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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傀儡戏

坐在台下的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惊。夏乾道:“厢泉,你看像不像……”

是书生的衣服。

“三仙山。”易厢泉眉头紧皱,“怎么会这样?”

而七个孩子也原地一转,换上了另一身衣服。

他们虽然惊讶,但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屏息凝神看着台上。

神仙傀儡人召来一片云,然后带着小孩子们飞了起来。他们飞上云巅,遇到了三棵桃树。神仙傀儡人抬了抬手臂,唱道:“桃树桃树,千年神木。忠心不贰,驻守此处。桃树桃树,后退一步,吾欲前往山,莫要挡住去路!”三棵桃树听闻之后,摇摆起来,一下子消失了。周围亮起了一阵白烟。很快,幕布落了下来,从大海和民居变成了三座山。

第二幕开始了。旁白唱道:

神仙笑道:“我渡尔等去,莫要再哭泣。”

蓬莱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七个小孩立即道:“如何才得去山?”

山中有树林,青松满园飞鸟鸣。

其他几个小孩纷纷哭泣起来。此时灯笼一晃,忽然冒出一阵烟来,一个白髯神仙骑着老虎从空中飘下,唱道:“孩儿们,莫要怕。蓬莱有山,山中有仙境。清水如泉涌,屋舍砖瓦新。米面几百斤,瓜果满树林。”

林间有学堂,学习读书日日忙。

第七个小孩唱道:“苍天大地,不知何处是吾乡?”

屋中有米粮,瓜果俱全饭菜香。

第六个小孩唱道:“若是今日客死他乡,枉顾父母十年生养,恩情此生难偿!”

第一个小孩唱道:“人间苦,百姓亡。无人敢想,竟有这般神仙地方!”

第五个小孩唱道:“哀鸿遍野,处处饥荒。无法得生,不如早亡!”

第二个小孩唱道:“父兮母兮,泉下有知莫叹息。孩儿能活命,心中极欢喜!”

第四个小孩唱道:“弟弟可怜,哥哥无用。家中饥荒,兄弟流浪四方。奈何你我太年幼,无处为生,只得流落长街上。”

第三个小孩唱道:“哥哥,有饭吃!”

第三个小孩唱道:“哥哥,我饿!”

第四个小孩唱道:“好弟弟,好弟弟,长成栋梁之才,报效国家打仗去!”

第二个小孩唱道:“一路乞讨,背井离乡。蓬莱无水又无粮。”

观众响起一片掌声。其他几个小孩也开始唱歌。空中繁花坠落,一派祥和。神仙傀儡抬手一变,山上出现了一个小屋。

第一个小孩唱道:“家中双亲,早已病亡。缸中无水,仓中无粮。父母尸骸,无钱下葬!”

神仙唱道:“吾隐于山林,闭关清心,尔等在此地安居,切勿胡乱嬉戏。”

就在这时,台上忽然出现了七个傀儡人。他们站成一排,都有着红色的脸颊、大大的眼睛,衣衫褴褛,手脚上绑着长线。看打扮,这七个傀儡都是孩子。他们一边哭,一边用童音唱起来。

神仙飞了进去,消失不见了。繁花依然在落,七个傀儡孩子依然唱着歌。台下观众一边吃着瓜果,一边开心地看着台上。

他们嘀嘀咕咕的,引起旁边的宾客不满,咳嗽了几声。二人立即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悬在高空的白色灯笼忽然熄灭了。

夏乾道:“对,汴京大旱、洛阳大旱……熙宁年间哪里都有大旱。”

周围重新亮起了几盏灯。灯用颜色怪异的纸张糊成,散发着妖异的绿光。绿光映在七个孩子的脸上,他们的笑容变得扭曲起来。

易厢泉低声道;“他们去哪里,就改成哪里的名字。”

神仙离开了,花瓣不落了,歌声也停了,原本站在一旁的老虎慢慢走到了舞台中央。只见一阵青烟升起,老虎一下子站立起来,穿上了衣袍。它面容狰狞,影子也变得巨大无比。

台下的夏乾低声道:“哟呵,还‘蓬莱大旱’,挺贴合实际。”

老虎用妖异的声音唱道:“尔等被救,理当知恩图报。白吃白住,真真不可救药!”

饥疫并作,天要人亡。

孩子问道:“当如何是好?”

万物萧条,四野皆荒。

老虎道:“白日浇水,夜里打扫。香客盈门,迎来送往。”

早禾夏死,晚稻虫伤。

孩子问道:“何为‘迎来送往’?”

蓬莱大旱,人心惶惶。

老虎道:“修仙之法,不足为外人道。”

只听旁白唱道:

老虎狰狞地笑着,吹灭了一盏灯。周围一下子又暗了起来,只有一盏绿色的灯幽幽地照着孩子们。孩子们的脸上映着绿光,空洞的眼神似乎多了几分恐惧。其中一个孩子被老虎带去了树林后的小屋里。

看客们屏息凝神,看着摇晃的灯笼,这才发现灯笼下不知何时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有一块幕布,幕布上绘着大海和民居。很快,随着又一声锣响,傀儡戏开始了。

空中飘起一阵黑烟,树林后传来老虎的笑声和孩子的哭声。

观众传来一阵不满声。傀儡戏,看的是傀儡,一般和历史相关的才好看。秦皇汉武、曹操刘备,看这些耍大刀的傀儡才有趣,再不济,看看唐明皇和杨贵妃也好。但那个小个子不管,他抬头挺胸,大喝一声。窗户也都被关上了。接着,厅堂里的蜡烛逐个熄灭,只有舞台上留了一盏白灯笼轻轻摇晃,像夜幕中高悬的明月。

这两个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冲进每一个观众的耳朵。原本爱看热闹的观众不笑了,他们愣愣地,心像是被插入了刺一样。

此时,门关上了。紧接着是一声锣响,小个子翻了个筋斗,大声道:“今日剧目,《三仙山奇遇》。”

“娘亲,怎么了?我害怕。”一个原本看戏的女孩躲进了娘亲怀里。

他们真的很想看。夏乾发现,小石头也在里面。他朝小石头挥了挥手,帮他们付了茶钱。孩子们高兴极了,眼睛里闪着光,站在大堂最后面看着。

“别怕,别怕,都是假的。”

小孩道:“我们可以站着呀!”

“小书生怎么样啦?是不是死了?”

小二道:“去去,茶钱要收的!”

“不是的,不会死的。”

这时候,几个脏兮兮的小孩也被赶了出去。他们道:“我们年纪超过六岁了,这里明明不要钱的!”

“那他们怎么样啦?”

不少百姓发出不满的声音,但还是被请了出去。厅堂里混乱起来。夏乾只得重新落座,一旁的易厢泉皱了皱眉头:“第一次见戏班子赶客人。”

“他们被老虎打了。老虎不是好东西!”

他刚要起身,只听一声锣响,有个小个子翻上了台,唱道:“肃静,肃静!若有携六岁以下孩童者,孩童不可入内!”

哭声和笑声还在持续。这段时间显得短暂又漫长。直到烟雾散了,小孩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的衣袍消失了,身上都是伤痕,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是一张僵死的脸。

慕容蓉跟着几位商人进了门,在第一排落了座。夏乾道:“应该是谈生意,顺便来看傀儡戏的。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易厢泉和夏乾看着台上,喉咙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夏乾道:“听说以前瓦肆勾栏里的傀儡戏和这个根本比不了。我家丫鬟想去看,都去不成。呀,你看前面!是慕容蓉!”

台上,七个小孩被一个个叫到树林后的小屋里,又一个个出来。原本面色红润的孩子都变了样子。他们变得呆滞,呆滞中又带着惊恐,再也没了笑容。就这样,老虎叫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孩子们越来越僵硬。终于,他们浑身是伤,在河畔哭了起来。

易厢泉摇头:“傀儡戏而已,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时候,河里游来一条小鱼。小鱼唱道:“莫要哭泣,看看吾吧!莫要落得此下场,尔等快快逃命吧!”

夏乾劝道:“你再坚持一下,咱们看看戏,看完了就走。”

小书生问道:“小鱼,小鱼,你是何人?”

易厢泉眉头一皱:“天都黑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很累。”

小鱼唱道:“吾乃小书生,居住三仙山。老虎迫害吾,凄凉又悲惨。老虎施妖法,将吾变为水中鱼儿,永世不得安!快逃吧,快逃吧!不逃就做鱼儿啦!”

夏乾赶紧道:“看,看!”

七个孩子急道:“如何逃脱?”

不收钱,演一个月?夏乾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他看见人群涌进来,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抢座位。小二赶紧问道:“公子呀,戏不要钱,但座也不多,如果你们不看的话……”

鱼儿刚要唱什么,却被老虎一把抓起,吞进了肚子。

小二点点头:“还是公子有见识!这戏班要来这里演一个月,不收钱的!”

正在此时,山顶突然出现一阵烟雾,神仙回来了。他注视着山下,怒道:“尔为吾之坐骑,竟行此恶事!”

夏乾吃了一惊,对易厢泉道:“这个戏班子的傀儡戏非常有名,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一旦巡演,万人空巷。”

老虎却乘着云雾飞升上山,一口将神仙吞掉了。天空电闪雷鸣,老虎大笑道:“吾乃山之王,神仙不及吾!吾乃地之主,苍天不及吾!尔等生死在吾之手,悲欢为吾左右!”

“奇明子戏班,去京城都买不到票!”

七个孩子都哭了。他们一边哭,一边唱起来。

“这么多人看傀儡戏?”

第一个小孩唱道:“吾求一死,葬于河边,来世化鱼,游在绿水间。”

“傀儡戏班子来了。”

第二个小孩唱道:“吾求一死,埋于山间,来世化鸟,飞在青云边。”

夏乾一边吃,一边问小二:“这是怎么啦?都是来吃晚饭的?”

第三个小孩唱道:“哥哥,吾不想死!”

这是蓬莱最大的茶馆。蓬莱没有专门唱戏的地方,一般就在这茶馆里唱。此时,方才唱戏的人下去了,吃饭的客人多了起来,连门口都挤着人。

第四个小孩唱道:“弟弟莫怕。兄弟二人,同生共死!”

就在这时,饭菜端上来了。夏乾赶紧让易厢泉把纸笔收起来,先吃饭。

第五个小孩唱道:“非也,非也!要求生,莫求死。”

易厢泉叹道:“线索很凌乱,这样查不出什么。”

第六个小孩唱道:“人间炼狱,仙界难留,如何逃脱?”

“这就是八年前仙鱼苑事件中所有的可疑人了。”夏乾低头看着他们写出来的一堆名字,有些蒙了,“怎么这么多人呀?好像谁都在里面。”

第七个小孩唱道:“求苍天开眼,救尔等于水火!”

白袍护卫悟七余怀景明山长小书生教书先生

其他孩子依然在哭。第五个小孩趁老虎睡着时,跑到了山上,看向蓝天。

易厢泉将“教书先生”写下来。现在,纸上有了下面这些人:

幕布变了,变成了一片蓝天。空中飞来一只傀儡仙鹤。仙鹤在空中翱翔。然后,它落在了山间,问道:“孩子,孩子,你为何拦我?”

他将“小书生”写在纸上。夏乾又道:“还有那个教书先生。我们不能确定他就是姓白的人,而且这个人似乎和整个案件都没有太大关系,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咱们毕竟是为他而来的。”

小孩唱道:“仙鹤,仙鹤,可有灵药?赐我一瓶,此恩永世难忘。”

易厢泉摇头道:“悟七也是小孩子,被通缉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悟七打算杀人,那些小书生是帮凶呢。”

仙鹤给了他一个红色的药瓶。小孩拜谢,又问道:“仙鹤,仙鹤,可有死药?赐我一瓶,此恩来世再报。”

夏乾道:“那些小书生年纪这么小,应该不会杀人吧?”

仙鹤扑腾着翅膀,唱道:“尔等年幼,为何求死药?不给不给,万万不可再要!”

“还有小书生。”易厢泉道,“小书生在整个过程中都显得非常冷漠,举止也很奇怪,似乎想要逃离仙鱼苑。而且,根据范郎中的说法,砒霜被小书生拿走了,这又和之前中毒的说辞吻合。”

小孩趁着仙鹤不注意,偷偷从它翅膀下拿走了一个黑色的瓶子,然后快速地跑下山去,交给了其他孩子。红瓶为仙药,黑瓶为死药。七个孩子对着两瓶药,开始唱。

易厢泉点点头,又将“景明山长”写到纸上。夏乾挠挠头:“还有……”

第一个小孩唱道:“吾求一死,取黑药。”

夏乾问道:“余怀会不会是抓住了景明山长的什么把柄,逼迫景明山长同意的呀?”

第二个小孩唱道:“吾亦求死,取黑药。”

易厢泉点点头,又将“余怀”写上,接着道:“此外,景明山长也非常可疑。且不说十年前人贩子买卖小书生的事,单说仙鱼苑发生命案的那几日,景明山长竟然同意把银子交给余怀。”

第三个小孩唱道:“哥哥,吾当如何?”

夏乾赶紧点头:“所以,最奇怪的就是乞丐余怀。他也可以杀掉自己的父亲,然后把事情都推给悟七。关键是,他拿走了仙鱼苑大部分的银子!在兰州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咱们也无法断定余怀是不是真的死了。”

第四个小孩唱道:“世间无可留恋。吾等取黑药,弟弟莫怕,哥哥与尔同生死。”

易厢泉点点头:“八年前我就有这个疑问,如果悟七真的想要银子,为什么等到那时才下手?如果真是悟七下的毒,那他完全可以直接把他们杀掉,放火反而打草惊蛇。”

第五个小孩唱道:“吾求苟活,取红药。”

“不能只写悟七。”夏乾道,“我觉得不是悟七。”

第六个小孩唱道:“吾……吾不知,先取红药。”

他将“悟七”写了出来。这是第二名嫌疑人,也是被官府认定的凶犯。

第七个小孩唱道:“莫要急,莫要慌!吾等不应食黑药。老虎害人,天地当知晓!只是时候未来,报应未到!”

“这是第一种猜想。”易厢泉点点头,将“白袍护卫”写在了纸上,继续道,“紧接着,当天晚上,木屋失火,余章老人被烧死在木屋里,而他的儿子余怀逃脱了。余怀说,是悟七放的火。”

其他孩子点头唱道:“言之有理!老虎应当食黑药!”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其他的事都是白袍护卫做的?他当时装作被狗咬,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嫌疑?”

却在此时,老虎再一次出现了。它狰狞地笑着,将一个孩子带入森林后的小屋。这次,其他孩子团结一心。他们叠起了罗汉,将一个孩子送入了山顶瀑布,将黑药投入水中。待老虎回来,饮了水,嚎叫一声,吐血而死。之后,鲜花开遍山野,七个孩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易厢泉道:“咱们把事件从头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首先,当年我们来到仙鱼苑,第一起事件是大黄狗攻击了白袍护卫。但范郎中说,大黄狗从不咬人。那他为什么攻击白袍护卫?会不会是当时白袍护卫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大黄狗?”

咣当一声锣响,傀儡戏结束了。台下观众一片叫好,纷纷起身鼓掌。

夏乾叹道:“每个人都被怀疑了。”

夏乾皱了皱眉头,转身道:“故事结束了。可是感觉有些奇怪。”

“黑袍护卫的确很可疑,但是丁成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易厢泉拿出纸笔,“但是咱们遇到的这些人,他们的说辞都不一样。丁成觉得是黑袍护卫抢劫,胡大人觉得景明山长很奇怪,范郎中觉得小书生有问题,邓荣觉得悟七不是好人,穆三绝一直怀疑乞丐余怀。”

易厢泉坐着,一言不发。他细细地想着傀儡戏的情节。夏乾道:“是不是咱们想多了?也许只是巧合。”

茶馆里还没什么客人,几个伶人正在戏台上唱戏。易厢泉和夏乾落座,夏乾点了几个菜,叹道:“丁成说的是真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易厢泉道:“你还记不记得,范郎中说,一个小书生去他那里买金疮药,却拿走了他的砒霜。”

天黑了,夏乾和易厢泉心事重重地来到茶馆,打算吃今日的第一顿饭。

夏乾愣了一下,明白了:“金疮药和砒霜就是傀儡戏里的红药和黑药,那个郎中就是仙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