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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年后

邓荣道:“不仅如此,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当年我的同僚丁成和余怀一起去了兰州。可是,银子在兰州客栈被人劫走了,丁成受了重伤,余怀死了。这件事我们查了很久,但没有任何线索,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夏乾问道:“也就是说,现在什么也查不到了?”

邓荣的话令人震惊。那笔银子居然被劫走,连余怀都死了。当年仙鱼苑事件的结局比他们预想中还要糟糕。

“案件发生之后,胡大人一直很忙,请仵作,画通缉令,写卷宗。仙鱼苑在那一个月没有接待任何来客,景明山长也趁此机会好好休养了一番。但一个月之后,有个商人去了仙鱼苑,发现仙鱼苑里景明山长留了书信,说是要去云游四方,小书生们也跟着离开了。仙鱼苑没了山长,没了客人,附近的酒肆、客栈也都无法营业。胡大人病了一场,之后就辞官归乡了。”

夏乾问易厢泉:“怎么办?咱们还查吗?线索可能都没了。”

这一点令易厢泉和夏乾都没想到。易厢泉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有说原因?”

易厢泉想了想,道:“咱们可以去街上打探一下,也许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邓荣叹气:“是。但景明山长留书出走了,说是要云游四方,之后,仙鱼苑的所有人都离开了。”

“我想起来了,穆老板还在。对,穆三绝!你们可以去找他。”邓荣点了点头,“刚才我说的,有个商人去仙鱼苑拜访,发现景明山长已经离开,那个商人就是穆三绝。”

夏乾一惊:“我记得当初胡大人说,要让仙鱼苑继续开下去,蓬莱的百姓要靠它赚钱呀。”

夏乾想起来了:“是那个胖胖的大叔?他当年和我们一起去的仙鱼苑,晚上还一起喝酒呢。”

邓荣摇头道:“你们不知道,在你们走后三个月,仙鱼苑就荒废了。”

邓荣写下了地址:“这是他的店。你们可以去问问他当年的事。但他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未必有时间。”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越发觉得事情可疑。夏乾对他道:“咱们最好去一趟仙鱼苑再看看。”

易厢泉和夏乾站起来道了谢,便告辞了。

邓荣摇头:“当时因为白银被劫案的事,整整一年,官兵都守在城门,严格盘查。即便如此,也没有找到悟七的踪迹。不过,仔细想想,悟七是一个孩子,很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了城。也或许他躲过了搜查,偷偷在三仙山生活了一年,毕竟,山上有水源,有野果,也是能存活的。”

待他们出了门,夏乾抓抓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总觉得查不出什么了。”

夏乾问道:“在这之后,一点儿悟七的线索也没有吗?”

易厢泉道:“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刚刚中午,咱们去穆三绝的店铺里看看。”

邓荣道:“这个人气质特别,胡大人也特意留意了他,问他的身世背景。他只说自己在京城教书,有亲人在朝中任职,所以胡大人对他特别客气,很多事也会询问他的意见。悟七的通缉令也是他帮着画的。唉,当年的事,真是可怕呀。”

夏乾点点头:“我也好奇那里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穆三绝……在哪儿来着?”

易厢泉点点头,问道:“您对他还有什么印象?”

易厢泉低头看了看地址,是永利街上穆记布庄。以前蓬莱很小,好像没有这条街。

真的不姓白。夏乾低声对易厢泉道:“姓什么不重要,也许他根本没有用真名。”

今日太阳高悬,天气非常炎热。两个人一直往前走,夏乾擦了擦汗,道:“咱们那时候来,觉得路好长,只有坐车才能到。现在长大了,路虽然不长,但依然难走。”

邓荣回忆道:“好像姓景……有这个姓吗?我实在记不住了。”

易厢泉道:“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太胖了。”

“他有没有说他的名字?”夏乾探头问道,“或者说姓什么?”

二人就这样说着闲话,往穆三绝的店铺走。当他们转过街角,发现街道上忽然热闹了起来,有好多往来的行人,小贩叫卖着海里捕捞上来的大鱼,还有卖珍珠、贝壳以及三仙山的各种药材。再转过一条街,便是永利街了。这里商铺林立,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卖首饰的……一个个摊位前挤满了人。不远处是瓦子勾栏,卖艺人在那里耍着大刀,百姓一阵叫好。

邓荣看了看:“这就是他啊,画得很像。这个人虽然瘸了腿,但思维敏捷,举手投足有贵气。因为觉得他气度不凡,所以我多留意了一些。怎么,难道不是他?”

夏乾惊呆了:“厢泉,才过了八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夏乾的心跳了起来。易厢泉问道:“您也觉得像他?”

易厢泉和夏乾在人堆里挤着,越挤越热。夏乾掏钱,找小贩买了冰果子,二人一人一碗,酷热的夏天似乎变得清凉了不少。在街道的中心,他们看到了慕容蓉的药材铺。和慕容家的招牌不同,铺子写的是“蓉记”,下面画了一朵芙蓉花。夏乾羡慕道:“生意真好,难怪慕容蓉一直看账本。”

邓荣笑了笑:“你们都长大了。当年你们乱跑,我和同僚满山找你们,这件事我可忘不了。”他拿出画像,对他们道,“你们这画像上的人,不就是当年那个教书先生吗?”

“夏乾,你看那边。”易厢泉指着一家店铺。它不是穆记布庄,而是穆记首饰店,店门口摆着大量的珍珠项链,很多姑娘在那里挑选。夏乾挤过去,问伙计:“请问这里是不是穆三绝的店?”

夏乾赶紧点头:“对,是我们!”

伙计打量着他们,见其衣着不俗,遂道:“老板今日不在店里。”

邓荣看了看易厢泉和夏乾,又看了看画像,忽然认出了他们:“你们是仙鱼苑里的那两个孩子?”

另一个伙计道:“在东边店里盘账呢!”

很快,捕快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位年长一些的府兵。易厢泉和夏乾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位是当年胡县令身边跟着的那位,名叫邓荣。

夏乾问道:“东边还有店呢?”

易厢泉点点头。他们遇到的年轻捕快都挺负责的。

正说着,又一群人涌了进来。夏乾赶紧出门,道:“人可真多!”

夏乾低声道:“这捕快人还挺好,我以为要吃闭门羹呢。”

易厢泉朝四周看了看:“他一定赚了很多钱。”

王捕快道:“我五年前才来这里的。胡县令于我有恩,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问问其他同僚。”说完,就离开了。

很快,他们转了个弯,看到了穆记布庄。这里人也很多,卖的都是些贵价绫罗。夏乾摸了摸,有些吃惊。这些绫罗一般只在汴京城、杭州一带售卖,在小地方根本卖不出去,在蓬莱竟卖得如此之好。这时候,易厢泉拉了拉夏乾的袖子,指了指店内。

易厢泉点点头:“八年前仙鱼苑的案件,就是胡县令当任。”

穆三绝正在店里看账本。他比当年圆润了些,倒是没有什么老态。几个伙计在一旁候着。夏乾走上前去打招呼。穆三绝一时没认出他来,直到看到他旁边的易厢泉,才惊道:“夏乾夏公子!哎呀,你都长这么大啦!英俊了不少。我眼拙,差点没认出来!快,快给夏公子上茶!”

这时候,王捕快看到画像中有胡县令的画像,有些吃惊,问道:“当时胡县令也在?”

他推开手边的账本,带着易厢泉和夏乾来到内堂。这里已摆了上好的茶具。夏乾落座。穆三绝叹了一声:“夏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知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夏乾得意道:“五十文一张,他能靠这笔钱活一年呢。”

夏乾道:“一切还好,他还在忙着打点。之前生意做得太大,现在要减少一些。”

易厢泉低声赞许道:“真想不到,你竟如此有心。”

穆三绝点点头:“我虽未见过夏老板,但听闻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遣散了不少伙计,但也给了不少银钱。此等仁义之举,我实在是佩服。你们这次来蓬莱,是来做生意的吗?”

“早知道就不画这么多了。”夏乾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画像。这是当年仙鱼苑事件中其他人的画像,有乞丐、景明山长等人的。易厢泉吃了一惊。夏乾低声道:“当时没零钱,多付了点钱,就让画师多画了几张,要不然就亏了。”

易厢泉摇摇头,道:“您生意繁忙,我们不敢叨扰,只是有些事想问问您,是关于当年仙鱼苑的事。”

易厢泉对夏乾道:“大理寺有专门管理卷宗的地方,但比对通缉犯画像的工作很繁重,需要很多人来做。没有正当理由,肯定是不行的。咱们的画像是根据一个小女孩的口述,由洛阳流浪画师画出来的,他们肯定没办法接管。”

穆三绝眉头一皱,问道:“为何问起仙鱼苑的事?”

夏乾低声问易厢泉:“咱们有熟人在大理寺任职,也不能帮忙查吗?咱们拿着画像回京城,让他们帮忙找找。舒国公主那边,应该也能帮我们吧?”

穆三绝这个人很是精明,夏乾不知如何答。易厢泉道:“其实是夏乾的外祖母让我们来的。夏家出事以后,她就卧病在床,想来蓬莱这边休养,所以,我们就想来问问看。”

王捕快摇头:“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你查的,需要有切实的证据。”

穆三绝点点头:“老人家都有这个念想,可长生不老之法怎么可能存在?我当初做药材生意,去过很多地方,大理、汴京城、蓬莱……我听过很多长生不老的传说,可终究没有找到什么能长生不老的药,当年仙鱼苑就是例子。”

夏乾问道:“只要觉得这个人可疑,就可以送到大理寺吗?”

夏乾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

王捕快耐心地答道:“那应当去洛阳问。洛阳的事,蓬莱的县衙无权管辖。不过,你们倒是可以把画递给大理寺。最近京城的大理寺用了新的法子,将逃跑的犯人绘制成画像并记录成册,在县与县之间传阅,这样方便抓人。如果要查的这个人有案底,那应该就能找到他的通缉令。”

穆三绝道:“说来惭愧,当年你们见到我时,我看着意气风发,实际上周转困难,本想来蓬莱找找做生意的机会,结果碰到仙鱼苑出事……之后,我在山下租了个铺子,打算售卖药材,然而顾客寥寥。一个月后,我再次上山,想打探一下鲛人的事,结果发现仙鱼苑已经空无一人。景明山长在正堂内留了一封书信,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小书生们也都不知所踪。”

夏乾挠挠头:“犯过……嗯,在洛阳犯过。”

易厢泉问道:“但鲛人墓还在,为何不想办法另换一位山长?”

王捕快问道:“这画像是在哪里画的?这个人犯过什么事吗?”

穆三绝叹道:“不只是景明山长走了,鲛人的墓也被盗了,听说是一个渔民干的。胡大人听说之后,非常生气。仙鱼苑因为这两件事,衰败是注定的。当时,山下的客栈、驿馆都因仙鱼苑而兴,仙鱼苑没了客人,蓬莱的财路也就断了。”

夏乾又将教书先生的画像递了过去:“不知这个人有没有在蓬莱出现?”

夏乾还是有些疑惑。他们这次来蓬莱,发现街道比八年前繁荣了许多。

王捕快答道:“我也是最近几年才来的,对仙鱼苑的事并不知情。不过,倘若通缉令没有撤下,那肯定是没有抓到人。”

穆三绝看出了他的疑惑,道:“当时我刚刚盘了店,本以为生意无望,但还是坚守了下来,研究蓬莱的海产、药材生意情况。半年后,这里换了新的县令,也修了路,发展了渔业和商业,又有不少达官显贵来此地置业,听说高太后也在海边休养。正因为如此,我的生意也好做了。所以说,靠迷信发财,终究是行不通的。”

等他们休整好,来到县衙后院,发现这里空空荡荡,不似八年前热闹。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王的捕快。他们说明了来意,并询问悟七有没有抓到。

夏乾问道:“之后就再也没有景明山长的消息了?”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现在物是人非,当年经历过仙鱼苑事件的人,可能很多都不在了。但他们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穆三绝摇头:“没有了。我怀疑景明山长受伤之后,看破了一切,所以才决定云游四方,并且随意地将仙鱼苑的钱财给一个外人。”

小二摆了摆手:“变成了熊大人。胡大人早就归乡了。”

夏乾问道:“怎么,您也觉得当年的乞丐余怀不对劲?”

易厢泉问道:“县太爷还是胡大人吗?”

穆三绝笑着摇了摇头:“当年的事我参与的不多,可那乞丐确实奇怪。且不管他的说辞如何,他突然冒出来,拿走了那么多钱,总归是可疑的。但景明是仙鱼苑的山长,只要他点头,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对了,你们等一下。”

小二看了看他们的打扮,道:“县太爷这几日去了外地,好多随从都不在。”

穆三绝开始翻账本。他一本本地翻,终于在账本中找到了一页纸。他递给易厢泉,道:“这是当年景明山长留下的字条。”

夏乾答道:“找人。”

易厢泉接过,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决定去云游四方,不在仙鱼苑读书清修了。

小二在一旁问道:“二位客官,你们去县衙做什么呀?”

夏乾看看易厢泉,意思是,咱们现在怎么办。

易厢泉同意了。二人来到仙莱客栈。这里也被翻修了一番,大了不少。二人住进了当年的房间,夏乾对易厢泉道:“咱们吃过饭,就去县衙。”

穆三绝道:“你们可以去仙鱼苑的旧址看看。我有时候还会带妻儿去那里爬山,也会去瀑布水潭那里,不过是图个吉祥罢了。对了,你们还可以去盗墓的人那里打听打听。我记得他姓郑。你们还记得吗?仙鱼苑发生纵火案的时候,他也在。”

夏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还是走吧。这里什么也没有,想多了也没用,先去落脚。”

易厢泉和夏乾想起来了,就是当年那个偷偷藏在山间的郑老爹。

易厢泉摇摇头,他还是觉得不对。

易厢泉问道:“那这位郑老爹住在何处?”

夏乾叹了口气,靠在墙上,道:“我觉得,既然这屋子是真的,那记忆也是真的。”

“往西一里地,那儿有个渔村。”穆三绝说完,正巧,门外伙计禀报说有人拜访。穆三绝只得起身,又和夏乾说了几句话,推荐了自家的珍贵药材和海参之类,送给他外祖母补身体。夏乾赶紧道谢推辞,这才和易厢泉出了门。

易厢泉弯腰看了看:“楼梯腐朽了,没有办法上去了。”

“怎么办?”夏乾挠挠头,“我总觉得这样是大海捞针,听了一大堆闲话,却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打听不到。”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找到楼梯,打算上去,刚踩一下,木板就“嘎吱”一声烂了。

易厢泉想了想,道:“离太阳落山还早,那个郑老爹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就一里地,咱们去看看。”

易厢泉直接走了进去。屋内,天花板已经漏了,阳光穿过破旧的屋顶照射进来,地板肮脏不堪。一楼空无一物,当年的画、鱼叉……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们一路向西,来到穆三绝说的村庄。很快,他们闻到了属于大海的腥味,附近晾晒着很多海鲜,有鱼贩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夏乾上前向他们打听郑老爹。

易厢泉嘴上这么说,却转身走进了小巷。空屋就在小巷尽头。经过八年的风吹雨打,空屋更加破败了。吹雪跳上屋顶,走了几步,屋顶的瓦片咣当咣当往下掉。

“死啦。”鱼贩摇着扇子,“前几天刚死。”

“肯定是假的。”

夏乾一怔:“怎么会死呢?”

“厢泉,你说当年咱们看到的……”

“唉,愁得呗。当年他儿子得了痨病,他就说要去找鲛人尸骨,结果他儿子还是死了。他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上个月……是上个月吧?”

还见到了鲛人。

鱼贩歪过头,问旁边的大婶。大婶嚷道:“是上个月!郑老爹得了病,死在屋里。当时天热,尸体有了味道。还是我儿子发现的,这才拖出去埋了。”

二人立即站定,都没有说话。他们有一段共同的记忆。这段记忆模糊却很荒诞。八年前,在这栋空屋前,他们见到了卖艺人。

大婶絮絮叨叨地讲着。易厢泉和夏乾总算听明白了。易厢泉问道:“请问他住在哪间屋子?”

他指了指前面。那是一条破旧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栋空屋。

“最破那间就是。”鱼贩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吉利,都没人去。”

夏乾立即抬头。的确,前面是破旧的马厩,如今已经没有人了。他有些难过,道:“大黄狗不知去哪里了。都怪我,若当年能负起责任,也不至于弄丢了它。我经常想起大黄狗,每次都给它念大悲咒……啊!”

易厢泉和夏乾谢过两人,来到那间破屋。茅屋非常破旧,屋顶已经破败,有一扇小窗,屋内有一张草席和几册书,有《回魂术》《长生法》,还有“四书五经”。

他们继续向前走,易厢泉道:“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当年买大黄狗的地方。”

“书都是郑老爹的,他以前是个秀才。”大婶站在门外,看热闹似的。

夏乾叹道:“蓬莱这个地方不会出什么大案,通缉令也没有几张。没想到悟七的通缉令居然还在贴。”

秀才。易厢泉和夏乾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夏乾。他小时候没考中秀才,印象里,那些中了秀才的人都很聪明、整洁,有气度,怎么也不会像郑老爹这样的。

夏乾指了指底下的一张告示。虽然被压在底下,字迹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是抓捕悟七的通缉令。

易厢泉想了想,道:“科举好像改了科目。”

“厢泉,你看这个。”

夏乾点点头:“对,我小时候就听说了,诗赋突然不考了,郑老爹可能更没法中举了。”

和八年前的破落相比,整个蓬莱城焕然一新。唯独不变的是街边的告示牌,还是那样破旧,贴着寻人启事之类的告示。不过上面装了一个小棚子,用来遮雨。

鱼贩也凑了过来,道:“他都五十岁了,还一直读书,但没有高中过。他卖了祖宅,讨了个媳妇,生了个男孩,可高兴了,觉得家里有了香火。可他媳妇嫌他家里穷,跑了。后来孩子得了重病,他就天天求医问药,书也不读了。唉,要说也是苦命的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天道……”

刚入城门,二人就感觉蓬莱城和八年前不同了,原本凹凸不平的土路,铺上了青砖,变得格外平整,有水流过的地方也修了桥,有好多驴车在石板路上行走,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街上的行人也变多了。

夏乾道:“天道酬勤?”

就在第二天清晨,易厢泉和夏乾离开了慕容蓉的宅邸,进了蓬莱县城。

鱼贩点点头:“对,就是天道什么琴。郑老爹生前也总说这个词。要我说,穷人哪里有什么天道?不如念经拜佛,求来世降生在富贵人家。”

慕容蓉点头:“若有需要,我一定会帮忙。”

大婶道:“嗐,什么鬼神,都是骗人的。他把鲛人尸骨从三仙山偷出来,熬了汤给儿子喝,结果他儿子还是死了。”

易厢泉也道:“蓬莱我们熟,自己去就行。明日我们去住仙莱客栈,这样方便一些。”

夏乾愣住了:“熬汤?”

夏乾道:“不用了,你应该很忙。我看你吃饭的时候还在看账本。”

大婶道:“对。他偷回来的那晚,就把鲛人尸骨煮了。”

慕容蓉道:“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夏乾急道:“怎么可以这样?!”

夏乾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大婶奇怪道:“怎么啦?偏方都是这样的。他熬好了汤,给他得了痨病的儿子喝了,之后,他儿子再也没吃过郎中开的药。大概过了半年,他儿子就死了。郑老爹因为被官府抓去蹲大牢,都没见到儿子最后一面。唉,这鲛人尸骨有什么用!”

易厢泉把画像卷起来,道:“现在得不出结论。明天咱们去一趟县衙,问问当年案件的细节,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可那不是鲛人的尸骨!那是——”夏乾没有说完,就被易厢泉拉住。

慕容蓉无话可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喝茶。

大婶奇怪地问:“是什么?”

夏乾道:“那可不一定。在我的印象里,教书先生热心善良,一直在保护我们。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呢?我们破了这么多案子,没有凶犯承认自己杀了人的。鹅黄在庸城的时候就与我见了面,阿炆在汴京城街头变戏法,柳三敢跟着我走到西域,妮鲁帕尔当了很久的舞姬,洛阳老百姓还觉得郑京烟是青天大老爷呢!”

易厢泉和夏乾在这一瞬间都没说话。关于三仙山鲛人尸骨的真相,他们不知如何开口,更无法开口。空荡荡的房子里,那些医书,那耗尽半生的搜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可悲又可怖的笑话。

夏乾觉得教书先生有问题。但慕容蓉不同意,他反驳道:“我入书院的时候心情很沮丧,和他学了很多知识,之后才慢慢变得自信,也变得热爱生活。总之,这个教书先生真的很好。”

易厢泉打开那本《回魂术》,翻了几页,里面果真有长生不死的办法:取鲛人骨熬汤,死可复生,旁边还记载着密密麻麻的偏方。这些字端正工整。此外还有煮指甲、烧头发之类的,一页页,看起来正正经经,却显得格外荒唐。

夏乾一摆手:“嗐,和我去仙鱼苑的时候差不多大。”

“别看了!”夏乾把地上的书一踢,“这些内容真是害人。郑老爹好好的一个秀才,放着圣贤书不读,偏信这些!”

慕容蓉被他问住了,有些尴尬地道:“熙宁四年左右,我十一、二岁。”

鱼贩不满道:“读圣贤书有什么用,孔子能把人救活吗?”

易厢泉问道:“你认识他的时候,年纪多大?”

大婶也道:“看这些偏方,也算是个念想,否则,人活着图什么呢?何况,郑老爹说他亲眼看见了呀。”

夏乾看向慕容蓉。慕容蓉摇头道:“我不认为他是坏人。”

夏乾嘟囔道:“他亲眼看到了什么?”

夏乾一滞。的确有这种可能。鲛人的事、西域地宫的事,都和长生不老药有关。

大婶道:“好像是庙会前一天,郑老爹拿着铲子上山,说是要挖尸骨,结果看到木屋里的老人已经死了。可就在第二天,老人又活了,所以他才信了鲛人尸骨能让人复活,一直嚷嚷着要挖尸骨。”

易厢泉道:“也许是为了长生不老药。”

夏乾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夏乾道:“可是,如果他真是那个姓白的人,他为什么要做教书先生?为什么要到蓬莱仙鱼苑呢?”

旁边的鱼贩哼道:“不用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都是当初郑老爹的疯话。不过……你们到底是谁呀?是他的亲戚吗?他还欠着郎中的钱呢,你们替他还吗?”

他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没有说话,拿着画像又看了看。画像画得很精细,但毕竟跟真人还是有差距。光凭画像,的确很难确定。根据小毛的描述,这个姓白的人,腿脚也不灵便。教书先生也需要拄拐。他们长得像,腿脚又都不好,如果说不是一个人,世上又很少有这么巧的事。

夏乾赶紧起身:“不是他亲戚,我们要走了。”

“不姓白啊。”夏乾挠挠头,“应该不是他。难道我们找错人了?”

易厢泉和村民道了谢,准备离开。夏乾转身拿起那几册《回魂术》,揣着离开了渔村。出了村,他就把书撕了,生气地道:“这种祸害百姓的东西就不应该留!”

“我只知道他的字和号,但是他不姓白。”

易厢泉低头道:“我在想,如果当初官府对百姓说出仙鱼苑的真相,说出鲛人尸骨其实是人的尸骸,也许郑老爹就不会执着于此了,也不会给儿子停药,更不会被抓入大牢,连孩子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夏乾忙问道:“他姓什么?”

夏乾摇头:“我觉得,三仙山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鲛人尸骨引起的,而是从余章父子流落荒岛开始的。即便鲛人的事不存在,他们这些人也会用其他的旁门左道来满足私欲。”

慕容蓉点点头:“在你们讲故事的时候,我就隐隐感觉是他。他是白马书院的教书先生,曾经教导过我。之后,我随家人去北方做生意,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的腿脚不灵便,谈吐颇具贵气,是个儒雅的风流人物,怎么也不像坏人。”

易厢泉一愣。夏乾说得没错。当年,余章和儿子饿了,就吃了妻子的尸体。郑老爹的儿子病了,也要吃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愚昧和贪婪导致的。不吃死人,说不定会吃活人。即便没有鲛人的传说,这些愚蠢又可怖的事也会发生。

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惊。夏乾瞪大眼睛:“你认得?”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阵,心里都沉甸甸的。仙鱼苑的事草草了结,背后竟有这样可怕的事。

慕容蓉看了看画像,道:“我认得他。”

直到太阳落山,夏乾抬头看了看三仙山,道:“现在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如果要离开蓬莱,咱们应该再回仙鱼苑看看。”

夏乾直接从怀里拿出画像,递给慕容蓉。画像上是一个男子。男子有着一双很温和的眼睛,面带笑意。夏乾道:“我们怀疑他就是那个姓白的人。在洛阳的时候,画师画出来的画像,和那个教书先生一模一样。”

易厢泉看了看天,道:“咱们明天就去,但我觉得,明日可能要下雨。”

慕容蓉想了想,道:“也不能这样下定论吧?”

天空中有一些朦胧的云,不过看起来还算晴朗。

“其实,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夏乾转头对易厢泉道,“那个教书先生看到了你师母温宁。当时,温郎中戴着黑玉扳指。没过多久,温郎中就死在家中,扳指也没了,我觉得不是巧合。”

夏乾道:“这几天这么晒,怎么会下雨呢?咱们先回客栈睡一觉,明天一早就上山。”

慕容蓉有些惊讶。

一夜过去,天似乎有些阴沉。二人睡了很久才起来。他们吃了很多东西,准备去爬三仙山。

夏乾道:“是教书先生。”

三仙山周围笼罩着一层雾气,山间的草木在雾气映衬下透出幽幽的朦胧感。因为人迹罕至,原本的旧路已经长满了杂草,早看不清了。易厢泉和夏乾观察了一会儿,凭着记忆往山上走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二人迷路了。

慕容蓉问道:“是乞丐吗?”

易厢泉道:“我记得要往左边走。”

夏乾道:“在这个案件里,有一个人最奇怪。”

夏乾道:“我怎么记得前方有小溪?”

慕容蓉道:“我明白了。你们来蓬莱,不只是找韩姑娘,还想再查查这桩陈年旧案。是什么让你们想起这案子的?”

“哪有小溪?”

易厢泉点点头:“事情过去八年了,有些事我越想越不对。”

“我记得有小溪呀。”

夏乾叹道:“你说得对。来时的路上,易厢泉也是这么想的。”

“夏乾,八年前,你第一次爬三仙山,是坐的穆三绝的毛驴,你都睡着了,哪里会记得路?”

慕容蓉见他们不说话,赶紧道:“我只是猜测罢了。”

“哎呀,都是爬山,往上就好了,哪里管左右。”

慕容蓉讲完,易厢泉和夏乾都没有说话。他们俩纷纷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

“如果继续往前走,没有路,有悬崖。”

慕容蓉摇头:“不好说,像,又不像。正如易公子所言,若悟七真的想要银子,为何不早些下手呢?他如果想攻击余章老人或者景明山长,在香客没来的时候会更加方便。而且,悟七也不应该放火。放火太过引人注意了。香客发现失火,会立即去救火的。这些事都没办法解释。”

二人正说着,空中却一道惊雷。很快,雨落了下来。易厢泉赶紧遮住头:“这样不行,咱们必须下山,原路返回吧。”

易厢泉问道:“你觉得悟七像是凶犯吗?”

二人身上很快就被淋湿了。夏乾艰难地点点头。他们转身往山下走,忽然发现了一条小溪。雨中,夏乾道:“咱们是不是又走错路了?刚才没有这条小溪。”

慕容蓉想了想,道:“真要我猜,我觉得乞丐余怀比较可疑。从故事的结局来看,这个乞丐带走了大部分的银子,全身而退。可景明山长确认过他的身份,他的身世、说辞也完全对得上,所以……”

易厢泉看了看,道:“刚才的水流很细,现在下雨了,水流大了一些,就变成了小溪。”

夏乾道:“就是……我们的故事里有那么多人,哪个人像坏人?”

夏乾道:“这是山上瀑布的水。这么一说,香客根本没必要花钱进仙鱼苑,在山下等着下雨就行。”

慕容蓉问道:“案子明明已经破了,那……什么叫可疑?”

他的话居然很有道理。易厢泉笑了一下。

夏乾问道:“慕容,你觉得故事里谁比较可疑?”

雨越下越大了。夏乾道:“啊,咱们快下山!”

慕容蓉一说完,易厢泉和夏乾都点了点头。八年前,他们二人涉世未深,对于人情世故更是不了解,也很难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在整个叙述中,难免有偏颇的观点。

易厢泉点点头,二人加快步伐。地势越发平坦,相信很快就能抵达镇子。可这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空中阵阵惊雷闪过,豆大的雨点砸在二人头上。

慕容蓉道:“你们故事里的郎中姓范,对吧?在你们的讲述中,他长相猥琐,医术不精,而且鬼鬼祟祟。我来蓬莱时找他买过药。他的确医术不精,但人非常善良,经常给穷人看病。”

雨实在太大了。夏乾大声道:“咱们先避一避吧!”

夏乾问道:“此话怎讲?”

“雷雨天不能在树下避雨。”易厢泉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石洞,咱们先过去!”

慕容蓉点头:“小孩子看事情和大人看事情是有差异的。”

石洞就在溪水边上。溪水湍急,很快就从小溪变成了小河。浓重的水汽笼罩在四周,像是大雨落地而起的一层烟雾。二人快步奔过去,夏乾忽然停住了脚步。

夏乾也道:“而且,我们当时年纪还小,记忆也有模糊的地方。”

“厢泉,前面好像有人!”

易厢泉道:“对。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遇到的事是我们亲历的,其他的事都是听旁人说的。教书先生在送我们回去的路上,讲了不少细节。”

易厢泉眯起眼。大雨中,溪水边确实有个黑影,像是有人昏倒在地。

慕容蓉想了想,道:“在你们的故事里,很多事发生时,你们并不在场,但你们仍然把它讲了出来,比如景明山长被悟七攻击时的场景,你们没看到呀。”

二人赶忙冲过去,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倒在溪水边。他趴在地上,脸朝下,头发蓬乱,身上的衣衫如破布一样挂着。大雨中,整个人湿透了。

易厢泉问道:“慕容公子,你听完这个故事,有没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易厢泉赶紧蹲下探他的脉搏,急道:“脉象很微弱!”

听到他这样的评价,夏乾舒了口气,心中越来越觉得慕容蓉是个很好的人。他正直善良,心思细腻,而且特别和气,从未说过伤人的话,也总能发现身边人的优点。

夏乾忙问:“是不是受伤了?”

慕容蓉道:“你们不傻,只是年纪小了一些。你们那个时候就很善良,也很热心,总想着去帮忙。”

易厢泉又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发现很是滚烫,应该是高烧昏迷了。

夏乾叹息道:“那时候我们可真傻,还总是闯祸。”

“夏乾,你抓着他的腿,咱们先把他抬到石头下面避雨!”

慕容蓉感慨道:“真是一段奇遇。”

夏乾点点头,想抓住伤者的腿,却突然缩回了手。

夏乾放下茶杯,道:“没有后来。那天之后,我们就离开了蓬莱。等回到洛阳,易厢泉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去游历了,我回到了庸城。这件事大家都没再提起过。”

“怎么了?”

慕容蓉听罢,觉得颇有意思,问道:“那后来呢?”

“厢泉……他没有腿。”

易厢泉和夏乾讲到这里,停下了。在这之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什么?”

院内,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吹雪趴在树上,喵喵地叫着。

“他……他没有腿……”

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