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短暂的黑暗里,所有人都感到一丝慌乱。掌柜老人闻声,赶紧去找火石。但她毕竟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被桌椅绊倒了。桌椅发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巨大声响,好像有几把椅子倒下了,也不知砸到了谁,发出哎哟的声音。
红帽子老人“啊呀”一声,回鹘女子用胡语叫了一声“怎么回事”,而宋兵则字正腔圆地用京腔喊了一句“赶紧点灯”。
“我有火石。”
琵琶声停了。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声音很是清冷。只听三声咔嚓声响,紧接着,厅堂的一角亮了起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青衫男子用火石点燃了眼前包着烤肉的油纸,厅堂内明亮了一些。
突然,灯熄灭了。厅堂里原本只有一盏灯,瞬间,整个厅堂陷入一片黑暗。
借着微弱的火光,魁梧男子忽然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慕容蓉用余光瞄着他。
韩姜摸上了腰间的刀,低声道:“慕容,有些不对劲。”
此时,那个青衫年轻人也抬头了。
就在此时,掌柜的刚摸到灯前,开始打火。很快,厅堂内的灯重新亮了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大堂中央,几名宋兵倒在地上,脖子上血不断涌出来。
有食客放下食物,打算细听,其余食客却毫不领情,只是低头吃东西。红帽子老头落座,托着腮听曲。胖子大哥在吃饭,而宋兵都冷着个脸,坐在角落里。
几人惊声尖叫起来。魁梧男子脸色苍白,上前救治,拼命止血。旁边的胖子赶紧擦了手,上前道:“让我看看,我是郎中。”他上前救治了一番,却是无果。屋内混乱了一会儿,很快,那些宋兵都咽了气。
大弦嘈嘈如急雨,门外又罕见地下起了大雨。雨声在门外喧闹,琵琶在屋内吟唱,此起彼伏,让雨声与琵琶声融为一体,成为难得一闻的天籁之音。
“头儿,怎么办?”
韩姜还想说什么,却见旁边坐着的三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是那三个江湖卖艺人,似乎和掌柜的说好了,用曲艺抵扣一些钱。蒙面回鹘女走到门口,坐在地上,轻轻拨弦,弹起琵琶。
显然,那名魁梧男子正是这些宋兵的“头儿”。他慢慢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通红的眼睛扫视四周。突然,他一下子抽出了刀,大声道:“所有人都不许动!”
听了这句话,韩姜眼睛亮了:“真是太好了!等雨停了我便走,重新去画图和测量。明天万事俱备,就可以下铲了。”
窗外雷声大作,场内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或青或白。魁梧男子冷喝道:“有刀的,都给我拿出来!”
慕容蓉高兴道:“拿到了对照书籍。也许明天天亮之前,我就能把手札大致翻译出来。”
掌柜的吓得脸色发青,从算账的台子下面抽出一把菜刀,剩下的人都没应和。
韩姜问道:“怎么样?那个人懂不懂吐火罗文?”
慕容蓉有些担心地看了韩姜一眼。而韩姜则看向地上的尸体。所有人的脖子都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一道口子,显然是致命伤。
慕容蓉抱着书落座,无暇顾及其他,赶紧翻看。
魁梧男子沉着脸,吼道:“所有人都要搜!进房间去!”
魁梧男子也只是皱着眉头,扫视了众人一圈,并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落座。很快,房间里又走出来几个人,都是身姿挺拔、年纪不大的汉人男子。
“女人也要搜吗?”站在一边的红衣回鹘女突然开口,声音响亮,竟是标准的汉语,却带着几分不屑,“你们是谁?凭什么?”
掌柜的道:“官爷,通融一下,小店生意难做,就等着旺季挣钱,肯定要让人家住的。”
魁梧男子将刀“咣”一声插在桌上:“大宋禁军都头,梁亭!都给我站过来!搜!”
“怎么又放进这么多人?”魁梧男子问了掌柜的。他说着一口标准的京腔。
红衣回鹘女嘀咕了几句,解下了腰间的两把刀,一一放到桌案上。刀上并无血迹。她抱着胳膊道:“出门在外,有几个不带刀的?我坐得远,可不是我干的。何况这里又不是大宋,这些人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原本在吃饭的韩姜放下手中的食物,警惕地看着他。
她指了指旁边的客人。然而,出乎意料,似乎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话。胖子站起来擦了擦汗,表明身上没有武器。红帽子老头也乖乖站了起来,也没有兵器。
慕容蓉看了看封皮,笑了笑,谢绝了。他转身走下楼去,却看到一楼有间房的门开了,一个魁梧的青年男子出了门。他是汉人的长相和衣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如今只剩下慕容蓉这一桌了。韩姜慢慢站起来,卸下身上的刀。
老人哈哈一笑:“这种书没人看的,我这里还有《唐传奇》《天涯双探》之类的汉文书籍,你还要不要?”
梁亭走过去,将韩姜的刀抽出来,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原以为这是一把短刀,却不想刀柄是可折叠的,伸展开来,刀柄竟有半人高。
他在等慕容蓉答话。慕容蓉想了一下,觉得时间仓促,不必细讲前因后果,只称自己只是感兴趣,便赶紧接过书,付了钱,两本都非常便宜。
在场的人无不屏住呼吸。
“还有这个,也可以给你拿去誊抄。上面是我以前写的吐火罗文和汉文的对照手札,虽然字词不全,但也算有个参考。据说现在懂吐火罗文的人不多了,不承想公子这么年轻,竟喜欢研究此种语言,想必是有原因的吧?”
灯光昏暗,刀锋却极亮,挥在空中,闪如流星陨落。长刀极重,却不知韩姜是怎样收在身侧的。
“这个地区的棋谱是九九八十一个格子,中原的棋盘更大。这里读书人少,人傻,下不了这么多格子的棋。嘿,有啦,在这里。”红帽子老人翻出一本吐火罗文版的《弥勒会见记》,接着又找到一本汉文版的。慕容蓉很是惊喜,这样吐火罗文和汉文就有了对照。
梁亭很是怀疑地看着她。
他找出了棋谱,随手丢在一边。慕容蓉看了一眼,拾了起来:“这和中原地区的棋谱不同。“
韩姜心情很是糟糕。经历了长安城的事,她很不喜欢这些官府的人。
“每次赶集,我都会来这店里住几天,所以一直有我的房间。我给你找找……”红帽子老人开始在书册中翻找。
“我有刀,不是我。”她只说了六个字,语气不善。
“我有书册,你可以随我去看看。”红帽子老人饭也不吃了,拉着慕容蓉上了楼。他们来到三楼的房间,老人推门进去,点了灯。昏暗的房间里,书册竟然堆了满地。
梁亭听闻,并没有大声呵斥。凭他多年的经验,眼前这个带着长刀的姑娘未必是老实人,但她的刀太干净了。
慕容蓉问道:“文字失传已久,您从哪儿习得?”
他的眉毛拧了起来,他要找的是他们的对头。
红帽子老人摆摆手:“吐火罗文,我也只是认得一些单字,现下还在学。”
韩姜以为他不信,于是将刀子再次扬起,将刀横在死人身上比对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不像刀伤,像铁丝,或者是……”
红帽子老人还没说完,慕容蓉已经擦了手,急忙拿出手札递过去:“我想翻译这个,您可认识?”
或者是琵琶弦。韩姜没有说出这句,只是看了琵琶女一眼。
“我姓季。”
慕容蓉站在一边道:“这不像是一个人干的。”他斜眼看了看琵琶女旁边的三个男人。至少需要两个人,将士兵脖子前面的铁丝一人拽住一头,向后拉。一个人拉是不行的,必须同时拉,才能保证割得下去。
慕容蓉愣住了,抬头看着他,问道:“请问,您是?”
忽然,灯又熄灭了。
红帽子老人就坐在邻桌,歪头看了看慕容蓉写下的文字:“这词是吐火罗文‘迷路’的意思。怎么,你也认得?”
屋内霎时间又变得黑暗,桌椅叮咣作响,像是有人躲在了桌子底下。这时大门忽然开了,雨丝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借着门外闪电的光,那三个男子顺势逃出了门。琵琶女将琵琶一掷,身影一闪,就到了门边。
韩姜为了保存体力,还在不停地吃饭。而慕容蓉却没什么食欲。他拿出阿里米拉的手札看了看,用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拦住她!快!”梁亭大吼一声。
此时,昏暗的厅堂里,众人仍在吃喝,但没人交谈,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他是冲着韩姜喊的。她离门最近。那句“拦住她”,像是命令,有些令人生厌,然而那个“快”字又软了几分,像是恳求。
“我知道,你是不会害我的。”夏乾说完这句话,便带头朝前走去。
若是一桩命案,人犯在逃,韩姜肯定去拦,但是在这种地方,和宋兵起冲突的人,很多时候都没有对错之分。身为路人,最好不要纠缠。
柳三忙道:“夏小爷——”
韩姜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一个箭步跨到了门前,将长刀一挥,便挡住了去路。琵琶女尚未出门,见状则迅速后退。她的脚步很轻,但想法很是高明——她后退,是想将韩姜引到身后,再借着黑暗隐藏身形,借机再冲出门去。
夏乾赶紧道:“我只是开玩笑。我们还是快些向前走吧。”
韩姜却逼近两步,将刀再次一挥,准确无误地横在了琵琶女的脖子上,喝道:“站住!”
夏乾说完这句话,柳三忽然僵住了。他转头看了看夏乾,显得有些错愕。
然而韩姜觉出刀尖被撞击了一下。随着噗呲一声,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了韩姜的脸上。
“是呀,就像提前知道我们会掉下来一样。”
门外电闪雷鸣,大家依稀看到琵琶女瞪大双眼倒在了地上,脖子上一道血痕,正不断地向外涌着鲜血。
柳三嘿嘿笑道:“随身携带,有备无患。”
瞬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韩姜。
“柳三,还好你带着包袱,我们才有干粮吃,才有水喝。”夏乾掰了一点馕。
韩姜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下意识地拿着刀后退了几步,有些惊慌。
他们此时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而夏乾和柳三似乎默契地认为,在这种时候,计算时间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于是他们对时辰绝口不提,累极了,就坐在地上喝口水。
“自尽了。”梁亭转头对部下道,“看看能不能救活,问出底细。”
“不要胡说。”夏乾心里也很忐忑,“咱们会走到头的。”
宋兵再次将灯点亮。众人看到,那个琵琶女已经不动了。慕容蓉赶紧上前道:“韩姑娘,是意外,不是因为你……”
“夏小爷,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很奇怪,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韩姜脸色苍白,喷溅到她脸上的鲜血,如今正慢慢地淌下来浸到她的衣服里。
从他们踩到踏板开始,黄褐色的墙上就画满了壁画,以佛像、信徒、动物居多。他们又行进了一阵,遇到了岔路,二人选了其中一条,并撕下衣袍扔在地上做标记。又走了一会儿,道路尽头却是死路。柳三上前摸索了一阵,确认没有机关,只得折返回来拾起衣袍碎片,顺着另一条路走。此时,二人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
梁亭见状,上前低声道:“任务失败,这些人会选择自尽。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夏乾说完,本以为柳三会笑他傻,但出乎意料地,柳三没再说话。后来,柳三举起灯,朝四周看了看,道:“这里为什么满墙都是壁画?”
所有人都看着韩姜。而一旁的红衣回鹘女忽然道:“这位姑娘的功夫可真够好的,哪门哪派的呀?”
夏乾摆摆手:“不是说性格。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感觉……你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神跟他有点像。你们的眼神都很坚定,看准一条路,就会往前走。”
她只是信口胡说,大意是问韩姜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柳三震惊地转过头:“我像谁?易厢泉?”
韩姜神魂未定,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刀。
夏乾想了想,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像他。”
慕容蓉想把帕子递给她,可她脸上都是血,擦不干净的。
柳三撇撇嘴:“咱们也一起溜过街呀。”
掌柜的小声道:“厨房里有水,可以擦擦。”她有些害怕地看着韩姜,示意她和自己去厨房。
“是。”夏乾挠挠头,“一般这种奇怪的地方,都是我跟他一起走的。”
韩姜木然地跟了过去,走到铜盆前,捧起水开始洗脸。
柳三道:“把我叫成易厢泉?”
架子上挂着三条毛巾,看起来有些破旧。韩姜没有擦脸,只是怔怔地看着盆中自己的倒影。如果自己没有架起刀,那个女人也许就不会死在自己刀下。
柳三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二人起来继续走,越走越远,夏乾的心却越发平静了。他看看柳三的背影,道:“其实好几次,我差点叫错人。”
她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现在必须回过神来,夏乾还等着她去救呢。
“我知道。”夏乾缓缓站起来,点了点头,“易厢泉也会保佑我,让我走出去。”
韩姜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准备转身回去。就在此时,厅堂内又是一阵叮当响,说话声、武器碰撞声、跑动声,原来士兵正在集结。其中一个矮个儿方脸的士兵脸色苍白,低声道:“人没了。”
柳三罕见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没人让你忘,你也不可能忘记的。很多年之后,你依然会想起他们来,就像今天梦见易厢泉一样。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人活着,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要打起精神来。”
“没了?什么叫没了?”
夏乾一愣,又低下头去:“可是心里难受,总是忘不掉他们。”
梁亭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他迅速推开一层房间的门,见里面真的没人,扭头厉声道:“没人在里面看着他吗?”
柳三道:“所以,其实没有什么影响,对吧?”
“我们四个一直在屋内看着,并没听见什么动静。”
夏乾想了想:“有,是家中老人过世了。但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什么。”
“真是荒唐!出口都有人守着,也没有窗户,他怎么可能跑得掉?”
柳三也掰下一块,问道:“夏小爷,有亲人离开过你吗?”
宋兵开始商议。罕见地,他们十分焦虑和紧张。
夏乾不想再说了。他掏出干粮,胡乱地塞在嘴里咀嚼着,发一会儿呆,咀嚼一会儿。
慕容蓉见韩姜回来,忙问:“韩姑娘,可还好?”
“我梦见我和易厢泉在洛阳城门口道别。那年他十七岁,我十四岁。他说他要去游历。我说,我也想去。他说,我不带你去。”夏乾傻笑了一下,眼睛忽然酸了,“哎,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后来,他就走了。其实没有什么好讲的。”
韩姜点了点头,朝宋兵看去。只见他们个个神色慌张,像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可以听出来,他们押的犯人,就在刚才,消失了。
“讲讲吧,没事的。”
慕容蓉低声道:“我和家人在北方榷场做生意的时候见到过这种情况。如果遇到一群宋兵押着一个人,那人很可能是政治犯,可能是敌军暗探,甚至是敌国质子,一般都是要押回大宋的。”
“没有什么。”夏乾撒谎了。
韩姜有些恍惚,还在想刚才的事。
柳三没有动。他把水递给夏乾,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慕容蓉安慰道:“虽然现在事态不明,但我们帮了宋兵,就是帮了大宋。韩姑娘,不要自责了。”
“哦。”夏乾擦了擦眼睛,“咱们还是继续走吧。”
慕容蓉的声音很轻,是想解释给韩姜听——他一向是心细温和的人。但离他较近的青衫男子回头看了看他,眼神很是锐利。
柳三点点头,实话实说:“你叫了很多句‘厢泉’。”
慕容蓉不知为何,忽然紧张起来。他怀疑这个青衫男子可能一直在用余光看着自己,从唇形读出了自己说的话。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说梦话了?”夏乾有些心虚地坐起身。
青衫男子转过头去,忽然对宋兵道:“我离门口近,没人跑出去。房间没窗户,你们关押的人很可能还在房间内。”
夏乾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柳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讲一句完整的话,却讲得很平静,不惊也不惧。
“夏小爷,夏小爷!”
梁亭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什么人?”
慕容蓉还在看着,猝不及防地,那个青衫男子忽然抬头,看了看厅堂内的人,目光锐利如剑。
青衫男子没有回答,而是道:“你们可以看看床板。屋子很奇怪,有的床像是个盒子,床板底下是空的。二楼有个房间就是这样的,我觉得奇怪,就没住。”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
韩姜听到这里,回过神来,看了看这名年轻男子——想不到他也这么心细。
青衫男子咳嗽了几声,像是着了凉。掌柜的问了一句:“厨房里有些治咳疾的药,量不多,便宜卖给你?”
梁亭立即看向矮个子士兵:“搜了吗?”
那对姐弟在离他们很远的角落坐了下来。掌柜的上了酒肉,两人慢慢地吃着。两个人各吃各的,不似一般姐弟热络,倒像是同行的旅伴。
“我这就去搜。”矮个子士兵赶紧带人回到房间。不久,传出来一阵叮当声响。他们从屋里拽出个人来,惊喜道:“真的在!”
韩姜又低头吃饭。
众人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灯灭时,食客一般会选择静静等待,而掌柜的离灯较远,摸黑跑过去,重新点灯,也要好一会儿。那伙人应该是想利用黑暗的间隙杀掉宋兵,把宋兵看押的人带走。
姐姐是回鹘人,弟弟是中原人,这样的姐弟实在是有些奇怪。韩姜道:“那个回鹘女子习武,腰间是双刀,看着很是老练。那个青衫男子不习武,其他的,我便看不出来了。”
这本就是一步搏命的险棋,而他们的计划没有成功,因为青衫男子竟然点着了纸,提前把屋子照亮了。
慕容蓉看了看厅堂内的人数,说道:“他们应该是住在三楼的那对姐弟。”
梁亭转过身看了看青衫男子,道了谢。但青衫男子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官差?”慕容蓉回忆了一下,却又觉得不同。年轻人的目光和狄震有点像,但狄震认真起来的时候,目光更凶狠一些。这个年轻人更温和。
就在此时,慕容蓉把目光从青衫男子身上移开,发现这群宋兵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集市上碰见的唱歌老人。
韩姜低头一边吃饭,一边道:“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富贵子弟,倒像是……”
老人似乎也认出了慕容蓉,平静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慕容蓉摇头道:“那个回鹘女子我有些面熟,但这个年轻人……我没见过。”
“还敢逃?再逃试试!”梁亭朝老人吼道。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些不凡。他一进来,慕容蓉就注意到他了。此时,连韩姜也抬头了。她看了看那名男子,问慕容蓉:“怎么,你认识?”
其他几名宋兵推搡了老人几下,有些人甚至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观察着厅堂里的所有人。
“你逃了这么多次,我们死了八个人!”梁亭红着眼揪住老人的领子,“你满意了?”
伴随着门外的倾盆大雨,有个年轻人快速进了屋。他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衫,头戴着浅色帽子,显然是中原人的长相。和回鹘女子不同的是,他也被淋湿了,却不慌不忙,进门之后,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然后慢慢抬头环视厅堂。
老人的头发很乱,他忽然笑道:“大宋的士兵就这点本事?”
而在红衣回鹘女子进门之后,又进来了一个人。
他这话却将其他宋兵彻底激怒了。方脸宋兵抽出刀来,怒道:“我们只答应把你送过去,没说是完完整整地送过去!”
慕容蓉也有些犹豫。回鹘人本就高鼻深目,对于中原人而言,长相并不是很容易被记住。
“怎么,还想阉了我不成?”老人竟调皮地眨眨眼,“和你们主帅一样?”
韩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浑身被淋湿,头发散乱,离得又远,很难辨别出她的容颜。
此话说完,梁亭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这老人显然已过了花甲之年,挨了这么一下,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慕容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对韩姜道:“我好像见过她,不过忘记是在哪里见过了。”
慕容蓉下意识地将他扶起。梁亭怒道:“别管他!”
就在此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回鹘女子突然推门进来。她三十岁左右,编着满头辫子,身形窈窕,穿着一件贴身的红色布衣,腰间配了两把刀,明明被淋成了落汤鸡,有些狼狈,却依稀可见容姿艳丽。她用回鹘语问了掌柜几句话,之后便进了厅堂,还招呼她身后的人进来。
慕容蓉的确不清楚状况,不好插手,只是问道:“他是谁?”
韩姜道:“我还是想去蜂塔底下看看,提前找找合适的地方。明日工具一到,就直接动手。”
“宁烈,西夏老臣。”旁边一个矮胖士兵低声对慕容蓉道。
慕容蓉看了看门外:“外面的雨很大,韩姑娘你……”
梁亭见状,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他多嘴。
烤肉上桌,香得出人意料,粗盐细料,火候正好。韩姜虽然没有胃口,但是为了保持充足的体力,吃了很多,还买了一些干粮、肉饼之类的,准备带走。
那个矮胖士兵赶紧闭嘴。
掌柜的端了一盘烤肉过来:“很少下,下了就会打雷。”
慕容蓉看向老人。老人狼狈地靠在椅子上,显然是难受极了。
红帽子老人吃惊地看向门外:“这地方会下雨?”
梁亭转身对掌柜的道:“二楼的床板都是空的吗?”
慕容蓉见状,先行回礼点了点头。就在此时,门外突然电闪雷鸣。
“并不是,但一楼的床都是空心的。你们可以住二楼尽头的房间。”掌柜的赶紧道。
他用汉话喊的,很是标准,还热情地朝大家行了个礼。但是厅堂里的人都一脸冷漠,没人应和他。
梁亭转头对其他宋兵道:“上去检查。还有你们,也换房。”
掌柜的接过,刚转过身去,却又回来,道:“对不住,没有酒了。酒缸在地下埋着,我……我自己一个人抬不动。”掌柜的有些伤心又焦急的样子。韩姜不让她为难,便不要了。此时,又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这是一个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子的老人,是中原人的长相,帽子却是回鹘人才戴的样式。他手里拿着三卷书,见桌上有肉,便把书往桌上一丢,哈哈笑道:“书读得太久,还好我闻着肉味出来了,险些误了这吃肉的好时候!”
胖大哥也住二楼,他听后赶紧点头,马上去收拾房间。慕容蓉与韩姜也是二楼的住客。韩姜眉头皱了起来:“竟然如此不讲理!”
“马奶酒,帮我装一壶吧。”韩姜把水壶递了过去。
慕容蓉低声道:“由他们吧,我们少惹事。”
掌柜的答道:“烤肉已经出炉了。客人是不少,几乎都在这儿了。”
很快,几名士兵下楼来,汇报道:“没有异状。”同时,还把慕容蓉和韩姜的包袱丢了下来。
韩姜再次问道:“有没有现成的烤肉或者干粮?”
梁亭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推搡着老人上楼。老人却转头,有些高傲地道:“我要自己住里面那一间!”
掌柜的似乎有些恍惚,没有听见。慕容蓉以为她耳背,又叫了两声,掌柜的才应。
梁亭怒道:“让你住哪间,你便住哪间!”
韩姜想快点吃完,好出门再去打听打听消息,于是问道:“看客人挺多,不知菜上得快不快?”
老人冷笑道:“让我住边上,不怕我跑吗?”
掌柜的走到韩姜和慕容蓉他们桌前,指了指墙上挂的小牌子,让他们点菜。
就在他们争吵时,慕容蓉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看向韩姜,想和她说几句话。但韩姜经历了太多事,有些心不在焉。
而在慕容蓉和韩姜旁边,还坐着一个胖大哥。他正胡吃海塞,嘴上都是油花,还要了两斤烤肉。吃完,他上了楼,好像要回房拿袋子装烤肉。
此时,梁亭双手一提,直接把宁烈拉上了楼。慕容蓉忽然叫道:“等一下!”
一楼一共四间房,有两间正对着门,是宋兵在住。另外还有两间,住了三个行走江湖的卖艺人。这会儿,他们推门出来了。两个男子一高一矮,脸上都有伤疤,显然是回鹘人的长相。另外一位是蒙着面的回鹘女子,抱着一把琵琶,坐在厅堂里调弦。
梁亭挑了挑眉,扭头看向他。
很快,其他客房的人也来到了厅堂。
慕容蓉上前,问宁烈:“我们的朋友被困在蜂塔下方,需要有人破解机关将他们救出来。传闻有一名叫阿里米拉的机关师曾成功进入,不知可有此事?”
慕容蓉显然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道:“夏公子是很好的人。朋友有难,当然要帮。”
梁亭根本不知他在胡言什么,直接挥手让众人上楼。
韩姜点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替夏乾谢谢你。”
而韩姜这才回过神,明白了慕容蓉的意思。眼前的老人是西夏重臣,至少是年过六十的人,很有可能知道蜂塔的事。
慕容蓉拿起纸张,低声对她道:“刚才我看了手札,的确很难翻译,需要买一些书籍作为参考。如果顺利的话,还是能译出来的。但这个‘回’字形密文,我实在没有头绪。”
老人看了看慕容蓉,忽然道:“没错。阿里米拉奉了圣上的命令,进了蜂塔。当时,我刚刚在朝中任职。”
韩姜下楼的时候,这些宋兵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很是凌厉。韩姜本身就和官府的人看不过眼,便没有作声,迅速走到慕容蓉身边坐下。
慕容蓉和韩姜吃惊不小。他们急忙冲上去,想再问几句。但老人只是道:“阿里米拉不仅去了蜂塔下端,还建了这间客栈呢。”
客栈的厨房里冒出了烤肉的香气。昏暗的厅堂里坐了不少人。除慕容蓉之外,还有几个身上佩刀的汉人。他们坐得很直,应当就是宋兵了。
他抬头看了看这客栈,没有再说什么。慕容蓉和韩姜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错愕之际,老人已经被宋兵拉走了。
韩姜一下子就醒了,门口传来慕容蓉唤她吃饭的声音。韩姜洗了脸,拿起包袱准备下楼。
那个青衫年轻人静静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所有人。
敲门声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