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塔上下来,夜已经深了。阿炆点了火,但是每个人都没有扎营休息的意思。慕容蓉在一边看着密文,却理不出头绪。韩姜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看看远处荒凉的戈壁,像是下定了决心。
韩姜的目光沉了下去。若要解决这文字之谜,恐怕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外。如今在此地徘徊,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何况他们的水和食物本就不多,又被柳三拿走了大半。
“慕容,我们先在此研究一夜,若一夜过后仍然无果,我去前面的镇子上打听消息,再买些工具来。夏乾他们跌入的地方的确是接近塔的根基,只要找对地方下铲,挖上一段距离,也许可以将他们救上来。”
“不清楚。”
慕容蓉吃惊道:“你要挖下去?”
韩姜很是生气:“其他的事,你统统不清楚了?”
韩姜点头:“没有挖不通的地宫。”
伯叔还在隐瞒事实。
慕容蓉抓起地上的沙土。沙土很松软,很快从他指尖滑落到地上。慕容蓉摇头道:“此地不比中原,土质更加松软,会不会有坍塌的风险?若真要挖下去,恐怕要费不少时日。你有几成把握?”
“有一个人食言了,不会来此。”伯叔竟然这样草率地回答了。
“一成都没有。”韩姜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如果解不开密文,就只能这么做了。”
她本想问,为什么要出《凌波仙女图》的题目。阿炆却先行发问:“猜画五幅,却少了一个人。那个《水果图》是谁解答的?”
“我们不能指望有人来救,坐以待毙是不行的。”夏乾靠在墙壁上,说道。
慕容蓉和韩姜对视了一眼。伯叔这么说,显然已回答了猜画时的问题。韩姜又道:“我当时解出的古董盒子图,其实是京城附近的一个棺椁。我是你们要寻的盗墓人。阿炆解开了七名道人故居的机关,慕容蓉通晓西域文字,但是——”
柳三点头:“你说得对,必须想办法自己出去。”
伯叔答道:“若要打开地宫,需要懂得机关术之人,懂得西域多重语言的人,还有……韩姑娘这种懂得地下墓室构造的人。”
夏乾打起精神来,看着屋顶道:“这文字真是奇怪,我只在猜画的时候见过,而且青衣奇盗的字条里也有这种文字。”
慕容蓉继续问道:“雇你的那个人一定也抄下了蜂塔门上的文字,这才在猜画时写上。此外,他还说了些什么?”
“青衣奇盗的字条?这是易厢泉告诉你的吗?”柳三问完,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赶紧捂住嘴。但夏乾已经听到了易厢泉的名字。
面对质问,伯叔似是早已料到,答道:“雇佣我的人是一位阔主,他举办了猜画活动,以此招贤纳士,希望大家前往西域,因为在这片荒地附近,地下有巨大的地宫,宫中有宝藏,但无法寻得。”
夏乾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韩姜转身看着伯叔:“既然我们决定下去找人,你就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柳三赶紧转移话题:“总之,我们还是找找路吧。长明灯燃了这么久,我们也不觉得呼吸不畅,证明——”
阿炆从昨天入队,一共也没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如今却急着帮忙,看神情竟然很是真诚。慕容蓉和韩姜有些疑惑,不知他目的何为,却觉得他和伯叔不同,真的没有害人的意思。尽管如此,慕容蓉和韩姜依旧不打算与阿炆为伍。
“有风。有可能有门。”夏乾点点头,“不过,也不能太过乐观,兴许只是因为与蜂塔顶部相连。”
四个人都站在塔顶迷宫的入口处,只有阿炆往下探了几层。现下他狼狈而返,低声道:“门太多,若不知路线,不可能穿得过去。”
柳三补充道:“也许是因为有通气孔洞或排水渠。如果机关师只是想让掉进这里的人直接死去,那他可以在此地放些毒物,或者干脆把门都封死。可你看这些尸体,应该都是迷路之后,饿死或渴死的。”
韩姜脸色微白。若是文字,只要没有失传,终究是可以找到解读它的人。如果是密文,他们就必须将密文破解出来。可如今没有线索,他们无从下手。
夏乾愣住了:“这怎么看出来的?”
慕容蓉摇头:“韩姑娘有所不知,焉耆文字与库车文字虽然彼此有别,却都属于吐火罗文。但此事更加怪异。这些文字虽然只抄了几行,每个字的形状都有些相似,却几乎没有重复。我怀疑这不是文字,而是七名道人创造的密文。”
柳三道:“虽然我没有细看,但是骨头没变黑呀。”
韩姜抄下的密文
夏乾忽然叹道:“我觉得你变聪明了。”
韩姜眉头一皱:“这一带的文字很多,会不会是你从未见过的某种文字,比如焉耆文字?”
柳三咧嘴笑了:“现在情况危急,不聪明点儿怎么行?”
慕容蓉看了看,摇头道:“就我目前掌握的语言来看,它不属于梵文、吐火罗文或回鹘文。西域的很多文字都是由字母组成,但这‘回’字形密文四四方方,倒像是中原的汉字。我们中原的文字自成一体,东瀛文字、西夏文也都是由汉字衍生出来的,但都和‘回’字形密文不同。”
二人默契地点点头。夏乾开始在墙上摸索,而柳三则退到一边,念起诗来:
她将抄好的密文递给慕容蓉:“这些密文的形态很眼熟,我只在猜画时见过一次,却不知其意。你有没有见过?会不会是某种语言?”
“佛眼之门,迷宫数层
韩姜跳入第一间房。六边形的房间,一共八扇门。除去入口处没有密文,剩下的七扇门上各有一个密文。她快速地记录下这七扇门上的密文。七扇门中,有两扇是被锁上的,她用“封”字标注出来。其余五扇分别通往另外的房间。韩姜分别进入这些房间,再次将门上的密文记录下来。这样,就抄下了六间房,共四十七个密文。若再继续向前,很容易迷路,因此,韩姜带着记录下的密文退了出来。
“足下成环,交错纵横
“你看得太不仔细啦。”柳三提灯照亮。夏乾抬头看去,真的看到了蜂塔门上的文字。这文字他曾经见过,就是“回”字形密文。
“生门亦死,死门亦生”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他转过头看向夏乾:“蜂塔之门是不是咱们头顶上的门?”
说完,他又没了主意。柳三叹道:“如果我们要回到地面,就要穿过蜂巢一样的迷宫。不过,虽然看着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每个门上都标着字的。”
“应该是。”
夏乾想了想,道:“看这些文字所记,这里的门可能不止一道。”
“那佛眼之门呢?”
看到这段话,二人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这个刘梗绝不是死在此地,因为这里只画了一尊佛像,而不是手札中所写的“菩萨数位”。
夏乾看向墙壁上大佛的眼睛。中原地区的很多佛像都是垂目的,眼睛半睁半合。但这佛像是完全睁开的,双眸还透着隐隐的绿色。
显道元年九月,吾掘塔数年,终于得入。然蜂塔机关重重,道路诡谲,吾困于此门不得出,命丧于此。观墙间壁画,菩萨数位,佛祖垂目,悲悯之态尽显,不由悲从中来。愿后世人哀之鉴之,莫要……
佛眼的位置很高。夏乾费力地踮着脚尖,总算是够到了。他用指尖摸了摸,没什么反应。
“他们几种语言通用的,汉人也是有的。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柳三很感兴趣地看了看手札,只见上面写道:
柳三叹道:“你昏迷的时候,我也踮脚摸过。”
夏乾挠挠头:“西夏人也用汉人名字?他们不是有自己的文字吗?”
夏乾还是很执着地用灯照亮,道:“这佛的眼睛是绿的,但好像又不是全绿,似乎以前是别的颜色,后来被人摸掉了似的。”
“我看看。”柳三赶紧凑过来,低头看了看,“西夏建国也没有多久,大概也就几十年的事。这是本手札,作者的名字是刘……刘梗。”
“我看看。”柳三站起来。他比夏乾高一些,提灯照得更加清楚一些。也正因为如此,佛眼的颜色更加鲜明了。夏乾说得对,佛眼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变得斑驳了。
“显道元年。这是哪个朝代的?”夏乾翻了翻,发现自己漏看了“大夏”两个字,不由得震惊,“这是个西夏人!”
“柳三,你托我上去。”夏乾让柳三蹲下,自己踩到他的肩膀上。这下,他的视线更加清晰了。这佛眼似乎有些蹊跷,眼睛和周围有缝隙。夏乾摸了摸,摸不出什么特别的。他决定用手指戳一戳,还说道:“我总觉得这样做不敬,但是——”
“再翻翻。”夏乾又开始扒拉尸体,没找到其他什么有用的,却从尸体怀中掏出一册书卷,像是一本汉文书写的手札。
他话音未落,佛眼却真的动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巨响。尽头的墙面升了起来,里面黑漆漆的。
但里面不是水,而是油。柳三一拍大腿:“这是长明灯的灯油。夏小爷,我们还能点好久的灯呢!”
二人愣了半天,直到柳三肩膀麻了,才让夏乾下来。
这是一个小水囊。柳三拧开,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这门里是什么呀?”柳三把长明灯举起来,往里面一丢。长明灯仍在燃烧,火苗没有熄灭的迹象。
其中一具尸体掉了下来,摔在地上,掉了几根骨头。尸体上的衣服耷拉着,怀中似乎藏着什么。夏乾犹豫了一下,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里面看起来很深,”夏乾眯眼看过去,“看不到尽头。”
夏乾叹气,踢了尸体一脚:“我可不想变成这样。”
柳三往前走了几步:“走吧,反正也没有别的路。”
夏乾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柳三却又哼唧道:“但是,那个搬尸体的人也许是去了刚才那个蜂巢迷宫,想拼命朝上走,却死在途中了。”
“哎,你小心一些。”
柳三这么一说,夏乾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人把尸体摞成一堆,自己却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人磨磨蹭蹭地朝门走去。进了门,柳三拾起了灯,照了照四周。这里像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前方的道路黑漆漆的,而他们只能看到两侧土黄色的墙。
柳三摇头:“不是我。我不想碰,只是踢了踢。这些尸体被摞成一堆,说明是被人搬运过的,但是没有看到搬运人的尸骨。”
柳三望着黑色的路,有些生畏,却道:“走走看吧,不行再走回来。”
夏乾一愣:“我以为是你堆的。”
夏乾也很是害怕:“小心别踩到什么陷阱。”
柳三走过来,道:“刚才你昏迷的时候,这些我都看过了。奇怪的事不止这个,你看那些尸体,都是堆在一起的。”
二人又开始慢慢朝里走。起先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扶着墙,脚下也小心谨慎地踩着地砖,生怕有什么机关。走了一阵儿,已经离入口很远了,可他们竟然还没有走到尽头。
这是一尊女佛,面色红润,就如真人一般,似乎是用了极高的绘画技术渲染而成。在中原,很难见到如此精美的佛像壁画。夏乾有些吃惊:“戈壁中怎么会有这种建筑呢?这又是谁画的?”
夏乾越发觉得奇怪:“路怎么会这么长?”
夏乾赶紧过去,却觉得房顶越发高了起来,他可以站直了。如果说他们方才还站在蜂塔的塔底,那他们现在就是穿过了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上绘了一尊佛像。
柳三也摸不着头脑:“似乎也没有岔路呀。”
柳三指了指里面不远处的地方:“我敲过了,那面墙是空的,上面画着壁画。”
二人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身后的光消散了。又走了很久,夏乾心生退意:“我觉得咱们应该回去。”
夏乾道:“我们敲敲墙壁,说不定能敲到空墙。以前跟韩姜聊天的时候,她说过的,找不到机关,就先找空墙。”其实,易厢泉也这么说过,但是夏乾现在提起他,心里就会难受。
“我倒觉得应该再往前走走看。这路上没有什么机关,周围也没有声响,应该是安全的。咱们都走了这么久了,看到尽头再折返也不迟。”
柳三叹道:“可我找了,并没有找到。”
柳三说得有道理,夏乾点头表示赞同。若是蜂塔的门真的被韩姜撬开,必定会有人呼喊他们二人的名字。这地下这么安静,他们是一定会听到的。
夏乾摇头:“现在还不知道。既然我们能从外面掉进来,就一定可以从里面走出去——这屋内也许还有机关。”
二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很久之后,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夏乾念道:“这都是什么呀?这底下还有好几段,落款是七名道人。”柳三一拍大腿:“这个人我知道,是一个机关师。这是不是七名道人的提示?”
柳三累得靠在墙边:“我觉得我们至少走了一个时辰了。”
生门亦死,死门亦生
“一个时辰?”夏乾累得不行,喝了口水,道,“我觉得走了一夜!”
足下成环,交错纵横
二人面面相觑,但又别无他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走完全程,实在不行再折返回去。二人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前行,后来实在是走不动了。
佛眼之门,迷宫数层
柳三叉着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夏乾:“要不我们躺下休息会儿?我想睡觉了。”
柳三指了指下方:“这儿还有一段呢。”
他本以为会得到夏乾的应和,夏乾却没有直接答应。他怕梦见易厢泉。
夏乾借着长明灯慢慢细看:“这是什么意思?”
柳三见夏乾又在发呆,便两眼一闭:“那我睡会儿。”
道路迢迢,莫寻捷径
“你等一下。”夏乾眼底发青,开始掏口袋,“我这里有韩姜的包袱。她包袱里有狼烟。”
密文为引,不可绕行
柳三困极了,摇摇头:“你想放狼烟?这办法行不通的。这通道没有岔路,它会飘往哪里呀?”
蜂塔之门,门如其名
“我觉得应该试试。我们走了许久,却一点儿也不憋闷,说明这里一定有小的通气口。”
“夏小爷,你看这里的字。”柳三指了指墙壁。在灰色的墙壁上,刻着一些文字:
夏乾这么说有一定道理。如果找不到出口,找到排气孔也是好的,说明那里与外界相连,也许可以想办法出去。柳三想了想,觉得可以一试。但他实在太困,于是道:“那等我睡醒——哎呀,你、你还真点呀!”柳三见夏乾真的拿起狼烟准备点,吓得赶紧跳起来,瞪大双眼,“狼烟不是这么点的!夏小爷,你这样会呛死人的!”
几个人都沉默了。虽然他们气愤至极,但都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知道现在并无他法。韩姜盯了伯叔半晌,终于,咣当一声收起了刀。这笔账日后一定会算,现在,他们必须先把人救出来。
“你走远一点,拿衣服捂住口鼻。如果太呛,咱们就熄掉。我估摸着我们真的走了一夜,外面天应该都亮了。万一这里有排气口,狼烟冒出去,韩姜他们看到了呢?”
伯叔淡淡道:“即便你们现在杀了我,柳三和夏公子还是救不上来。但如果我们合力解密,至少可以先把人救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尽力协助你们的。”
他话是这么说,待狼烟真的燃起来,他却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慕容蓉也很是生气:“这便是你们草菅人命的理由?”
太呛了!
韩姜冷声道:“为了这个,你就让夏乾和柳三掉下去?”
狼烟不同于火苗,而是巨大的、绿色的烟尘。他们根本看不清烟飘向哪里,只觉得眼前一片浓重的绿色,很快就弥漫在整个通道里。
“是,我在汴京的时候就知道。”伯叔的声音很平静,“穿过门,抵达地宫,这就是我们来西域的目的。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只要正确穿过蜂塔,夏公子和柳三就可以得救。”
柳三立即卧倒,撕下衣服护住脸:“这也看不清呀!”
韩姜立即看向伯叔:“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塔的存在,也知道这些‘回’字形密文?”
夏乾还是有些不甘心,遂将狼烟上举:“我再坚持一会儿。”
这些文字在猜画时出现过。
柳三只得捂着鼻子继续趴在地上。夏乾就这样举着。没举多久,他觉得自己也受不了了,便赶紧想办法熄了。
韩姜刚才就发现了门上有密文,之前一时没有留意,但好在慕容蓉心细。她用火把照亮,看了一个又一个密文,忽然觉得这些文字很是眼熟。
通道内充满了绿烟,夏乾和柳三都被熏得睁不开眼。
“在这里。”慕容蓉打开中间的门,探下头去,用火把照亮第一间小室,指了指每个门上的密文。
绿烟慢慢漂浮在空中,成了一片诡异的绿色。等了很久,烟雾才开始慢慢消散。夏乾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身下,没有说一句话。
“密文?”
“夏小爷……”
慕容蓉点头:“应该是这样,所以他说‘密文为引,不可绕行’。”
烟雾之中,夏乾抬起头,双眼却注视着地面,喃喃道:“对不起。”
在全文的尽头,韩姜看到了七名道人的落款。她又抬头念了几遍,却不解其中的意思:“若真如门上所写,地宫一共有四重门,蜂塔只是第一重?”
烟雾在漆黑的通道中慢慢地旋转,好像和漆黑混杂在一起,永远不会散去。
若渡此劫,须回原点
柳三声音也闷闷的:“夏小爷,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不用怕梦到易厢泉。”
欲念之门,心中重现
夏乾突然僵住了。
三门已过,财物可见
柳三接着道:“有些人看起来是死了,其实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游历。那是你我这种俗人暂时到不了的地方,梦里见见也不是坏事。”
莫要强入,内藏万箭
烟雾慢慢散掉,空气中青绿的颜色变得很淡。夏乾点了点头,靠在墙边。他们二人就在走廊里,慢慢地睡着了。
心中知理,手持密卷
慕容蓉和韩姜眼中布满血丝,望着天空中的太阳缓缓升起。
青灯之门,灯下重现
一夜过去了。
生门亦死,死门亦生
二人一直在看手中的文字。韩姜一夜未睡,脸色有些苍白。慕容蓉劝她吃些东西,而她则摇头拒绝了,只喝了点水。
足下成环,交错纵横
若韩姜一直这样,慕容蓉觉得她的身体会撑不住,于是安慰道:“其实,也不一定是密文,说不定真的是某种我未曾见过的文字。西域三十六国,我只知道某几国的文字,认得并不全。即便这上面的文字无人知晓,但是这边大多是迁移民族,语言可能有相似性,譬如吐火罗文的‘单’字与天竺一带的‘单’字相仿[1]。若能找到它的源头,自然可解。我们不妨现在去镇子上问一问,也好过在此不眠不休地想。”
佛眼之门,迷宫数层
他说得有道理。蜂塔的年代久远,往来商客又多,也许有人试图破译过这些“回”字形密文,或者知晓这塔的来历。这些信息对破解都极有帮助。
道路迢迢,莫寻捷径
韩姜很快站起身来:“咱们出发吧。”
密文为引,不可绕行
几人上了骆驼。韩姜走在第一个。很快,太阳越升越高。在这耀眼的阳光下,西边却泛起了青色,像是有青烟在飘。
蜂塔之门,门如其名
今日无风,青烟虽然很淡,但在橙红的天空下很是明显。韩姜一愣,整个人立刻僵在骆驼上——
门有四重,彼此有别
是她的狼烟!
若入此门,谨记此言
难道是夏乾燃的?
莫生贪念,勿入此门
她不敢确定,想再仔细看看,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韩姜急忙上前去看,只见上面写了如下字句:
火红太阳依旧照着黄色的沙丘,一如方才一般死气沉沉。而青烟像是从未燃过一样,独剩通红的云悬挂在天际。火红的云彩下方,是韩姜孤零零的影子。
慕容蓉带着韩姜回到塔顶,把火把举起。火光照到了蜂塔入口的石壁,壁上竟然有字,只是年代太久,模糊不清了。
韩姜掉转骆驼后退几步,喊道:“你们看见了吗?”
韩姜的思绪乱了。慕容蓉却道:“韩姑娘,先不必着急,现在事情还有转机。你来看这里。”
慕容蓉也是半眯着眼,问道:“看到什么?”
如果按之前韩姜的推断,他们无论怎么走,都很难找到正确的路线。
“狼烟!”韩姜指了指远处,“西边,绿色的!”
韩姜慢慢坐到了地上。慕容蓉的话让她感到绝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迷宫便不止四十九间房这么简单。举个例子,如果正确的路线是先开第一层的某一扇门,但这扇门锁了,要去第九层的三角小房间取钥匙,再折返回第一层。如此,行走路线多得可怕。
慕容蓉眯起眼睛。西域一带夜晚寒冷,而白日里太阳则很是毒辣,如今橙红色的阳光很是刺眼。他盯了一会儿,并未看见什么,只得摇头道:“我没有看到。”
月亮升起来了,荒漠的气温骤降。
韩姜不信,扭头问伯叔:“你看见了吗?”
“每层有七间六边形的房间,而在它们的边缘,还有六个三角形小房间,这样能拼出来一个大十二边形。阿炆确认过,小房间内藏有钥匙,但不保证每个房间都有……”慕容蓉继续道。
伯叔皱着眉头:“看见什么?”
蜂塔单层俯视图
韩姜道:“绿色的狼烟。”
韩姜看向自己所画的图,这才想起方才有些门确实是锁着的。
伯叔像是明白了什么:“是夏公子身上的?我并未看见。韩姑娘,你只是——”
钥匙?
韩姜坚定道:“我肯定没有看错。”
“刚才,阿炆也绑着绳子下去了一趟,证实了一点。韩姑娘,每层有七个六边形小房间,但拼不出十二边形的塔,塔和房间之间是有三角形空间的。如你所画,这空间并没被石头填满,而是空出来放了钥匙。
伯叔摇头道:“夏公子被困在蜂塔底下,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跑到西边去点狼烟?”
韩姜道:“总共只有四十九间房,应该并不难走。”
见二人不信,韩姜一言不发地掉转了骆驼,打算加速前行。
慕容蓉摇头:“不行的。”
“我看见了。”阿炆突然道。
韩姜却舒了口气:“不,这样反而更清楚了。每层七间房,一间在中间,余下围在四周,在塔内的人可以相对容易地断定自己的方位。带上纸笔,更加便于记住位置。若是将绳索拴在身上,没日没夜地走,七日之内应该也能走得通。”
韩姜闻声,猛然扭头,诧异地看着一向沉默不语的阿炆:“你……看见了?”
慕容蓉站在一边,眉头一皱:“太多了。”
阿炆点头:“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这是个十二边形的塔。假设整个塔自上而下的格局不变,且每层的高度均等,那么整个塔总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七间六边形的房间,一共是四十九间房。”
他答得言简意赅,却令旁边的几人都吸了一口凉气。慕容蓉最是诧异,他向阿炆再次确认:“你真的看见了?”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韩姜已经画出了蜂塔的构造图。
阿炆不想再答,只是点了点头。
韩姜叹了口气。她立即蹲下,开始用随身携带的绳索进行丈量,先测出这小房间的大小、高度,随后从塔顶走回地面,从地面测量塔的边长、塔影长度。此时正逢夕阳西下,她开始测量自己的身影,用身高和塔影比例推知塔的大小、高度,再按房间大小进行推算,大致知晓了房间分布情况。
“说不通。”伯叔摇头道,“点燃狼烟,为什么马上熄灭?”
伯叔答道:“并不清楚。”
慕容蓉道:“也许是前面的镇子上有人点燃了相似的狼烟。”
韩姜抬头,问外面的伯叔:“你知不知道这塔的内部形态?一共几层?多少个房间?”
他说得有道理。韩姜没有答话,只是拉紧了缰绳,往前面的镇子奔去。伯叔也骑着骆驼跟上,而慕容蓉却放慢了速度,看向阿炆。他一直觉得这个人很可疑,又立场不明。等伯叔和韩姜都离开了一定的距离,他才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想要地下的东西?”
先要知道迷宫的形态和大小,才能在行走之中判定出所处方位。
阿炆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种情况要怎么做?
慕容蓉道:“我们只想救人。如果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帮到你。”
慕容蓉唤了她一声,但韩姜没有回应。她强迫自己冷静,今日必须想出对策。
阿炆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那密文不是文字,而是七名道人设计的密文,不解开密文是不行的。”
“韩姑娘!”
阿炆惜字如金,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骑着骆驼向前走去。
看到这种状况,韩姜没了主意。如果真的如伯叔所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在塔顶,出口在塔下,迷宫形如蜂巢,若置身其中,身边共有六扇门,非常容易迷失方向。
慕容蓉的心沉了一下。看阿炆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韩姜慢慢明白了,整座塔的外表是砖石,内里却是金属所制。她再次以刀敲击了下侧壁。“砰”的一声巨响,门锁依旧毫发无损。
慕容蓉想追上韩姜,说说此事,却觉得并无线索,说了反倒让她伤心。如今只得先去前面镇子上看看,再想别的办法。
她进入了第一个小房间。韩姜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一共有六扇门,每扇门上都刻了一个奇怪的小字,不是汉文,似乎也不是回鹘文。而脚下的地板也是一道六边形的门。这些门有的有锁,推不开,有的却一推就能开。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终于走出戈壁,看到了大片的葡萄田。现在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饱满圆润的葡萄缀在绿色枝叶间,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似的。葡萄田后面是几处矮小的民居,却都有着宽大平整的屋顶。而民居旁边都会养着几头骆驼,有的还会搭个棚子,就像中原的马厩一样,是骆驼休息的地方。
“一般都需要很高的温度,在这种地方很难做到。”韩姜说完,直接跳了下去。
韩姜一行本想问路,可是民居周围并没有什么人。他们只得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他们听见了人声,像是小贩在不停吆喝——前方似乎有个集市。待他们绕过几片葡萄田,看到有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用回鹘文、汉文和西夏文分别题了字。
慕容蓉道:“也许可以用火直接烧变形。”
汉文是三个大字:绿荫镇。
“你们退后。”韩姜举起刀,直接砸向了金属门。众人只听咣当一声巨响,而这门却毫发无损。韩姜检查了刀刃,很是沮丧:“门比我的刀还硬,不知是什么制成的。”
[1]都是婆罗米字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