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句“宗实哥”,有了求情的意味。宗实只是慢慢坐在了地上,问道:“你知不知道长青王爷?”
景询的脸色陡然一白,立即往后退了几步,道:“宗实哥,不要开这种玩笑。”
景询的心忽然停了一瞬。但他非常镇定,也跟着慢慢坐下:“知道。”
宗实看着他,道:“你想来宣德楼顶楼,想了不止一次。你知道,这是皇帝才能站的位置。但你站在这里,看着楼下的黎民百姓,一步都不肯后退。”
“太祖建皇宫的时候,修了好几条避难密道。一旦出了大事,皇室子弟便能从密道逃脱。咱们刚才走的,就是其中一条。从后苑假山出发,可以来到宣德楼顶楼。”
景询道:“只是性格使然。”
景询道:“城墙是空心的,而且环住了整个皇宫,那说明……通过密道,能去皇城的任何一个角落?”
宗实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份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你太聪明了,所以大家害怕你。你今年不过十二岁,可你几乎不笑。一个喜欢藏匿心事,又从来不肯说实话的孩子,在皇城里是不讨喜的。”
“是的。但都是从城墙出来,也没什么用。”
但景询真实的身份不为人知。每当有人问起,曹皇后都讳莫如深,景询也缄口不言。在过去的七年里,宫人始终不喜欢他。景询遭受了太多的非议与嘲讽,夜深人静时,还会被打、被骂。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他只能忍着。
“能出宫吗?”
景询没有说话。他知道,是因为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份。皇宫里,大家都知道,景询是前朝刘太后的亲戚,曹皇后亲自给他赐名“景询”。“景”除了风景的意思,还代表着太阳与日光;“询”除了问询,还有谋略之意。曹皇后起这个名字的意图很简单,希望景询认真读书,做皇子伴读,他日可以成为幕僚,做天子的左膀右臂。
“曾经可以。后来,所有出宫的密道都被封了,因为有人擅自出宫,就是那个长青王爷。”
宗实看着他,问道:“景询,你读书识礼,勤奋又克己。但你可知……为何宫人都不喜欢你?”
听完这些话,景询没有一丝表情,道:“一般这些秘事都是皇族才能知道的,那我便不该知道。”
“我们不该来这儿。”景询定了定神,“只有皇上才能站在这儿。”
宗实道:“的确,这些事都是由皇室子弟口耳相传。”
嘉祐元年,仁宗在位。百姓都说,他是大宋最好的皇帝,汴京城是世上最美的城。景询是不相信的。但当他站在宣德楼上极目远望,才明白大宋究竟有多么强大。繁华的汴京城就像一幅虚幻又真实的画,御街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可以看到热闹的集市、华丽的酒肆、密集的民居。那些玩耍的孩子、摆摊的百姓、行走的商人,正在画里过着自己简单幸福的生活。没有人会往宣德楼上看。只有逢年过节,皇上才有可能站在那里接受万民朝拜。但今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风不和,日不丽的日子。
景询忽然明白了。这几日,皇上总喜欢叫宗实去病榻前问话,一谈就是一个时辰,还交代了他不少事,送了他许多书籍。
他的脚下是整个汴京城。
想到其中的内情,景询起身,对宗实行了跪拜礼。
景询立即回头望去,吃了一惊。
宗实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但景询的眼神似乎更复杂。在这一瞬间,二人什么话也没说。风吹过二人耳畔,又吹向整个汴京城。
宗实拉住他:“景询,你看皇宫做什么?那边不好看,看这边呀。”
良久,宗实才道:“你知道我不愿意继承皇位。如果圣上有了皇嗣,我就安心俯首为臣。”
景询的心咚咚直跳。他们现在站在宣德楼上方,这里是大宋皇城的最中心。整个皇城四四方方的,西华门门口,包拯包大人已经到了。紧接着,文彦博下了轿,司马大人也到了。他们匆匆走入西华门,估摸着要和皇上商议大事。太医往曹皇后的宫殿去了。宫女端着点心去了张贵妃宫里。景询忽然有些感慨,他心中的皇宫是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可如今看来,只有小小的一点。
景询点头道:“当然需要由圣上来定。我定当辅佐君主,让大宋政治清明。”
“嘘,小点声。官兵只能站在角门上方,他们不能来这里。有砖石遮挡,他们发现不了我们。”
“你这一套一套的话,说得可真是……景询,你真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宗实哥,不会被发现吗?周围有官兵的!”
“年幼也好,年老也罢,一生为君,一世为苍生。”
眼前是刺眼的亮光。景询跟了出去,看向四周,顿时惊呆了——他们站在了宣德楼正上方。
宗实无话可说。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三字经》,丢给景询:“这是皇兄给我的,你看看最后几页。”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楼梯。宗实先上去,待走到尽头,他把门用力推开——
景询很淡然地接过。《三字经》的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读了几行,陡然一惊,双手微微颤抖。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就是我今日叫你来这儿的目的。”宗实看着他,道,“我是看了这个,才知道当年的旧事。长青王爷是女子,也是你的娘亲。景询,你是皇族。”
“是不是在城墙内部?”
景询没有说话。
“跟着走就对了。”
宗实道:“你五岁来的皇宫,又那么聪明,五岁之前的事,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你,一定清楚自己的身世。”
“宗实哥,我们是在哪儿?”
景询定了定神,把书册还了回去:“我不该知道。”
宗实拽着他进去了。里面很是狭窄,透着股难闻的味道。二人摸黑走了一阵,似乎是在上坡。景询伸手摸了摸石壁,他认出来了,这是城墙的砖石。
宗实站起身来,看着远方,道:“当年的事,是刘太后对不住你,是大宋的皇家对不住你,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可是——”
听到这话,景询有些恍惚。道歉?他在皇宫住了七年,过惯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受尽了白眼和侮辱。今日,宗实道歉,这一句道歉,又该给谁呢?给死去的爹娘吗?给自己永远得不到的身份吗?给自己那屈辱的七年吗?
“秘密通道。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宗实看着他,道:“我一直拿你当弟弟,看了这书册我才知道,你还真是我弟弟。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儿。”
景询很是诧异:“这、这是……”
景询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皇宫从来不是他的家。他没有亲人。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家,宗实是他唯一的亲人。
宗实拍了拍手,咧嘴笑道:“怎么样?”
宗实笑道:“别难过啦。以后如果可以,我帮你实现愿望。你想要什么,只管说,没关系的。”
景询踌躇了一会儿,才跟了进去。他们走了几步,尽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宗实上前,用力推着石板。只听“轰隆”一声,石板被推开,露出一个更加幽深的大洞。
“我想看烟花。”景询很是期待地道,“就是把火药点燃,五颜六色的那种——想在宣德楼上看!”
宗实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大步进了山洞,还朝他招了招手。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说出心里话。这种不假思索的话,令宗实震惊。宗实想了想,道:“元宵节的时候,溜出宫就能看到,但五颜六色的烟花……我也没见过。”
景询摇头道:“我与你不同,我怕触犯宫规。”
景询有些失落:“我在书上看到的,好像能做出来。”
宗实道:“你可不是怕黑的人。”
“皇宫里可没有。”宗实叹了口气,“还有别的愿望吗?”
后苑树林很茂密,有一座假山。宗实快步走了过去,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山洞前。里面黑漆漆的,景询犹豫了一下,没敢进。
景询的眼睛亮了下:“我想出宫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有,我想做个教书先生!”
宗实看了看四周,对景询道:“你跟我过来,嘘,悄悄的。”
宗实问道:“你只想当个教书先生?”
人越多,景询越不想说话。每次,只有去宗实府上的时候,他们俩才敢聊天,那便是景询最快乐的日子。
景询认真地点了点头。
景询没有说话,依旧研墨。他的目光瞥向四周,总有宫女和宦官在后苑林子里穿梭。每次宗实大人一入宫,周围就会聚集很多宫人。这些宫人取东西、端水果,像苍蝇似的围着宗实打转。自从皇上病了,宫人就更加殷勤了。
宗实道:“好,我想办法帮你实现。你要认真读书,以后你就是龙图阁学士,你可以去任何一所书院教书。只要你想,你还可以回宫来教皇子皇孙,直到你老了,教不动为止。你还能打他们手板,怎么样?”
徐大人明白,忙命人端来笔墨纸砚,之后就退下了。周围只剩下宗实和景询两人,景询站在一旁,开始研墨。宗实没有坐下,拿起字帖看了看:“你的字真是越发好了。仿什么字体,都是这么像。我新得了一版《灵飞经》,下次拿给你看看。”
景询笑了。
宗实道:“我们俩单独在这里坐一会儿。”
宗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算笑啦。走吧,我感觉他们在找我们。”
徐大人问道:“让景询先陪您读会儿书,还是……”
景询赶紧往墙洞里走去。二人摸黑回去,从假山里钻出来,却看见一群宫女、太监正拼命地找他们。徐大人过来,焦急地道:“宗实大人,您去哪儿啦?皇上召见您呢。”
宗实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宗实点点头:“我刚才去假山那边背书了。皇兄找我?我这便过去。”说完,他朝景询眨了眨眼,拿着书册,迅速离开了。
徐大人叹息一声:“不碍的,就是不知怎么了,皇上见辽国使者的时候说了疯话。大抵是年纪大了,最近政务又比较繁忙,正在福宁殿休养,宗实大人不必担心。”
景询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喜色。他看了看宣德楼,有些恍惚。大宋的街道仿佛还在脚下,还有更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就能出宫了。什么时候能出宫呢?他希望能快一些。
宗实关切道:“皇兄的病如何了?”
这时候,天空闪过一道惊雷,很快就下起雨来。
徐大人站在一边,看都没看他,而是对青年殷勤道:“宗实大人,您可是许久没进宫啦。”
景询连忙收拾起书册。他脑中都是些细碎的小事,比如要把笔墨收回房间。他的房间有些漏雨,如果自己不去补,是没人会管的。今日若是雨太大,晚上只怕要挨淋。淋了雨可不好,病了也没有太医来看……
景询加快脚步,上前行了礼,但是没有叫人。
“景大人。”徐大人忽然叫住他。
在徐大人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外表俊朗,身带贵气,年纪比景询大些。
景询一个激灵。宫女、太监们讽刺他的时候,总爱叫他“景大人”。因为他年纪小,却爱装大人;明明谁也不是,却像个朝廷重臣一样,能读书识字;明明没爹没娘,却因一纸遗诏,可以活成人上人的模样。宫女嫌他不讨喜,宦官恨他是男儿。
景询拿着书,沉默地跟着素心来到后苑。后苑假山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宦官徐大人。他的脸上总是涂着粉,还喜欢带着虚假的笑容。他一笑,皱纹都会浮起粉来。这是景询最讨厌,也是最害怕的人。
雨中,徐大人慢慢道:“景大人,宣德楼可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快点儿,晚了徐大人会生气的。”素心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么。”
景询的心猛跳起来。他强装镇定:“是宗实大人让我去的。”
闻言,景询赶紧把字帖夹在《礼记》和《尚书》中间,又整理了下衣摆。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很紧张了。小时候,因为和徐大人顶嘴,他挨过一个耳光。他认为徐大人不该打他,但到了曹皇后面前,他一个字也没提。讲了又能怎样呢?
“行啦,看你这言不由衷的样子,快走吧。”素心推了他一下,“我看宗实大人已经到了,在后苑呢。”
徐大人没有打他,只是笑笑:“宗实大人偷偷去了好几次,你以为没人看到吗?当然看到了,因为他是宗实大人,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你呢?你是谁呢?”
景询道:“谢谢素心姐姐。”
景询站在雨中,木愣愣的。是呀,他是谁呢?在这皇宫里,他谁也不是。
高个子宫女撇了撇嘴:“连句谢谢也不说。”
不远处,有人搬来了长凳,拿来了刑杖。在雷雨的日子里,最适合行刑。那些痛苦的呻吟声会被淹没在雨声和雷声里,血水也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景询的眼睛亮了。他接过来,反复地看。
景询紧紧地抱着书册和字帖:“皇后娘娘会知道的。”
“喏,你要的东西。”高个子宫女塞给他两本字帖,“我去宫外的字画店找了好久,你看,是你要的吗?”
徐大人道:“皇后娘娘病啦。她是最知理的人,若知道你私自登上宣德楼,她也会严惩的。”
景询没有说话。
景询的心里一凉。他的胳膊已经被人架了起来。很快,他被强行按到长凳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挣扎着,道:“我还不满十四岁,不能挨刑杖。几杖下去,非死即伤,宗实大人也会知道的!”
高个子宫女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徐大人走上前,狠狠按住他的头,低声道:“宗实大人去恭喜皇上了。你猜怎么着?张贵妃有喜啦。宗实大人喜欢当臣子,现在皇上有了真正的龙嗣,他当然高兴了。景大人,您也应该高兴才对呀!今天能躲过这一劫,说不定能真正当一回太子伴读呢。”
景询慢悠悠地回过头去。
说完,徐大人一挥手,棍子就打了下来。景询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骨头撕裂开来,冰冷的雨水砸下来,刑杖一下下落到他的身上。他趴在那里,一直不肯求饶。
“景询!景询!”一个高个子宫女朝这边跑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徐大人啐了一口:“景大人,您得知道自个儿的身份啊。”
他每次都这样玩,要么玩蜗牛,要么玩石头。后苑有口枯井,他每次玩完,都会把蜗牛和石头丢到井里。
大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景询被打了一下又一下,疼晕了,又被浇醒。恍惚中,他想起了宣德楼上的风景,想起了宗实的话,想起皇城外的天与地、书里的山与海,还有绚烂的烟花……在一棍一棍中,这些渺小的梦想和希望被打得灰飞烟灭。
景询站在城墙下,抬头往上看。他看到了小蜗牛,也看到了宫墙外的天空。直到小蜗牛爬得比他还高了,他抬手将蜗牛取下,扔到地上。蜗牛趴在地上,小身体微微颤抖。景询伸手把壳一点点剥掉,然后,用脚一点点蹍碎。
他今日以为,一切都会变好的,原来他错了。宗实说的话,都是假的。
今天的天很阴沉,看不见一点儿阳光。
一只蜗牛从他眼前爬过。
蜗牛决定往上爬。它嗅着湿冷的空气,顺着古老的石砖拼命向上。可它爬了很久,才挪动了一点儿位置。
在剧痛中,景询想起了那只被他踩碎的蜗牛。他忽然有了一些悔意,下意识地动了动腿,却发现,自己的左腿没了知觉。
灰蒙蒙的天,碧绿的树。再往前看,是灰黑色的城墙。城墙上站着数名士兵。他们一动不动,守护着大宋最神圣的皇城。
他的腿呢?腿呢?
一只蜗牛探出头来,朝四周望了望。
他连一只蜗牛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