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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院

紧接着,脚步声、吵闹声越来越近。易厢泉对万雪逸道:“你去通知万冲,让他做好准备。”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声传来。万雪逸惊道:“晚课结束了,他们要过来了!”

“可是——”

易厢泉点点头:“在弹按音之前,需要先弹点别的,比如先弹散音[2],再弹按音。散音对应页数,按音对应每一页上面的字,这样就能对应出来。”

“先去,不用管别的,带人围堵就行。如果民居里的人出逃,立即实施抓捕。”

夏乾道:“可是《千字文》有一千个字。”

万雪逸点头迅速离开。易厢泉当机立断,拉着夏乾躲到了杂物间的箱子后面。

易厢泉点点头:“古琴有七根弦,十三个徽位,和《千字文》的七个字和十三行对应。如果只是按音[1],能按出来九十一个音。《千字文》的一页也是九十一个字。只要人在墙外,把音听出来,就能和《千字文》对应上。”

二人一同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他们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

万雪逸道:“听音?”

有人进去了。

易厢泉忽然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他们传递信号的方式不是诵读,而是琴声。”

之后,许久没有声音。

万雪逸道:“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可是在哪间呢?”

夏乾有些紧张,小声问道:“是探子吗?”

万雪逸高兴起来,带着他们来到上自修的地方。这里一共六个房间,三个大房间,三个小房间。三个小房间靠近院墙,第一个房间里放着杂物,有很多空箱子。夏乾敲了敲,可以发出响声。第二个房间里有古琴,第三个房间里只有书籍,但离民居最近。

易厢泉道:“不清楚。”

易厢泉点点头:“是的,更重要。”

夏乾问道:“要不要现在过去抓捕?可是没有证据,万一他不承认怎么办?”

易厢泉眉头皱了一下。夏乾叹了一声。万雪逸打起精神:“没事,我现在做的事更重要,对不对?”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阵琴音传来。

万雪逸低下头:“我爷爷说,女孩子不能跟他们一起上晚课。”

是《阳关三叠》。

夏乾问道:“既然是晚课,你为什么可以不用去呀?”

夏乾还想问,就在此时,琴声停寂了一瞬,忽然传来两个散音,之后一个按音,接着,又一个散音,又一个按音。

万雪逸道:“现在在上晚课,没人出来。你们小心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

易厢泉从怀中拿出纸和笔,把听到的音都记录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阳关三叠》再一次响起来。

戌时的梆子响了,夜色里,万籁俱寂。万雪逸和门房打了招呼,带着易厢泉和夏乾进入了书院。整个书院后院静悄悄的。

夏乾低声道:“你记得住?”

“这样,我们进书院一趟,亲自看看情况。”易厢泉转身,对万冲道,“请现在立即安排人手,一旦有动静,就准备抓捕。”

易厢泉道:“只能记个大概。”

万雪逸点头:“如果同时有很多人读书,有可能听不清楚。”

夏乾问道:“听音你也会?但我们听出来了音,也对应不上呀。”

夏乾道:“声音会被盖住?”

易厢泉来不及跟他说话。就在这时,琴音又一次停了。过了一会儿,散音再一次出现。易厢泉立即开始记录。夏乾这才明白此举的含义。易厢泉的确只能记个大概。而音与字真正的对应规律并不重要,他们需要判断的是,弹琴之人究竟是不是探子——他是弹错了还是真的在传递信号。如果是传递信号,为保证信息准确,弹琴之人会把之前弹过的音再重复一次。两次所弹的音,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万雪逸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有几个问题,第一,只有在晚上睡觉之前自修的时候,书生才会诵读,而且诵读声音大,读书的人又多,篇目也差不多。”

琴音停了。

的确,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了。双方约定密文模式,以诵读的方式直接大声读出。

紧接着,又传来一遍琴音。

易厢泉道:“诵读。”

易厢泉朝夏乾点了点头:“两次是一样的。”

夏乾一惊:“什么样的声音?难道是直接喊话?”

他说完这句,站了起来,拿出了扇子。夏乾也立即从袖中掏出了匕首。根据脚步声,隔壁房间内应该只有一个人。只要他们进去,就能把人抓到。

易厢泉提出了猜想:“我们可能一开始就进入了误区。可能他们根本不需要纸质书信。距离书院最近的是民居,书院里的声音,在民居内是直接能听到的。他们可能是靠声音传递的。”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准备出门。

也许不是纸质书信呢?

门发出嘎吱一声。

如果是纸质书信,来回送几次,很容易就会被大理寺的人发现。

就在这一瞬间,琴声戛然而止。二人吃了一惊。易厢泉迅速冲出门,一脚踢开了隔壁的房门。他们看到屋内坐着一个教书先生,五十岁左右。教书先生看到易厢泉和夏乾,很是镇定地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易厢泉开始沉思。按照从东向西排列,自修室—有狗的后院—书院高墙—街道—民居,这几个地方,虽然离得不远,但障碍重重,很难传消息出去,更何况,大理寺一直不间断地派人监视,书院内部、外部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梢。

在这简短的一瞬,易厢泉的目光落在了琴旁边,那里放着一本《千字文》,还有一张字条。教书先生见状,迅速拿起字条吞下,同时将琴往地上一掷。七弦琴发出一声鸣响,像是震耳欲聋的悲鸣。紧接着,这位老先生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万雪逸看了看,道:“是自修室。每天上完晚课,如果学生还想读书,就可以去自修室。那儿有好几间房呢,不过有些吵闹,有人读书,有人谈天,有人弹琴,有人下棋。”

易厢泉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扶住他,急道:“服毒了!”

易厢泉问道:“书院里那个矮层建筑是什么?就是离民居最近的那个。”

夏乾惊道:“怎么会这样?”

万雪逸点点头:“是,后院一般没人去。书院里很嘈杂,总有人高谈阔论或者来回走动,这小狗都不理。可一旦有人踏进它的地盘,它就会狂吠不止。”

教书先生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断气了。此时,从窗户往外看去,对面民居里的灯突然熄灭了。接着,外面传来追赶声、呐喊声。这应该是万冲带人去追捕了。因为声音太大,附近的书生都听到了,他们正往这边跑来。

易厢泉问道:“有人经过,狗就会叫?”

易厢泉看向夏乾:“先不要让书生们进来,我去通知大理寺其他人来进行善后,咱们一会儿在大理寺后堂见。”

但万雪逸摇头:“你们看,白马书院有高墙围着,墙比人还要高,弹弓没办法射过去的。而且,院子里有一条小狗。”

当天晚上,白马书院里的学生议论纷纷。这个死去的教书先生在白马书院任教数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差池。这么久,学生们才知道,自己的先生竟然是敌国奸细。大理寺当夜对白马书院进行彻查,却没查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书信、密文……什么都没有,连字条也被他吞了。直到二更天,易厢泉和夏乾才齐聚大理寺。当他们来到偏厅,柳凝哭着跑来找夏乾。

夏乾道:“用箭或者弹弓,直接射过去就行。”

“你怎么来这儿了?不是让你在慕容医馆看病吗?”夏乾忙抬头看向孙洵,“病看得怎么样?”

夏乾的话提醒了他们。换言之,西夏人如果要传递消息,只需要让消息穿过一条街道,抵达民居就可以了。

“慕容家医馆的郎中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只说是受了刺激,失去记忆,也不会说话。她哭着要回来找你。”孙洵在一旁擦了擦手,“不说这个了,我去看看尸体。”

夏乾也想了想,道:“我们把问题想复杂了,其实,传递消息不一定要用信鸽。你们看,书院离民居这么近,只要民居有人接收,其实就可以成功接到。”

她拿着工具快步走到尸体前,仔细剖开,不一会儿,便有了结果:“自行服毒,立即毒发,已经死了。”

易厢泉说得有道理。传递消息的形式有很多种,一般都是有来有往,而且速度较快,有消息就立即送出。

夏乾问道:“他是敌国奸细吗?”

易厢泉盯着这页纸:“咱们还是得抓住证据。消息不一定是以书信的形式传出去的。”

孙洵摇头:“不清楚。但他手有老茧,不像是读书人。”

夏乾也问道:“即便抓住了民居里的人,那书院里面的奸细依然抓不到,怎么办?”

易厢泉上前看了看,道:“这应该是常年握刀导致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只是他的身份成谜。还有,他究竟有没有同伙都未知,我们需要其他线索。”

万雪逸问道:“如果他不承认呢?”

燕以敖一直没说话。他有些担心,白马书院虽然被搜查了一遍,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万冲带着人去追捕剩下的两名逃跑的探子,迟迟没有回来。

万冲有些焦急:“我去找人来,先做好埋伏,把人围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万冲带人抬着一男一女过来了。二人都陷入了昏迷。万冲急道:“孙郎中,快帮忙看看他们情况如何。”

书生自点亮油灯之后,就一动不动。

孙洵立即上前号脉,随即道:“男的毒发身亡,早就断气了。女的溺水了,能救回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第一句。如果用八个字为一行,会比较通顺。但它偏偏是七个字一行,到“荒”字的时候就换行了。

女子被扶上床。万冲筋疲力尽地坐到一边:“我们实施抓捕时,男的见势不妙就服毒自尽了。女的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跳河。还好我们提前埋伏,在下游找到了她。”

但这个《千字文》有一点很奇怪,一页有十三行,一共十一页。

女子十七八岁,双目紧闭,脸颊凹陷,很是瘦弱。孙洵几针下去,女子吐出了水,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这么多人,有些惊惧。

易厢泉盯着这页纸,眉头紧皱。《千字文》一千个字,没有重复的。光看第一页的内容,不存在多字、少字或篡改的现象。

万冲低声道:“要不要押送到牢里?”

夏乾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一页。”

燕以敖摇摇头:“就在这儿审。”说完,他拿了个凳子坐下,紧紧盯着女子。

易厢泉问道:“字体有特别之处吗?上面有花纹或别的记号吗?”

女子紧张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年纪不大,眼神也不坚定。探子一旦任务失败,应当选择自尽,可是她没有死。

夏乾一边看一边抄,很快,就抄了一页。

燕以敖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有了几分把握:“这里是大理寺,我是大理寺卿燕以敖,现在需要你回答一些问题。你是西夏人?”

“我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易厢泉想了想,又递给夏乾一张纸,道,“如果能看清,你按照他的格式抄一份。”

女子没有说话。

万雪逸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守株待兔啦?”

燕以敖见状,看向孙洵,道:“孙郎中,烦劳你去准备些汤药。”

万冲道:“也许书信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孙洵立即会意,对女子道:“放心,你没有性命之忧。”

夏乾摇头:“没有,只有这个。”

女子好像放心了一些,很快又担心起来。她看了看四周。屋内,万冲、易厢泉和夏乾都在,还有大理寺的人,所有人都盯着她。

易厢泉问夏乾:“桌子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燕以敖看着她,问道:“是你一直在盯着白马书院?”

万冲点头:“会。西夏没有这类的典籍,有时候,连辽人也用呢。”

女子没有回答。

万雪逸问道:“西夏人也会使用吗?”

“是传送消息吗?”

万冲的话说到了众人心里。如果是密文对照册,没有比《千字文》更合适的了,只要有数字,就可以对照出汉字来。

女子依旧没有回答。

万冲眉头一皱:“是不是密文对照册?”

“你们有集合地点吧?如果你没有按时回去,会发生什么?”

万雪逸道:“是《千字文》。我三岁就会了。这个书生的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要看这个?是不是字帖?”

女子还是没有回答。

天地玄黄宇宙洪

燕以敖问道:“我们把你救了过来,你却没有按时回去,你的同伙会不会找人来杀掉你灭口?”

说话间,易厢泉从怀里掏出了纸笔递过去。夏乾接过,开始借着不明亮的月光誊写。当他誊写了前几个字,大家就都明白了。

女子眼神中有些犹豫,依然没有说话。

夏乾眯了眯眼:“好像能。”

燕以敖问道:“他们知道你在大理寺吧?”

易厢泉问道:“夏乾,你视力最好,能看清书册上是什么字吗?”

女子终于开口:“到处都有他们的探子。”

万雪逸道:“也许就是不爱读书。”

这是女子说的第一句话。燕以敖立即就明白了,女子想自救。但她留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夜长梦多。燕以敖道:“天一亮,我们就可以把你送走,地点由你来定。我会派两个大理寺高手护送你。你可以带着钱,去你想去的地方,但你要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大家都盯着书生,可是书生半天都没有动作。

女子警惕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骗我?”

众人在此刻都僵住不动。今夜的月光不甚明亮,他们都在暗处,而书生在明处。

燕以敖道:“咱们各退一步,你可以告诉我们一部分消息,等出城上了马车,你再讲其他的。我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家民居的灯亮了。屋内,书生借着烛光坐了下来,拿起笔和纸,还有一本册子,看上去像是要习字。但他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写。

女子想了想,道:“我叫阿琴,是西夏人,一直住在兴庆府,三个月前才来到汴京城。我和同伴一直住在书院对面的民居里。每次都是他收信号,我负责送消息。”

万冲刚要说什么,忽然一滞,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民居。

燕以敖问道:“你多大了?”

夏乾道:“对,不爱读书也很正常。”

阿琴道:“十六岁。”

万雪逸道:“孟母三迁,也许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搬到白马书院附近来的。”

十六岁,众人都很震惊。她看着年纪就不大,没想到这么小。夏乾问道:“你年纪这么小,就来当奸细?”

万冲想了想,道:“没有。但书院对面有一家民居有点奇怪,是母亲在陪儿子读书,但儿子只学一会儿,母亲从来不外出干活儿,也不做饭。”

阿琴低下头去:“我爹娘都死了,没饭吃。我听说跟着白大人有饭吃,我就努力学汉文,后来就来了大宋。”

夏乾看了看,问道:“那附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比如经常在这儿徘徊的菜贩子、乞丐或者更夫?”

在场的人在这一瞬间都没说话。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一个西夏探子的口述。这个探子很年轻,还有些懵懂。她背井离乡的原因,竟然这么简单。

在这样的视角下,白马书院真的是一览无余。若要传信,或者有人从白马书院偷偷溜出来,绝对是看得见的。

燕以敖问道:“你只是学了汉文,就来了大宋?你知道来了是做探子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朝防火亭下面看去。整个白马书院四四方方,周围的街道不宽不窄,隔着街道,对面是民居。天黑了,已经到晚上了,有些人家开始做饭,炊烟升起来了。

女子点点头,道:“我汉文说得好,就被选出来了。若是大夏能赢了大宋,以后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万冲摇头:“真的没有。若是探子真的潜伏在书院,一定会频繁和外界联系,次数多了总会露出马脚。但已经一个月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易厢泉看着她,问道:“你在西夏还有亲人吗?”

易厢泉问万冲:“一个月以来,真的没有发现信鸽或者人为传递消息?”

女子眼神闪动了一下,没吭声。凭借这个眼神,众人明白了——这女子有割舍不断的牵挂。在国家大义面前,舍不得自身情感的人,一定会选择苟且偷生。

“我不说,你也不能往外说。”万冲看向易厢泉,“易公子,此事非同小可。”

燕以敖问道:“你口中的白大人,是叫白景询吗?”

万冲脸色微变。万雪逸赶紧道:“你可别告诉爷爷!他要是不让我读书了怎么办?”

阿琴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真名,只叫他白大人。”

万雪逸答道:“章惇想立六皇子,王珪没有表态,蔡京、蔡确两位大人和吴王走得更近。”

燕以敖问道:“你见过他吗?”

万冲赶紧问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没有。”

余下三人都吸了口凉气。夏乾震惊不已,道:“立储的事他们都敢说?”

“那你的上级是……”

万雪逸摇头:“我没听到火器营的事。但是,好几个同窗的父亲都在兵部任职,他们隔三岔五地说战事,一个月前探讨过兰州的防御工事,最近探讨过大辽边境的兵力部署情况、回鹘与大宋政策的异同、交趾之战失败的原因,还有立储的事。”

“石掌柜。”

易厢泉看向万雪逸:“他们都讲些什么?火器营的事,他们提了吗?”

“石掌柜是不是白马书院的教书先生?”

万雪逸点点头:“对!很多同窗年纪特别小,也就十岁左右。他们并不是天天念书,而是讨论很多事,我听着都害怕。”

“是他。”

易厢泉放下名单,想了想,道:“我同意燕以敖的看法,对白马书院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要交换信息,选择驿站、客栈、酒楼这类的店铺最好。但如果探听信息,没有比书院更好的地方了。你们看看这名单,章子厚的儿子、王珪的外甥、蔡确的孙子,全都在白马书院。这些朝廷重臣如果要和孩子探讨国事,很轻易就会说出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秘密。而这些孩子年纪太轻,不一定能守口如瓶。”

“是今晚死的那个人?”

万冲同意他的看法:“兵部、工部人多口杂,从那里更容易获得消息。”

“对。”

夏乾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才道:“也许我们弄错了方向,消息不一定是白马书院流出去的。”

“你们每晚弹琴传递信号?”

万冲答道:“是我爹。”

“是。”

夏乾道:“那书院的院长……”

“白马书院只有他一个探子吗?”

万冲无奈道:“他俩的确是内奸——是大理寺的内奸,我亲自派去给大理寺传消息的。”

“是。”

夏乾一拍大腿:“他俩肯定是内奸!”

她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如果阿琴所言非虚,白马书院的奸细应该是都被抓出来了,他们往前走了一大步。

万冲道:“教书先生没有出过白马书院。小厮一共六人,都是外乡人,四个人一直未出门,剩下两个负责物品采买。”

燕以敖接着问道:“在京城还有其他奸细吗?”

夏乾道:“除了书生,还有其他可疑的人吗?小厮、教书先生……”

“有。带头人还有两个,一个是肖统,一个是无影。”

易厢泉低头看着,上面写明了书生们的出身。他们的家都在汴京城白马书院附近。

夏乾问道:“无影就是那个追踪高手?”

易厢泉接过名单,上面写了十几个人。万冲解释道:“我确认过,白马书院封闭期间,没有信鸽往来,也没人寄出任何书信。书院里一共七十个书生,只有五个人曾经回过家。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的孩子,不会做背叛大宋的事情。”

阿琴点点头。

万雪逸严肃起来:“我叔叔……万大人都跟我说了,我就在白马书院读书,书院的事,我特别清楚。”她递过来一份名单,“这是所有学生、教书先生和小厮的名单。还有这个,是我找出来的比较可疑的人。”

燕以敖问道:“你知道无影的样子吗?”

易厢泉道:“没事。只是,这次要调查的事比当年鹅黄的事要重要。”

“从没见过他。他都是单独行动。”

万雪逸看了看他们,问道:“怎么啦?”

“肖统呢?”

易厢泉和夏乾愣了一下。万冲悄悄摇了摇头。万雪逸不知道鹅黄已经死了。

“我没有见过。”

万雪逸得意道:“如果我以后也能进大理寺当官,我就能直接审她啦!鹅黄才不会逃走!”

“他们都在京城吗?”

她还有号呢。易厢泉笑着点头:“两年前抓捕鹅黄的时候,你立了大功。”

“听说是。”

女孩高兴道:“你还记得我?我叫万雪逸,我的号是雪逸先生。”

“那他们接到了什么任务?”

夏乾一下子认出了她:“你是万冲的侄女!你长大啦!”

“不知道。我只知道无影是追踪高手,肖统负责暗杀。”

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易厢泉和夏乾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万冲正在二楼,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见了易厢泉和夏乾,咧嘴一笑。

听到这个,众人都沉默了一瞬。他们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叫无影的追踪者。燕以敖招了招手,让大家来到一边,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我知道!就是没钱了!建了一半,发现钱比预想中要多,于是就停工啦!”

夏乾问道:“药材铺门口的伙计,会不会是无影?”

夏乾扶着楼梯上二楼,感慨道:“朝廷是没钱了吗?为什么不继续建造完成?”

燕以敖道:“按照常理推断,无影一般不会这么轻易地露面。”

太阳落了下去,易厢泉和夏乾来到白马书院西边的防火亭。因为经费不足,这个防火亭没有建造完成,井也只打了一半。

万冲忧心道:“我们第一次发现信有味道的时候,立即去了药材铺询问。那个伙计竟然能立即出现在药材铺门口把我们拦住,说明有人一直在注意着我们的动向。”

万冲点头:“没问题。申时末,咱们在白马书院外的防火亭见。”

是无影吗?他一直在监视大理寺吗?他们刚从大理寺出发,伙计就站在那里了,想来绝不会是巧合。

夏乾道:“我们今晚一起查?”

燕以敖皱了皱眉头:“这个无影的确是个麻烦,但现在没有什么线索,必须加强大理寺的戒备。今晚开始,我会加派一倍的人手,包括大理寺外也安排上。如果有可疑的人,一定会发现。”

万冲点头:“我现在就去办。”

易厢泉道:“除此之外,还要弄清楚他们的据点。根据刚才阿琴的说法,汴京城的探子人数不少。”

燕以敖在一旁点头道:“是个好办法。我派人严密监视书院,如果书院里真的有奸细,今晚他们很有可能会现形。”

燕以敖回头看着阿琴,继续问道:“平时你接到消息,都怎么往外送?”

易厢泉点头:“对。不过假消息的内容必须认真制订,需要更准确,更完善,更真实可信,还要格外重要和紧急。如果白马书院里有探子,他就必须顶住压力,在今晚把消息送出去。”

阿琴答道:“我们有自己的信鸽,直接送到城外放飞。”

夏乾问道:“故意放假消息?”

“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

易厢泉道:“今日让他放出消息,会有新的兵马被调往兰州。”

“在城南郊外的荣生戏班,班主是我们的人,他会想办法的。”

万冲点头:“有。我们派了很多线人,而且,我的亲戚在里面读书。”

燕以敖神色一凝。万冲立即问道:“有多少人?都是西夏人吗?他们今天还在吗?”

易厢泉问道:“书院里可有线人?”

“我见过二十人左右,都是西夏人。因为我没有服毒自尽,他们肯定会立即撤离。”

燕以敖脸色一沉:“实在不行,只能连夜一个个地审。”

“都携带着武器吗?”

“归乡?”夏乾一怔,“不把人揪出来,这些探子就跑没影啦!”

“都有武器。”

万冲道:“明天晚上书院就解除封闭了。快过年了,试子们都要归乡。”

“你记不记得他们的脸?”

燕以敖沉思了一下,道:“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彻查白马书院。”

“记得几个。如果要知道长相……我离开汴京城再告诉你们。”

按日期来推,顾大人之子在十一月十一日泄密,也是从那天开始,白马书院封闭了,而且被官兵盯梢。盯梢期间没有任何人传出书信。换言之,第二次火器营选址的消息,不会是从白马书院泄露出去的。

阿琴显然不打算再往下说了。燕以敖立即起身交代事宜,让万冲现在就带人去一趟戏班。这是一个突破口。如果今夜的行动成功,他们将拘捕不止一个人。抓到的人越多,线索就越多。

腊月十八火器营第二次被炸

而易厢泉似乎还有其他顾虑。他想了想,问道:“戏班子一共二十人,如果只是打探消息,几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多人?”

腊月十日第二次截获信鸽

女子沉默了。

十一月十八日火器营被炸

易厢泉问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计划?”

十一月十二日截获信鸽

女子依然没说话。但易厢泉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问题。他道:“把计划说出来,我们现在就备车,天不亮你就可以起程。”

十一月十一日顾公子泄密白马书院封闭

女子犹豫了一下,道:“他们打算在生辰宴上刺杀吴王。”

万冲答道:“第一次是十一月十二日早晨。第二次是腊月十日清晨。我们会放鸽子食在城门口,这样过往的鸽子都会停下,就这样被截获。这个探子会同时放出很多只,即便我们只截获了一只,他也不在乎,消息有很多种方式可以传回去。”夏乾叹道:“真是嚣张。”易厢泉在纸上写下了时间:

此话说完,众人都是一惊。燕以敖问道:“怎么杀?”

易厢泉问道:“你们是哪天截获的信鸽?”

易厢泉问道:“还有谁参与?具体计划是什么?”

万冲摇头:“是书院自发封闭的,为了准备明年的科举。白马书院里的人都不能回家,书生要一直学到过年。我们第一次截获信件、查出笔墨源头的时候,就派人对白马书院进行了盯梢。期间没有信鸽往来,书院的所有家书我们也查过,没有可疑之处。”

阿琴摇头:“我不知道。”

夏乾问道:“是官府封的吗?”

之后,无论他们怎么问,阿琴都不再说了。孙洵端来了汤药。阿琴喝下后,躺下就睡。燕以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招了招手,让手下张鹏及其他几人跟他进入隔壁房间。

“不可能。”万冲眉头紧皱,“那时候白马书院已经封闭了。我们派人一直盯着,消息不可能传出来。”

燕以敖“啪”地关上门,表情有些凝重:“这个阿琴说的‘刺杀’,应该是吴王儿子的生辰宴。”

待他们重新回到后衙,继续商量。

张鹏紧张道:“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我们必须加派人手。”

孩子又哭了。夏乾安慰了他几句,其他几人则默不作声。

易厢泉道:“生辰宴应该是宫里承办,由禁军负责,为何会让大理寺负责守卫?”

“十一月十一。那天早晨,我接到信,我爹抵达了兰州,之后我就回到书院,一直没回家。”

“依然是禁军负责守卫,我们也要派出人手进行配合。这次宫宴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宫外。”燕以敖拿出纸笔,在桌子上画了起来,“在汴京城城郊,所有宾客都要坐船从金池码头出发,途径灵池码头、乌池码头,抵达凤仙台看戏。”

“你是哪天说的这句话?”

夏乾忍不住道:“这是谁出的主意?大冬天看戏?生辰宴过得如此花里胡哨。”

“周围有很多同窗,也有教书先生。人很多,我不记得了……”

“蔡京。”燕以敖叹了口气,“他一向喜欢主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哄上面的人开心。他说,水路蜿蜒,冬天不会结冰,路上还能赏到千岁山的雪景。”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都有什么人?”

他们注意到,蔡京虽然是开封府尹,但燕以敖私下并没有称蔡京为“蔡大人”,明显是对蔡京有些不满。

孩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夏乾挠挠头:“那皇上去不去?”

易厢泉立即问道:“你在哪里读书?白马书院?”

燕以敖道:“皇上不会去。但和吴王走得近的人都会去。很多朝廷大臣,还有王公贵族也都会参加。”

易厢泉和夏乾皆是一怔。孩子哭道:“大家哄堂大笑,我就没再说话。我……我不知道是我害了我爹……”

夏乾叹道:“那样守卫会很困难吧?”

“就说我爹没有被贬,他去造火器了。”

易厢泉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燕以敖画的图。金池码头、灵池码头、乌池码头,自西向东排列,最东边是凤仙台,也是本次行程的终点。直到水路尽头,地势逐渐变高,会把河水夹在中间——北边是千岁山,南边是千岁山余脉。山上树木过于茂密,多半是长青的松柏。这一带是汴京城城郊,若是赏雪、开宫宴,的确是很好的选择。但这种地理环境,使得守卫异常困难。河岸线过长,守卫官兵人数有限,不可能一直沿着河岸驻守。这就使得沿岸防守不足,刺客很容易在河两岸隐匿。

易厢泉问道:“说什么?”

看到这种情况,易厢泉觉得实在太危险。他抬头问道:“生辰宴是什么时候?”

孩子的目光垂了下去:“我爹去火器营的事,整个府里没人知道,包括我娘。但我知道。我去他书房的时候,看到了火器图纸。我爹出发之后,我回到了书院。在书院里,其他孩子嘲笑我,说我爹被贬了,我……我就说……”

燕以敖脸色一沉:“明天中午。”

燕以敖蹲下,道:“顾小公子,你能把之前的事再说一遍吗?”

明天中午,所有人都惊了。现在已经快要三更天了,明天中午开始,只剩几个时辰,无论怎么防备都是来不及的。

孩子见燕以敖来了,抬头看了看,眼睛里满是哀伤。

易厢泉道:“我觉得必须取消。”

夏乾低声道:“那他爹……”

张鹏紧张道:“要不要去找禁军统领张大人商议一下?”

燕以敖低声道:“刚叫过来的。这是工部尚书顾大人的孩子。”

燕以敖皱了皱眉头:“这件事张大人说了不算。这样,我去找蔡京,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取消宫宴。”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孩子衣着贵气,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制的小蜻蜓。

夏乾忧心道:“他会同意吗?”

就在当天下午,一行人聚集在大理寺。面对关于白马书院的猜测,万冲又拿着信去其他药铺调查,确认了是樟脑的味道。当天晚上,燕以敖带来一个人,对易厢泉和夏乾道:“你们跟我来一下。”

燕以敖叹了口气:“只能试试。你们先休息,等我消息。”

易厢泉点了点头,道:“街上危险,咱们先回大理寺去,把事情跟燕以敖说一说。”

燕以敖打算连夜禀报。他和张鹏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夏乾摇头叹道:“这件事实在是可怕,街上全是白景询的眼线。他们现在应该知道,红都酒楼的事被我们发现了。”

此时,夜已经深了,三更的梆子响了。易厢泉还在看地图,夏乾劝他睡一会儿。

易厢泉脸色阴沉:“恐怕是这样。”

他们身处大理寺偏厅,是大理寺士兵值班休息的地方。张鹏在一楼看着阿琴,其他人在二楼、三楼休息。柳凝非要自己一个人待着,所以单独住在一个小小的杂物间里。夏乾帮她铺好床,道:“这里是大理寺,很安全,不会有坏人的。你父母遇害那天发生的事,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你有没有看到行凶人的脸?”

待二人出了门,夏乾问道:“那个伙计也是探子?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在这里等着我们?”

柳凝垂下头去。

老人道:“我们是药材进货商,只卖给了白马书院。”

夏乾问道:“如果你想起来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也可以跟大理寺的官员说。你的父母……”

易厢泉和夏乾心里都有些疑惑。夏乾问道:“别的地方不卖?”

听到这里,柳凝哽咽了。夏乾赶紧道歉,求助地看了一眼孙洵。孙洵上前看了看,道:“慕容家的郎中说了,这孩子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外伤。如果一直不开口说话,可能是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你不要总是刺激她,也许以后会好的。”

老人道:“樟脑一般和书卷在一起存放,防虫蛀。一般百姓人家不会买这个东西,只有书卷多的地方才会用到。让我查查册子……啊,京城只有白马书院用。”

夏乾叹息一声,到隔壁铺好了地铺,吹熄了灯。今天太忙太累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夏乾问道:“那什么地方才用它?”

在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鸟鸣声。

老人闻了闻:“这是樟脑味儿,用来熏书的。整个汴京城就我们这儿能进货。”

夏乾翻了个身,继续昏昏沉沉地睡了。

易厢泉掏出字条:“请问这字条上的气味是什么香料?是不是酿酒用的?”

[1]弹古琴需要右手拨弦,左手按在琴弦上不同位置,这样就能发出声音,叫“按音”。

老人问道:“你们俩要来做什么呀?”

[2]散音,为空弦。弹奏古琴时,直接拨弄琴弦,即为散音。

没雇过伙计。易厢泉和夏乾心里一凉,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