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悬,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夏乾背着弓箭,迅速来到街上。他跑了好几家,都没见到卖狼烟的。
夏乾微微一笑:“没问题。”
他又来到一家偏僻的早点铺子,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吃一边发呆。真没想到,买狼烟会是个大问题。繁华的汴京城,哪里有卖这种东西的?实在不行,用烟花爆竹替代吧。可树林里放火,特别容易火烧千岁山。如果去兵部讨要呢?他们会给吗?
易厢泉点点头:“没错,就像当年一样。你是我唯一的后招。”
老板是一位老奶奶,正在擦桌子。
夏乾撇撇嘴:“又是这句话,就像你我当年在庸城时一样。”
夏乾随口问道:“掌柜的,哪里能买到狼烟呀?”
易厢泉道:“随机应变。”
她看了看夏乾,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夏乾问道:“什么情况才点?”
夏乾挠挠头:“我……”
易厢泉拿出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狼烟”,道:“如果有意外的话。”
他说不出来。老奶奶看了他一眼,从柜台里拽出一个包袱:“这个好像就是,给你吧。”
夏乾需要直接从后山出发,顺着山路一直爬。行进路线避开了所有守卫军队,并不好走,但是格外隐蔽。如果夏乾悄悄上山,占据高地,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夏乾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狼烟跑断了腿,这馄饨铺里竟然有。他连忙接过来道谢,看了看,却愣住了。
易厢泉接着用手指了指路线。
这是韩姜的狼烟。
夏乾懂了。春风亭毗邻水路终点,在山上,地势很高。那里的视野非常好,可以看到凤仙台、救援船和守卫军队。往回看,还能看到第三个码头——乌池码头。夏乾的臂力很强,带着弓箭到春风亭,一旦发生意外,可以架弓引箭。
他翻来覆去地看,的确是韩姜的狼烟!而且是韩姜自己做的。去西域的时候,他背了好几个在身上呢。他愣了好一会儿,问道:“您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地图。地图上有一个亭子,名叫春风亭。
老奶奶看了看他,道:“有个姑娘来我这儿帮工,这些东西就不要了。”
但是,易厢泉没有给夏乾任何字条,而是摊开了刚才那张地图,低声道:“带上弓箭。”
夏乾忙问:“她是不是姓韩?她还在这儿吗?”
夏乾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此时此刻和当初一样,只怕隔墙有耳。易厢泉要夏乾单独行动。
老奶奶看了看他:“不在这里了,十天前离开的,不知去了哪里。”
他仿佛在说些旧事。夏乾愣了一下。他记得,当初易厢泉入住夏家,对夏乾说“隔墙有耳”,还递给夏乾一张字条,让他在子时去西三街月桂树下等着。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看破了青衣奇盗的诡计。
夏乾的心狂跳,听到这句话,又觉得格外失落。他慢慢坐回去,馄饨也不想吃了。是啊,他在等什么呢?即便遇到了韩姜,他能说什么呢?
易厢泉道:“抓捕青衣奇盗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你家。”
老奶奶问道:“小公子喜欢她?”
夏乾微微一笑:“当然记得。”
喜欢有什么用?夏乾没有回答,心里可难过了。
易厢泉看着夏乾,道:“这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你还记得抓捕青衣奇盗的时候吗?”
老奶奶在一边看着他,道:“若是有缘人,肯定还会相遇的。如果相遇,就要抓住机会呀。”
夏乾有些不安。大理寺的人武功虽高,但人多口杂,禁军也常来常往。如果真的有人盯着他们,甚至能听到他们所有的对话,那么驻守地点、驻守人数……这些安排都会被对方知晓,整个守卫计划也会被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
夏乾垂下头去:“我知道,但是……”
这一系列问题都很难找到答案。
老奶奶叹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太难了。如果再见面,一定要好好跟她说呀。”
易厢泉道:“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一直有人在大理寺附近盯着我们。”夏乾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盯着他们?就在大理寺附近吗?什么时候开始盯梢的?可大理寺的守卫做得非常好,怎么会有人武艺如此高超?什么样的人会在大理寺附近盯梢呢?是无影吗?
“我会的。”夏乾点了点头,付了钱,背起弓箭,拿着狼烟,往山上走去。
夏乾问道:“怎么啦?”
午时到了。
门外传来嘎吱一声响。易厢泉愣了一下,立即冲过去,却发现门口并没有人。阳光照进窗户,整个偏厅都静悄悄的。
张鹏一行已经抵达河岸。河岸一侧挤满了船,官兵正在有序地调配船只。有些宾客已经到了,下了轿撵,正在一一上船。
易厢泉起身:“我这就去跟燕以敖说——”
张鹏看向河面,心里有些紧张。按理说,午时一过,万冲、燕以敖应该抵达了,很多事需要他们来指挥。可现在河岸这边只有他自己。按原计划,船头有两盏青灯的船是吴王要坐的。可如今吴王没来,场面已经有些混乱,那船也被别的官员乘坐了。原本宾客名单和所乘船只是一一对应的,结果现在船乱七八糟地停在码头。谁先到,谁先乘。
“是吧!”夏乾咧嘴一笑,“弓箭手最懂弓箭手了。”
很多事情都乱了秩序。不仅如此,还有一大批宾客会迟到。迟到的宾客会在第二个码头甚至第三个码头登船。这些人位高权重,还不喜欢听命令。到那时,场面可能更加混乱。
易厢泉点点头:“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事情更加难以控制了。张鹏来回踱步,为什么万冲和燕以敖还不来?易厢泉也不见踪影。
夏乾点点头:“是,先骑马沿着河岸走一遭,这样可以确保河岸没有刺客,尤其是临着河岸的松树上,弓箭手很容易潜伏在那里。”
很快,他看到皇家仪仗朝这边走来。这是吴王的轿撵。燕以敖在最前面,神情严肃。当他们抵达码头时,轿帘掀开了。
易厢泉问:“先行队?”
轿子里的人不是吴王,他们换人了。
夏乾一边卷起地铺,一边道:“你说,是不是应该派人先去河两岸探查?”
燕以敖上前,对张鹏低声道:“不能让吴王涉险,换了一位年龄相仿的宦官。”
到底要怎么办呢?
这位宦官只是短暂地露了一下脸,立即上了船。
易厢泉和夏乾还在偏厅二楼。易厢泉一直没说话,在静静思考。这次宫宴,参加的皇亲贵族和朝廷重臣不少,一旦发生变故,这些宾客很难听从指挥,只怕场面会非常混乱。易厢泉觉得,有必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既不兴师动众,又可以多一些安全保障。
张鹏紧张道:“头儿,这样做,旁人不会知道吗?”
孙洵把尸体拉走了。燕以敖和禁军统领张大人开会商议,然后他们集结了队伍,对安保计划反复进行探讨。等巳时一到,一行人马上出发,宫宴快开始了。
燕以敖低声道:“只有吴王和他的贴身护卫知道,他们也会上同一艘船。后续如果有人去拜访,都一一回绝。你来得早,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太阳出来了,却格外寒冷。昨天发生一连串的事,使得整个大理寺的气氛非常压抑。就在今日,他们要负责整个生辰宴的守卫,这令他们非常忙碌。而提供消息的阿琴,又莫名其妙地死去,其中的原因也不得而知。
张鹏道:“周围都巡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总要验尸吧。”孙洵站起来,“你们去忙。一天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燕以敖问道:“凤仙台呢?”
夏乾道:“我真不是说——”
张鹏道:“戏班子换成了宫廷内部的乐师和舞姬。戏台一带,安排了二十五名士兵守卫。船开动的时候,我们会派先行队去探路,这样安全一些。对了,易公子呢?”
面对质疑,孙洵脸色微白。她撸起袖子,道:“把人抬到我那儿去,我要验尸。”
“他有别的安排。”燕以敖道,然后就没再说话,而是注视着远处的船只,心里只希望今天不要出事。
夏乾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乾背着弓箭,往春风亭走去。春风亭位于半山腰,是千岁山的余脉。夏乾不能沿着河岸走,他要从后山出发,登上山坡。
“不可能!”孙洵语气很坚决,“我用药非常谨慎,绝不是药的问题!喝了药,身体只会好转,不会毒发。”
山路很是陡峭,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夏乾越爬心里越急,山路比他想象中要长。前几天刚下过小雪,路面湿滑,非常难走。待夏乾抵达,已经是午时了。这个时间,宾客已经抵达码头,船开始行进了。他急匆匆地爬上山头,气喘吁吁地站到春风亭俯望。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尸体。夏乾挠挠头:“会不会是喝的药有问题?和她本身的体质相克?”
这里的视野真好,整个河流尽收眼底。对面依旧是山,河流自西向东流淌。远处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戏台,是凤仙台。一些宫廷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将彩绸扎到戏台的柱子上。凤仙台对面的河岸上,驻守着一些官兵。官兵离戏台很远,人数大约有三十人。他们只是扎堆站着,不像之前见到的官兵那样井然有序。
但孙洵反驳了这一点:“她服用的药有安神的成分,也就是说,阿琴昨晚睡得比别人都沉。如果她蓄意引开张鹏,然后自尽,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这样懒懒散散,能行吗?夏乾望了一会儿,感觉有官兵东张西望。而夏乾站在这里,有些显眼。他急忙躲到一棵树后面。好在那些官兵没有往这里盯着看。
张鹏点点头,立即去了。很快,他便回来了——这一来一回,速度非常快。只用这个间隙,应该做不了什么事。但如果阿琴是自尽,用这个时间吞药,完全足够了。
都是自己人,怕什么?夏乾挠挠头。但不知怎的,他还是觉得有些危险。
燕以敖看着张鹏:“你再去跑一趟。”
就在这时,狼烟掉了一个,顺着山路滚了下去,卡在一个树墩旁。夏乾急忙过去捡,却发现离这里不远,有个奇怪的东西。
张鹏犹豫了一下,道:“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才去看看。”
是个头盔。
易厢泉问道:“冬天怎么会有鸟鸣?”
头盔很新,上面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应该是最近才滚落到这里的。
夏乾愣了一下:“我好像也听到了,昨晚睡觉的时候。”
夏乾看了看,总觉得这头盔在哪里见过——就是刚刚,和山下那些官兵的头盔很像。
张鹏紧张道:“没多久。我听见外面似乎传来鸟叫声,好像有鸟儿飞进了屋子。”
他立即拿着头盔折回去,看着那些官兵,又看看手里的头盔。没错,是一样的。
易厢泉问道:“你为什么离开?离开了多长时间?”
这时,有个官兵转过了头,看着夏乾这边。
张鹏点头:“离开了一次,但很快就回来了。”
二人没有对视,可夏乾看到了他的脸。官兵面容粗犷,有些面熟。
燕以敖问道:“你中途离开过吗?”
好像在哪里见过。
张鹏紧张道:“她喝了药之后,就一直在睡觉,没有任何异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夏乾一个激灵,迅速往前走了几步,心咚咚直跳。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西域的地下墓室里,跟米尔扎提和尼鲁帕尔在一起!(见《天涯双探5》)
“张鹏,”燕以敖看向张鹏,“你一直在此看守,有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夏乾脑海里。他拿起头盔,转身到那个树墩旁,在附近搜索。雪后潮湿的山林里,他看到了好几支断箭,还有衣服碎片。树干上有很多刀痕,落叶上也飞溅着点点血迹。
夏乾道:“而且看她的态度,不像是会自尽的样子。”
此时,他已到了丛林深处。不远处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小溪旁边又有一顶头盔。不远处,有个小洞,有一只人的脚伸了出来。
孙洵眉头皱了起来:“搜了身的,不会藏毒。”
夏乾呼吸急促起来。他慢慢走过去。那个洞,不深,却格外黑。走近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堆尸体,有十几个人,堆叠在一起,塞满了整个山洞。
易厢泉将尸体放平,看了看:“没看到有外伤,尸体有中毒症状,是不是自尽?”
夏乾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象。他忍住恐惧,上前搬开那些尸体,想确认有没有活口。这些人似乎是刚死去没多久,每个人身上都有刀伤,全都断了气。
孙洵第一次显得有些慌张:“没救了,身体已经冷了。她喝了药,明明只是睡着了。”
夏乾满手是血,很是惊慌。之前他们所讨论的事一一浮现在眼前。官兵一共分成四队,分别安排在三个必经码头,最后一队在戏台值守,目的是保护宾客安全。戏台附近的官兵应当是最先抵达这里的,却遇到了伏击。而伏击他们的人偷梁换柱,如今正站在河岸尽头。
燕以敖忙问:“还救得活吗?”
怎么办?船一旦开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燕以敖叫了几声,孙洵立即跑来给阿琴号脉。很快,她脸色苍白地道:“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必须马上放出狼烟,取消活动!
“孙郎中,孙郎中!”
夏乾急出一身冷汗,迅速转身爬上山头,从春风亭往下看。山脚下,那些假士兵站在凤仙台对面的河岸上,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而就在河对岸,凤仙台上,宫廷乐师和舞姬还在做演出前的准备,全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
燕以敖一愣,立即上楼查探。阿琴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夏乾摩擦燧石,点燃了狼烟。青色的烟雾蹿入空中,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
可他进去不久,立即冲了过来:“头儿,她好像……”
就在此时,一个假宋兵忽然回头,看到了燃起的狼烟,然后带了三四个人迅速往这边跑来。夏乾一时有些惊慌。
万冲立即去办。很快,大理寺门口停好了驴车,护卫、画师都已经上车了。万冲道:“我去通知张鹏,把阿琴带出来。”
的确,易厢泉告诉他,一旦出现问题,必须迅速将狼烟点燃。但他没说,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燕以敖点点头:“趁现在街上人不多,赶紧送出城,让画师也跟着,到城外十里地时停车,一定要画出同伙的画像。”
随机应变。
万冲问道:“那个阿琴,要送出城吗?”
夏乾想熄灭狼烟,可转念一想,想出了个主意。他拿起狼烟,跑了起来。那几个假宋兵只得追着狼烟跑。直到夏乾跑到一个相对平整的山坡附近,他将狼烟丢了下去。狼烟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夏乾斜了易厢泉一眼,没想到他对自己人都能用激将法。
然后,夏乾迅速躲了起来。
可燕以敖不愿这样。他犹豫了很久,似是下定了决心,起身看了看外面,道:“我去吴王府上劝说下试试。”
几个“宋兵”追着狼烟到了山坡下,狼烟这才被熄灭。
易厢泉的想法总是令人瞠目结舌。众人吃了一惊,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吴王执意要去,为保证他的安全,也许可以强行将他扣押在半路,反正负责安保的是大理寺,想要动手易如反掌。
夏乾舒了一口气。狼烟已经燃了很久,不知道易厢泉他们有没有看到。如果能及时发现,船应该会停。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觉得劝说吴王不登船,这样更稳妥,吴王应该会考虑自己的安危。如果他执意要去……软的不行,可以来硬的。”
就在这时候,远远地,他看到了“宋兵”的脸。其中一个人的脸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高而瘦,脸色苍白,眼睛狭长,整个人有些阴鸷的感觉。
燕以敖眉头紧皱。虽然这是个办法,但也不太好办。
这张脸有些可怖。夏乾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肖统。他们二人初见,是在仙鱼苑。肖统扮作乞丐。那时,他可怜又卑微。可那份卑微与可怜是装的。如今再看,他的眼神中有杀意,还有一些疯狂。
众人都愣了一下。易厢泉说得很有道理。这是吴王儿子的生辰宴,不是吴王的。他们要刺杀吴王,只要吴王不露面,谁能刺杀他?
他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有温度,肖统没有。
易厢泉道:“这样说来,活动无法取消,但吴王可以不去。”
夏乾一路到此,从没有感到过害怕。直到他看到肖统,终于害怕了。要知道,这个离他不远的男人武艺极高,而且心狠手辣。
夏乾点了点头,明白了其中原委。
他杀了很多人,包括鹅黄。
万冲压低声音道:“在对西夏的政策上,吴王一直都是主张武力解决。支持吴王的臣子,大多有着同样的主张,所以,西夏人不希望他登基。”
夏乾悄悄地后退。也许,现在下山是一个很好的、能保全自己的办法。但他不能这样,他要重新回到山顶去看一看。也许易厢泉他们收到了信号,船已经停了。
夏乾又问道:“西夏人为什么刺杀他?”
他悄悄回到山顶。在春风亭附近,能看到河岸的情景。此时,在河岸尽头,可以看到那些假士兵也已站好了队列。
夏乾这下明白了。立储的人选有几个,皇上的亲儿子,还有皇上的两位弟弟。吴王作为皇上的弟弟,势力不小,可能会是大宋的下一任皇帝,所以这次宫宴非同小可。
这些西夏人没有撤退的打算。
万冲低声道:“因为立储的事可能和吴王有关,所以很多人都赶着去溜须拍马。”
就在这时,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两个人骑着马过来。这是率先被派来做侦查的士兵。他们骑着马,马上就要抵达凤仙台了。
夏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一直不明白,吴王的儿子年纪不大,他过生辰宴,为什么这么大排场?”
空中射来两支箭。很快,两名士兵从马上摔了下去。
“她与蔡京不是一派。”燕以敖一句简短的话,却有很深的含义。易厢泉和夏乾猜想,其中的朝臣关系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复杂。
夏乾心里一惊。弓箭手?在哪儿?
易厢泉道:“舒国公主呢?”
就在这时,对面的树晃了一下。那是一棵粗大的、枝叶繁茂的松树。在这个没有风的日子,不应该出现晃动的。夏乾紧紧地盯着深绿色的树枝,终于,他看到了——
夏乾道:“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宫宴取消,也许可以去找更大的官提一提。”
有弓箭手躲在河对岸的树上,而且不止一个。
燕以敖叹气道:“不会同意。但为了安全,把戏班叫停,这样的事我们应该能办到。”
就在此时,河的上游出现了船只,一艘、两艘……虽然距离远,但夏乾看清了,那是皇家的船。
夏乾问道:“蔡京会同意吗?”
夏乾的心揪了起来。船还是开过来了,活动没有取消。是易厢泉没有收到信号,还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燕以敖的决定很好,众人一致点头。宫宴取消不了,但戏可以不唱,或者直接从宫内派些乐师,比民间戏班安全得多。
很快,河岸这一侧的假士兵开始列队。其中一个人吹响了哨子。对面河岸松树林中回应了一声,这是应和的暗号。
燕以敖道:“不用排查了,直接取消,换成宫里的人。”
夏乾有些慌了。船越来越近,已经分不清吴王在哪艘船上了。西夏人能分清楚吗?
易厢泉摇摇头:“戏班鱼龙混杂,很容易有疏漏,可能会出现顶替的情况,这块儿必须好好排查。”
船越来越近了,那些西夏人严阵以待。就在此时,夏乾忽然明白了西夏人的计划。吴王究竟在哪艘船上并不重要,他们不仅仅是要刺杀吴王,而是要杀掉和吴王同行的所有朝廷重臣。刺杀一旦成功,十几位朝廷重臣命丧于此,这样,无疑是砍断了大宋的臂膀。
万冲点头:“是。”
这才是西夏人的目的。
易厢泉问道:“是民间戏班吗?”
船越来越近了。
万冲道:“应该不会。我们接到消息,说这次宫宴的戏班并不是荣生戏班,戏子的名单也都有。”
还有两里、一里……
夏乾提出了问题:“你们说,这些刺客有没有可能装成戏班的人?”
夏乾心里越发紧张。不行,必须阻止刺客。
燕以敖点点头:“我会和禁军统领商量,让每个码头驻守的人数再增加一些。”
树上不知道有多少弓箭手,河岸也有很多假士兵,而夏乾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把弓和一把匕首。这可怎么办?哪怕争取一点儿时间也好啊。
易厢泉想了一会儿,道:“昨日听说戏班子有二十人,很有可能是刺客的数量,我觉得我们应当增加守卫数量。”
他决定先发制人。
“客船有六艘,船上安排一个守卫和一到两名宫人。戏台和每个码头都会停靠两艘救援船。救援船一共八艘,一旦发生意外,宾客可以随时跳入河中,我们会立即上前救援。”
夏乾转身往更高的地方迅速跑去。他找到一棵大树,开始点火。微弱的火焰开始燃烧起来。夏乾点燃了自己的箭,瞄准了一艘船的船头,一箭射了过去。
“几艘船?”
这支带火的箭“咻”的一声,一下子扎到一艘船的船板上。船夫见状,愣了一瞬,立即高喊道:“有刺客!有刺客!退回去!退回去!”
“守备军一共三十六人,每个码头都有。”
岸上的刺客都愣住了。他们还在做准备,这箭是谁放的?
“守备多少人?”
夏乾一脚踩灭了火苗,迅速躲到了树后。
“宫人二十人。”
所有船只闻声,顿时乱了阵仗。他们掉转船头,准备返回。此时,距离刺客埋伏的地方还有一里地。眼看行船在回撤,刺客们惊愕了一瞬。领头的刺客立即行动。他点了火,火苗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光弧。河对岸,树上的弓箭手收到信号,开始点火。下一个瞬间,对岸的松树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焰,像飞在树间的萤火虫。
“宫人数量呢?”
领头刺客大喝一声:“放箭!”
“都是和吴王走得近的重臣或者皇亲国戚,都会来。”
燃着火焰的箭飞向了船只。但因为射程不足,大部分的箭像流星一样,落入水中不见了。
“大臣会来吗?”
夏乾急忙奔过去,想要看清楚一些。他希望自己争取的这点时间可以让更多的人逃命。可是树林间的弓箭手再一次行动了——他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船在回撤,弓箭手也在随船而动。他们再一次搭箭上弓,密密麻麻的箭飞向船只,船瞬间被箭扎满,大火烧了起来。
燕以敖道:“确定了,有二十人。”
撑船的船夫见势不妙,纷纷跳入水中。冬季的河水很冷,但他们水性好,又会潜泳,生还的可能性很大。可那些皇亲贵族、朝廷重臣并不擅长游泳,一旦落水,会有乱箭穿心之险。
易厢泉问道:“宾客名单确定了吗?”
夏乾焦急地看了一眼救援船。在凤仙台附近的两艘救援船并没有动。显然,船上的人已经遇害,救援船形同虚设。而陆地上的刺客已经在岸边围堵了。如果有落水的人躲过了暗箭,拼命挣扎游上了岸,岸边的刺客就会举起刀来,一刀将他们毙命。
燕以敖点头道:“很有可能。除此之外,在宾客抵达码头的时候,刺客有可能在山路上伏击。大理寺会在重点位置安排守卫,这点我们有信心。”
不死在船上,也会死在水里。不死在水里,也会死在岸边。刺客的目的很简单,不会针对某个人进行刺杀,而是一个活口都不留。
易厢泉问道:“刺客会不会在这河畔两岸埋伏?”
夏乾有些绝望地看着燃烧的船只。有些船在水面上燃着,有些已经要沉了。而船夫似乎水性都很好,入水之后,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燕以敖找来地图,铺在桌上:“这是行进路线,和昨天说的一样,宾客从汴京城郊出发,途径三个码头。这三个码头景色优美,船只会在这里做短暂停留,也会有宫人上船清扫卫生。”
然而,事情不太对。
易厢泉道:“现在只能加强守卫了,不知计划是什么。”
岸边的刺客拿着刀,等着落水的人游上岸。火光把船只照得很亮,船夫落水后,并没有人再跳下来,一个都没有。
燕以敖看了他一眼,道:“这件事内情肯定复杂,但我们干涉不了。”
刺客愣住了,弓箭手的动作也放慢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很快,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黑压压的骑兵乌云一般涌来。那是禁军。在残存的火光映照下,大宋的旗帜在冷风中飘扬。
可这些事终归是捕风捉影。夏乾想了想,道:“没什么。”
“撤到树林里去!快撤!”领头刺客嘶吼一声,弓箭手仓皇跳下树。可哪里来得及撤退呢?宋兵已经骑着快马赶到了。只听到一阵兵器碰撞声、厮打声——双方已经短兵相接了。宋兵的人数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西夏人打不过,转身往山里逃。
众人看向夏乾,但夏乾没有继续说下去。汴京城的百姓人人都知道,开封府尹蔡京年轻有为,有才学,会办事。但夏乾在做生意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关于蔡京的风言风语。大概意思是,蔡京人脉通达,如果要找他办事,也许能办成。这样的话似褒实贬,说明蔡京的作风可能不太正派。而且,酒席、船只、戏班子……为皇家办宴席,需要筹划好久,也是捞金的好机会。
夏乾见他们往山上来,急忙后撤。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他匆匆忙忙地下山,可是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扭伤了脚。
孙洵问:“他怎么了?”
夏乾扶着树,打算休息一会儿。
夏乾问道:“怎会如此?是不是他……”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
燕以敖红着眼睛道:“我在他的府邸门前等到天亮,终于见到他,说了情况。蔡京的意思是,每年刺杀的事多如牛毛,加强安保即可。”
“原来是你呀。”
易厢泉眉头紧锁:“为什么?”
夏乾迅速站起,看向四周。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他个子瘦高,面颊凹陷,眼神森冷。
“取消不了?夏乾惊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蔡京居然不肯取消?”
是肖统。
天色微亮的时候,万冲先回来了。他带着人去了戏班子,却扑了个空,那里什么东西都没了,人也都不见了。他们翻找了一夜,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夏乾他们早早起了床。很快,燕以敖也回来了。他进门之后,连喝了三杯茶,摇头叹道:“取消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