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韩姜,韩姜却低头沉思起来。蜂塔像是某位君主的特殊墓地,她原本以为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墓,如今看来不是这样。她又问道:“那蜂塔是谁建的?什么年代建的?做什么用?”
慕容蓉不安起来。这样听来,伯叔似乎有同伙,就聚集在蜂塔周围,所以才能赶走其他商人,只让他们一行人路过那里。
“建筑年代不详。应该是在西夏建国之前修建,建国之时被重修。至于蜂塔的主人……”买买提指着一本卷轴,“应该是胡斯。胡斯是西域富商,曾在此地修建了巨大的宅院和佛塔,后来那里遭到强盗劫掠,家宅被悉数毁坏,甚至连砖石也被搬走,只剩下断壁残垣。”
买买提摇头道:“不是。李元昊的墓在贺兰山下,而且还在修建王陵群,后续几位西夏君主也会被葬在那里。而蜂塔的位置处于玉门关旧址以外,西夏和西州回鹘的交界处,那里很容易碰到两国散兵,不是个太平地方,很少有人去。听说最近驻扎了一批回鹘人,不让人靠近蜂塔。你们能安然无恙地抵达那里,真是怪事。”
韩姜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还是牢靠的。在蜂塔附近,发现有大型宅院的旧址,只是被人洗劫一空了。
韩姜问道:“怎么样?我怀疑蜂塔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墓,但不能确定。”
慕容蓉皱了皱眉:“为什么只剩这座佛塔呢?佛塔一般会用来供奉舍利子,但这个佛塔形似蜂巢,有无数小间,而且是入口在上,出口在下。”
二人进去坐下。很快,买买提带着东西来了。
买买提道:“这个塔是富商胡斯用来放家中巨额财宝的,所以采用了入口倒置的方法。人必须从塔顶走进去,按顺序穿过无数小隔间,才能来到塔底看到财宝。”
韩姜点点头:“只要找对了位置,就可以挖下去。咱们先进帐篷里等买买提。”
韩姜愣了愣:“还有这种制式?”
慕容蓉很是吃惊:“你真的要挖下去?可这要怎么挖呢?”
“他做的。”买买提拿起一本小册子,上面有“七名道人”的字样。
“订了些工具,明日来取就行。”她显得很高兴,“只要查清楚地形,就可以准备下铲了。”
韩姜和慕容蓉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慕容蓉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吭声,毕竟这里聚集了各色人等,什么样的怪事都有。他算了算时辰,决定先行回帐篷那里等着。不多时,韩姜也回来了。
“很多匪徒想要闯入塔底,但是难以穿过蜂塔迷宫。后来有一个村民在蜂塔的地基处下了铲。他挖了几年,终于挖到了蜂塔下端的地宫。这个人名叫刘梗。”
老人站起来后,向慕容蓉点了点头,跟着这群汉人走了。
韩姜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是她最想听的。
他们都是汉人。
“但是这个刘梗……进了塔,却再也没有出来。”
慕容蓉这才发现老人竟然一直戴着手铐和脚镣,再向周围看去,这样的佩刀武夫有十几个,一直坐在茶摊喝茶。
韩姜和慕容蓉都愣住了。
老者怏怏不快地起身。
“不仅是刘梗,后来又有人慕名而来,从这个小洞进去,也没有出来。直到李元昊称帝前夕,派人在这里修建防御工事,其间又秘密召集了一位出色的机关师来到蜂塔,专门让他去破解蜂塔之谜。”
慕容蓉觉得这老人有些无理取闹。而就在此时,身后有一位穿着武服、腰间佩刀的人过来,推了老人一下:“走吧。”
慕容蓉道:“李元昊可能是想填补因常年征战而造成的国库亏空。”
“贤者为王。若王是女人,也并无不可。大唐倒是可以,大宋嘛,倒是做到了独一无二,宦官也能做将军呢。”
买买提点了点头:“这个机关师叫阿里米拉。他亲自进了蜂塔里面,发现蜂塔底下空无一物,而真正堆放财宝的房间在更远的地方。要到那里去,必须再穿过一个巨大的迷宫。阿里米拉留下了手札,记录了迷宫的详细信息。拓本在这里。”
“那得等西夏治理好内乱才行。”慕容蓉斜眼。他说的是梁太后与惠宗争权的事。
他递过手札。慕容蓉接过看了,却见手札上分别用三种语言签了阿里米拉的名字,是回鹘文、汉文以及吐火罗文。
老人道:“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去西夏看一看,那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
“根据资料,我觉得迷宫的构造应该是这样的。”
慕容蓉一向脾气很好,也不喜欢与人争辩这些。他只是心想,韩姜什么时候能回来。
买买提简单地在地上画了画,从东向西排列,先画出了蜂塔,它裸露在地表;之后进入地下,穿过一条很长的长廊,进入第二段地下迷宫;待穿过迷宫,下方才是存放宝物的房间。
老人摇头道:“除去少有的几位暴君,历代君主都没有亡国之心,无数臣民为了国家鞠躬尽瘁,可诸多王朝依旧逃不过灭国之运。从太平盛世走向灭亡,也不过短短数年而已。”
看到这种场景,慕容蓉和韩姜都没说话。这个地宫修建得庞大而古怪,若要挖到夏乾和柳三那里,只怕不是易事。
“这些事非你我能探讨。”慕容蓉的神情有些不悦,“但我知道,大宋不亡,子民不死,定能生生不息下去。”
地宫侧视剖面图
老人笑道:“国事与生意不同,并无信誉之说,只争利益为先。若是真的能换来和平便罢了,可若是换不来呢?”
良久,慕容蓉才道:“韩姑娘,你若挖下去,恐怕行不通,咱们还是另寻他路吧。”
老人这话颇有挑衅的意味了。慕容蓉脾气再好,也容不得这样的挑衅,反问道:“庆历议和,西夏也曾向大宋俯首称臣,如今却又称‘万世长歌’,哪里又有信誉可言?”
韩姜眉头紧锁:“但是他们走不远,我觉得可以在蜂塔附近挖一挖。”
“的确,只要能换来太平,什么途径都可以,听起来颇有道理。”老人笑了笑,“赢了战争,却要上缴岁币给敌国,吃亏忍让以求换来和平,这样也可以吗?”
买买提道:“如果他们走不远,那还好,一直停留在蜂塔底下就是安全的。但他们一旦走远……之前我说过,那个叫刘梗的人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虽然他并没有穿过蜂塔,而是以旁门左道直接进了地下。但是如果一直向前走,就会进入第二个迷宫。如果你的那两个朋友一直往前走,也会如此。第二个迷宫构造奇特,即便你从地面挖下去,恐怕也很难找到他们。”
慕容蓉道:“杀奸贼也好,立国威也罢,初衷都是为了百姓康乐。只要能换来太平,任何途径都是可以的。”
韩姜心有些凉了。她不确定柳三和夏乾会不会一直待在蜂塔底下。如果他们往前走,一定会遭遇不测的。
老爷子看了看慕容蓉,眼神中透露着赞许:“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我见过的大宋年轻人总喜欢嚷着杀奸贼,立国威。”
慕容蓉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慕容蓉答道:“若天下都亲同一家,那便好了,不分敌友,无利益纠葛,无国土之争,民族融合,那真如歌中所言,‘万世长歌’。”
买买提指了指阿里米拉的手札:“这就是那份最珍贵的资料,里面记载了地宫的所有秘密,只是现在很少有懂得吐火罗文的人了,所以很难看懂。不过,值得注意的地方在这里。”
“可战争总有一日要结束的。结束之后,这世道又会怎样呢?”老爷子敏锐地朝慕容蓉看了看,似乎是看出了他对西夏的兴趣,“现在是敌国,日后可能是盟友;如今互相憎恶,吞并之后又渴望亲同一家,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买买提翻到手札最后几页,指了指上面标注的文字。
慕容蓉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带着一丝犹豫。但他的意思很清楚,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去的。
慕容蓉和韩姜同时道:“‘回’字形密文?!”
慕容蓉推辞道:“大宋和西夏交战,去敌国是不好的。”
买买提点点头:“和蜂塔门上的一样,都是那种密文。这个手札是按照迷宫顺序记载的,分成了三个部分。虽然我看不懂上面的吐火罗文,但这密文在卷轴的第一段和最后一段都出现了,也许能证明‘回’字形密文不仅仅出现在蜂塔的门上,很可能在后面也会再次出现。”
老人看向他:“公子有兴趣?若有条件,可去兴庆府看看。”
慕容蓉还在思考。韩姜问道:“可是如今蜂塔底部为什么会出现擒纵器和翻转门呢?”
原本分不清这老爷子究竟是哪国人,但他这么说了,明显是西夏人。慕容蓉只是淡淡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买买提道:“根据目前打听到的消息,事情顺序是这样的,胡斯邀请七名道人设计了墓室,放入财宝。胡斯死后,刘梗挖开了蜂塔的地砖,进入地宫,却再也没有出来。也就在那年,西夏建国,机关师阿里米拉进入地宫,并重新设计机关,重新将地宫封住。最近,又出现了一群大汉在那里看守。”
“‘民族互融,百姓祥和’,此歌可用西夏文吟唱,也可用汉文朗诵。大夏的汉人很多,汉人也是可以做官的,当然也能唱这支歌。”
韩姜的目光沉了下去。她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很难办。这种砖石型的大门若要挖开,恐怕不是容易的事。但如果她不在蜂塔附近下铲,而在离蜂塔远一些的地方呢?
“没有。”慕容蓉摇头道,“民歌也是汉文的?”
韩姜思索着对策。坐在一边的慕容蓉翻了翻手札,问道:“如果把这个手札翻译出来,是不是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老爷子笑着问他:“这是西夏民歌,你可曾听过?”
买买提点点头:“对。但吐火罗文已经失传了,附近只有一位姓季的书商能看懂一些。还有,西夏有个老臣名叫宁烈,他对此也有过研究。”
慕容蓉听完一怔。这位老人的中原话非常标准,但讲的是西夏的事。
韩姜眼睛亮了起来。她看了看慕容蓉。
“大夏永立,万世长歌。”
慕容蓉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道:“我的确认识一些吐火罗文,但要翻译出所有文字,恐怕还是很困难的。最好能找到对照译本。这两日我留心一下,看能不能碰到那个姓季的书商。”
“民族互融,百姓祥和。
话已至此,买买提搓了搓手,是要钱的意思。
“城无薄土,兵无病弱。
慕容蓉颠了颠手中的现银。银子有四块,很重,感觉比二十两要多。他犹豫了一下,想要少付一些,买买提却不乐意了:“你可以再问一些别的事,算我送你的。”
“男女持刀,策马相搏。
慕容蓉赶紧看向韩姜。韩姜便问道:“我想找个帮手,附近还有没有能做这个行当的人?”
“幼可习武,老能骑射。
买买提道:“没有。上个月盗墓帮派内斗,死了几个人,便再也不敢来这一带了。如果要挖,只能去雇些普通人了。”
“仁荣创字,万民信佛。
韩姜叹了口气。慕容蓉没有想到,掘墓之事还分派别。可转眼间买买提便要离开了。他觉得有些亏,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想了想,随口问道:“附近哪里能买到好的玉佛?我祖母信佛,我想买了送她。”
“兴庆为都,汉法为策。
“向西走一里地,找姓顾的中原人。”买买提回答得很敷衍,觉得这些问题毫无价值。他站起来要走,慕容蓉却又问道:“大宋和西夏的军情,大宋会赢吗?”
“南接萧关,北控大漠。
买买提道:“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只知道,附近有些大宋的散兵,不知在做什么,恐怕是要和西夏人做交易。”
“西尽玉门,东临黄河。
慕容蓉继续问道:“那……杀手无面的事,你知道吗?”
“元昊称帝,大夏建国。
买买提道:“这个的确知道一些。”
旁边有人似乎在讲故事,周围围了两个孩子。讲故事的是个老人,似乎已过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朗朗。他长得像中原人,打扮像西夏人,却在说回鹘语,似乎只是在这里给孩子逗趣。说完故事,他又唱起了歌。慕容蓉侧耳听了听。老人发现了,竟然转头看向他,用中原话讲道:
这是慕容蓉随口问的,买买提竟然真的知道。慕容蓉吃惊道:“无面是中原地区的杀手,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这你也知道?”
现在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街上人又多又挤,慕容蓉走得汗流浃背。他转了几圈,也不见老头儿踪影,于是找了个露天的铺子,点了茶喝。
“中原有一套很著名的水果篮,用翡翠、玛瑙打造的,价值连城。很多年前,无面曾经来绿荫镇销脏。至于无面的长相……无面,无面,没有面孔的人,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也从来不说话。不过,据说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武艺极高,走路完全没有声音。”
二人分别行动。韩姜消失在人头攒动的集市,很快就没了踪影。慕容蓉在街头寻觅红帽子老头儿的身影,却找不见,四处打听,才知有人早上看到过他,如今却没有消息了。
买买提说完这些,看了二人一眼,见他们没有要问的,便道了谢,出了帐篷。
“夏公子和柳三出了事,我不可能见死不救。”慕容蓉也站起来,“我去找些西域经卷,看看有没有线索。”
“我们也走吧。”慕容蓉叹道,“杀手无面……这些事狄震若是听到,那就好了。”
“够的。”韩姜很感激他,“慕容,幸好有你在。”
韩姜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已经对蜂塔的事略有了解,而且也明确了彼此的任务。韩姜要挖下去救人,慕容蓉需要将手札翻译出来。
慕容蓉问道:“钱够不够?”
当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夜幕降临了。
韩姜也站起身:“也不能干等着,我现在就去买工具。”
此时的地宫内,也变得有些阴冷。
“有个戴红帽子的老头儿,姓季,是个流动摊贩。他神出鬼没,一般只卖书,货物很齐全。”说完这些,买买提急匆匆地走了。
夏乾醒了。他看向周围,长明灯就在他旁边,可柳三不见了。
慕容蓉也问道:“哪里能买到书籍文卷?”
“柳三!柳三!”
买买提答道:“有一个土房子,门口种着三棵胡杨树。去那里敲门,找个姓吾斯曼的老头儿。他不打招牌,却是行家,卖的东西很好。”
夏乾有些慌了,一下子站起身来。柳三却应和了一声,从前面跑回来:“你可算醒啦,睡了这么久。”
“等一下。”韩姜拦住他,“我需要一些挖掘工具,去哪里买比较好?”
夏乾忙问道:“你去哪儿了?”
买买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银票收了起来:“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碰面。”
柳三道:“我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
慕容蓉道:“可我只有这个。银票可以在大宋所有钱庄兑换出现银,你可以找人验明真伪。如果情报足够,我再补给你二十两。”
夏乾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走了。你走路可真轻,我都听不见你的脚步声。”
买买提摇头:“我们不收银票的。”
柳三狠狠跺了几下脚:“我的脚步声不明显吗?”
“事不宜迟,我来付。救出夏公子之后,再让他还给我也不迟。”慕容蓉掏出钱袋,递了银票过去。
夏乾摇头:“不明显。你和韩姜的脚步声都不明显。”
“我是这里唯一的消息贩子。老主顾会便宜一些,但你们要得急,所以更贵。”买买提又比画了一个数,“这是定钱。”
柳三一摆手:“夏小爷,不说这个了,你来看看这个。”
韩姜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也太贵了一些。
他领着夏乾往前走了几步,却看到本该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竟然写着一些字。
慕容蓉和韩姜觉得可行。买买提却道:“可是价格贵。”他用手比画了一个数。
柳三道:“这是汉文、回鹘文,还有……”
买买提没有拒绝,只是沉思了一下:“一个时辰有点短。这样好了,我在一个时辰内搜集,尽量把有用的消息都找来。如果觉得不行,你们留下一个人在镇子上等消息。三天之后,我继续补充后续消息。”
“吐火罗文?”夏乾认真地盯着。这种文字他在猜画时见过。虽然他不认识墙上的回鹘文和吐火罗文,但汉文是认识的。一共四个字,不过已经非常模糊了,“好像是‘莫’和‘要’。”
一个时辰之内,似乎是不可能的。但韩姜似乎做过这种买卖,深谙其中规矩。
柳三叹息道:“后面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
“我有朋友触动机关,掉入蜂塔底下了,生死未卜。”韩姜直接说道,“三天,不行。最好一个时辰之内给我们答复。”
夏乾道:“咱们再往前走走看。”
慕容蓉想了一下,道:“那我把问题细分。蜂塔的来历、内部构造,以及——”
二人喝了点水,又往前走。前方似乎变得宽敞起来。墙上出现了一些小图案,细细看去,像是花卉。紧接着,墙壁上出现了大量壁画,有手抱琵琶、身裹霓裳的仙女,有奔跑的白鹿、飞天的巨龙,有面颊微红、手持黑莲花的菩萨。人与兽神态各异,画得栩栩如生。柳三和夏乾惊愕地看着,又抬头看看头顶——连拱顶都被画上了图案,好像是石榴和葡萄。
买买提沉思了一下,道:“还有别的吗?你们把问题问得详细一些,我记下来,三天后回来报价。”
“柳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明明是中原人,却取了个回鹘假名字。二人并不在意。韩姜问道:“我们想打探蜂塔的事。”
却听咔嚓一声,柳三和夏乾踩到了一块活动的地砖,紧接着,远处轰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想不到在这里能碰见同行,还是中原人,还是个……”对方笑了笑,瞥了一眼韩姜腰上的刀,把其他的话给咽了下去。他向二人招了招手,带他们走进不远处一个花花绿绿的帐篷里。帐篷里有几个脏兮兮的坐毯。那人做了“请坐”的手势,道:“我叫买买提,可以从我这里买卖消息。”
二人迅速跳开,贴到了墙上。可过了许久,再无动静。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惊恐。这声音不像是来自前方,倒像是来自他们的后方。
“最好的。”
“回去看看?”柳三担心起来。
那人有些吃惊,打量了韩姜一番,问道:“什么灯油?”
夏乾点了点头。二人重新回去,却发现来时的路被一道大门死死地堵住了。他们来时,是绝对没有这道门的,显然是方才突然降落的。他们心中立刻慌了起来,开始在门的周围摸索,却没有找到任何机关。
韩姜看向他:“收不收长明灯?”
“柳三,”夏乾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回不去了。”
那人很是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位贵客,是要买货?”
柳三没有说话。他仍然不肯放弃,继续在门附近摸索。然而,他摸索了一阵,却一无所获。他道:“也许咱们可以往前再走走。”
韩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眼前的人。
夏乾摇头:“这里机关太多,太危险了。”
二人来到街角。这里站着一个中原人,三十岁左右,微胖,下巴上留着胡子,穿着回鹘人的衣服。地上摆着一些小摆件,琥珀、琉璃盏,甚至还有舍利子,另外还有几尊玉佛,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柳三道:“可是也好过坐在这里……”
慕容蓉道:“我只会一些字句,以前在书院里和人学的。‘长明灯’我可不会翻译。我只是问问那个小贩,从哪儿能打探到消息。”
他没有把“等死”二字说出来。
韩姜有些吃惊。他知道慕容蓉通晓很多语言,但一般人如果没有机会来西域,多半也只是会认,而不会说。
夏乾稳定了心神。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慕容蓉转头对韩姜道:“小贩说去找那个人。”
但他们实在觉得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慕容蓉想了片刻,转身拉住一个小贩,开口说的竟然是西夏语。他说得很慢,但小贩一下子就听懂了,指了指东边街角。
慕容蓉和韩姜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夜风很凉。这里的夜晚并不太平,集市似乎也要散去,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慕容蓉拿着手札,叹道:“好在柳三和夏乾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只要他们待在原地,不要继续往前走,应该就没有性命之忧。”
韩姜焦急道:“是,连语言都不通。”
韩姜点点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研究下手札上的内容。明日一早,我拿上工具去下铲。”
慕容蓉沉思道:“也许这方法在西域行不通。”
他们回去找到驿站的店小二,想要住宿。不远处,帐篷挤在一堆,很多外乡人在那里喝酒吵嚷,还有出拳打架的。慕容蓉握紧了钱袋,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不是很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小二见他这样,便道:“往西走,是镇上的唯一一家客栈,经常客满。但那里太贵了,刚才有几个商人退了房,来这边住了。要不,你们去那边看看?”
“‘长明灯,收不收’是我们这一行的暗语。很多事不能明说,会被官府问责。如果想买消息,就去古董摊问这句话。能答上来的,说明是内行,肯定不是骗子。”
慕容蓉舒了一口气:“听起来条件好些。何况,和伯叔他们分开住更好。”
韩姜起身离开,慕容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姜点了点头,朝小二道:“那麻烦替我们给伯叔传个口信。”
那小贩似乎是个西夏人,怔怔地看着韩姜,摇摇头。
二人带着买买提给的手札,一路没有说话。再行一阵儿,小贩的数量逐渐减少,帐篷却多了起来,一些人聚集在此饮酒作乐。借着火光,韩姜朝那边看了一眼,忽然一愣:“有个人好像狄震。”
韩姜道:“长明灯,收不收?”
慕容蓉看过去:“在哪儿?狄震不是在长安的时候,就独自离开了吗?”
韩姜立刻站起,接着走。慕容蓉被人拦着,非要让他看看和田玉。他好不容易脱开身,却见韩姜又在一个古董摊位前蹲下。
因为常年看书的缘故,慕容蓉的视力不是特别好。他努力地在一群醉汉里找狄震的身影,可始终找不见。
那商贩汉话说得不好,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什么?”
韩姜瞧了一会儿,转身道:“也许是我看错了。”
韩姜在一个卖器物的摊位前蹲下。她并没有看货物,而是抬头问道:“长明灯,收不收?”
韩姜没有上前细看。她一直在担心夏乾,也无暇顾及其他。二人加快了脚步,直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葡萄田消失了,只有大片荒芜的沙地。
韩姜摇头:“这些人都是流动的,要找本地人很难,除非……”
终于,二人看到一所三层高、孤零零的房子,就像金色沙海上的一叶孤舟。
慕容蓉握住钱袋,急忙追上去:“韩姑娘可知去哪儿找线索?要不去问问当地居民?”
在这种地方,当地的住宅通常是一层高的小房子,有宽大的屋顶,可以用来晒葡萄。有些建筑是二层的,比如刚才那间驿馆,就是中原人所建。
韩姜拼命挤过小贩,道:“慕容,注意钱袋。”
但眼前的房子很奇怪,有三层高,像四四方方的豆腐块,窗户很少,周围荒无人烟。而此时,恰逢乌云遮住了月亮,起风了。客栈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木马,风一吹,不停地晃着,嘎吱嘎吱地响着。
“看看我的!我去过京城!”
客栈门缝里隐隐透出一些光来。
他们行进了一段,慢慢地,卖吃食的小贩变少了,但是卖器物的摊位多了起来。高鼻深目的商人一向是最卖力吆喝的。慕容蓉与韩姜走了一路,看到有宋人、撒马尔罕人及回鹘人,所有人都用金银交易,会各种简单的问候语。小贩见他俩是宋人,便用不标准的汉话道:“看看我的货!我可是跟着进贡的去过大宋!”
附近只有这一栋建筑,可是没有客栈的字样。慕容蓉和韩姜对视了一眼,还是上前敲了门。
慕容蓉没有异议。他也不想和那两个人待在一起,于是和韩姜离开了。只是韩姜一味往前走,不知要做什么。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大眼睛,鹰钩鼻,像是回鹘人。她右眼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穿着一身破旧的格子布衫,却很是整洁。
伯叔付了钱,打算先去放行李。他想在此地休息。可韩姜拉着慕容蓉离开了:“让他们先去落脚吧,咱们再去打探一下。”
“请问——”韩姜先开了口。
小二道:“市场里。那里人多得很,消息杂,应该能打听到不少事。”
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二人,连忙摆摆手,用不标准的中原话讲道:“客满。”
韩姜问道:“去哪里能打探到消息?”
慕容蓉和韩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厅堂。除了老人,堂中并没有其他人,只有几套木质桌椅。桌上有一盏油灯,那是唯一的光亮,其他地方黑漆漆的,不像客满的样子。
小二看了看,摇头道:“不知道是哪里的文字。我也是来做生意的中原人,不懂这个的。”
韩姜掏出一些碎银子递了过去。老人眼睛闪动了一下,点头示意道:“进来吧。”
小二应该是在揽生意。韩姜没有答话,而是从怀中掏出纸张:“这种文字,你可曾见过?”
二人慢吞吞地走进大厅。这厅堂很大,像是吃饭的地方,然而构造奇特,屋顶很高,像是天井一般的存在,高度正好是三层楼高,但顶层不是露天的,而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中原很多这样的建筑,中间是厅堂,四周是房间。梦华楼也是这样的装潢,看客可以坐在二楼雅座看一楼的节目。但这厅堂非常奇怪,四周全是高墙,抬头看去,二楼和三楼都被高墙遮住了。
小二则道:“今日好多客人都说了,观天象,今夜恐怕要下大雨。这是很罕见的事,你们还是找地方住下为好。”
慕容蓉和韩姜站在门口看着厅堂,都觉得有些压抑,就像是被扣在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大门右手边有一个楼梯,可以通向二楼,左手边扔着一面旗,上面用几种文字标注了“客栈”字样。
韩姜直接道:“我今日不住了,打听完消息,直接回蜂塔扎营。”
“本来不应该收客人了。你们若要住,也行,只是别吵着几位官爷。”
慕容蓉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住这样的地方,觉得不方便,也不安全。
慕容蓉和韩姜有些奇怪。这里是无主之地,不应该有官府管辖。老人则道:“这地方不认人,只认钱。越是这样,遇到当兵的,就更不敢惹事了。”
小二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帐篷。那里似乎是临时搭建的地方,很多商旅都住在此地。
慕容蓉挑眉:“哪里的兵?”
附近大多是流动商贩,所以土屋和木屋很是罕见,大多数人都住帐篷。小二摇摇头,很是遗憾地道:“对不住了客官,没有房间了,只有帐篷。现在是旺季,天还不冷,很多商人都来这儿做生意,所以都住满了。”
“大宋的。”老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飘忽不定,“你们要住便住在二楼吧,一楼被他们占了。记得不要靠近一楼的房间。”
韩姜没说话。线索竟然这么快就断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牵着骆驼很是不便。不过很快,他们看到了驿站的招牌。伯叔朝小二问道:“小二哥,不知此地能否住宿?还有房间吗?”
她指了指前方。一楼只有四个房间,左手边是半敞的厨房和一间客房,正对大门有两间,右手边有一间,然后就是楼梯了。
除了小贩,卖艺人也非常多。慕容蓉朝一个卖艺人打听,然后对韩姜道:“他说《商人胡斯》是一首回鹘老歌,大部分人都会唱。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
韩姜似乎并不关心住处问题,上前道:“请问,您见没见过这种文字?”
一入集市,先看到的是卖吃食的摊子。路边的摊贩叫卖着新鲜的蜜瓜和葡萄,还有各式各样的肉干和甜酒,有中原的肉饼,还有胡人常吃的馕。一个小贩正用力剁着芹菜和韭菜,朝韩姜一行人喊着:“浆水面!便宜嘞!”
老人仔细看了看:“见过,以前也有人拿着它来打听过。这应该是镇子外面那座塔上的。”
很快,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人,高昌人、西夏人……各地的小商贩零零散散地行至此地,互相买卖着货物。这个镇子虽小,眼下却是大集的日子,商人可以在此或做小买卖,或谈大生意。
韩姜眼睛一亮:“那您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什么?”
他们是刚从西边大漠来的商人。看他们的衣着和行头,应该是撒马尔罕人。那里是盛产天河石的地方。慕容蓉道:“我们跟着他们,先去集市打听消息。”
老人摇头:“不知道了。”
他们朝不远处看了看,却看到一大批骆驼队正往东边去。
韩姜继续问道:“您可知道一个叫阿里米拉的机关师?”
慕容蓉翻译了这段话。韩姜显然也听懂了:“这是在唱蜂塔的事?今天是初五,有大集,却不知唱歌的人在哪里。”
老人想了想:“这个机关师很有名,当初应该是奉了皇命留在这里的。这个客栈也是那个机关师修建的。这里以前是个军火仓库,后来,我父亲买下了这里,做了客栈。”
莫要多停留
韩姜又抬头看了看客栈。这客栈的墙壁很厚实,造型奇特,确实像是防御工事。
往来客人哟
也许是客栈入住了宋兵,老人似乎有些紧张,不愿意多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眼前是一条长走廊,左右两边都是墙,没有门窗,也没有房间。走廊里黑漆漆的,尽头有一盏灯。待走到灯那里,再向左转,又是一个走廊,左手边是墙,墙外是一楼厅堂,右手边则有两个房间。
黄金和棺椁
掌柜的道:“就是这两间了。”
塔下有秘密
慕容蓉问道:“二楼一共几间房?”
慕容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听出了内容的不寻常,赶紧叫住了韩姜,把歌词翻译过来。又听见那卖艺人唱道:
“三间。”掌柜的带他们继续走。走廊尽头依旧有一盏油灯。他们再向左转,又是一个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这房间的下方对应的应该是一楼的厨房。
宝塔在旁边
慕容蓉和韩姜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但想一想,这里是由哨站改成的客栈,也许是为了能更好地承重才不开窗,这样在交战时可以减少建筑坍塌的风险。
宫殿几十间
掌柜的道:“那些宋兵本来想住二楼,可二楼没窗户,这才转而住了一楼的大房间。”
黄金堆的山
慕容蓉问道:“三楼如何?”
玉石流的河
掌柜的答道:“客满了,住了一个商人和一对姐弟。”
关外有河山
慕容蓉和韩姜对视了一眼,觉得还是刚才那两间房比较好。掌柜的退回去,嘎吱一声开了门。由于气候原因,房间虽然无窗,但还是很干燥。屋内有一床、一桌、一凳和一个木制屏风,整洁无灰尘。桌子上摆了围棋和棋盘,但比中原地区的棋盘小了一圈。
住在玉门关
掌柜的道:“十两银子住一晚。你们还要再补些钱。”
富可敌国哟
韩姜皱了皱眉。若是连住几日,他们身上恐怕没有那么多现银,于是问道:“可否再便宜一些?”
商人胡斯哟
掌柜的摇头:“本来是不让人再住进来的。不能再便宜了。”
慕容蓉停下脚步。他是听得懂回鹘语的,翻译过来,那首歌唱得很是有趣:
韩姜道:“其实一间就可以,我不住。慕容,你自己住就好。今晚,我在蜂塔那里搭帐篷。”
他们绕过石碑,向前走了一段路,听到了更加嘈杂的人声,还有音乐声。那是琵琶弹奏的胡人乐曲,有卖艺人在唱歌。
慕容蓉忧心地看着她,见韩姜很是坚定,也不好说什么:“我在厅堂那里看看手札。韩姑娘,你先进去休息,晚饭时我来叫你。”
慕容蓉点点头:“我听说过,荒漠中偶有能耕种的土地,那里往往会有农家聚集,很快就会有商人歇脚,慢慢地变成集市,然后就成了镇子。”
慕容蓉转身离开了。掌柜的也随他下楼去了。韩姜叹了一声,便回屋想要躺下。但她发现床铺有些奇怪。大宋的床,下方是四条腿,这里的床,像个横放的柜子,床板底下是空的。韩姜掀开床板,看到里面竟然放着成堆的衣服,尺寸很小,还很破旧。
“无主之地?”韩姜问道,“是指没有国界的意思?”
这里应该是储物用的。韩姜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实在是疲惫至极,放回床板就躺下了。很快,她就睡了过去。
此处乃无主之地
她梦见了长安城的牢房,还有牢房里唯一的小窗。夏乾从小窗里探出头来,轻轻叫她的名字。
“回鹘文和西夏文翻译过来,就是‘沙漠中的绿洲’。”慕容蓉率先下了骆驼,看了看石碑。石碑后面又用各种文字写了一行标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