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震一摆手:“这事可不怪你。这帮人很刁钻,狡猾得很。我想问的是,信送到哪里了?京城?”
夏乾急道:“都是我没看好手下。”
夏乾点点头:“听说是京城。”
狄震目光一沉:“我们核实了一下,他在下午带着行李出了城。这个人很可疑。”
狄震的眼神沉了下来,看了看其他两人。于天仁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现在就给京城送信,让他们好好盯着。”
夏乾行了个礼,道:“飞信鸽的张老爹……”
狄震叹气道:“大理寺的人在京城盯了一年,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没用。”
狄震哈哈一笑:“我一直在给朝廷当狗腿子,在兰州抓奸细。要不是你报官,我还见不到你呢!这是于天仁和罗治平,都是我兄弟。”
夏乾问道:“你们怎么聚集在这里?是不是在找西夏探子呀?”
夏乾高兴道:“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我还以为你四处喝酒去了!”
于天仁和罗治平对视了一眼。狄震道:“大家放心,这是夏乾夏掌柜,我的好兄弟,是自己人。”
只见门唰的一声开了。狄震站在门内,朝夏乾咧嘴一笑:“夏小爷!提前给你拜年了!”
夏乾行了礼,于、罗二人点了点头。狄震关好门,招呼夏乾坐下:“我们的确是被派来办事的,但行动不太方便,想找一些当地的商人帮我们打掩护,做一些送信、收治伤员之类的事。”
夏乾闻声,在门外喊了一句:“狄大哥?”
夏乾想了一下,道:“我可以帮忙。”
“咱们在京城查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他们的据点。这几天风声紧,咱们再好好检查下,做好部署。”
狄震道:“真的吗?”
夏乾点点头,跟了进去。还没进房间,他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粗犷的声音。
夏乾点点头:“我的驿站你们随便用,想要派人驻扎,也都没有问题。药材铺也有,有需要,我叫人送药来。”
一更的梆子响了。兰州城里静悄悄的,一个做生意的小贩也没有,更别提夜市了。夏乾拽着伙计来到了兰州府衙。府衙内戒备森严,周围全是官兵。夏乾对小吏简单说了这件事。很快,一个官兵出来,道:“请夏公子独自来一趟。”
三人听后都很是开心。狄震拍着夏乾的肩膀,对同伴道:“看见没有,我就说夏小爷够意思!”
“当然现在去!”夏乾生气道,“你可能闯了大祸。快走,到了官府,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
夏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要是对大宋有利的事,我都可以帮忙。其他的商人难道不同意?”
“现在去?半夜三更的,衙门早没人了。”
狄震叹道:“一般是不会同意的。有些人即便同意了,我们也信不过呀。”
夏乾立即穿上外衣,道:“你跟我去一趟官府。”
夏乾问道:“我听说又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想到这里,夏乾越发紧张了。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伙计跑了回来,紧张道:“张老爹不见了,行李也没了。”
三人都叹了口气。狄震很是严肃:“没听见打仗的风声。但去年议和之后,西夏人还是蠢蠢欲动,一边安排军队滋扰边境,一边安排探子到处打听消息。他们有可能突然袭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在这边一直驻扎。汴京城那边,燕以敖已经开始着手负责这件事了。对了,你易哥哥也被叫去给大理寺干活儿了,还给了他不少俸禄呢。”
兰州附近总有敌军出没,刺探军情,信鸽是最好的通信方式,所以官府禁止百姓私自飞信鸽。但西夏探子在城外,没有固定的驻扎地点,如果要用信鸽通信,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等待鸽子归巢,而兰州唯一的驿馆就是夏乾开的这家。
夏乾一怔:“厢泉也被叫去了?”
伙计应声离开。夏乾看着鸽子,越发觉得不对。
狄震点点头:“不知道他抵达汴京城了没有。”
良久,夏乾才道:“你现在去把张老爹叫过来,我要问话。”
夏乾问道:“为什么会叫他去?我们只是帮帮忙,破点小案子……我明白了,你们也要找白景询,对不对?”
夏乾瞪他一眼,伙计更害怕了。
狄震点点头:“没错。大理寺要易厢泉帮忙找到白景询。”
伙计赶紧道:“掌柜的,我不想私自昧下钱,只、只是账目还未来得及记录呢。”
夏乾一惊:“他真的是西夏奸细?”
“二十多只?”夏乾有些震惊,“一只鸽子一两银子,这就要二十多两,他有这么多钱?”
“目前来看,的确是。”
“二十多只……”
“那有消息了吗?”
“他买了多少只?”
狄震摇头:“没有。这么长时间,我们这些吃官粮的,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不如你易哥哥呢。今年四月的时候,他从蓬莱给我们送来好几个人的画像。你见过吧?”
“好像……他儿子在书院读书。”
夏乾点点头:“见过,我们一起在蓬莱找人画的。”
“他在京城有亲人?”
狄震点点头,勾勾手,把夏乾带到一面墙前,上面贴着一些画像。狄震指着那些画像,道:“凭借这些画像,我们又派了一些探子在兴庆府打探,可算是摸清了情况。这伙人是西夏的探子,受命于西夏太后。”
“对,是他买的。”
他指着第一个人,道:“这个人是伯叔,咱们都见过,年轻的时候在西夏官场任职,后来去大宋做了探子,当了酒楼掌柜,大肆敛财。现在他又回到了兴庆府任职,一直没回大宋。第二个人,是肖统。”
伙计伸手想把鸽子拿过来,夏乾没给他,问道:“这鸽子是张老爹买的?”
夏乾接话道:“他多年前在仙鱼苑扮成乞丐,拿走了仙鱼苑里的银子。还有,他在大理杀了鹅黄。”
伙计道:“鸽子是禁令颁布之前送去京城的,现在鸽子飞回来,我们也拦不住啊。掌柜的,给我吧,我把鸽子关笼子里去。”
狄震点头道:“根据大理寺的卷宗,这个肖统武艺高强,是个心狠手辣的杀手。你再看下一个。”
夏乾眉头一皱:“这是信鸽。官府贴了告示,严禁私飞信鸽。咱们的驿馆,不应该再有信鸽了。”
“没有画像?”
伙计支支吾吾:“不、不是……不是我的,是那个劳工张老爹的。”
“没有。这个人绰号叫‘石掌柜’,是常年潜伏在京城的人,但我们不清楚他的年纪,也不清楚是男是女。他接替了伯叔的位置,有一定的关系网,在汴京城打探情况,再负责送些消息。你再看最后一个人。”
夏乾问他:“是你的鸽子?”
夏乾问道:“还是没有画像?”
夏乾起身去看。借着月光,他发现鸽子腿上绑着个小桶。他把鸽子抱起,却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上楼来了。
狄震叹道:“第四个人叫无影,是个潜伏、追踪高手。听说,他很擅长伪装,可以轻松进入任何地方,骗过所有人。”
是鸽子。鸽子像是迷路了,在这里歇脚。
夏乾赞叹道:“能找到这么多消息,你们真的很厉害。”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窗台上有声音。
狄震摆摆手:“在这鬼地方待了一年,才查出这么点东西……最关键的人是他。”
而夏乾已经累得不想讲话了。他拉着货物慢慢进了兰州城的城门。不少新的店铺招牌已经挂起来了,一些房子还在刷漆。夏乾帮夏至安排好房间,直接去仓库卸货。待月亮升起来,他点了灯,开始盘账。
他敲了敲最高处的墙上,那里挂着白景询的画像。
夏乾语速很快,像是在敷衍。夏至的眼睛闪动了一下。这些话让他伤心了。
狄震抬头看着,道:“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你先回城落脚,客栈和驿馆都是我的,晚上咱们喝一杯,就当是提前过年了。你也算见到我了,明日便回去,这样你也好交差。”
夏乾问道:“画像都有了,却什么都打听不到?”
“我看你都瘦了。”
“打听不到。我们在西夏的探子,能查到有个姓白的人曾经在西夏为官,似乎是太后羽翼,也是所有探子的头目。但找不到他的其他任何资料,也查不出他的下落。”
“我没事。”
夏乾看着画像,叹了口气。
夏至担忧道:“你别太累了,少爷。”
狄震道:“但我们收到一些风声——今年冬天起,大量西夏探子进入了汴京城,不停打探消息、制造混乱。听说在三个月之内,西夏会对大宋采取重要行动。”
“不是他们的原因。夏至,这件事就别提了。”夏乾很是疲惫,“你先回客栈歇脚,我还要去盘账呢。”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在洛阳,是老爷和夫人不对,可你也不能——”
夏乾问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行动?”
夏乾没说话。
狄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听说西夏太后对这些探子一直都不太满意。如果他们行动失败,整个西夏的探子组织会进行调整。”
“还是……你还想着那个姑娘?”
夏乾听明白了:“如果行动不成功,白景询就会丢掉官职。”
“对。”
狄震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西夏对大宋的政策可能也会出现变化。”
“是因为忙生意?”
“三个月,”夏乾道,“也就是说,三个月内,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不回去。”
狄震点头:“只要能阻止白景询的行动,我们就获得了巨大成功。”
“你不回去?”
夏乾道:“如果有困难,我一定帮忙。”
“我知道。”
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给大理寺写封信,如果有需要,他们会联系你。从今往后,你、易厢泉、我们,还有大理寺的人……大家就是同伙啦。”
“他们一直想让你回家。”
夏乾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同伙。”
夏乾道:“嗯。”
众人都笑了,狄震也笑了。忽然,他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道:“其实这次叫你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夏至叹道:“老爷和夫人挂念着你,怕你今年也不回家。”
“什么事?”
是呀,快过年了。夏乾太忙,早就忘了日子了。
“你跟我出城一趟,路上说。”
夏至满脸笑意:“还好。老爷和夫人让我来看看你。少爷,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啦。”
月亮越升越高,二更天了。寂静的兰州城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夏乾跟在狄震后面出了城,走入树林,问道:“究竟怎么啦?”
夏乾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好吗?”
狄震道:“三天前,我们抓到一个探子,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书信,里面有地址和暗杀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这个人你认识。”狄震顿了顿,“是柳三。”
是夏至。他正站在城门前,寒风中,有些佝偻,不似几年前挺拔,头上似乎多了一些白发。夏至听见夏乾叫他,忙笑着挥了挥手,跑了过来,帮夏乾拉住驴子。
夏乾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柳三拿了长生不老药,当然会在名单上。”
城门口有个老人,正站在寒风中等人。远远地,夏乾就看见了他,吃了一惊:“夏至!”
狄震停下脚步,问他:“是柳三拿了长生不老药?这点你可从没说过。”
远处黄沙弥漫,隐约可见黄色的城墙。那里便是兰州城了。它矗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被大宋遗弃的孩子。
夏乾一愣:“我——”
“要到了,就要到了!你们看前面。”
狄震道:“柳三死了。”
“少爷,还有多远呀?”
夏乾一惊:“什么?”
“安全。”夏乾说完,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本想将货物运到长安,特意在兰州建了仓库。哪里知道,货物还没到兰州,就被劫匪劫走了。夏乾去赎回,又花了很多钱。
“柳三死了,和他的妻子一起。”
“少爷,兰州安全吗?”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有些冷。柳三的名字随着风吹入夏乾耳中,轻飘飘的。夏乾停下脚步,心思一下子乱了。柳三怎么会死呢?他的武功那么高。他不是躲起来了吗?也许是狄震弄错了。
“再走快些吧,走快了就暖和啦。”夏乾使劲拽着驴车,“这里不太平,等到了兰州城,咱们再好好休息。”
夏乾抬头看了看狄震。狄震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就在昨天早上,我们根据地址,找到一个山间民居。民居着了大火,里面有两个人的尸体,是一对夫妇,能依稀看出样貌。屋内被人翻得很乱,但钱财并未丢失。残存的碎片里有一些习字的字帖,像王羲之的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古怪的机关盒子,里面已经空了。但我扒拉了一下,盒子里镶嵌着一些东西。”
伙计抱怨道:“少爷,太冷啦!”
狄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夏乾。
西北地区总是冷一些。今日乌云遮日,还起了风。十辆驴车在寒风中艰难行进着。车上拉着茶叶、丝绸等物。可天气实在太冷,驴子也不愿意往前走了。
夏乾慢慢解开,里面是烧焦的犀骨筷。
就在今日,乌云遮住了兰州的太阳。
月光下,狄震看了他一眼,叹道:“我原来就觉得柳三这小子不简单,但真是想不到……他就是青衣奇盗。他是被人先用刀杀了,再放火烧死的。柳三这小子,居然还有老婆。他妻子和他死在一起。但你一点儿也不吃惊,看来你早就知道……”
伙计摆摆手:“兰州送不过去啦!现在,那里乱得很,不能乱飞信鸽。听好多人说,西夏人不老实,可能又要打仗啦!”
狄震不说话了。
易厢泉答道:“兰州。”
夏乾的表情已经不对了,不但没有说话,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客栈伙计问他:“送哪里去?”
夜风真冷啊,天空中的月亮也很圆。一年前,柳三和他分别的那天,天空中的月亮也是这么圆。柳三怎么会死呢?他根本不相信。
易厢泉定了定神,提笔给夏乾写了封信。
可看到犀骨筷,他就不得不信了。
更重要的是找到白景询这个人。
犀骨筷烧焦了,柳三再也回不来了。
易厢泉回到客栈,思绪万千。蓬莱已经查不出什么了,他决定明日离开蓬莱回汴京。虽然回去很危险,但也许在那里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夏乾觉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忍着,道:“要认尸吗?”
听到这里,易厢泉又问了她一些问题,直到太阳西斜,才告辞离开。
狄震蹲了下来:“不用,尸体我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她一直害怕他。
夏乾低着头,好像偷偷哭了。风沙吹过树林,像在低语。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周围,道:“要哭,回去再哭吧。夏小爷,你要跟我去办正事。”
她讲到这里,易厢泉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子能立即把景询认出来,为什么她问景询“是不是犯了大错”。
“我不想去。”
女子叹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宫中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就这一件事,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有过很多猜想……但是,景询当时只有十多岁啊。”
“先起来。”
易厢泉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不去。”
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屋内发现了一个女孩。”
易厢泉道:“是他们打断了景询的腿?”
夏乾一愣,抬起头来。
“对。那几日忙着摆宫宴,也没人在意,五个人就那样忽然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五名宫人来自不同的殿阁,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但我知道,他们参与了同一件事。”
狄震站起身来:“女孩藏在地下室,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见我们,她就尖叫,也不肯离开。地下室里有水和饼,也不知她在那里多少天了……我问你,柳三有女儿吗?”
“在皇宫直接失踪?”
夏乾急道:“有,叫柳凝。她现在哪里?”
女子点点头:“我拿着方子问了太医。太医说没有给他开过这样的方子。这说明景询模仿了太医的字迹,擅自伪造了药方。药方写的是附子的别名。我知道了之后,很是害怕,质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是自己治病用。之后,宫内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景询离宫之前,五名宫人消失。”
狄震朝他勾勾手指,示意跟他走。两人来到一个小院,院子里的花草已经被烧焦了,依稀能看出种过兰花。屋子里一股扑鼻的味道,书架、锅碗瓢盆都被翻乱了。柳三夫妇的尸体摆在一边,用草席盖着。
易厢泉一惊:“他让你带毒药入宫?”
夏乾想离开这里,多希望这都不是真的。当他掀开草席的时候,手已经抖了。
“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站起身来,有些激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日日礼佛不见客,往事若现在不说,以后便无处说了。我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帮宫女太监从宫外带东西。这是违规的,我……收些金银物件。景询偶尔会让我帮他带字帖。直到他断了腿,就再也没要过,而是让我帮他抓药。我看他可怜,就帮着抓了一年的药。后来我发现,他的药方里有附子。”
是柳三没错。
他走到门口,女子却忽然唤住了他。
旁边的官兵道:“夫妻倒在地板的门上,应该是想护住女儿。”
易厢泉又问了一些琐事,譬如景询是否认识西夏人,他的出身究竟如何,而女子的嘴严,只是摇头,眼神有些闪烁。直到易厢泉再也问不出什么,才无奈离开。
夏乾擦擦眼睛,站起来:“孩子在哪儿?”
“嘉祐四年,景询应该是十五岁。”
狄震指了指地板。打开来,地板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亮着一盏油灯,一个女孩脸色苍白,抱着腿坐在那里。
易厢泉问道:“是哪年的事?”
夏乾问道:“你爹是不是柳三?”
女子道:“先皇被立为太子,景询就出宫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女孩的眼睛动了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易厢泉问道:“景询是什么时候离宫的?”
“你是不是叫柳凝?”
女子点点头:“那些宫人看不惯景询的作风,他既非皇子,又非宦官,人又孤僻,宫人就下手重了些。虽然有太医医治,但调养不得当,后来就瘸了。那时曹皇后生了病,也没有过问此事。景询那年才十二岁。”
女孩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始哭了。夏乾忙道:“出来吧,你现在安全啦。”
易厢泉一怔:“他的腿是在宫内被打断的?”
女孩哭着摇头。夏乾道:“你爹……你爹和你娘都去世了。我叫夏乾,是你爹的朋友。你跟着我走,好不好?”
女子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后来受的伤。我记得是一个雨天,不知为什么,他和先皇登上了宣德楼。这是违反宫规的。等他们被宫人发现,先皇没有受惩罚,景询被打断了腿。”
他劝了柳凝很久。终于,柳凝慢慢走出地窖。她挺高的,看起来比七岁大些,一直哭,一句话也不说。夏乾把她背起来,对狄震道:“柳三的后事,我出钱办。”
易厢泉想了想,继续问道:“景询的腿是入宫时就有问题,还是后来受了伤?”
狄震道:“这事不用你操心。这孩子怕是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受了刺激。我本想问话,可是她什么都不说……看着状况不太好,得找个郎中看看。”
女子看着画像:“直到后来先皇频繁入宫,景询才开朗了一些。先皇当时比他大了不少,但二人经常促膝长谈。”
夏乾叹道:“兰州条件不太好,过一阵儿,我回汴京城,把她带回去让郎中好好瞧瞧。如果她知道什么,易厢泉也会问出来的。”
易厢泉没有说话。眼前的女子是深宫中的人,竟然给了一个孩子“看不透”的评价。
狄震赶紧点头。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狄震留在这里处理后事,夏乾背着柳凝回了城。
女子叹气道:“没有。他独来独往,甚少和人交谈。他入宫的时候才四五岁,但是……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他聪明、沉默,其余的一概不知。我看不透这个孩子。”
明晃晃的月光照着二人,夏乾一步步走着,慢慢地,他想起了他和柳三在一起胡闹的日子。在汴京城的冬天,他们第一次相遇,后来又一起去了西域,一起被困在地宫里,再后来,柳三在西域的客栈里和他道别。
易厢泉问道:“他是怎样的人?有无朋友?有无和其他人过密交往?”
“夏小爷,再见啦。”
女子看着画像,继续道:“景询没有姓,也没有名分,大家待他比宦官好些,比皇子公主差些。这孩子也不讨喜,进宫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待他长大,开始随皇室子弟读书,我们才发现,他竟然异常聪颖,念过的字句,几乎过目不忘,书法也极佳。我记得他写柳字、颜字都是十足十地像。曹皇后很是开心,希望他日后做皇子的伴读。但仁宗皇帝子嗣单薄,皇子早夭,景询就一直在宫中生活。”
柳三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怎么会死了呢?想着想着,夏乾觉得自己哭了。但他腾不出手来擦眼泪,柳凝还在他背上呢。
听到这里,人物对上了。但易厢泉有些意外。进门之后,他隐约猜到了眼前人应该是旧朝宫女,而白景询竟然自幼长在宫里,连名字都是曹皇后所赐。
柳凝也哭了一路。直到二人走到树林尽头,夏乾才道:“你爹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担心了,我会送你去汴京城。你到我的客栈里住,叫金雀楼,你爹以前还在那儿打过杂呢!不管以后怎样,金雀楼就是你的家,你会快乐长大,然后……”
“景询。这是曹皇后给他起的名字。”
“少爷!”几个伙计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吃了一惊,“怎么多了个孩子?”
“您可知他的姓名?”
“别问了。这几天不太平,不要随便违反官府禁令。明日还要上工,你们回去休息吧。”夏乾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自己把柳凝带回房间,帮她铺好床,打好水,又找来吃的。柳凝自己吃东西、洗漱,像个大人一样,但就是不说话。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女子叹了口气,看着画像,很久才道:“这孩子是在庆历八年入的宫,一入宫,曹皇后就对他颇为照顾。我们宫人不清楚这孩子的来处,只知道他身份不凡,却也不敢多问。”
夏乾草草地洗漱后,终于躺下了。
易厢泉一愣,点点头。
太累了,来兰州好几日,世道不稳,货物被劫。赎货物,建仓库,一直在赔钱,手下人又不得力,只能自己干。钱的事,慕容蓉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也不可能向夏家开口借钱周转,韩姜的事令他耿耿于怀,何况,现在夏家还需要他周济呢。
女子看着易厢泉,问道:“他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以后可怎么办呢?他今年二十二岁,如果换作几年前,他很难想象自己会过这样辛苦的日子。可他早就成人了,必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呀。
易厢泉不知如何回答。
金雀楼,对,金雀楼赚了点钱,账还没盘点。
女子点点头,神情有些哀伤:“他……还好吗?”
夏乾翻了个身。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听到女子用“这个孩子”来称呼,易厢泉愣了一瞬:“您认得?”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些声音,似乎是鸟鸣声。
易厢泉把画卷递过去。女子看了看,有些惊讶,却平静道:“这个孩子我认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又翻了个身,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房屋晃了一下。紧接着,窗外传来阵阵吵嚷声、叫喊声。夏乾急忙起来,奔窗口看了一眼。今夜明月高悬,天空中似乎有很多星星。但那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像焰火余晖一样的金色光点。它们快速升空,又快速落下!
易厢泉点点头:“我们要找画卷上的人,公主打探了一下,说您可能认识,让我来拜访您。”
是箭!
女子看了看易厢泉,没有自报姓名,而是直接问道:“舒国公主让你来的?”
夏乾脑中空白了一瞬。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西边的天空明亮起来。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房屋再一次晃动。原本空旷的街上,衣冠不整的百姓跑了出来,拼命地奔逃着,高声呼喊:“快跑呀!打仗啦!”
易厢泉上前行礼,却不知怎样称呼她。
夏乾脸色一白,立即冲到隔壁房间。柳凝正坐在床边哭。夏乾拽着柳凝,迅速冲下楼。他想着后院还有马匹,可以骑马逃离。可当他来到后院,发现驴、马全受惊跑了。紧接着,他的耳边又传来轰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巨大的声响来自兰州城外的烟花工坊,那里爆炸了,连带引燃了一旁十几个库房,包括夏乾的客栈。
不久之后,一位中年女子从里屋出来。女子大约五十岁,身着素衣,佩戴佛珠,头上没有首饰,举止端庄,带着贵气。
夏乾脸色苍白,他和大部分伙计睡在库房,客栈那边也住了几个伙计。他赶紧过去看,可那里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人们哭着、喊着……夏乾拼命地救人。他把受伤的人背起,一边背,一边数,一个,两个……伙计们非死即伤,但好在都在。
易厢泉沉默不语,随着侍女穿过庭院,来到一个小房间。侍女给他倒了茶,告诉他稍等一会儿。
在余烟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规整的庭院,四四方方,极为整洁。地上没有一片落叶,屋顶没有一片残瓦。由此可知,长生阁的主人不凡。
夏至。
易厢泉掏出手谕递上。侍女接过,没有说话,而是示意他跟进来。
夏至今晚一直在客栈,等他一起吃饭呢。
元丰六年十月,天空一片晴朗,易厢泉来到蓬莱郊外的长生阁。他站了一会儿。很快,一位素衣侍女出门来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