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亭没说话,扭头进屋了。
“韩姑娘,冷静些。”慕容蓉拉住她,“这件事和我们无关,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会放人的。”
韩姜冷着脸,转身回去,一言不发地坐下。而此时,传来一阵咣当的响声,宋兵开始搜查整间客栈。他们一层层地搜,水缸、箱子、衣柜都翻了个遍,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韩姜很是不满,冷声道:“你们敢拦我?”
其他几名房客都被赶了出来,有的人刚刚就寝,裹着毯子就下来了。众人聚集在厅堂内,都颇为不满。
他说得断断续续。慕容蓉和韩姜一怔,这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宁烈。这宁烈不是第一次逃了,若是要找,应该和之前一样,很轻易就能找到。而听见这吵嚷声,其他房客也被惊醒了。梁亭转过头来,大声喊道:“所有人都来厅堂里坐着!我们要审问!”
“出什么事了?”红衣回鹘女美目含怒,用中原话讲道,“为什么要把我们叫下来?”
“人跑了。”梁亭站在雨里往周围看,“屋外没有脚印。他明明还在屋子里……肯定有同伙!”
梁亭冷冷道:“我们看押的犯人跑了,怀疑奸细就在这间客栈里。”
慕容蓉急忙跑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红衣回鹘女很是不屑:“我们不是宋人,是奸细又如何?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韩姜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陶忠赶紧上前道:“姑娘,先不要离开。”
梁亭气得脸色发青。慕容蓉在旁边问道:“人是怎么跑的?为什么怀疑我们?我刚刚从宁烈房间出来,并无异状。”
“站住!”
“你刚刚从那间房出来?”旁边的胖子大叔揉着眼睛问道。
韩姜隐隐觉得不祥,赶紧道:“我现在就走。”刚跨出门走到雨里,梁亭喝住了她。
回鹘女子看看慕容蓉:“那就是你搞的鬼了。”
二人本能地退开了。几名宋兵冲出客栈,跑进了雨里。
慕容蓉一向很有涵养,但听到此话,也难免生气。
慕容蓉简单说了宋兵的情况。韩姜听了,叹息一声,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说话声。二人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梁亭一行人正急匆匆地冲下来,走到韩姜和慕容蓉这里时,吼了一声:“闪开!”
梁亭没有回答。很快,宋兵一个接一个地回来禀报,说客栈中找不到宁烈。
“天亮再去,可能会好些。宁烈拿了手札,说要帮我翻译,也许天亮就会有结果,到时候你对地宫的构造更加了解,也更容易挖一些。”
“继续搜!”梁亭把刀咣当一声放到桌上,命令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韩姜惦记着夏乾的安危。她走到门口,朝门外看了看:“雨小了很多,大概可以走了。”
红帽子老头打了个喷嚏,问道:“他逃了,你们为什么不去追?”
就在这时,在厅堂内桌子上趴着睡觉的韩姜咳嗽了几声,慢慢醒了。慕容蓉听到声响,推门出来,道:“韩姑娘,你醒了?还是回屋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梁亭道:“客栈四周没脚印。镇子上有我们的人在放哨,如果他们看到宁烈,肯定会抓他回来。”
宁烈……在房间里消失了。
回鹘女子困倦地道:“这么说,他还在客栈里?搜一搜,肯定能搜到的。可这又关我们什么事?”
陶忠开始慌了。他从怀中摸出燧石,立即点了灯。灯照亮了屋子,可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梁亭没有说话。楼上还有宋兵在搜查。
无人应答。
回鹘女子旁边的青衫男子衣冠整齐,显然是一直没有就寝。他看看梁亭,问道:“宁烈应该没有出客栈。你的手下只离开了片刻,他就消失了?”
陶忠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愣了一瞬,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喊了一声:“宁烈!”
“不错。”梁亭双眼微垂,“短时间之内,没有剧烈声响,人就没有了。”
屋内一片漆黑,油灯熄了。
青衫男子皱眉:“那应该是逃进了隔壁房间。”
陶忠走回房间,推开了门。
“宁烈被关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而走廊旁边没有其他房间,转个弯才有房间,但他是不可能逃进去的,”梁亭顿了顿,“因为我们一干人等都住在那两间房里。”
这来回的时间,非常短暂,大概只有往杯子里倒一杯茶的工夫,何况事发在楼梯口,而且侧面两个屋子里住满了人。
他话一说完,众人都沉默了。梁亭是自信且坚定的人,不会说太多话。然而,他此时的眼神有些闪烁,显然是内心极度惶恐不安。
陶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残局,转身回了屋子。
陶忠上前来报:“还是没有。”
她的裤腿卷起了一些,可以看到她腿上红肿一大片。孟秦扶起她,对陶忠怒道:“你出来干什么?不能擅离职守!”
“审问,一个一个地审。”梁亭双眼发红,声音低沉。
老人呻吟道:“烫伤了腿……”
“我叫韩姜。我们几人来西域谈生意,但我的朋友触动了机关,掉入了蜂塔下的地宫中,我必须去救他们。”韩姜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说道,语速很快。
宁烈又说了几句。陶忠实在忍不住,便出门去看。他谨慎地关上了门,走到楼梯口,这才看到掌柜的跌倒在地,热水也洒了一地,冒着热气。
梁亭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毛:“同行的都有谁?”
陶忠忍了忍,还是继续守着。宁烈又道:“占人家老人的客栈,钱给得又少,还让人家端茶送水,被烫伤还不闻不问,这便是大宋的大国风范?”
韩姜指了指慕容蓉,正要说话,回鹘女子却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善地开口:“我先答吧,这样能先回去休息。我弟弟身体不好。”她指了指旁边的青衫男子。
宁烈哼了一声,带着责备和鄙夷道:“让你们年轻人去端,谁想到你们让老人家自己端水上来,这便是大宋的礼义仁孝?我们西夏人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梁亭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姐弟?”
“咣当”一声,似是有人跌倒在地上,还呻吟了一声,应该是被烫伤了。
这男子的确长得清秀,女子也美丽,但一个是汉人,一个是回鹘人。
陶忠打开门,不远处确实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掌柜的端水上来了。
回鹘女子道:“我们是堂姐弟。我弟弟受过伤,经不起长途跋涉。”
“我的水到了?”宁烈抬眼问道。
“你们的名字?”
宁烈借着灯光,低头继续看手札。此时,却听门外有脚步声,还有嘈杂的说话声。
“在下向隐。”青衫男子的声音有些清冷。
陶忠打开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孟秦,示意他去端来。孟秦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无奈地去了。
回鹘女子道:“我的名字叫妮鲁帕尔,在中原地区当过舞姬。我弟弟是个账房先生,看着家里的小当铺。以前我们都住在汴京城,这次一同回来探亲。”说罢,她起身扶着弟弟站起来,“我们先去休息,你们有事再来问。”
陶忠无奈,只得席地而坐。过了很久,夜越发深了,客栈内变得非常安静。宁烈合上手札,忽然道:“我要热水。”
向隐也站起来,却道:“我要再听一会儿。”
宁烈眼睛也不抬,傲慢地道:“别动我的床铺。你坐地上吧,之前的人也是坐在地上的。”
妮鲁帕尔愣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你需要休息。”
陶忠朝四周看了看,想找个地方坐下。
“你先去休息吧。”向隐看了看她,“我听一会儿就上去。”
宁烈完全无视陶忠的存在。他还是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手札。
这对姐弟神色古怪地又说了几句话。梁亭没空听他们说话,看向了韩姜。
而此时,二楼宁烈的房间里只剩下陶忠一人。他看了看宁烈,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与宁烈独处。
韩姜立即道:“我的朋友真的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急着去救。”
“没事,雨没停,你再休息一会儿。”慕容蓉看了韩姜一眼,不忍心打扰她,便自己回屋了,打算再看一会儿书册。
梁亭觉得她很是可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慕容蓉慢慢走下了楼,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想跟韩姜说一声,却见韩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客栈内很吵,她睡得不安稳,嘟囔道:“慕容,是谁在吵?”
慕容蓉替她答道:“韩姑娘习武,这一趟是来保护我们的。”
他红着眼睛,进了旁边的房间,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几名士兵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韩姜的言行举止,都说明她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之前琵琶女死在她的刀下,说不定是故意为之,现在这么说,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梁亭交代完,随后跟着慕容蓉出了门,生气道:“这便是西夏的文臣!简直是个老无赖。”
韩姜明白这些目光的含义,冷声道:“好心帮了你们,却落得被怀疑的下场!”
慕容蓉也对梁亭说了几句,梁亭依然不同意。宁烈又大声吵着要看书,叫喊声在客栈内回荡。最后实在不得已,梁亭朝他吼了几句,勉强答应了:“册子留下。陶忠,你在屋内守着。孟秦,你还是在门外当班。你们看住他,小心点。”
自从在长安城出了事,她就很讨厌被人怀疑。
宁烈瞥了他一眼:“我只是闲得无聊罢了。你们怕我送信?嗐,我都走不出这间客栈,又能传递什么消息呢?等我帮着翻译完这册子,就把册子留给你们。不翻译也行,你们给我找些书来看吧。”
慕容蓉上前道:“恳请各位放韩姑娘走,她要去救人的。如果各位信不过,我可以一直留在客栈里接受调查,这样如何?”
慕容蓉没有想到他竟然肯帮忙,很是感激地表达了谢意。梁亭上前翻了翻册子:“不可以。”
梁亭盯着韩姜,问道:“你这几日在哪里停留?”
“这个,留着我看一看。我也懂一些吐火罗文,明日若是得解了,我告诉你。”宁烈挥了挥手札,从怀中掏出笔来。
韩姜答道:“绿荫镇和玉门关之间。”
慕容蓉起身:“我会转告她的。”
梁亭点了点头,对其他人道:“让她走。”
宁烈却道:“这点很重要。如果真的要挖,你们不如从两处下铲,一处在蜂塔下,一处在绿荫镇附近,这样更容易成功。”
“可是,头儿——”
听到这句话,慕容蓉却不以为意。这件事过去几十年了,不知宁烈的记忆是否牢靠。
“如果他们真的是西夏奸细,想来也不会在这里恳求我们。”
慕容蓉一直觉得宁烈自视甚高,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宁烈道:“我和阿里米拉有过一面之缘。我进殿的时候,听见他在向景宗帝邀功,说地宫很大,以蜂塔为起点,终点快要抵达绿荫镇了。”
慕容蓉和韩姜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一伙宋兵的人数不少,而在绿荫镇、玉门关都有宋兵驻守,四处都是眼线。如果出了事,他们可以随时找到韩姜,所以这才敢放她离开。
“挖下去?是那个拿刀的姑娘去挖?就凭她自己?用铲子吗?”宁烈愣了一下,之后哈哈大笑起来,颇有嘲讽的意味。
旁边的红帽子老人忽然开了口:“姑娘,听说塔下有地宫,终点就在绿荫镇附近。你如果在蜂塔那边寻不到什么线索,可以往这边挖挖看。”
慕容蓉说完这句话,连站在一旁的宋兵都觉得有些荒唐。
这老人说的和宁烈说的差不多。慕容蓉忙问道:“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还是有必要了解构造的。也许我们可以挖他出来——”
红帽子老人道:“当地人都知道。当初,七名道人拿了胡斯的钱,说是要修墓,其实根本是照着他自己的意愿乱修。七名道人还故意留下很多线索,让大家进去走迷宫……唉,说这些也没有用,总之,地宫很复杂,要小心。”
“我劝你不要再费心了。”宁烈拿起吐火罗文的手札,“即便这手札里真的记载了迷宫的构造,你也无法传达给你掉入地宫的朋友。”
韩姜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在这一刻,慕容蓉忽然明白了,七名道人的诗“蜂塔之门,门如其名。密文为引,不可绕行。道路迢迢,莫寻捷径”,意在说明蜂塔是不可绕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蜂塔上的“回”字形密文不仅仅在蜂塔上出现,在最后一道门上也出现了。即便是像刘梗一样从蜂塔下方挖了通道,他也没有办法拿到财宝,因为他并没有办法解开“回”字形密文,终究会被拦在外面。
她拿起包袱,朝慕容蓉点点头,便迅速走出大门,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我没见过,”宁烈倒是很感兴趣,“只是听说过。想来应该是的。”
梁亭的脸色依旧阴沉,他对红帽子老头道:“该你了。”
慕容蓉一惊,连忙掏出蜂塔上的字给他看:“是不是这样的?”
老头很是沉稳,深褐色的眼眸微亮:“我的汉文名字叫季林,是书商。”
宁烈道:“这个密文形如‘回’字。据说,蜂塔三道门,第一道门和最后一道门上都刻着这样的密文。”
梁亭又问了几句,老头有条不紊地答着。答了半天,滴水不漏,似乎没有一丝嫌疑。他们又盘问了掌柜的。掌柜的报了姓名及开店的时间,剩下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后,宋兵又盘问了那个胖子郎中。出乎意料地,他很是紧张。
慕容蓉对这个“机关盒子”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地宫的情况。
“我叫巴依克里木,回鹘人,家离这边很近,会常常过来买些吃食。”
宁烈又道:“当时政局不稳,大夏本就资源匮乏,那些财宝可作为军饷,又可让大夏称霸一方。阿里米拉打开地宫之后,景宗帝担心皇子篡位,并没有把金银财宝取出,反而放了一些东西进去,把整个地宫当作了国库。当时我刚刚入朝,却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景宗帝把一样重要的东西放入了一个机关盒子,将盒子放入了地宫,并让顾命大臣高怀昌和毛惟正各持密文和解密方法。只有这两样东西才能打开地宫的门。”
梁亭眯起眼睛打量他:“说几句回鹘语。”
慕容蓉一怔。
胖子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憋红了。
宁烈看了看慕容蓉,道:“这个蜂塔是商人胡斯给自己建造的坟墓,里面有大量财宝。几十年前,阿里米拉奉景宗帝李元昊的命令进入地宫,想要拿出财宝。他虽然成功破解了地宫的秘密,但是并没有取出里面的财宝。”
梁亭转身,翻了翻他的行李。郎中的包袱被抖了开来,里面全是药瓶,还有一本书。回鹘女妮鲁帕尔凑热闹地上前看了看,翻译道:“是《小儿千金方》。怎么,你是看小儿病的郎中?”
“您若能把更详细的情况告知我,也许我可以想出办法救出我的朋友。”
巴依赶紧点头,没有说话。
慕容蓉摊开阿里米拉的手札给他看。宁烈低头看了看,眼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包袱里没有钱,还有一本小册子。梁亭看了看,问道:“患者名册,上面还有西夏文。你之前去过兴庆府罗送家?”
慕容蓉只道:“我来此,是有事想求教。我的朋友进入了蜂塔下方,却出不来,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他。”
巴依的脸色唰地变了,赶紧道:“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的确懂西夏文,也去问过诊,你们是宋兵,我不敢——”
宁烈坐在小凳子上,似乎是在休息。见慕容蓉进来,他有些意外,道:“我之前便觉得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能进来这里,只怕不是普通人物。”说完,他瞥了陶忠一眼。
“罗送是西夏重臣,和宁烈的关系不错。”梁亭盯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容蓉进了门,朝四周看了看。宁烈的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凳子、一个衣柜和一个恭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床铺干净整洁,屋内一尘不染。
巴依大惊失色:“真的和我没关系!”
宁烈住在二楼尽头的小房间里。看守他的人一共有两个,一个在门外,另一个和宁烈同吃同睡。
梁亭转身对其他人道:“押到楼上去,接着审。”
梁亭想了想,便让陶忠带着慕容蓉过去了,但叮嘱陶忠加倍小心。
巴依一边惊慌地摇头,一边被人架走了。妮鲁帕尔笑着上前,顺手偷拿了一些小药瓶,娇笑着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啦?”
慕容蓉道:“你们可以在一旁看着,我真的只想救人。”
梁亭没有说话,只是嘱咐了手下人几句,自己带着人上了楼。
梁亭摇头:“不行。”
慕容蓉站在原地。他知道,宁烈把手札拿走了。与其漫无目的地等待,不如帮宋兵找到宁烈,这样才能把手札拿回来。
慕容蓉舒了一口气,这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信任自己,于是道:“我还是想见一见宁烈,问一些话,事关我朋友的性命,请务必通融。”
而那个叫向隐的青衫男子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看着所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听了就不要外传。这几日很重要,烦劳你务必配合我们。”梁亭看着慕容蓉,又道,“我相信你一定是站在大宋这边的。我在北方战场的时候,慕容家为前方将士捐赠了不少物资,这些我们都记得。还有你,几年前去过北方榷场吧?还亲自为将士发过药,我对你有些印象。没有那些药,我们恐怕活不下去。”
“如果厢泉在,我们一定能很快出去。”夏乾叹气道。
慕容蓉赶紧道:“没了。”
柳三撇撇嘴:“你总提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话说回来,韩姑娘、慕容小白脸、我……我们几个都没见过易厢泉。”
梁亭看着慕容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夏乾想了想:“他是个聪明人。”
陶忠赶紧解释了慕容蓉的身份。而慕容蓉没有说话。听了刚才的话,他思绪有些混乱,更多的是惊讶。这个姓陶的士兵说了很多荒唐的事,什么十四天修建的城,宦官做援兵统帅,而且在开战前夕被俘……
“我知道。”柳三摆摆手,“你那位易哥哥可真是太聪明了,青衣奇盗都被他折腾得不行。”
陶忠见了梁亭,急忙请罪行礼。梁亭让他起来,谴责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夏乾又道:“他人很好,还很冷静,遇到事很少惊慌,总能想出办法来。”
梁亭忽然推门过来,看着走廊上的二人,冷冷地对慕容蓉道。
柳三道:“你不能总靠他,也要自己想办法。”
“因为主帅李宪是个宦官。宦官,在西夏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夏乾点点头。他和柳三在地宫中继续前行,兜兜转转后,越发觉得不对劲。
陶忠挠挠头:“这我便不知道了。”
“柳三,我觉得这里就是一个迷宫。若要出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找到迷宫地图。”
这件事,慕容蓉越想越觉得不对,继续问道:“既然李宪如此重要,西夏俘虏了他,反而要用一个大将换回一个没用的文臣?”
柳三叹气:“说得轻巧,哪里有这种东西?”
“可以让副帅带兵前往增援,但是……若是将士们知道了,恐怕会乱了军心。哼,宁烈也是个没用的文官,用他去换李宪,我们也不吃亏。”
说完,他忽然停住了,指着前方:“又有楼梯!”
陶忠又说了宁烈的种种不是,情绪很是气愤。有些地方他虽然含糊其词,但是慕容蓉已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他问道:“若是交易不成,会怎么样?”
他们紧跑两步。楼梯不高,能爬上去的样子。夏乾很是欣喜。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觉得空气变得清新——这楼梯可能不是通向外面的。
陶忠挠挠头,最后决定不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西夏那边派了使者,说可以放回李宪,但要我们用之前俘虏的西夏朝臣宁烈做交换。交易地点离这里不远,所以我们才押着宁烈过来。他起了这么个忠贞的名字,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西夏太后的远亲……”
“别想了,上去再说。”柳三带头,噌噌噌地爬了上去。待二人走到楼梯顶端,看见的依旧是壁画和走廊。
“主帅怎么会被俘?”
二人失望至极,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已经猜到这迷宫就像是蜂巢一样,有很多层,要多上几层才可以出去。
慕容蓉越发吃惊了。他很少了解大宋军事,只知道大宋对外军力不强。但就凭这名士兵的只言片语,他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他们继续向前走,但是总觉得很不对劲。
“这些事,敌我双方都已知晓,是可以说的。银川寨地理位置特殊,有两路援兵可去,一路是由沈括沈大人为统帅,另一路由李宪带领。但李宪……于三天前被俘。”
“我们歇一会儿吧。”夏乾的体能远不及柳三。柳三只得转身点点头,把水递给了他。
见他吞吞吐吐,慕容蓉便道:“若你们觉得事涉军事机密,不方便说,不说也无妨。”
夏乾抿了一口,抬头看看壁画:“你有没有觉得……这壁画和之前的很像?”
“对。银川寨的地理位置特殊,如果战败,银川寨沦陷,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大将徐禧并不擅守城……现下的情况不好说,万一战败,可能需要援兵。”
“是有些像。”
慕容蓉惊呆了:“十四天?”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而是互相鼓劲,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很久,他们再一次看到了楼梯口。
陶忠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现下虽然未开战,但情况不容乐观,建成银川寨只用了十四天。”
二人吸了口气,依然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但他们仍然抱着一丝希望,上了楼梯,却发现依然是走廊和壁画。
慕容蓉点点头:“我们也听说了战事,但都对大宋有信心。”
夏乾绝望地叹了口气,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柳三也是一样。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坐了好一会儿,夏乾才道:“咱们……再继续走走看。”
陶忠对慕容蓉道:“这些事我本不该多嘴,但此地非大宋领土,你们又是大宋子民,理应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柳三冷静地想了一下,道:“先别急着走。我的方向感一直不错,但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陶忠点点头,大概地说了事情原委。他们这一伙儿兵,是大宋朝廷派来的。今年八月,宋军在无定河西面建了银川寨。银川寨乃军事要地,上面命万人屯驻防守。西夏出了五万精锐骑兵,可能会在银川寨与宋军一战。
夏乾问道:“哪里奇怪?”
慕容蓉问道:“战事?”
柳三摸了摸头,在墙壁上画了个正方形,道:“我觉得两次楼梯的出口都在迷宫的同一位置。打个比方,咱们现在俯视这个迷宫,从高处往下看,假设这是一个正方形的迷宫。”
陶忠却道:“他们商量战事,要很久的。”
夏乾反驳道:“有可能是长方形、三角形或圆形啊。”
慕容蓉点点头,表示可以等。
柳三无奈道:“我只是用正方形来举例子。我们是从东南角进入迷宫的第一层,这里是入口,之后在迷宫内打转,终于走到了东北角的楼梯,这里是第一层迷宫的出口。换言之,入口和出口几乎在一侧。”
陶忠摇头:“事关重大,如果你要去问宁烈,还得我们头儿答应才行。他们一直在屋内商议事情。”
夏乾又困又累,也不清楚柳三是什么意思,道:“是同侧而已,也是正常的。”
慕容蓉脸色微变:“和家人不和而已。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去打听一些事?”
“我们接着走,从一层东北角的楼梯上楼,来到迷宫二楼,那么此时,我们应该在二楼的哪里?”
慕容家一直对战事颇为关心,将士的粮草、药材很多也是慕容家供给的。这些士兵知道其名,也是正常的事。于是,慕容蓉说了父亲和大哥的名字,家里做了哪些生意,甚至连嫂子和大管家的样貌也描述得一清二楚。这个宋兵听完,也报了自己的姓名。他叫陶忠,是汴京城人士。他看了看慕容蓉,问道:“可我从未见过你。听说慕容家二少因为行为不检点,被逐出了家门,想必就是你了?”
“还在东北角啊。”
矮个子宋兵问道:“怎么能确认你是慕容家二少?”
“但我们不在东北角,而是二楼的西北角,而且,下一个楼梯也在同侧的西南角。”
慕容蓉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明了来意。
夏乾吃惊道:“不可能呀。如果这是一栋建筑,我们从一层东北角上楼梯,当然也会出现在二层的东北角,怎么可能跑到西北角去?”
“什么人?”矮个子宋兵正在当差,见了慕容蓉,还是很警惕。
柳三也犹豫了:“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也许是我弄错了。”
慕容蓉想了一下,抱着试试的态度,带着一些银子上了楼。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楼梯过长的原因,让我们到了迷宫的另一角?”
慕容蓉放下书卷,心中又起了一个想法。今日那个宁烈只是说了寥寥数语,却看得出他是知道阿里米拉和蜂塔的事,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情。而傍晚时,那个矮个子宋兵说得一口京腔,老家应该也在汴京城。
“楼梯虽然长,但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应该不会对方位产生什么影响。”
慕容蓉入住了一楼的房间。他点了灯,试着去翻译阿里米拉的手札,却听见楼上传来咚咚的响声,似乎是宋兵又在走动了。
“难道迷宫会自己转圈?”
傍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大家各自回了房间,之后这间小小的客栈便安静了许多,但众人心思难平。韩姜带了食物、工具和水,趴在离门最近的桌子上睡着了。她想等雨停就出去查看地形。
柳三的脸色微变:“夏小爷,你不要瞎说!”
隆隆的雷声不止,疾风骤雨未停,夜深了。
夏乾此时已冒出一身冷汗。他大概明白了,柳三为什么如此重视出口和入口的方位问题——他们走了很久,却根本没有找到出口。
他们越发觉得,这似乎就是雷声。
夏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我们会不会一直在同一层打转?”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但隆隆声不止。
柳三摇头:“可我们上了楼梯呀,怎么可能在同一层打转?如果我的感觉没错,这个迷宫的构造非常奇特,咱们必须弄清楚。也许再往上走几层,会更清楚一些。这次,咱们好好感觉一下方位。”
夏乾脸色发青:“你别瞎说。”
一层示意图,圆形表示柳三和夏乾上楼梯的位置
柳三嘟囔道:“这地方还能下雨?也许又是哪堵墙落了下来。我总觉得这些壁画很眼熟。你说,这迷宫会不会是活的?楼梯是会动的?”
二层示意图,三角形为柳三和夏乾出楼梯后理应站的位置,圆形为实际位置
夏乾瞬间开心起来:“我们距离地面很近!”
柳三刚要继续走,夏乾忽然拉住他,问道:“柳三,从蜂塔掉下来的时候,你受伤了没有?”
“打雷?”柳三有些诧异。
“没有。”
二人继续朝前走,走了片刻,远处似乎传来了隆隆声。声音不大,但二人都听见了。这隆隆声响了很久,像是门落下的声音,更像是……
“我也只是扭伤了手腕。”
夏乾叹道:“也许是到了晚上了。”
夏乾说完这句话,柳三忽然明白了夏乾的意思。如果从三四层楼坠落,一般人都会受伤甚至身亡。而他们从蜂塔地面掉下来,却没怎么受伤,证明他们离地面的距离并不远。
“别说不吉利的话,咱们继续往前走。诶,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换言之,虽然这迷宫的拱顶很低,但如果这迷宫也是一座“塔”,那这座塔最多只有三层。如果他们上了三次楼梯,按理说会到达地面的。
“我很会看人的,就像易厢泉,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真的很希望他还活着。”夏乾有些忧郁地看着黑漆漆的路,“如果他真的活着就好了。哪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我也希望他幸福快乐。”
夏乾道:“也许我们再走一走,就能出去了。即便入口被封住,至少离地面不会太远。”
“那你可真是好福气。”
柳三被夏乾的想法鼓舞了。二人彼此鼓励着继续向前走,只是身体非常疲惫。走了一阵子,柳三忽然停下。他看了墙面,那些彩绘依然有着诡异色彩,并不会因为身处地下而失去它原有的精致。柳三看着,知道了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好人。”
他和夏乾好像来过这里。
“他们都是好人吗?”
柳三不敢说出自己的感受,毕竟他也不是很确定。这壁画纷繁复杂,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何况这一层层的迷宫,说不定壁画也在重复。
夏乾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是,很多。”
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夏乾也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柳三,慢慢道:“其实……我觉得壁画有些眼熟。”
柳三犹豫了一下,问道:“夏小爷,你的朋友很多吧?”
柳三脸色有些难看。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夏乾把水递给他:“也许是我记错了,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夏乾补充道:“还有夏家的丫鬟和家丁,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一定会再见到他们的。”
柳三摇了摇头:“咱们需要继续往前走。”
柳三认真道:“夏小爷,你也是。你会重新回到地面,回去见到你的爹娘,还有韩姑娘。”
夏乾道:“可是——”
夏乾点点头:“事情总会向好的一面发展的。”
柳三没有再说话,转身迅速向前走去。
柳三笑了一下:“对,她现在很好。当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等我一下!”眼看柳三就要消失在拐角,夏乾喊了他一声。正在这时,他听见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夏乾赶紧跑过去,却见柳三站在走廊中央不动了。
夏乾问道:“后来又找到啦?”
“柳三?”夏乾慢慢走过去,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壁画。
柳三答道:“从老家来京城的时候,失散了。后来她又被人贩子拐走……”
壁画上画着独眼佛像。
夏乾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姐姐……她还好吗?”
夏乾的心狂跳起来。他急忙看向柳三,而柳三却看着地面:“夏小爷,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走进来时,踩过一块踏板?”
柳三哭笑不得:“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说完这句话,他和夏乾都沉默了。地宫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回答不够好。”夏乾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回答‘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夏乾靠着墙,颓废地滑了下去。他有些绝望地看着墙上的佛像。现在可以确定了,他们走了这么久,又回到了原点。当初,他们怕踩到机关,面朝着这尊独眼佛像站了很久,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柳三的眼神闪了一下,笑道:“没有我,他们照样活着。”
柳三依旧站在那里,看得出他也很绝望。
“柳三,如果咱们出不去……你的亲人要怎么办?”
夏乾不想看到他这样,摇头道:“也许这里只是和之前的那处很像,是故意用来迷惑人的,让我们以为自己在同一地方打转。”
“我的确不是汴京人。亲人……我还有个姐姐。”
柳三本来很沮丧,听了夏乾的话,点头道:“的确有这种可能。”
“猜的。你没有祖宅,也没见你有什么亲人。”
夏乾道:“我们要振作起来。现在水和食物都还有,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夏小爷,你为什么这么问?”
柳三笑道:“夏小爷,你比我想象中要乐观。”
走了一阵儿,夏乾忍不住开口问道:“柳三,你不是在汴京城出生的吧?”
夏乾黯然道:“我觉得……我们更应该珍惜生命才是。如果易厢泉在这里,他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在黑漆漆的通道里,柳三先起了个头儿,哼起了汴京城有名的小调儿。夏乾微微笑了一下。这两人仿佛正在汴京城的街道上闲逛,长明灯就像是朦胧的月光。
柳三被他说得似乎又鼓起了勇气:“这迷宫很是古怪,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迷宫的形态。”
夏乾赶紧点了点头。
夏乾赶紧点头:“先要排除一点,我们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原点。”
“我们可以来哼些小曲儿。”柳三忽然建议道。
“还有,”柳三指了指踏板,“这个踏板也很奇怪,我想一定是有机关的。也许踩了踏板,会有某个门或者某面墙落下,改变了迷宫的构造,这才导致我们回到原点。就像你之前所说的,迷宫可能是移动的。”
夏乾为了给柳三鼓劲,带头向前走。为了节省水,他们很少开口说话。但是夏乾和柳三都是多话之人,就这样憋着,未免有些难受。这巨大的地道真的像极了坟墓,使人感到极度压抑。
夏乾听闻,脸色微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很难出得去。
夏乾赶紧摇头:“不会那样的!”
柳三想了想,开始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你留在这里,我重新把迷宫走一遍。如果咱们再次相遇,那就证明我们是回到了原点。”
柳三问道:“可这一共有多少层呢?如果最上面也是一道密门,那要怎么办?”
“可是,你重走一遍——”
夏乾问道:“刚才的迷宫不大,这次应该也不大。咱们继续走吧,总会走到头的。”
“我的体力更好一些,可以走完全程。这次,我要更仔细地观察四周,看看有什么机关,同时用衣服撕成连续的细长布条,直接铺在我走过的路上。如果我再次见到了你,咱们就踩踏板,然后我再走一次。如果布条被墙面压住,证明墙面受踏板控制,是可以移动的。这样也许我们就能找到突破口。”
和刚才的走廊一样,黄褐色的墙壁上,依然是色彩斑斓的壁画。二人失望至极。但细想还是有希望的,说不定此地是蜂塔一般的存在,有很多层,他们是在最底下一层,一定要走到最上面去,才能出去。
说完这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等着夏乾表态。
还是迷宫。
夏乾觉得柳三此番言论是可行的,却有些担心:“可是——”
柳三点点头。他们顺着楼梯爬上去。可这个楼梯长又直,他们走了一阵子,终于看到了出口——
“不必担心我。如果我没能再次见到你,我便退回来找你。”
“我们上去看看?”夏乾问了一句,觉得嗓子有些干,却又不敢再喝水了,要省着点。
夏乾从包袱里抽出一沓丝巾:“别撕衣服,我这儿有这个,原本是想带回家分给下人的。”
二人很清楚,他们当初是掉入地下的,若是遇到出口,一定是往上走才对。
柳三哈哈一笑,把衣服穿上,开始撕丝巾:“就用它了。夏小爷,我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再见。”
而且是向上的楼梯。
“柳三,再见。”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越走越绝望。终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惊喜的东西——楼梯。
二人互相道了别,有种决绝的悲怆感。柳三朝他挥了挥手,独自向前走去。
壁画似乎是没有止境一样地延伸。柳三和夏乾起先惊叹于壁画的壮观,走得久了,却觉得分外诡异。这里不是神庙佛坛,不应画这些的。若说是坟墓,二人却可以在此呼吸;若说是迷宫,似乎设计得又简单了,遇到死路,退回去重走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