来的?”

米尔扎提答道:“你说的几个人都没有找到。有人在郎中的帐篷附近看到过慕容蓉,但如今不知他去了哪里。那个姓韩的姑娘,前几日一直在蜂塔附近徘徊,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和她在一起的人,应该是狄震。”

陶忠的双目红了,忍着怒气道:“是西夏人做的?”

伯叔的眉头皱了起来:“狄震也在?”

梁亭的眼睛动了动,拼命地张嘴,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换不成了……宁烈死了……”

米尔扎提道:“不能确定。但现在……应该不在附近。”

“你们认识?”郎中在一旁的盆里洗手,盆里的水已经血红,“他们遇袭了!这沙漠里的强盗通常只砍人一刀,但这个人中了很多刀……”

伯叔心中有些不安。如今要进入地宫了,这些人却统统消失了。

陶忠看了看,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立刻跪坐到那人旁边,双手颤抖:“头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而此时,人群中有个矮小的身影——阿炆。在这一群人中,他显得格外弱小,像是随时都能被人打翻在地。

慕容蓉急忙引他进入帐子:“这人是不是梁亭?”

伯叔问阿炆:“咱们现在要进入地宫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一起打开地下的门。你们的字条……在身上吗?”

陶忠还没有走远,闻声赶了回来:“怎么了?”

阿炆摇了摇头。

慕容蓉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冷汗直冒。他转身冲出帐子,喊道:“陶忠,回来!”

伯叔并不意外:“你背下来了?可以。你随我们去地宫,那个要最后才用得上。”说完,他把“回”字形密文的解法递给米尔扎提,“这是解法,用这种方法把蜂塔打开。”

慕容蓉朝地上看去,只见毯子上躺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穿着武服,身上全是刀伤,其中一个人的脸和眼睛已被划破,血淋淋的。郎中正将毯子盖在他身上,看来这人已经死了。而另一个人则鼻青脸肿,意识却还清醒,睁着眼睛,拼命地看着慕容蓉。

米尔扎提无所谓地道:“不用这么麻烦。”

慕容蓉与他道了别,转身走进帐子,刚想叫郎中,郎中却呵斥道:“正忙,不接诊!”

他一挥手,身后的兄弟就抬着一个箱子慢慢爬上了蜂塔。

二人行了一阵,在镇口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帐篷。陶忠指了指:“就是那里了。”说完,他便要离开。

阿炆有些诧异地问道:“那是什么?”

今日虽然不是大集,可街道上已与往日有所不同了。也许是大宋和西夏即将开战的消息传到了这里,生意人都不敢随意上街了。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现在空空荡荡,风一吹,沙尘满地,萧索至极。

米尔扎提不带一丝感情地道:“黑火药。”

慕容蓉想了想,向隐现在还被妮鲁帕尔监视着,现在先把郎中请来,也是可行的。

阿炆一愣:“什么?”

掌柜的听闻,砰砰砰朝他磕了几个头。慕容蓉听明白了,梁亭应当是不让陶忠擅自离队来管这件事,但陶忠还是想办法把孩子送了回来。陶忠没再多说什么,急匆匆要走。慕容蓉急忙上前唤住他,想问问附近有没有郎中。陶忠道:“前面有一个帐篷,里面住着一个郎中。之前有兄弟受伤,都是在那里看的。咱们顺路,一道去吧。”

米尔扎提道:“炸掉塔,最省事。”

女孩子哭着抱着她的奶奶和父亲,一家人哭成一团。陶忠挠挠头,对慕容蓉道:“我们头儿本来不想让我多管闲事,可我觉得……他们虽然不是大宋的子民,但都是普通百姓,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孩子这么小,总不能不管吧。”

阿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伯叔也很吃惊:“最好不要这么做。”

陶忠答道:“打算今夜交换。我们刚才和西夏军交涉的时候,我问了他们,能不能把这个孩子放回来,西夏军同意了。”

米尔扎提则冷漠道:“放心,我们查过,东西应该在离这里有些距离的地方。之前没炸,主要是怕蜂塔里面的文字尚有用处。如今解开了,炸掉蜂塔是不碍事的。”

陶忠站在一边,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慕容蓉上前问道:“你怎么会回来?宁烈和李宪交换了吗?”

“控制不住药量,蜂塔的根基也会被毁掉!蜂塔底下还有人——”阿炆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喑哑,“有人掉下去了!”

“孩子,我的孩子呀!”掌柜的之前一直没有落泪,见到孩子的瞬间,却忽然大哭起来。

“哦,是吗?”米尔扎提转身,露出冷笑,“他们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天亮之际,客栈的门又一次响了。楼下一阵骚乱,桌椅碰撞声、哭喊声不止。慕容蓉没睡多久便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出了门,却看到掌柜的和她儿子正围着一个孩子。陶忠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