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看向易厢泉,问道:“当时,余章老人中毒而死,会不会不是悟七和小书生一起谋划的?”
不像孩子。易厢泉和夏乾都没有说话。他们回忆起当年那些小书生的眼神,的确,他们看起来不像孩子。孩子的眼神或羞怯,或好奇,但那些小书生的眼神是没有任何神采,非常空洞,甚至有些冷酷。
他的猜想很有道理。易厢泉没有说话,范郎中越发紧张了:“我、我当年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告诉官府呀?我现在才讲,会不会太晚了?”
“我也觉得奇怪。他每次会买很多,过两个月,又来买一次。”范郎中叹气,“我一直想不明白,问他,他什么也不说。也许是他们在山上经常受伤吧。但我总觉得很奇怪,而且……他的神情一直都很冷漠,不像个孩子。”
夏乾叹了一声,道:“现在晚了,这些小书生统统不在了,不知去了哪里。”
夏乾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在两年内不停地买金疮药?”
范郎中越发愧疚了:“都怪我当时太胆小,不敢招惹是非。”
范郎中犹豫了一下,道:“不记得了。我是熙宁六年来的蓬莱,之后小书生就是常客了,每次都是那个叫悟五的小书生来买金疮药。”
夏乾问道:“除此之外,您还觉得哪里奇怪?您觉得小书生可疑吗?他们会不会用砒霜害人?”
易厢泉继续问道:“小书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你这里买药的?”
范郎中想了想,道:“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我觉得……我觉得小书生有些可怜。”
范郎中道:“对。我四月初二一早就准备上山,路上碰见了县令胡大人,也碰见了你们。”
他的话让易厢泉和夏乾有些讶异。范郎中对小书生的回忆,竟然是“可怜”,而不是“可怕”或“怪异”。
易厢泉点头:“那您就是在四月初二上的三仙山。”
范郎中继续道:“我在行医时遇到过很多病患,他们受病痛折磨,没钱医治,跪下求我……我、我觉得很难受。他们哀求的眼神和小书生有些像,是非常可怜的眼神。”
范郎中想了想,认真道:“是熙宁八年三月二十九来买的药,因为第二天是四月初一,晚上有庙会,我提着礼物去下聘,所以记得很清楚。”
夏乾挠挠头。易厢泉问道:“悟五来买过很多次药,他真的没有受伤吗?”
“您没有瞒着我们,已经很诚实了。”易厢泉想了想,问道,“不知小书生是哪天来买的药?”
范郎中道:“据我观察,悟五没有鼻青脸肿的现象,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很正常,但有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范郎中赶紧摆摆手:“话可不能乱说。砒霜也算是常见毒药,他们中毒,也不能说明就是我的那瓶砒霜。我是看事情过去这么久,才告诉你们的。我们小老百姓,最怕扯上案件了,我……我还有家人要照顾呢。”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腿伤?”
夏乾低声对易厢泉道:“你还记得吗?余章和余怀父子都中了毒。”
易厢泉低头思考:“咱们见小书生的时候,腿似乎没有问题。我记得咱们趴在门外偷看的时候,有小书生是趴在床上的。”
范郎中道:“当时捕快问我话,我有点害怕,就没有说实话。我发现药瓶里的砒霜没少,小书生应该还没有使用,就直接装回了口袋,觉得这件事应该就此结束了。”
夏乾想了想,道:“应该就是挨打了。”
易厢泉道:“您当日进入小书生的房间,为的是拿回砒霜?”
就在这时候,后院传出汪汪的叫声。范郎中立即站起身跑过去,道:“你们不能欺负包子!”
范郎中高兴地点点头:“我娶了她,是真的很幸福。”
后院传来女孩的笑声,应该是范郎中的女儿在和狗打闹。夏乾也站起身来:“咱们走吧,问下去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夏乾感慨道:“您的妻子真是细心。”
他们刚要走,后院又传来汪汪的叫声。夏乾偶然回头,忽然一呆:“厢泉,这是我那条大黄狗!”
“其实……是我妻子让我去的。当时,她是渔家女,经常来帮家人买药,一来二去,我们就相熟了。我记得小书生来买药的隔天晚上,我去见我妻子,闲谈的时候,我和她讲了这件事。谁知道,她生气了。”范郎中尴尬地挠了挠头,“她说,我犯了两个错,第一,没有找钱,不能这样做生意;第二,十岁的孩子偷了砒霜,这可不是小事。孩子拿了毒药,容易出事;做郎中的必须小心谨慎,否则容易害人性命。她嘱咐我上山看看,把钱找给小书生,再把砒霜拿回来,别让小书生乱用。第二天,我就上了山,结果遇到了胡大人,也遇到了你们。”
就在此时,大黄狗看了夏乾一眼,居然认出了他,摇着尾巴快速跑过来。夏乾很是惊喜,摸了摸大黄狗:“你还活着,真是你,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怎么在这儿呀?”
易厢泉问道:“所以您去仙鱼苑,是想确认一下砒霜还在不在?”
已经过去八年,大黄狗年纪大了,似乎不像当年那么有精神,但眼中有光,毛色油亮,一看就过得不错。
范郎中为难地点点头:“是砒霜,所以我才不敢讲呀。”
易厢泉也上前摸了摸大黄狗,对夏乾道:“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记得它的样子。”
夏乾惊道:“那可是砒霜啊!”
夏乾点点头:“我一直记得!当年不懂事,随便养狗,后来它跑了,我心里可难受了。后来我还给它念了好多经。还好,它现在有个好归宿。”
范郎中点点头:“在他之后,我的摊位没有来过别人。”
范郎中笑道:“怎么,你们也认识包子?这狗是我八年前捡的。我在三仙山下遇见的它。”
易厢泉问道:“是小书生拿走了?”
“三仙山?”易厢泉问道,“您是不是在仙鱼苑事件之后遇到的它?”
范郎中犹豫了一下,低头想了想,道:“有一天,小书生来我这里买药。他付了钱,拿了金疮药,又问我黑色药瓶里是什么。我说是耗子药,砒霜。他没说话,给了我一两银子。我低头给他找钱,找了有一会儿,等抬头,却发现小书生已经走了。晚上我收摊的时候,才注意到黑色瓶子不见了。”
范郎中点点头:“对。它身上有伤,饿得皮包骨,我给了它吃的,它就一直跟着我,不肯离开,我就一直养着它啦。”
夏乾问道:“那您为什么去找小书生?”
夏乾问道:“那……那它有没有攻击过人?”
“只买金疮药。那个小书生好像叫悟五。单从外表看,没有看到他有皮肉伤。但有一次,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不说,只是买药。我问他的钱是哪儿来的,他也不说。我猜,应该是香客给他的。”
听见这话,范郎中的两个女儿生气了:“包子从来不攻击人!”
金疮药。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了一眼。他们记得金疮药,那些小书生似乎都有一瓶。易厢泉问道:“他们只买金疮药?是受伤了吗?”
范郎中也说道:“我女儿两三岁的时候,就跟它一起玩,还骑在它身上。包子特别听话,很老实,不咬人的。”
范郎中点点头:“我当年做江湖郎中,在三仙山下支了个摊,一边卖点膏药、药粉,一边学习医术。有个小书生,总来我这儿买药,买的都是金疮药。”
他妻子道:“咬过人的。你忘啦?上次有人贩子经过,要把孩子拐走,包子上去就咬了对方的腿。”
夏乾也蹲下,问道:“您刚才说,是因为小书生?”
小女孩赶紧点头:“包子可聪明啦!它会明辨是非,只咬坏人!”说完,还抱紧了大黄狗,生怕夏乾把它带走似的。
“哎呀,他们不是。”范郎中拉着他们出了院子,在房前蹲下,笑道,“我妻子就是心思很细腻,容易多想,你们别见怪。”
夏乾点点头,愧疚道:“大黄狗,都怪我当年不懂事,没有照顾好你,真是对不起!”
屋内的女子探出头来,警惕道:“你们问这些做什么?你们是官府的人吗?”
大黄狗咧开了嘴,好像笑了,并没有怪他。
范郎中叹了口气:“因为小书生。”
夏乾跟狗道了歉,又说要去买吃的,又要给范郎中银两。范郎中谢绝,对他们道:“如果你们要查当年的事,我还知道一个人。”
易厢泉问道:“我记得当初县令胡大人是在山下遇见您的,他说您正要上山。您当初为何会去仙鱼苑?”
夏乾问道:“谁呀?”
郎中道:“够糊口就行啦。总有村民来找我看病,我也不想多挣他们的钱。我以前医术不精,就是个江湖郎中,现在有了自己的医馆,已经很满足了。”
“胡县令。他家就在城郊。”
夏乾朝屋内看了看。屋内很简陋,挂着许多干了的草药,草药上有大大的牌子,标着价格,都很便宜。后院,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夏乾问道:“您的药卖这么便宜,能赚到钱吗?”
范郎中说了个地址。夏乾谢了范郎中,和易厢泉一同离开了。
他言辞恳切,生怕他们受骗似的。他把藿香散递给他们,收了很少的钱。易厢泉看了看,藿香散的品质真的很好。
他们想了想,觉得可以去探访一下胡县令。傍晚的时候,二人来到了城郊胡县令的宅院。他们在门口看到一个老人正在晒太阳。他衣冠整洁,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易厢泉和夏乾进来的时候,他也看着二人。很快,几个家丁出来了,喝道:“什么人?”
范郎中很认真地道:“丹药不能吃的,吃了会中毒。还有,外面卖的很多药都不需要很贵,尤其是海产,从渔民那里可以买到便宜的。”
家丁们防范得如此严苛,倒是令易厢泉和夏乾吃了一惊。夏乾忙道:“您可是胡大人?我们有些事想打听一下。”
他想起来了,而且并没有任何排斥的样子,还笑了笑。夏乾点点头:“对,这次我们来蓬莱,是帮我外祖母买些丹药。”
老人也有些吃惊,盯了他们一会儿,却没想起来是谁。易厢泉说了他们二人的来意,老人让家丁退下,随后淡淡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了。仙鱼苑的事,后续我们也查了许久,可是没有查到什么。
“对,我姓范,去过仙鱼苑,当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你们……”范郎中想了想,认出他们来,“你们是当年那两个乱跑的小孩?你们又来蓬莱啦?”
夏乾问道:“您觉得有哪些地方回忆起来有些不对劲?”
夏乾忽然认出他来,问:“您是不是姓范?八年前,您是不是去过仙鱼苑?”
胡大人低头想了想,道,“当年景明山长烧伤之后有些奇怪,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我不知他发生了什么。”
“好嘞,藿香散,很便宜的。”郎中捋了捋胡子,翘着兰花指。他打量了下二人,觉得他们有些面熟。
这句话之前那些人都没有讲过。易厢泉没有说话,觉得也许当初景明山长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夏乾问道:“您与景明山长之前见过?”
夏乾道:“我朋友中暑了,想买些药。”
胡大人道:“大概十多年前,他和余章老人要创建仙鱼苑,我就上山与他们见了一面。当时主事的是余章老人,景明山长只是在一旁倒茶。那时他还不是山长。那时候仙鱼苑还没有大肆揽客,只有一小部分百姓去祭拜,也施舍些银子。我记得我和他们见面之后,余章老人把之前香客捐的银子交给了衙门,让我们赈灾和修路架桥,后来建了书院。”
很快,一个留着胡子、瘦削的男人出来。他穿着普通的布衣,迅速坐在桌前,道:“谁看?两文一次。”
易厢泉问道:“换言之,和景明山长相比,余章老人更像是仙鱼苑的主人?”
女人朝屋里喊道:“相公,有病患!”
胡大人点点头:“是的,那块地就是余章的。但他身体不好,一直在仙鱼苑山顶居住。后来他膝盖越来越疼,就很少下山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守着他的妻子。唉,他妻子的坟,我们也没守住,后来还是被盗了。”
夏乾看着简陋的医馆,犹豫道:“我们想休息一下,再抓点药。”
夏乾问道:“三仙山地势复杂,既然仙鱼苑没有大肆揽客,那些富商是怎么知道鲛人的事的?”
今天天气很热,孩子哇哇直哭。女人擦了擦汗,问道:“抓药还是看病?”
胡大人道:“一开始,富商们不知道鲛人的事,他们就是为了水潭的水。熙宁年间,蓬莱总有天灾,连日不下雨,井水也开始变咸,只有三仙山上的泉水可以饮用。有几个百姓知道了这件事,就去仙鱼苑讨水喝。可是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富商花银子来买水。再后来,有些人发家致富了,便带着妻儿回仙鱼苑祭拜,表示感恩之意。”
夏乾探了探头,发现里面有一个女子在哄孩子。
易厢泉和夏乾想起来了,穆三绝的父亲来过仙鱼苑,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个破旧的木屋,门口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医馆”。医馆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胡大人又道:“祭拜之后,仙鱼苑的传说就兴起了,什么吉祥如意呀,发家致富呀,长命百岁呀……渐渐地,仙鱼苑的香客越来越多。余章老人觉得,既然富人愿意捐钱,便让他们捐。他多次把富商捐的钱送到衙门,说要救济百姓。唉,谁知后来遇到那些事。”
说罢,夏乾带易厢泉去找那家医馆。
胡大人忽然沉默了。然后,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似乎为政绩不佳而愧疚。
夏乾劝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医馆,看着很破,买药还行,咱们去买点解暑的药丸。”
易厢泉问道:“那,您对小书生可有了解?”
易厢泉摇摇头:“不用去,只是太累了,有些中暑。”
胡大人摇摇头:“不了解。我见余章老人的时候,那里还没有收养小书生。后来蓬莱闹天灾,好多孩子饿死了,余章老人又是非常善良的人,应该是那段时间开始收养的。”
夏乾看他脸色苍白,道:“你之前受了伤,又溺了水,咱们去看郎中吧。”
易厢泉问道:“您对白袍护卫可有了解?”
易厢泉淡淡道:“我没事。”
胡大人道:“我记得当年余章老人问起过这件事。如果仙鱼苑开始招揽香客,怕不安全,想让我抽调三名捕快过去。我觉得此举不妥,余章老人便说直接找有武艺的百姓来守护。”
夏乾赶紧扶住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乾挠挠头:“三个?可是黑袍、白袍,只有两个呀。”
易厢泉和夏乾出了府衙,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易厢泉走了几步,头忽然有些晕。
胡大人道:“也许最后就只找了这两个。”
邓荣点点头,说他们一定会按律法严判。
之后,胡大人没再说什么。他盯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
易厢泉道:“若需要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这件事天理难容,这些恶人罪不容诛。”
易厢泉和夏乾道了谢,和胡大人告辞。
邓荣卷起画像,道:“这件事过去太久,这些恶人的证词未必可信,只能查到这些了。”
当他们走出不远,发现不远处有个男子,一直在胡县令家附近徘徊。
夏乾道:“应该不是他们做的。景明山长收养孩子,为什么又要卖呢?即便是有人替景明山长将小书生卖掉,也不合理。仙鱼苑赚了很多钱,不需要靠卖孩子挣钱。也许,十年前三仙山有其他人做了买卖人口的勾当。”
这个男子很是可疑,看起来三十多岁,却佝偻着,一直死死地盯着胡县令家的大门,眼中有恨意。可家丁看见他,竟没有呵斥盘问,而是迅速关上了大门。
邓荣掏出画像递了过去。易厢泉和夏乾看了,都摇了摇头。画像上的人尖嘴猴腮,虽然穿着黑衣袍,却和景明山长完全不一样,而且,和黑袍、白袍两位护卫也不像。
易厢泉看看家丁,又看了看那男子。这个男子很奇怪,鬼鬼祟祟的,但身上穿的衣衫很干净,不似乞丐、泼皮之类的人。
夏乾和易厢泉一惊。夏乾问道:“是景明山长?”
男子看见了易厢泉和夏乾,没有说话,想掉头就走。
邓荣翻了翻口供,道:“还有关于仙鱼苑的事。有一个人招供说,他参与了十年前仙鱼苑的买卖,有人卖孩子给他,卖孩子的人穿着黑衣袍。”
夏乾看了看,忽然认出他来,问道:“你是丁成丁大人?”
夏乾生气道:“明明钱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丁成听到有人这么唤他,微微一愣,却也没有说话。易厢泉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了。夏乾低声道:“他也是当年跟在胡大人身边的捕快,你忘啦?他还去山上找过我们呢。”
邓荣道:“已经把消息送到了杭州,他们的头儿应该是在那里,听说是一个富商。”
丁成看上去非常冷漠。他没有说话,而是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夏乾问道:“他们的头儿抓住了吗?”
夏乾上前问道:“我记得当年您跟着乞丐余怀去了兰州,之后……之后怎么样了?”
邓荣说到最后,声音透着无力感。
丁成冷冷道:“不知道。别跟着我。”
“问出来了。溪水边的那个孩子是十年前买的,被割开了腿,腿长好之后活了下来,一直在蓬莱附近卖艺。本来这次要带他上船去杭州,结果他爬走了……后来被抓了回去。之后的事,那几个恶棍不肯交代,只说那个孩子跳了海。我们只能去海里试着捞一捞。”
他佝偻着背,奋力地向前走。夏乾还想问,易厢泉却拉住了他,低声道:“先跟着看看。”
夏乾忙问道:“怎么样?”
二人一路跟着丁成,来到一个小院子前,这是丁成的家。他的母亲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他,看到他,问道:“你怎么才回来?你、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饿不饿?要吃面吗?”
邓荣点点头,离开了。易厢泉和夏乾没吃也没睡,一直在院子里等着。直到太阳偏西,邓荣才带着口供回来。
丁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一眼,而是直接进了门,然后进了自己的小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易厢泉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不回去了。”
丁成的母亲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担心和失落。二人上前,夏乾问道:“请问丁大人怎么了?”
邓荣把这几点都记录下来,道:“我现在过去再审一审。你们等着,还是回去休息?”
丁成的母亲吃惊地看了看他们。易厢泉道:“我们在几年前与丁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他还帮了我们的忙。不知他遭遇了何事,为什么会……”
易厢泉摇头:“不是孩子,十多岁,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丁母的眼睛有些红了,道:“八年前,他被胡大人派去兰州,之后在兰州遇刺,捡了条命回来。”
邓荣一愣:“怎么,你们见到的不是孩子?我以为你们见到的孩子十岁左右。”
夏乾问道:“是不是跟着一个叫余怀的人,押送白银到兰州?”
夏乾也道:“即便八年过去,悟五长大了,咱们也应该能认得出他的。当年的悟五,下巴上有一颗痣,但溪水边的人没有。何况,他们年纪也不一样。溪水边的那人,年纪大一些,有十多岁,甚至更大。”
丁母点点头:“是。胡大人让他去兰州,其实是个很好的差事,事情简单好办,还可以带些礼给当时驻守兰州的官员。丁成去了后,没想到在兰州的客栈里遭了劫难。”
夏乾和邓荣都愣住了。这个猜想非常可怕。邓荣想了想,道:“八年前去的仙鱼苑,悟五并没有被卖掉。”
夏乾问道:“怎么会……”
悟五。
“当年兰州乱呀。”丁母讲到这里,哭了,“大宋要和西夏打仗,那里什么人都有。成儿到了兰州,那夜在客栈睡觉,什么也不知道,突然,身上就被人砍了好几刀。天亮后,店小二才发现他受了伤,骨头断了,血都要流尽了……回蓬莱之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好,他又自暴自弃,衙门的差事丢了,胡大人给了他些银子,让他养伤。唉……他一直恨他们。”
易厢泉合上账册,道:“我在溪水边救人的时候,那人高烧不退,还一直说胡话,说要喝水,还说‘救我’。我问了他的名字,他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刚才在想,会不会不是‘呜呜’,而是‘悟五’?”
夏乾有些不忍,问道:“那也应该恨伤了他的人啊。”
他的推论似乎有些道理。邓荣想了想,道:“一会儿我们再去问问。那些恶棍大多是最近几年才干的这个勾当,十年前的事不容易问出来。”
丁母叹息:“当年他高大英俊,去了一趟兰州,身体就成了这样,所以他一直对衙门有怨言,去闹了几次,说了很多不好的话。现在衙门的人见了他,都一个劲儿地赶他走……”
夏乾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咱们是熙宁八年去的仙鱼苑,景明山长和小书生还都在。小书生是被收养的。既然收养了他们,就不可能再将他们卖钱。我觉得……是不是‘买’与‘卖’写错了?也许是景明山长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了七个孩子,或者是其他地方有人进行了人口买卖。”
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丁成站在门口,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当然要恨他们。护送白银这种事,凭什么要朝廷派人去?胡县令收了那个乞丐七千两银子,他过意不去,就签了通关文牒,让我护送过去!”
日期是熙宁六年八月。
“成儿——”
易厢泉把账本递给他:“没有写仙鱼苑,只写了三仙山,也没写是找谁买的,但上面写着买了七个人,没有名字。”
“还有邓荣。”丁成咬牙道,“这个活儿原本应该是他的,他却让我去!”
邓荣眉头皱了一下:“我没有仔细看,在哪儿?”
“成儿呀,”母亲哭道,“这在当时真的是个好差事,谁能料到后来出事呢?胡大人本也是想让你去拜见其他官员,这才有了机会呀。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
夏乾一惊:“仙鱼苑?”
夏乾道:“你回蓬莱之后,胡大人没查?”
易厢泉看着账本,忽然道:“十年前,他们从三仙山买过人。”
丁成冷笑道:“查?我捡了一条命,回到蓬莱,胡大人已经归乡了。当初,就是他同意放的人,他能查什么?现任县令是胡大人的女婿,他又能查什么?你们今日不是去城郊了吗?看看他的宅院!呵,他现在儿孙满堂,过得好着呢!”
夏乾更难过了,易厢泉也是。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拿过账本,一页页地翻着。那些发黄的页面上,记录了这十年的买卖经历。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被记录了下来,这是他们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丁母哭道:“成儿,我知道你定是又去找胡大人了。听话,咱们别去了,都过去了——”
他非常自责,低下头去,眼睛红了。
丁成怒道:“这件事过去了,可我呢?我的一辈子谁来还呢?”
“应该就是这些人。”邓荣叹道,“如果八年前我相信了你们,也许就不会发生如今这样的事……”
夏乾忙问道:“兰州的客栈没查吗?兰州官府怎么说?那个乞丐余怀呢?”
夏乾心里很难过。他想了想,问道:“八年前,我们遇到的卖艺人和鲛人是不是他们?”
丁成道:“客栈失了火,乞丐死在隔壁,面目全非,银子也不见了。”
邓荣很是坚定:“会的,账本就是证据。这交易从十年前就有了。熙宁年间闹旱灾,好多孩子没有饭吃,那时候他们就开始买卖人口了,后来愈演愈烈,不足十岁的也买。买了之后就打伤,很多都死了……这些都违背大宋律法,他们一定会得到严惩的。”
丁成的话令易厢泉和夏乾格外震惊。
夏乾气愤地道:“简直是草菅人命!这些恶人会被处决吧?”
说完这些,丁成好像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了。他退了回去,打算关门。易厢泉急忙过去,问道:“你看没看到攻击你的人?”
邓荣道:“我昨天翻了文契和账本,他们买了二十多个孩子,可船上只有十七个,其他的……应该是死了。”
丁成停了一下,道:“对方蒙面了,看不清脸。看装扮,不像中原人。兰州府衙的人说,可能是西夏人。听说后来西夏人得了一大笔银子作军饷,呵,应该就是这笔钱了。”
夏乾一愣:“这样说来,不只船上的那些孩子,别的地方还有?”
丁母赶紧道:“孩子,你可不要乱说呀!你好歹也是护卫,若真是被西夏人劫走,这、这……”
邓荣犹豫了一下,道:“胖大汉说,前天有个十多岁的孩子跑了,他们去追,在溪水边发现了,然后把他带走了。我再问起那个孩子的下落,胖大汉就支支吾吾的。”
丁成怒道:“怎么,你怪我没有守住银子?你儿子都这样了!”
夏乾知道,他是不敢再看了。
丁母没有说话,呜呜哭了起来。丁成变得更不耐烦了。
“不在里面,昨夜我就看过了。”易厢泉回答得很简单,没有起身的意思。
易厢泉继续问道:“你对劫匪还有印象吗?”
邓荣摇头:“不是认他们,是认孩子。我们把所有尸体都搬过来了,需要确认有没有你在溪边遇到的那个受伤的人。”
丁成道:“那人蒙着面,我只看到眉眼,觉得像……”
易厢泉道:“已经认过了,那个胖大汉,就是我在山上溪水边碰到的那个人。”
夏乾忙问道:“像谁?”
易厢泉和夏乾在衙门的后堂里坐着。邓荣疲惫地进来,对他们道:“又抓了几个,现在审着。你们再去认一下人。”
“像三仙山上的黑袍护卫。”
太阳照着蓬莱县衙。昨晚出了事,虽然县令大人不在,但官兵们已经在府衙院子里忙碌开了。有些官兵身上有血,是因为参与了昨日的行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开始审问犯人了。
丁成说完这句话,砰的一声关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