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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没有腿的人

易厢泉看了看四周。附近虽然有很多礁石,但如果他们贸然移动,很有可能还是会被发现。小石头身量小,更容易藏匿。易厢泉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了张字条:“小石头,你现在把字条送给府衙一个叫邓荣的捕快,告诉他这里有坏人,让他带人来这里抓坏人。”

夏乾眉头一皱:“他们肯定是人贩子。”

小石头摇头道:“我可不过去,那些官差可凶了。嘿,你得先把钱给我结了。”

二人喝了口酒,哈哈笑了起来。

夏乾不同意:“如果我现在给你钱,你跑了怎么办?这样,你去报官,事后我肯定会把钱给你的。”

矮个子道:“谁说是缺德事?前几年旱灾,谁都没饭吃,这些孩子被卖掉,还能有口饭吃,咱们做的是大善事呀。”

小石头不愿意。两人正讨论着,胖大汉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道:“好像有人声。”

胖大汉道:“卖不上价,就吃不上饭。挣这么少,谁还愿意干这种缺德事。”

夏乾他们立即闭了嘴。

矮个子叹了口气,道:“行情不好,孩子还是有的,就是男孩子少。”

矮个子道:“风这么大,你听错了吧?”

胖大汉道:“累死了,这两年都很难弄到货,也卖不上价钱。”

胖大汉狐疑地看了看礁石这边,道:“快动手吧,弄完了就回船上,今夜就起航。趁着月色,赶紧干活儿。”

余下二人都紧张起来。说话间,胖大汉慢慢往这边走近了。他靠在一个巨大的礁石旁边,二人开始聊天。风很大,但易厢泉他们还是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矮个子问道:“在船上,还是岸上?”

易厢泉仔细看了看,很谨慎地道:“看不太清。那个高的大汉似乎是打伤我的人,但我不能确定。”

“在岸上吧。如果在船上溅了血,我可不想再擦了。”

夏乾问易厢泉:“打伤你的,是他们吗?”

“今天弄几个呀?”

忽然,他不说话了。不远处,冒出了两个人,一个高胖,一矮瘦。他们手里拿着酒,边走边喝。

“先弄一个,其他的……等别人来了再说。”

夏乾道:“不能这么说呀,官府里也有很多好人的——”

说完,他们上了船。很快,他们背着一个孩子下船来到岸边。孩子蒙着眼,身上也捆着绳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他们把孩子放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胖大汉点燃了火把,问道:“针线拿了吗?”

小石头哼了一声:“我听别人说了,官府没有好人!他们不会管的!”

矮个子应了一声,道:“你把他按住,我要解绳子了。万一他醒了,别让他挣扎。”

看他失望又愤怒的样子,夏乾问道:“你怎么没报官?”

大汉上前把孩子按住。当绳子解开,矮个子掏出刀来,在火把上烤了烤,接着,又打开一壶酒,直接倒在孩子身上。

小石头眼中有一丝愤怒:“我的几个朋友失踪了,应该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我看到了几个可疑的人,就偷偷跟着他们过来。可没看到人,只看到这艘大船!”

远处,礁石后面的三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夏乾抬头看了看那船。船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他问:“船上真的是人贩子?会不会弄错了?”

“这不行!”夏乾急了,对易厢泉道,“不能让他们行凶!”

小石头道:“我经常来这边看,船每次开走几个月后,就会再从南边开回来。”

小石头脸色苍白地愣在一边,已经吓傻了。易厢泉把字条塞在他手里,急切地道:“快去报官!快去!”

夏乾问道:“你怎么知道船在这儿?”

小石头回过神来,点点头,拿着字条迅速跑开了。易厢泉为了掩护他,抄起一块石头,往反方向丢去。石头咣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动。

小石头摇摇头:“货船在东边码头呢。这船上运的不是好东西,所以才会偷偷摸摸停在这儿。”

“好像有人!”矮个子一惊,跑去看了看,“没看见人影,是不是海鸥呀?”

他们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船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夏乾悄声道:“可能只是货船。”

胖大汉道:“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这几天不太平,得小心点儿。”

易厢泉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上面显示蓬莱码头离这里很远。此地不是码头,不应该有船停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矮个子道:“周围这一片,都好好查一查。一会儿其他人就回来了,不能再出差错。”

小石头带着他们站在背风的石头后面,道:“就是这儿了。”

不远处,夏乾压低了声音,问道:“咱们怎么办?”

三个人来到礁石林立的海滩,不远处有一艘巨大的船,就停靠在礁石后面。船上没有字,也没有扬帆,甲板上没有人。

易厢泉看了看,小石头已经跑远了。这大汉更难缠,显然他是打算把整片海滩都检查一遍。如果自己和夏乾一直待在这里不动,很容易被他发现。如果跑到山上,也会被看到。

海风把他的声音淹没了。此时,太阳渐渐下沉,很快就降到了海平面以下,周围迅速冷了下来,好在从海面上升起一轮月亮。夏乾和易厢泉想再看看这海,但小石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夏乾低声道:“没处躲,要不要硬搏?反正他们也只有两个人。”

小石头咧嘴笑道:“还有海市呢!可一般人是见不着的!”

易厢泉道:“他们应该还有同伙会来。现在跟他们打斗,只怕会打草惊蛇。”

夏乾也很高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蓬莱这边的海不一样!好像真的可以乘船去仙岛一样!”

夏乾道:“咱们得换个地方躲着。”

小石头得意道:“那你们可真是没见识!我可是从小看到大!”

去哪儿呢?他朝四周看了看。周围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不过,他们离船很近,而且绳梯就在他们几丈远的地方,且被巨石挡住了,胖大汉和矮个子一时看不见。

易厢泉笑着摇了摇头。

易厢泉想了想,道:“咱们上船躲着。”

小石头问道:“你们以前没见过大海吗?”

夏乾明白了他的意思。船一时不会起锚,而且甲板上没有人。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被发现,安静等待,等着小石头带官兵过来。

易厢泉立即抬头望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此时,太阳已经西沉,海面上泛着金光,巨浪击打在石头上,发出一阵阵声响。夕阳映在易厢泉眼中,闪着微光。

很快,易厢泉拉着夏乾趁着夜色登上了船。风一吹,船身轻轻晃动。他们弓着腰在甲板上慢慢走着,可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三个人一路向东。走了一会儿,小石头带着二人爬上了一个小山坡。当他们来到最高点,夏乾向远处一望,然后高声喊道:“易厢泉,是大海!”

夏乾低声道:“这么大的船,不可能没有船员。船员一般都睡在船舱里。呀!他们回来了!”

“现在去。我叫小石头。”小石头招了招手,示意易厢泉和夏乾跟上。

岸上,胖大汉和矮个子似乎不打算动手了,要提前回来。他们把孩子扛到肩上,朝船走来。

夏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咱们现在就去?”

夏乾急道:“小石头不可能立即带人赶来的。”

一瞬间,小孩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

“先躲起来。”易厢泉看了看,不远处就是船舱入口,一个写着“人”,一个写着“货”。他们先去了写着“人”的船舱,听见里面有细微的说话声与鼾声。这里应该是船员休息的地方了,于是他们转身走到有“货”字的船舱,打开了门。

夏乾掏出钱,道:“我给你三十文。”

“厢泉。”

小孩道:“十文……不,二十文!”

“嘘——”

夏乾问:“多少钱?”

易厢泉让他噤声,然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二人进了船舱。夏乾用匕首把门闩上。

小孩道:“你给我钱,我就带你们去。”

船舱很大,侧面开了几扇小窗。今夜月光特别好,从小窗照射进来,照在地板上。借着月光,可以看到货仓内只堆了一些杂物,没有货物。

易厢泉弯下腰,问道:“你能带我们去吗?”

夏乾低声道:“这是货船,怎么没有货物?”

这怎么可能呢?老人摆了摆手,要轰他们走。易厢泉和夏乾只得离开。这时,一个小孩追了出来。他穿着破烂,十岁左右,拖着鼻涕,警惕地问他们:“你们要找人贩子?”

易厢泉也觉得奇怪:“我从岸上看,觉得船的吃水不深,没想到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刚说完,他们二人忙掩住口鼻,皱了皱眉头。船舱虽然有窗,但空气并不好,有臭味和血腥味。看来,这船运载的东西应该是肉类,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味道,可船舱里连个大箱子都没有。

夏乾语塞:“见、见过。您能带我们去找那人吗?”

夏乾问道:“是不是他们已经把货转移走了?”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人贩子哪儿都有,你们有钱人没见过?”

易厢泉点头:“有这种可能。”

夏乾问道:“还有人贩子?”

夏乾叹气:“没有证据,官兵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听到“人贩子”,旁边的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女人赶紧抱紧了孩子,显得很害怕。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听到舱门被打开。易厢泉和夏乾立即闭了嘴。他们在船舱里,静静地听着甲板上的声音。

旁边几个老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要找那些人贩子?”

“起来,别睡了!”

易厢泉道:“一个人脸颊上有疤,另外一个人比较瘦小。”

“不是几个时辰后才起航吗?”

夏乾立即点头。二人重新回到棚子那里。乞丐、流民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夏乾紧张地道:“现在捕快不在,我们还想再问问大家,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就像……”

“你们见到可疑人了吗?”

他们停留了一会儿,决定先回衙门去商议对策。待捕快走了之后,易厢泉对夏乾道:“很多老百姓看见捕快是不敢说实话的,咱们再去问问,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没有……刚才在睡觉。”

捕快只得撤出来,对易厢泉和夏乾道:“我们会继续搜查,不过你们也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件事很难办。”

“这几天不太平,昨天有一只就跑了,要小心看着货。”

被吵醒的人开始大吼,几个小孩哭了。捕快开始搜索盘查,最后却一无所获。易厢泉也去一一确认,没有发现昨天那人。

“应该没关系吧。”

大雨过后,天气变晴,太阳晃得人眼睛疼。易厢泉和夏乾跟着王捕快来到西边的棚户区。这里的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味道,一个小小的棚里挤满了人。捕快将这里围住,大声喝道:“所有人都不要动!”

“把船舱都打开,查一查。”

王捕快道:“除非找到证人。这样,我们先去打探情况,一会儿去西边的棚户区,那里有很多流动百姓,也许会找到些线索。你们也一同跟来吧。”

“这么麻烦吗?”

夏乾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接着,脚步声乱了起来。很快,有人来到了船舱门口。

王捕快点点头:“我们会查的,不过很难查到。这些人没有固定居所,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一直流窜,有时长年居住于山间。如果抓到他们,他们也会说自己只是卖艺的老实人,我们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咦,这里怎么打不开?是门坏了吗?”

易厢泉道:“我们昨天见到的那个人,身体残疾,身上有伤,额头滚烫,却无人医治。来的那两个人,却将我按在水中,险些将我溺死。他们枉顾人命,这根本不合情理,更不合大宋律法。”

“好像是从里面闩上了。”

这件事说明易厢泉和夏乾没有看错,若有天生畸形的人被拿去卖艺赚钱,这样倒是解释得通。夏乾又道:“这样强迫别人卖艺,真的可以吗?”

“怎么可能呢?”

王捕快道:“我猜是把天生畸形的孩子买来,逼迫他们卖艺。最近几年,世道太平了,卖艺人少了,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外面的人议论开了。夏乾赶紧透过小窗朝岸上看:“捕快怎么还没到?小石头到底报官了没有?”

邓荣很是惊讶:“怎么会有鲛人呢?”

实在不行,只能钻小窗跳海了。

易厢泉和夏乾一惊,他们当年遇到的事是真的。

二人都想到这点,一起看了看小窗。小窗不大,勉强能钻过去。夏乾的水性不错,易厢泉也可以。但他们一旦跳海,船员必定会跟上,那他们很快就会被抓住。

邓荣皱皱眉头。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旁边的王捕快道:“邓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自幼就在蓬莱生活,小时候就听说有小孩看到过鲛人,尤其是十年前,有江湖卖艺人来到此地,交钱就能看到。”

“先躲起来。”易厢泉看了看四周。这里空间狭小,外面人数众多,而且很有可能持有武器,一旦发生打斗,他们恐有性命之忧,最好的办法还是躲起来。可船舱内杂物虽多,却没有遮蔽的地方。

夏乾点头:“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以前年纪小,你不信我们,现在我们又碰到了。”

易厢泉看了看船的顶部。船明明很大,船舱却很低矮。易厢泉蹲下敲了敲地板,发现船舱下面是空的。

邓荣眉头一皱:“你们是说,你们又遇到了鲛人?”

他低头看着地板,很快,发现地板上有个小机关门,一些杂物堆在上面。月光照进来,可以看到这些杂物上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被堆过来的。

第二天清晨,他们来到县衙报案,王捕快和邓荣接待了他们。他们被带到里屋,讲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夏乾,帮我挪开。船舱有两层,咱们到下面一层。”

易厢泉坚持认为这是一种罕见病。夏乾“嗯”了一声,拉过毯子:“休息吧。唉,孙洵知道你又受伤了,一定会骂我。”

夏乾上前,和易厢泉一起将杂物一一推开,小门显露了出来。他们将门一拉,不由得掩住了口鼻——一阵臭气扑面而来。现在是夏天,这里又不通风。趁着月光,他们看清楚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夏乾的问题奇奇怪怪的,易厢泉没有办法回答,只是道:“咱们明天去报官,再给孙洵写封信问问。她治过很多儿童病,也许见过这样的病例。”

这里没有货物,全是人,而且都是孩子,有将近二十人之多。所有孩子都被绑着,一个挨着一个,像鱼一样堆叠在舱底。每个孩子身上都盖着一块破旧的毯子,有的毯子渗出血来。孩子们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是吗?我忘了。但我觉得很奇怪,咱们看到的鲛人为什么都是公的?传说里,很多鲛人都是母的,而且非常美丽,眼睛能流出珍珠。白天见到的那只……那个,也没有流珍珠眼泪。”

瞬间,易厢泉和夏乾都惊住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舱底是这样的情景。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夏乾用了“那只”,而不是“那个”。易厢泉皱了皱眉头,纠正道:“小时候看到的那个……鳞片是浮在水面上的,不是长在身上的。”

就在此时,甲板上传来一阵骚动。

“可我记得小时候看到的那只,身上是有鳞片的。”

“太慢了!直接把门踹开!”

“海市是海市,鲛人是鲛人。”易厢泉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翻了个身,“咱们看到的鲛人身上没有鳞片,也没有鱼尾,所以,他只是个人。”

轰隆一声,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有人高声道:“这儿有个匕首!是谁的呀?”

他的声音很是坚定。夏乾却道:“蓬莱的海市都存在,有好多人看到过海上山。既然海市存在,那鲛人为什么不能存在?”

“不是咱们自己人的!”

良久,易厢泉道:“鲛人不可能存在。”

易厢泉和夏乾躲在船舱里一动不敢动。就在此时,他们感觉船晃了一下,紧接着,船发出了咚咚的巨响。船员们吼道:“有人射箭!”

窗外的雨声噼啪作响,好像在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随后,甲板上传来吵闹声、厮打声、呵斥声。在一片混乱的声音种,他们听出来了,是官府的人来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和哀号声,甲板像是要被踩裂了。不一会儿,门口传来王捕快的声音。

在他们谈论的过程中,“鲛人”二字一直都极力回避,直到夏乾说出这个词,两人默契地沉默了。

“什么人在船舱里?出来!”

“可即便如此,咱们可是看见了两次啊!小时候见过一次,长大又见到一次,这两个‘鲛人’长得也不一样。”

夏乾和易厢泉闻声来到门口。王捕快看到他们,吃了一惊。

“我也没有看见。但是……也许就是有例外,毕竟郎中也没见过腿部连在一起的婴儿,他说的话也不可全信。”

夏乾急道:“人都抓到了吗?”

夏乾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些可怖,摇头道:“没有看见。”

王捕快答道:“抓到了,有几个跳海了。你们……”

“你看见那个人大腿附近是什么样的了吗?”

易厢泉急切地道:“舱底有很多受伤的孩子,快点把他们抬上来!”

“可郎中说得有道理。婴儿无法排泄,怎么长大?”

王捕快进入船舱,看到舱底躺着很多孩子,立即喊道:“邓大哥,快把人救上去!”

易厢泉道:“应该是特殊的病例。有婴儿生下来腿部畸形,可他没有死去,而是长大了,就成了那个样子。”

夏乾道:“那我们——”

夏乾躺在床上,揉了揉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捕快道:“你们先上去!”

易厢泉叹道:“我也是。”

易厢泉和夏乾上了甲板。他们看到,大多数船员已被绑了起来,几名官兵围在那里。又有几名官兵进了船舱。不久之后,官兵将船舱里的孩子都挪了出来。周围亮起了火把,易厢泉和夏乾这才看清楚这些被捆绑的孩子。他们大都十岁左右,有的更小,都睡得很沉,像死了一样。

“厢泉,还好我是和你一起看到的,如果只有我自己看到,恐怕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易厢泉蹲下,把他们腿上的毯子掀开。

这里是医馆的小单间,旁边的房间里还有别的病患。窗外,雨下个不停,而易厢泉和夏乾坐在床上,没有睡觉的意思。

他们的双腿都有伤。

等郎中出去后,他吹灭了灯。

不是普通的伤。很明显,他们的双腿内侧被割开,然后用线把两条腿的皮肉缝在一起,再用绳索把两条腿捆上。

“不必了。”易厢泉对郎中道,“劳烦您了,我们准备休息了。”

当毯子被掀开的那刻,原本嘈杂的官兵安静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很难相信这是人间的场景。夏乾脸色发白,颤抖着将其他孩子身上的毯子也掀开,都是如此。

郎中疑惑地看看夏乾,以为他也病了:“要不我也给你号号脉?”

王捕快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别过脸去。邓荣红了眼睛,走到胖大汉身边,一把拽住了他:“怎么回事?”

夏乾犹豫道:“不一样,但都很年轻。”

“我、我们——”

“两次?”郎中越发惊讶了,“那这两个人长得一样吗?”

“是不是你们干的?”

夏乾摇头:“不会的!我们两个都见过,而且见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一次在溪水边。”

“官爷,这都是我们买来的人,有凭证的呀!”

郎中疑惑地看着他们:“也许下雨天,你们淋了雨,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邓荣直接把胖大汉按到地上。胖大汉脸贴着甲板,哀求道:“官爷饶命!我们只负责送货……不,送人。”

郎中说完,易厢泉和夏乾呼吸一滞。他们确信自己看到的是大人。

邓荣怒道:“你们故意致人伤残,真是天理不容!”

“长不大的。”郎中摇头道,“医书中记载,婴儿的两条腿天生连在一起,这样的婴儿无法排泄,根本活不过七天。”

旁边的矮个子狡辩道:“官爷莫要怪罪,根据大宋律法,拐卖的孩子不能受皮肉伤。但我们买的人,都是他们爹妈自愿卖的,文契都在呀。”

夏乾道:“也许婴儿长大了。”

地上散落着账本,里面的确夹着买卖契约。

郎中摇头:“不可能的,这种病例只有婴儿。”

不远处的岸上,小石头大声喊道:“他们胡说!我的朋友就是被绑来的!”

易厢泉点头道:“是,我们见到的是个很年轻的成年人,样貌还挺年轻的,看上去不到二十岁。”

王捕快闻声,直接拔出刀,插在甲板上。大汉吓坏了:“老板买的,让我们把人送到杭州,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郎中一惊:“成年人?”

夏乾生气地道:“我看见了!是你们干的。你们把他们的腿割开再缝上,是你们!”

郎中觉得有些新奇,拿来纸笔,让他画下来。夏乾摇摇头,说道:“不用画。人和成年人一样,只是两条腿是长在一起的。”

胖大汉支支吾吾道:“我们……我们只是让这些人受点伤,等他们的两条腿长在一起,就送去杭州乞讨,赚一些钱。”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腿长在一起”“乞讨”“赚钱”,他的说法简单,却荒谬又可怕。何为乞讨?何为赚钱?单纯的乞讨赚钱,哪里会受伤?哪里需要这样?

郎中摇头道:“蓬莱的郎中不多,如果有,我肯定知道。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

易厢泉眼神冰冷,气极了。他蹲下,语速很快地道:“你们所谓的受伤,就是割开他们的腿再缝起来,让他们的双腿长在一起。这是故意致残!”

易厢泉继续问道:“蓬莱有吗?”

夏乾气道:“他们可都是孩子!”

郎中想了想,道:“医书里讲过,有那种畸形的婴儿出生,两条腿并拢,形似人鱼。但这种病例极为少见。”

旁边的矮个子嘀咕道:“我们给这些孩子喂了药,他们都睡着了,没事的。孩子又怎么样,都是我们买的呀。我们不买,他们也会饿死的!哎哟!”

易厢泉点头:“对。”

邓荣给了他一个耳光。矮个子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郎中一怔:“两条腿长在一起?”

大汉道:“以前打断胳膊腿的也有。这些孩子没断胳膊,没断腿,只是受了点伤。等到了杭州,可以卖艺挣钱。”

夏乾以为他不舒服,赶紧将郎中唤来。易厢泉问道:“您有没有见过两条腿长在一起的病患?”

夏乾一怔:“卖艺?”

“夏乾,”易厢泉忽然道,“帮我叫一下郎中。”

大汉赶紧道:“合理合法地卖艺呀。杭州人没见过鲛人,就让他们见见,他们也愿意给钱。乞讨挣不了多少钱,卖艺挣得多,这样大家都有饭吃。”

“别想了,明天天一亮,咱们就报官去。”

矮个子也道:“是呀,就受点皮肉伤而已,腿黏在一起,骨头又没有影响。男孩吃喝拉撒都没事,女孩就会活不成,所以我们都是买男孩。哎呀!”

“在你走之后,我又看了看那人的腿,像是天生的,又有些不像,好像有伤,但是……”

他又挨了一个耳光。邓荣气得动了手。王捕快拉住了他:“邓大哥,别冲动。”

夏乾叹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邓荣的眼眶都红了:“我的孩子也只有十岁,我见不得这种事!”

易厢泉摇头:“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两个男人忽然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又把我往水里按……咳咳……他们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胖大汉小声道:“要是世道太平,人人有爹娘,家家有余粮,也没有这种事。现在穷人太多了,我们也是替他们谋个生路。”

夏乾赶紧把他按回去:“都半夜了,明天再去。我和郎中说了,今晚咱们就住这儿。你好好休息。唉,我不该把你丢下去找车子的。”

王捕快一脚踹了过去,大汉倒在地上。王捕快揪住他的领子,问他:“你们的老板在哪儿?”

“我没事。”易厢泉掀起被子要起来,“去报官。”

“在、在杭州。”

“先别说这些。你觉得好些了吗?有没有头疼?”

大汉说了老板的名字,又说了交易地点。夏乾把毯子盖回孩子身上。易厢泉对邓荣道:“这些孩子受伤很久了,又在船舱里闷着,没有用药。这里海风大,得尽快把孩子送去看郎中。”

夏乾松了口气,就听易厢泉在屋里喊他的名字。夏乾急忙进屋,只见易厢泉脸色苍白,满面病容。他咳嗽了几声,道:“有两个男人,把我按到水里……咳咳……他们把那个人带走了。”

邓荣点点头,让大家把孩子背下船。但他们刚开始搬,忽然停下了。

“没事,着了凉,这几日要好好静养。”

很多孩子已经不动了。

“他身体不好,不会有事吧?”

邓荣急忙过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心跳。紧接着,他的手开始发抖。他试了一个又一个,但好几个孩子都没了呼吸。这十几个孩子躺在甲板上,血水流了一地。那些小小的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像是襁褓一样。

“是溺水。有人把他的头按进了溪水里,不过没关系,只是昏了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城西的医馆乱作一团。十几个捕快举着火把拍打着医馆的门。郎中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他们抱着孩子,非常震惊。

夏乾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受伤呀?”

他从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病例。十七个孩子,有十个还有气。郎中救了一夜,只有几个孩子存活。这几个孩子大都奄奄一息,随时会离开人世。直到天色大亮,医馆外围了一群百姓。他们大多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震惊与愤怒写在脸上。小石头也在人群中擦着眼泪。他刚才进来看过,这些孩子里,有两个是他的朋友,都已经没了呼吸。

不久之后,郎中从里屋出来,道:“你朋友没事,不会有性命之忧。”

易厢泉和夏乾浑身是血,在医馆外厅闷声坐着。他们一夜没合眼。太阳照进屋内,二人的脸色更加苍白。

夏乾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馆的外堂,浑身湿淋淋的。白天遇到的事就像是个不可思议的梦。

易厢泉之前受了伤,又一夜没睡,夏乾有些担心他:“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

易厢泉摇了摇头:“一会儿还要去府衙。”

夏乾点了点头,急忙把易厢泉抬上车,往医馆赶去。

他怕闭上眼睛,眼前都还是月亮、船,还有十几个孩子。夏乾去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易厢泉。茶的热气慢慢蒸腾起来。夏乾看着手中的茶水,道:“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这么胖吗?”

车夫吼道:“先把人抬走吧!”

“因为吃得多,动得少?”

刚才那个“人”消失了。

“当然是因为好吃懒做。你……还记得小满吗?”

“不是他,但是……”夏乾急忙看了看四周。溪水伴着大雨哗哗直流,奔腾不止,似乎要将一切都冲刷得一干二净。而溪水边,只有易厢泉一个人。

“你家的下人?”

车夫喊道:“你说的受伤的人,是他吗?”

“对。庸城抓青衣奇盗的时候,我让他跟着你,他把你跟丢了。”

易厢泉的眼睛动了动,接着咳嗽了几声,还吐了些水出来。

“想起来了。”

“厢泉?厢泉!”夏乾赶紧上前喊道。

“小时候,我娘怕我吃不饱,每餐给我上好几道菜。小满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吃饭,他就盯着我看。我就问他为什么盯着我看,他说因为我没有把饭吃光。当时我还很不高兴,说饭又不是金贵的东西,不吃光又怎么样,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结果小满一下子就哭了。我看他哭了,我也哭,弄得全家鸡犬不宁。”

夏乾无奈,只好找了一辆手推车,又叫了两个人,赶紧往山上赶去。当他们走近小溪时,夏乾朦朦胧胧看到有两道影子在树下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了。夏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想再看清楚一些,可是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直到他走近,才发现易厢泉躺在溪水边,一身白衣被雨水浇透了。

“你当时多大?”

待夏乾跑到镇子上,找到车夫,车夫却不愿意去:“这么大的雨,去哪儿呀?驴也不肯出去的。”

“忘了,好像才几岁吧,小满十岁。”夏乾叹了口气,“等到第二天吃饭,小满没来。我就问夏至,小满到底为什么哭。夏至说的话,我至今都记得。他说,小满是被我爹花一百文买来的,他的妹妹被别人买走了,只用了一斗米。”

夏乾看了看对方的腿,又把问题咽了回去。他转身跑进大雨中,去找人帮忙。天空就像漏了一样,大雨砸在身上生疼。

易厢泉一愣:“这是饥荒时的价格?”

“可是——”

夏乾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继续道:“之后,我哭了一天,让他们不要再准备那么多饭菜了,但他们还是准备很多。我就每餐都把饭吃掉,所以越来越胖,就成了个小胖子。”

二人紧张地将人抬到大石下面。他们这才发现,伤者穿得破烂,却有一张年轻的脸,应该只有十几岁。易厢泉赶紧帮他擦掉雨水,道:“这里离镇子不远,地势相对平坦,你去叫人,再叫一辆驴车。”

易厢泉微微笑了一下。

易厢泉似乎也慌了,不知怎么回答。他定了定神,说:“先把他抬过去避雨。”

夏乾又道:“谷雨嘴碎,小满偷懒,寒露贪玩……好多人都说,我对下人太好了,总是纵容他们。可谁又知道,他们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小时候竟遭遇过那些可怕的事。昨天,我看了船上的孩子,就觉得……如果没有遇到我们,他们会怎么样呢?如果咱们八年前看到卖艺人的时候,就坚持查下去,事情也许不至于如此。”

夏乾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屋内很安静,只能听见里屋药瓶的叮咣声,还有孩子的啜泣声。

易厢泉的手僵在半空,夏乾也呆住了。大雨倾盆而下,在下一瞬间,他们对视了一眼。恍然间,他们想起了八年前的空屋,还有空屋棺材里的鲛人。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去,手中的茶凉了。

这条腿很粗,像是两条腿硬生生长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腿上还有一些红色的伤痕。

夏乾深吸一口气:“厢泉,虽然仙鱼苑的事还没有查清,但我觉得……我们迟到了。咱们今天碰到了人贩子,当年的蓬莱只会比现在更混乱,八年前,一定发生了很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衣摆下是伤者的“腿”。不,这不是“腿”,因为人类的腿是两条,而这个人的腿只有一条。

易厢泉点点头:“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走吧,先休息一下,然后去蓬莱县衙看看。”

雨声太大,夏乾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易厢泉没明白他的意思。夏乾只得唰地一下撩起那人的下衣摆。

他们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之后站起身来,好像又有了一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