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爬起来,道:“我第一次见慕容蓉的时候,很讨厌他,后来又觉得他是好人。再后来,再后来……”
“没有。”
“慕容公子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过去,讲出这些可怕的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中走出来。”
“厢泉,你睡着了吗?”
“我一直觉得我和家里的矛盾很深,但看看慕容蓉,他的家人竟然那样对他,我……”
等他们回到客栈,准备洗漱休息,罕见地,二人都沉默了。夜很安静,蝉鸣声让人心慌。等熄灯睡下,他们都翻来覆去。《三仙山奇遇》的情节、慕容蓉的话,都在他们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易厢泉翻了个身。他没有家人。
易厢泉道:“咱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天一亮,就上三仙山。哪怕八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多少还会有些痕迹在。”
夏乾换了个话题:“做这样事的人真是可恶。我想……那景明山长呢?”
夏乾道:“那……慕容蓉说的小书生的事……”
“嗯?”
易厢泉也点点头:“他不仅是朋友,还是恩人。”
“如果‘老虎’就是景明山长,那他……”
夏乾点头:“当然了。你呢?”
“咱们明天去查一查,也许就知道了。”
易厢泉问道:“你还会当他是朋友吗?”
“可景明山长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夏乾道:“我改天再去找他。”
易厢泉翻了个身:“‘洛阳百姓还觉得郑京烟是青天大老爷呢’,这话可是你说的。”
夏乾想追上去,易厢泉拉住了他:“他不想让我们跟上,也害怕听到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今晚就让他先回家吧。他说起这些旧事,需要很大的勇气,心里一定很难过。”
夏乾哑口无言。易厢泉道:“别想了,明日一早上山,也许很快就能查清楚。”
慕容蓉挤出一个微笑,挥了挥手,没有给易厢泉和夏乾说话的机会,独自快步离开了。
“但愿明天不要下雨了。”
慕容蓉再一次打断他,道:“韩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们同去西域,她察觉到我经历不寻常,经常开导我。夏公子,不论我们是否还会见面,我会帮你找到她,毕竟……找人,我还是很在行的。”
“这次电闪雷鸣也要去,仙鱼苑的秘密必须揭开。”
夏乾赶紧道:“慕容——”
第二天,没有下雨。夏乾和易厢泉早早就醒了。二人吃了包子,然后就前往三仙山。
慕容蓉罕见地打断了他:“我……我的朋友很少,我也不会对旁人讲这些事。我深知大宋礼教森严,一旦说出这些,定会遭受非议和嘲讽。我不想再承受冷言冷语。但我今日说出来,只是希望能帮助你们查案。我想说,这是我慕容蓉过去的经历,未来我也会好好生活。你们……我不知你们对此事的看法,但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再也不想与我做朋友,倒也无妨。若你们以认识我为耻,从今夜起,我们各自安好,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今日多云,山间看不见什么阳光。山上的草木茂盛,遮天蔽日的树木像一团浓浓的绿色烟雾,罩住了灰黑色的山脊。
夏乾怔怔地看着他:“我们——”
虽然没有阳光,但天气依然闷热。夏乾走了一阵,已经大汗淋漓。他们来到上次遇到“鲛人”的地方,然后继续朝山上走。但走着走着,好像又迷路了。夏乾朝四周看了看,道:“咱们会不会走错了?”
慕容蓉背过身去,继续道:“今日我看到《三仙山奇遇》,就想起了过去的事。六岁的我,还有家丁……如果你们能听懂我的故事,应该就能明白,小书生遇到的事和我当年遭遇的一样。这样的事天理难容,做这样事的人,罪不可赦。”
易厢泉皱眉道:“我记得就是这里。”
易厢泉也没有说话。他今夜总是沉默。
夏乾拿木棍拨了拨草:“仙鱼苑不景气,这里连路都没了。”
夏乾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与慕容蓉曾是旅伴,现在也是朋友,可他从不知道他的故事。
三仙山山路崎岖环绕,原本就不明显的路早已被草木遮蔽。二人胡乱地走着,直到太阳偏西。夏乾很累,道:“我不想爬了。”
夜色下,灯笼晃着,树上的蝉鸣叫着,但城门口的三个人都沉默了。易厢泉和夏乾站在那里发呆,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没想到慕容蓉会讲这么多事。仓库里的事、书院的经历、家中的遭遇……这些事被一页页地掀开,每一页都满目疮痍。但是在叙述过程中,慕容蓉很平静。他用平和、冷静的语调讲着千疮百孔的过去,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仿佛他从未受伤。
易厢泉道:“再坚持一下,到了前面的小山峰,咱们往远处看看。”
慕容蓉讲完这段话,深深舒了口气。
“我要歇会儿。”夏乾摆摆手,“都走了快一天了,什么也没吃,我不行了……”
慕容蓉低下头去,继续道:“我爹斥责了我。他的话我至今都记得,‘男子汉大丈夫,胡言些什么’。之后,他让我娘好好管教我。我娘只说我病了,让我好好调养,并把那个家丁打了一顿,赶了出去,但……那个家丁只是被赶出去而已。之后,我一直生病,经常睡不着,还常常躲在被子里哭。每次看到家中的其他家丁,我就躲着他们走。我爹一直斥责我怯懦、软弱,喜欢胡思乱想,直到祖母把我接到蓬莱养病,我的病情才慢慢好转。蓬莱的宅子里没有家丁,只有侍女。祖母很疼爱我,陪我一起读书、习字。她告诉我,人要为自己而活。慢慢地,我身体好了,年纪也大了不少。当我回到汴京城,我依然不愿意回家,于是进入白马书院继续读书。在书院里,我也是离群索居,不愿去学习科举科目,总是独自读书。因为我是商人,又喜欢独来独往,白马书院的其他书生看不起我。但教书先生教给了我许多知识。那时候,我才知道,世界很大,大宋的东边有大海,西边也有国家。我也认识了不少西域文字,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去看看。后来,我认识了同来读书的小段,就是前几日你们在宅子里见到的那位。直到我父母知道了这件事。父亲让下人把我带回家,让我跪在祠堂里抄家训,说我伤风败俗,还说慕容家没有我这样的儿子。我不承认自己做错什么,他便让人把我关了起来,不准再到书院去。我被关在哪里呢?仓库里。我最害怕那里,于是拼命哀求父亲放我出去,可是没有用。那几日真是难熬。我哭一阵,发一阵呆。后来,我想起祖母的话,我决定好好活下去。我在仓库里背诵经典篇目,想着关心我的人,再想想我没去过的远方,西夏、回鹘、大理……慢慢地,我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如果我没有熬过去,怕是今日也不会在这里。就在那几天,我祖母忽然过世了。父亲终于放我出来,让我跟他一起到蓬莱奔丧。看着祖母的棺木,我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她说,‘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品行不坏,终究是我的好孙儿’。祖母记挂着所有人,给每个儿孙都留了钱,包括一直下落不明的妹妹。我拿着我的那份钱,借着奔丧的机会,彻底离开了家。我去找小段,但找不到,听说是回老家了。我在京城徘徊了一阵子,做了些生意。白天忙碌,夜里读书,有时间就去找小段的下落。渐渐地,生意好了起来。那时候我忽然有些感慨,好好生活,日子总会变好的。再后来,我想去西域看看,就参加了猜画活动,遇到了韩姑娘,还有你们。”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真的不想走了。
他讲到这里,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住了。夏乾想要开口,易厢泉忙拉住了他。
易厢泉从怀里掏出松子糖递给他。夏乾接过,看了看。松子糖小小一个,还是当年的样子。他吃了一颗,糖还是那个味儿。
慕容蓉以前很少提及家事,今天却忽然提起这些旧事,易厢泉和夏乾都微微一怔,没有打断他。慕容蓉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继续道:“后来……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天的晚上,知了不停地叫,我挽起袖子,光着脚,在树下找蝉蜕。这个家丁过来找我,让我随他去仓库。我不明所以,就去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他打了我。对,打了我,”慕容蓉把“打了我”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这些事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害怕,又不知所措,一下子病倒了,每天都在哭。直到一个月后,我爹娘回来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爹。”
夏乾开心了一些,看着三仙山,道:“我们当初上山找草药,也是这样到处打转。想一想,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唉,八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
想到这里,慕容蓉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家以前有个家丁,在我六岁那年,进了我家。他身强力壮,和别的家丁没什么两样。当时,我爹、我娘和我哥都在北方做生意,家里没有其他亲人。除了家丁,就剩我自己了。”
易厢泉笑了一下:“小时候你可爬不上来。”
慕容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二人。他认识这两个人很久了,易厢泉和夏乾是罕见的、很温暖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就像是冬夜里的火焰,无论天有多冷,他们似乎总是燃烧着,温暖着别人。
夏乾低头扒拉着手里的糖纸:“人生不过就几十年,很多人来了又走。我们小时候可以一起爬山,长大了又能一起回来……其实是挺幸运的事。”
易厢泉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夏乾闭了嘴。
易厢泉点点头,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吃了一颗松子糖。远处有呼呼的风声,像是有猿在深山哀鸣。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周围冷了起来。
夏乾道:“那是被打了?所以——”
他们原以为当天来仙鱼苑,当天就能返回,根本没有过夜的打算,所以没有带干粮。这时,夏乾的肚子叫了起来。
易厢泉在一旁没说话。他今晚话一直不多。
他揉着松子糖外面的纸,问道:“还有吗?”
夏乾挠挠头:“我也觉得奇怪。小书生应该是被大老虎欺负了,但这段没有演出来。”
“没了。仙鱼苑附近会有果树和蔬菜,咱们必须尽快抵达,今晚在仙鱼苑过夜,再弄些吃的。”
听完这句话,慕容蓉转头看了看他们关心的眼神,忽然有些感动。他快速眨了眨眼睛,把头转回去,道:“不是我的事,是那出《三仙山奇遇》。在傀儡戏里,老虎把小书生带走了。”
夏乾终于站起来。二人点燃了火把,趁着月色走了一阵,终于抵达了仙鱼苑的山门。“仙鱼苑”三个字已经脱落,就剩了“山一艹”。松树茂盛地长着,荒草已经把道路全部侵占。远处有几处稀稀拉拉、破破烂烂的小房子。
是朋友。
二人进了正堂。这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鲛人的雕像还在。雕像上的漆已经脱落,看着有些可怖。但她依旧平静地微笑着,眼神中有普度众生的慈悲。
夏乾也道:“如果是生意上遇到了难事,我也可以帮忙!虽然我的钱不多,但可以帮你周转。如果是生活上的难事或家里的琐事,也可以跟我们说。说一说,心里会好受一些,我们是朋友啊。”
“有人吗?”夏乾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易厢泉点头道:“不必有顾虑。当初如果没有慕容公子的帮忙,恐怕我们已经在西域遇难了。”
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瓦片忽然掉了下来。屋顶破了个洞,月光照了进来,形成一道直直的光影。殿内显得更加空旷破旧了。
夏乾看慕容蓉今晚似乎有心事,便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如果有,可以和我们讲讲。”
夏乾叹息一声:“咱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这里歇息?屋顶都漏了,这能住人吗?”
“太好了”是对一个人很好的褒奖,却意味着,他将不好的一面藏在了好人的面具后面。
易厢泉想找找灯或者蜡烛,可屋内什么都没有。油灯、柜子都已经不见,连蒲团都没有了,应该是荒废之后,被村民拿走,或被野鼠啃食了。
但是他太好了。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我还想找些线索,看这情况,很不妙啊,恐怕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们先四处看看,屋里还剩下什么。”
夏乾看了看他,觉得有些奇怪。初见慕容蓉,总以为他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儿,自从在西域共同经历了一些事,他发现慕容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生活讲究了一些,但性格温和,人也很和善,朋友需要帮忙,他几乎从不会拒绝。
他们先进入了景明山长当年的房间。房间内空空荡荡,书册、衣服、鞋子统统不见,不知是当初他自己带走的,还是被其他人拿走了。只有破败的帷帐还在床边飘着,有些可怖。接着,他们又来到了厨房,水缸早就空了,屋内传来吱吱的叫声,是老鼠。
慕容蓉只点头,没说话。
夏乾不甘心地把锅盖掀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易厢泉想了想,问道:“慕容公子觉得这出戏哪里有问题?”
易厢泉道:“这里不可能有吃的。”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了一眼。如果真的有关,那他们必须想办法再去调查一下《三仙山奇遇》的出处。夏乾叹道:“班主似乎不愿意讲。如果让官府的人去问,恐怕也不行。”
夏乾拿了根树枝,开始拨弄:“厢泉,这以前是炉子。你看,里面好像有东西。”
他没有往下说。
易厢泉蹲下,从炉灰中找到一些残渣,看起来是书册和衣物。他仔细地看了看,感觉像是有人故意焚烧的。
慕容蓉犹豫道:“也许有关。但是……”
“夏乾,炉子后面好像有书册,你看能不能够到。”
易厢泉看着慕容蓉,道:“慕容公子也觉得傀儡戏和仙鱼苑的事有关?”
“我试试……”
夏乾点点头:“找了,说这出戏哪里都有,不是他们自己写的。”
夏乾拼命将手伸过去,将书册拿了出来。不是书册,而是账本,烧了一半,还剩半截。易厢泉翻了翻,道:“这是仙鱼苑的账目,应该是景明山长记录的。”
慕容蓉却道:“刚才,你们有没有去找那个傀儡戏班的班主?这出戏是谁写的?”
夏乾问道:“为什么要烧掉?是账目有问题吗?”
夏乾问道:“因为我们经历过小时候的事,所以看法可能会有些偏颇,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易厢泉扒拉了一下炉灰,摇头道:“不止是账本,很多东西都在这里被烧了,被褥、纸张……炉子后面有洞,应该是账本偶然掉了出来。这一点真的很奇怪,景明山长离开仙鱼苑,为什么要把屋里的东西都烧了?”
慕容蓉听见二人需要自己帮忙,马上就同意了,还打起了精神。三个人提着灯笼走在街上,易厢泉和夏乾讲述了这几日的经历,直到走到城门口,才把这几日的经历说完。这时候,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易厢泉看着账本,然后拿出穆三绝给的字条。这是景明山长云游四方前留下的。
易厢泉也正有此意。他们知道,慕容蓉很细心,也许能发现不同寻常的线索。
夏乾看了看,道:“字迹看着很像啊。”
夏乾想了想,换了话题:“我们这几日问了很多人,得到一些线索,却没有结论,想讲给你听听,帮我们出出主意。”
“不对。”易厢泉细细地看着,“这个账本在记录的时候出现了滴墨的现象。墨滴出现在左侧,因为砚台在左边,说明记账的人是左撇子。可你再看看这个。”
慕容蓉回答得很简单,似乎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也可能是累了。
他对比了景明山长留下的字条,上面也出现了墨痕,墨痕则出现在右侧。
慕容蓉道:“因为朋友喜欢蓬莱。”
夏乾明白了:“留下云游四方字条的,是个右手写字的人。”
夏乾问道:“为什么在蓬莱,不在长安?”
易厢泉点点头:“记录账本的人和留下字条的人,字体虽然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也许在我们离开仙鱼苑之后,仙鱼苑又出了事,有人代替景明山长写了这个要云游四方的字条。”
慕容蓉点点头。
就在这时,啪嗒,啪嗒,窗户上传来雨滴声。夏乾推开门,乌云早遮住了月亮,外面下起雨来了。这里大多数的屋子都漏了雨,易厢泉与夏乾没办法,只能先从厨房撤出去,一间间找不漏雨的屋子。终于,他们发现了一间。
夏乾问道:“那你以后会在这里定居吗?”
夏乾问道:“这里是之前香客们住的房间吗?”
慕容蓉道:“当年白银被劫一案之后,我的祖母命人在城外建了宅子,和官府一起找劫匪,但一直没有找到。劫匪应该是找地方分了赃,慢慢把银子花掉了。后来祖母过世,宅院就一直住着人。”
“周围太黑了,看不清。”易厢泉关上了门窗,“先待在这儿,等雨停了再去其他屋子看看。”
夏乾问道:“慕容,你的宅院为什么在城外呀?”
易厢泉摸到一盏灯,里面竟然还有一点点灯油。夏乾掏出燧石,将灯点燃,屋里亮了起来,可以看到有一个大大的通铺。夏乾低头看了看床脚的字——悟一。
此时,月亮已经升了天,街上还有不少人。慕容蓉的府邸在城外,离这里很远。他没有坐驴车,而是选择走回去。三个人顺路,于是决定一起回去。
这是当年小书生们的房间。
他们在茶馆门口遇到了慕容蓉。他正和商人朋友告别,看到易厢泉和夏乾,点了点头,罕见地没有笑,似乎是谈生意疲惫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班主直接把二人赶了出去。易厢泉和夏乾没有办法,只得走出后台。夏乾道:“也许只是巧合。但是……恐怕咱们找不到戏的源头了。这件事太奇怪了。咦,前面的人是慕容蓉吗?”
夏乾看着房间,忽然有些恍惚。八年了,那些小书生去了哪里呢?
夏乾慌了,易厢泉没有说话。小个子班主的眼神忽然变了,冷声道:“恕不远送。”
易厢泉掸了掸床铺上的灰尘,想坐上去。忽然,他眉头皱了皱,发现床板是可以掀开的。床下有东西。
小个子班主瞅了瞅易厢泉和夏乾,问道:“你们看着不像文人,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是糖纸,松子糖的糖纸,被叠成了一只只小动物,有的像猴子,有的像仙鹤。
易厢泉问道:“那此故事是否有据可依?你们的班主是蓬莱人吗?”
夏乾高兴起来:“这是我当年给他们的松子糖!他们吃了!”
小个子班主摇摇头:“不外传。”
易厢泉微笑着点点头:“是,糖纸也留下了,还叠成了小动物。”
易厢泉不死心,问道:“《三仙山奇遇》的话本,可否予我一观?”
夏乾叹道:“他们年纪那么小,却要每天干活儿,没有糖吃,也没有玩具,只能叠这个。”
夏乾挠挠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没有办法找到《三仙山奇遇》的源头了。
易厢泉把这些糖纸放好,看到床脚的字,道:“这是悟七的床。”
小个子班主看了看他们,道:“《三仙山奇遇》这个话本,很多戏班子都演,我们不是独一家。你问这个做什么?”
的确,糖纸是在悟七的床板下发现的。易厢泉又翻了翻其他小书生的床板,也找出不少东西,有圆润的核桃、漂亮的石子,还有好多片漂亮的树叶。
夏乾看了看傀儡,问道:“那《三仙山奇遇》是前任班主写的吗?”
“这里还有。”易厢泉又看了看悟一的床底,“这是……瓶子?”
“过世了。”说到前任班主,其他傀儡师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看来,他们都很尊敬这个人。
这里有好多白色的小空瓶,上面用墨水画上了脸,有哭的,有笑的,有画着胡子的。夏乾看了看,道:“这应该是小书生平日积攒的,拿来玩的。”
易厢泉问道:“前任班主现在哪里?”
易厢泉打开其中一个空瓶,嗅了嗅,道:“这瓶曾经装了金疮药。”
旁边的傀儡师道:“这是前任班主嘱咐的。来了蓬莱,先演《三仙山奇遇》,而且要免费演。”
接着,他又打开一瓶,嗅了嗅,道:“这瓶也是。”
易厢泉问道:“那为何还要演这出《三仙山奇遇》?”
一连拿出十几个瓶子,都是金疮药的味道。他们翻了一会儿,来到最后一张床前。这张床大一些,侧面也能开启。
这些傀儡格外精致,头发、眼神都如真人一般,衣服也格外华丽,易厢泉和夏乾都赞叹不已。相比之下,他们刚才看的《三仙山奇遇》实在是太粗糙了。
夏乾蹲下,试着拉了拉:“里面应该没有东西吧。啊,打不开。我再用点力——”
他一夸戏好看,旁边的傀儡师高兴起来:“我们班子的戏可好看呢!《女娲补天》恢弘无比,《愚公移山》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有这个,你看,这是曹操,这是秦始皇,这是武则天,还有这一对,唐明皇和杨玉环!”
“嘎吱”一声,床板被打开了,一股臭气扑面而来。这臭味夹杂着药粉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床板底下塞满了脏衣服。易厢泉伸手,拿出一条裤子。这是小孩的裤子,上面沾着血。见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放下裤子,又拿起一件衣服,上面依然沾着脓血,有着药味。一件又一件……每一件上面都沾了血污。这些衣服大概是要被拿去洗,但数量太多,只得潦草地藏起来。
夏乾问道:“观众都叫好,的确很好看呀!”
这些衣服堆在二人面前,易厢泉的呼吸急促起来。夏乾呆呆地站在一旁,模模糊糊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书生的场景。小书生总是在洗衣服,见了生人,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端着盆,拼命地把衣服藏起来。
班主撇撇嘴:“这一出不是最好的。”
那些金疮药的瓶子,一瓶又一瓶,不知有多少瓶。小书生们用最少的钱,买最常见的药,一次次地遮住伤痛。夏乾看着,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天,他和易厢泉趴在窗户外偷偷朝里看,小书生们在屋内你一言,我一语,悟五趴在床上,痛哭流涕地说着一些话。
夏乾赶紧道:“我们就想谈谈刚才那一出。”
“玉皇大帝真的存在吗?如果他能显灵,当初我被拖进静思堂,他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
班主很高兴:“我们还有旁的戏,介绍给您。”
他的话清晰地在夏乾耳边回响,就好像昨天,这群小书生还在屋里一样。想到这里,万般情绪涌入夏乾心头。他想说些什么,可挤压在胸口说不出来。这时候,油灯燃尽了,周围暗了下去。窗外的雨声大了不少,噼里啪啦的。借着暗夜和雨声,夏乾揉了揉眼睛,但很快,他的眼眶又湿了。
易厢泉道:“我们来考察民间风俗傀儡戏,以做记录,因此问得详细些。”
易厢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上一直拿着那件衣服。黑暗中,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班主很警惕:“您为何问这个?”
如果他们没有回到三仙山,没有来到这房间,在一次又一次的风侵雨蚀中,仙鱼苑会一点点消失,房屋倒塌,瓦片碎了,故事被尘土一点点掩埋,床板下的秘密也会永远成为秘密。
夏乾问道:“不知这傀儡戏是谁写的?”
他们二人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云散了,东边的天空微微亮了起来。易厢泉推开了窗,一点点光照了进来。金疮药的瓶子一个个摆在那里,上面笨拙地画着笑脸,好像准备迎接这一点点光似的。
“我就是。”一个年轻的小个子走了过来,他就是报幕的人。
“厢泉,”夏乾终于开口,“我们怎么办?”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后台。这里,傀儡师们正在收场,他们一边整理傀儡,一边开心地谈着话。夏乾过去,问道:“请问班主在哪里?”
“下山报官去。”
易厢泉道:“咱们去后台问问演傀儡戏的人,这出戏从哪里来的。”
“景明山长他……”
“景明山长?”夏乾说完这个推断,有些不寒而栗。景明山长在他们印象里,是个不错的人,他怎么会是老虎?
“他禽兽不如。”
“郎中是仙鹤,”易厢泉点头,“孩子就是三仙山上的七个小书生,神仙是余章老人。如果这样对应,那老虎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