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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影子

范郎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然后在药箱里翻找了半天,道:“我带了点草药,还缺白蔹。”

他竟然照着医书念。易厢泉听了,问道:“我已经为景明山长敷了外用药,内服药呢?你带了哪些?还缺哪些?”

这方子感觉是从医书上直接撕下来的。易厢泉叹了口气,对邓荣道:“我在路上见到有白蔹,我去摘些回来。”

范郎中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翻了起来:“烧伤的药方是固定的,不信你们看,大黄、香油、冰片……”

邓荣道:“现在危险,不要随意走动。”

夏乾道:“不号脉,就能抓药?”

易厢泉道:“就在山门不远处。捕快都在仙鱼苑内,如果有危险,我们就高声呼救,你们一定会听到的。”

范郎中摇头:“缺几味,恐怕要下山去取。”

邓荣犹豫道:“可是……”

邓荣问道:“若要煎药,草药都够吗?”

夏乾拍着胸脯:“不会有事的。”

他竟然是只会看牙的郎中。易厢泉和夏乾都很震惊。范郎中又道:“蓬莱这个小地方,就两个郎中。另一个郎中太忙,我就上了山。”

还没等邓荣说话,他们就找了个篮子,快速跑开了。

范郎中结巴了:“我……我……我以前只会看牙。”

之后不久,景明山长醒了过来。他浑身是伤,被绷带缠着,就露出了眼睛。屋内,厚厚的帷帐遮住了床,使得屋内又阴暗了几分。

夏乾撇嘴:“你是不是只会卖药,不会号脉呀?”

范郎中被叫了进来,但景明山长不想医治。

范郎中紧张道:“不号也行。”

范郎中道:“可您烧伤得厉害——”

易厢泉眉头一皱:“不号脉?”

“不必了。之前那个孩子帮我号过脉,我吃些药就行。”景明山长似乎对范郎中的医术不太信任。范郎中只得出门叫了其他人。很快,胡大人和其他捕快进了门,来找景明山长问话。

范郎中道:“感觉不严重。我要给他看看,他拒绝了,说伤得不重,已经被你们包扎好了。他一直躺着休息,我打算熬一些药给他。”

胡大人道:“事情的大致经过,我已经听其他香客讲了,再来找你问一些细节。昨天,是那个叫悟七的小书生放的火吗?”

易厢泉问道:“景明山长伤势如何?”

“是……”景明山长气息微弱。

郎中有些紧张。他翘着兰花指,捋了捋胡子,道:“我姓范,是蓬莱的郎中,平日卖些药材,几年前给景明山长瞧过病,听说出了事,我就想来看看。”

“你看到他的脸了?”

易厢泉看向郎中,问道:“您是郎中?”

“是的,是悟七……是他跟着我到了后山,拿走了一部分银子,还打伤了我……之后,他转身跑出去放了火……”

邓荣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道:“无论如何,你们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他住在仙鱼苑,怎么会知道银子在哪儿?”

邓荣显然认出他们了。夏乾赶紧低下头。易厢泉道:“我们是跟着亲戚一起来仙鱼苑的。”

“以前,香客上山,会交钱……黑袍护卫会把银子送往静思堂的箱子里,等箱子装满,就挪去后面山洞里……我在静思堂遇见过悟七好多次,他经常在那里闲逛。”

邓荣又看了看外面:“你们呢?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周围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若有所思。悟七的行为格外怪异,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郎中害怕道:“我没有撒谎!我溜进这里,总不可能是偷东西吧?我就是来看看我的药还在不在。”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是教书先生来了。他知书识礼,刚才在问询小书生们的时候,一直帮着官府的人记录口供。如今邓荣一行人已然认识他了。

邓荣看了看他的眼睛,眉头一皱:“不要对捕快撒谎。你刚来仙鱼苑,怎么会有小书生拿你的药?”

教书先生进门后,先向胡大人行了礼,然后说明了来意。

“这是金疮药。”范郎中赶紧道,“小书生偷拿了,所以我来取回。”

“有些东西想交给您。”教书先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尖利的铁片,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悟七床下发现的。”

“这是什么药?怎么会在这里?”

邓荣接过,吸了一口凉气。这铁片非常锋利,与匕首无异。

范郎中点了点头。

胡大人的眼神冷了下来,问道:“他为何会持有这个东西?

邓荣看了看药瓶:“这瓶药是你的?”

教书先生拄着拐杖,认真道:“我也有些问题想问景明山长。悟七……究竟是怎样的人?”

郎中道:“我……我来拿我的东西。”

景明山长躺在床上,叹息了一声:“两年前,这里闹饥荒……我下山办事,看到了悟七。他饿得不成样子,特别可怜,我就把他带了回来,给他饭吃,他这才活了下来……我们之前也一直救济穷人,收养小书生……没觉得悟七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来到仙鱼苑,一直不爱说话,后来……就经常偷东西,还管香客要钱……我教训了他好多次,但他无动于衷……再后来,他听说仙鱼苑里有鲛人尸骨,还有银子,他就一直打听……”

邓荣问道:“你是偷偷溜进来的?”

教书先生问道:“那么,悟七究竟多大年纪了?”

郎中支支吾吾:“我……我……”

景明山长一怔,咳嗽了几声,犹豫道:“我救他的时候,他说他八岁。照这样算来,他如今也有十岁了。但他……”

邓荣拿起桌上的药瓶看了看,又看了看郎中,问道:“范郎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教书先生道:“他的很多行为不像孩子。”

“什么人?”邓荣立刻奔进了屋。屋内,郎中脸色微白,没有说话。

邓荣道:“可悟七就是一个孩子啊。”

正在这时,邓荣走了过来,发现了窗户旁边的易厢泉和夏乾。二人紧张起来。屋内的郎中手一抖,瓶子掉到了桌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教书先生反问道:“他真的是个孩子吗?范郎中,之前有无这样的案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范郎中一直站在门口,听到问话,他开始翻医书,查了半天,才道:“有。有的人明明是成人了,却一直保持着孩子的模样。”

郎中偷偷进了屋,环视了四周,然后开始在屋内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瓶子。他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还有一些。然后,他打开自己带的药箱,准备将药瓶塞到药箱里。

这话一说完,众人都是一愣。范郎中紧张道:“真的有,不信你们看。”

易厢泉和夏乾偷偷溜到窗户旁边往里看。

他把医书扬起来。书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小小的样貌,小儿的身材,唯独眼神有些诡异。

“昨天没见过这个人,应该是和胡大人一起来的。他带着药箱,应该是郎中。”易厢泉跟了过去,“他去小书生的房间做什么?现在房间里没人,大家都被叫去问话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心中不免有些害怕。人,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而后慢慢长大,从孩童变成成人,再从成人慢慢变成老人,最后归于黄土,这是世间不可逆的规律。但悟七的出现违反了这个规律,而且这件事发生在以长生不老传说而闻名的仙鱼苑。

夏乾一惊:“他是谁呀?”

胡大人没有说话,拿过医书翻了翻。书中记载,有的人生下来就不长高,也不变老。这是一种病。

易厢泉刚想说什么,忽然止了声。一个长相有些猥琐的男人正在探头探脑。他转悠了一圈,进了小书生们的房间。

他越看脸色越阴沉。一旁的丁成观其神色,立即道:“我们已经派人在仙鱼苑内守着了,目前仙鱼苑里很安全。但悟七……”

他的话竟然有些道理。夏乾想了想,道:“也许吃了鲛人的肉可以不生病,但不代表不会被杀死。”

教书先生道:“即便仙鱼苑里安全了,悟七也有可能躲在山上。他应该还没有离开蓬莱。悟七很聪明,而且心狠手辣,又有孩子的模样,只怕这样下去,会有百姓遭殃。”

易厢泉摇头:“但鲛人的传说一定是假的,否则余章老人吃了鲛人的肉,怎么会被烧死?”

胡大人神色一凛,问邓荣:“有没有悟七的画像?”

回想起他们之前在空屋的经历,夏乾犹豫了:“存在吧,毕竟我们都看到了。”

邓荣答道:“还没画。”

易厢泉眉头紧皱:“你说,鲛人尸骨真的存在吗?”

“把画师叫来,直接贴通缉令。还有,派人把三仙山搜一遍,一定要把人找到。让所有香客回房间去,调查结束之前不要随意出来。再清点一下仙鱼苑里香客的人数。”

窗外,夏乾噘嘴道:“大家怎么都相信鲛人能让人长生不老?”

丁成道:“已经通知所有香客留在房间内了。”

郑老爹磕了几个头,丁成把他带了出去。屋内,胡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范郎中在一旁小声道:“我记得有两个孩子……他们去采药了。”

胡大人想了想,道:“先把人带下去,继续问话,如果不是他做的,就给些钱,让他去找郎中。”

胡大人一听,眉头一皱,道:“怎么能让两个孩子去采药?他们现在还没回来?”

郑老爹道:“我们一起打渔,大家都这么说。”

邓荣赶紧道:“我认得那两个孩子,我现在立即去找。”

邓荣不忍,开口问道:“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太阳已经西沉。易厢泉和夏乾趁着夕阳的余晖在草丛里翻找。他们发现,白蔹被大队人马踩坏了。二人只得再往山里走走看。直到天色逐渐变暗,易厢泉才找到草药。夏乾则坐在地上,擦着汗道:“好累,早知道吃些东西再来。”

郑老爹又道:“儿子病了,瞧不好了,是痨病。只要找到鲛人尸骨,就能活……”

“你得多锻炼锻炼,不能总想着吃东西。”易厢泉把草药规整好,道,“咱们马上回去。”

其他捕快看了看胡大人。胡大人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二人提着篮子,走了好几圈,居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很快,太阳就落了下去,夜幕降临,月亮升了天。易厢泉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位,道:“朝这边走。”

郑老爹哭了:“我是来寻鲛人尸骨的。”

夏乾道:“我怎么记得是那边啊?”

郑老爹支支吾吾起来。丁成大喝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就是这边,我记得这棵树。”

胡大人看了铁锹一眼:“带铁锹来山上打水?”

“你肯定记错了,树长得都一样!”

男子连忙跪下磕头,道:“小的姓郑,大家喊我郑老爹。孩子病了,我翻山越岭想讨这里的水喝。可我掏不起钱,只能走山路,在这儿蹲了一宿。”

二人心里开始焦躁不安。他们一边争论着,一边继续往前走。可走了数圈,鞋子上沾满了泥土,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终于,夏乾重重地摔了一跤,哭了起来。

胡县令冷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易厢泉本来有些焦躁,见夏乾哭,便有些自责。夏乾比他小三岁,师父让他看好夏乾,他却把他带来了仙鱼苑,遇到了这么多事,还让他摔了。

是一把铁锹。

夏乾哭道:“这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丁成上前,把人推到胡县令面前,道:“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山间藏着,见了我还想跑。我在他身边发现了这个。”

易厢泉道:“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就在这时,门外有捕快通报,说他们在山间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易厢泉和夏乾看到,那个叫丁成的捕快先进了屋,其他几名捕快押着一个人进来。这是一个衣着破旧、头发灰白的男子,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灰头土脸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颗松子糖递给夏乾。夏乾吃了,不哭了。他看了看易厢泉,觉得易厢泉才像个大人,自己就是个小孩子,于是心里愧疚起来,赶紧擦了擦眼泪:“我还能走。”

胡大人道:“一会儿叫上范郎中,我亲自去问。”

易厢泉点点头:“我扶着你走。”

邓荣点头道:“景明山长那边呢?”

“不用。”夏乾赶紧摇了摇头,“当年我摔下山,还是你用篮子拖着我走的。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谢谢你。”

屋内,胡大人计算了一下钱数,也有些焦虑了:“必须派人在附近搜索,务必把人和银子都找到,尤其是那个叫悟七的小书生,赶紧派人去画像!”

易厢泉道:“毕竟我年纪比你大。”

易厢泉叹道:“谁能想到,破旧的仙鱼苑里竟藏着这么多银子。”

夏乾扶着树努力站起来:“不是这样的,你什么都比我做得好,我像个傻瓜。”

夏乾道:“这些钱,放在我们家也不是小数目呀。”

易厢泉看了看他,道:“你活得比我幸福,我没有家。”

易厢泉点头:“这还不算余章老人带回来的那些珍珠,还有商人额外捐赠的香火钱。”

夜风吹拂,月光很亮,但易厢泉的眼睛里没有光。

夏乾低头算了算,惊道:“有两万四千两!”

夏乾愣愣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和仙鱼苑里的小书生们一样,都没有家,也没有爹娘。夏乾垂下头去,想了想自己的家,道:“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的玩具都分你一半。”

易厢泉低声道:“这仙鱼苑一次能来二十多人,除去除夕之类的日子,就算一个月能来一百人,一年至少有一千二百人,一个人二两银子,而仙鱼苑是十年前就开始收钱的。”

易厢泉摇摇头:“不用了。”

窗外,夏乾问道:“到底有多少钱啊?”

夏乾抬起头,道:“其实,你师父和师母对你很好的。没有血缘关系也没事,就像我家的大管家夏至,比我爹还像我爹呢。我娘说,有夏至这么一位好管家,才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邓荣道:“现在还不清楚。香客的供奉,一般是放在黑袍护卫处,黑袍护卫再送去山洞里存放。景明山长会记账,但记得很随意。”

易厢泉没说话。

胡大人眉头一皱:“我也听说了。这……我办案二十年,从未见过十岁的孩子会做这种事。仙鱼苑里的银子一共有多少?缺失了多少?”

夏乾摇头晃脑地道:“人生在世,谁遇到谁,都是缘分,你师父和师母收养了你,就是缘分;你遇到我,也是缘分。也许,这些才是你真正的福气。”

邓荣答道:“看了现场,问了其他人,他们都说是一个十岁的小书生做的。”

夏乾在胡说八道,似乎又非常有道理。易厢泉终于笑了一下,催促他快走。二人在山间兜兜转转,却越走越远。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山间传来一些可怕的叫声,像是狼的叫声。

胡大人叹了口气:“这仙鱼苑可是为蓬莱造了福,附近的客栈、酒肆都因仙鱼苑而起,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抓到可疑的人没有?”

易厢泉的脚步加快了,心也慌了。他们今夜如果回不去,肯定会有危险。

邓荣答道:“丁成已经带队去查了,每个地方也已经派人驻守,每个香客都要接受盘查,起火的木屋、山洞也在查。今日之内应该能找出一些线索。”

“厢泉!树林里有声音!”

胡大人问:“情况如何了?”

夏乾害怕地指了指树林。易厢泉也有些害怕,大声道:“什么人?”

胡县令大概四十岁,穿着官服,微胖,脚上全是泥,看来是走了很久的山路才来的。跟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捕快,就是他们二人去衙门报官时看到的那个,叫邓荣。

树林里动了动,大黄狗从里面跑了出来,看了看二人,咧嘴吐着舌头。

易厢泉和夏乾跑到窗户边,偷偷往里看。

“大黄狗!它怎么来这里了?”

很快,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进了正厅,几名捕快陪着他。穆三绝上前行礼,称这位官员为“胡大人”。那他肯定就是县令大人了。

夏乾有些激动,易厢泉拦住他,道:“别过去,小心它伤人。它自己扯断了绳子,跑到山里的。”

易厢泉和夏乾跑出屋子的时候,发现仙鱼苑里有好多人。不少官兵上了山,还在木屋那里调查,有一部分人去了后山。

夏乾道:“它肯定是饿了,一天没吃东西。”

二人睡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外面吵闹起来。易厢泉和夏乾起身朝窗外看去,这才知道,县令大人到了。

易厢泉道:“危险,不要过去。”

教书先生遣散了众人,又让易厢泉和夏乾回屋休息。

两人和大黄狗僵持了一会儿。大黄狗却没有叫,也没有上前,而是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往树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好像在让他们跟着自己。

他说得有理。大家转头打量了下房间。景明山长的房间格外简朴,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日用品都很少。

夏乾道:“反正也找不到路,不如跟着它。”

教书先生道:“这位景明山长是无欲无求之人,所以才放得那么随意吧。”

大黄狗也站在远处,一直在等他们。

夏乾叹道:“竟然把银子藏在山里。我爹说,那样银子可容易变黑了。”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捡起一根棍子,制成了火把。火焰很明亮,周围也亮了起来。他们有了火把,就不害怕了。

在场的其他香客忽然安静了。这个问题很直接,却没有人回答。教书先生看向易厢泉,道:“黑袍护卫和几名香客已经在那里看守了,不会有事的。”

易厢泉道:“走吧。”

易厢泉问道:“山洞里有银子吗?”

两人一狗在树林中穿行。天空中,月亮散发着妖异的银白色。山风呜呜地吹,有些冷。远处传来一阵叫声,不知是狼还是猿。

几名参与灭火的香客在一旁道:“我们过去的时候,看见山洞口的藤蔓烧起来了,景明山长就在山洞里。洞里没有风,火燃得不大,我们很快就把火扑灭了。”

易厢泉和夏乾都害怕了。易厢泉把火把举高了一些,好像这样就有了勇气似的。走了一阵,夏乾的鞋子湿了。他们这才发现,前面有条小溪。如果顺着小溪上山,很快就能抵达水潭。再朝四周看看,远处是三座耸然入云的山峰,就像是三根巨大的手指。

夏乾小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呀?”

夏乾伸手一指:“厢泉,我看到了木屋!”

教书先生将景明山长的伤口简单包扎后,看了看窗外:“应该能等到郎中过来。”

易厢泉一怔,也眯眼看去。月光下,其中一座山上,能看到木屋。木屋很远,只是一个小点,但这已经足够了。他们一下子就确定了方位——他们二人稀里糊涂地绕到了三仙山的另外一侧。只要朝着木屋的方向走,翻过这座山,他们就能回到仙鱼苑。

景明山长虽然奄奄一息,但他的话周围人都听到了。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夏乾高兴地道:“大黄狗果然认路!他就是来带我们回去的!”

“悟七……是悟七……”

大黄狗咧着嘴,像是开心地笑了,转头又往前方跑去。

在一片混乱中,景明山长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易厢泉和教书先生为景明山长简单处理了伤口。整个过程中,景明山长似是半梦半醒,不停呓语。

“喂,大黄狗,你慢一点!”夏乾拼命地扒开草丛。这是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周围有好几棵参天古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还有矮树丛,导致路非常难走。

穆三绝道:“天快亮了,山路应该好走些,我这就带人下山去!”

“厢泉,你也等会儿我!”

几名香客急道:“得下山去请郎中!”

“好。”

易厢泉听了,有些着急。他的能力不足以治这样的伤,只得先去找一些药和纱布。

夏乾一直叫易厢泉,易厢泉也一直应和。可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夏乾心里越发着急起来:“你慢一点儿呀!”

是景明山长。他的身上、脸上都被烧伤了。教书先生挽起袖子,看了看,急道:“他头上还有伤,应该是被人打伤后昏迷了,又遇到大火,需要立即看郎中。”

易厢泉停下等他。他现在身处一处平地,远处的石头构成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接着,他看到了一本书册,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旁边放着一把小铲子。

没过多久,火势小了。众人从后山背出一个人来。

易厢泉有些疑惑。他将书册拿起来,发现上面竟然绘着三仙山的地图。地图非常大,能清晰地看到仙鱼苑的位置,还有木屋的位置。在木屋附近,上面画了很多叉。这些叉画得很有规律,从山头西侧开始排布,排成了一个大大的方形,还标出了几个点。

他指了指着火的地方。教书先生脸一沉,拄着拐杖往后山疾步走去。易厢泉和夏乾也跟了过去。

夏乾终于赶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呀?”

易厢泉道:“好像是去了后山。”

他将书册翻过来,上面写着“郑之堂”三个字。

几名香客冲出来,拎着水桶去灭火。山间起火,不是小事,必须尽快扑灭。教书先生急匆匆地出来,问众人:“可有人看到景明山长?”

易厢泉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还记得今日那个郑老爹吗?这应该是郑老爹的书册。他儿子病了,他就一直在这儿想找到鲛人尸骨,所以他爬上山,在这里有规律地挖掘。他从西侧开始,若挖空了,就打上一个叉。官兵将他带走的时候,没注意到书册,只看到了铁锹。”

夏乾被易厢泉拉起来,二人跑了出去。只见后山某处燃起了烟雾。夏乾睡意全没了,立即大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夏乾道:“‘郑之堂’?这个名字真文气,听着像是个书生的名字,比‘下钱’好听一些。”

夏乾嘟囔一声,用枕头捂住耳朵。易厢泉起身走到窗前一看,大声喊道:“夏乾,快起来,又着火了!”

易厢泉对着地图看了看,然后道:“既然余章老人在木屋独居,那显然是在这里守着鲛人尸骨,那鲛人尸骨应该是埋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应该就是木屋附近。但是郑老爹不敢靠近那里,只能在稍远的地方挖挖看。”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叫喊声。

夏乾问道:“厢泉,真的有鲛人尸骨吗?”

说话间,夏乾慢慢睡着了。易厢泉吹灭了灯,继续发呆。游历,真的可以吗?他可以去很多地方,再想想以后能干什么。

易厢泉摇头:“我也不知道。”

易厢泉点点头,放到枕头下:“明天官府的人来之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夏乾道:“这个余章老人有这么多钱,却一直在三仙山的小木屋里住着,也不去找儿子,就守着鲛人尸骨,真的好奇怪呀。”

夏乾看了看:“是香客掉的吗?不,也可能是小书生掉的。明天给他们送回去。”

易厢泉将书册收进怀里:“的确很奇怪,咱们回去问问。”

夏乾从枕下摸出个瓶子。易厢泉拿过来,打开嗅了嗅,道:“是金疮药。”

夏乾把小铲子也捡走,拿在手里晃。二人想再往前走,却发现远处只有漆黑的树丛,大黄狗不见了。

“反正,等你去游历,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呀!哎呀,枕头底下有东西。厢泉,这是什么?”

夏乾赶紧喊道:“喂,大黄狗!”

易厢泉有些心动。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我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不远处,传来“汪汪”的狗叫声。这是大黄狗在应和。很快,它跑了回来。

“就是帮人找找狗,帮帮忙,挣点小钱。”夏乾说完这个,又往床上一滚,老气横秋地道,“我只是觉得,趁着年轻的时候,应该多看看,多走走。咱们不来蓬莱,哪会见到这么多事。”

夏乾高兴地道:“大黄狗就是好,它不攻击人。走吧,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只会一些简单的……”

忽然,他不说话了。

“那你……你可以算命呀!”

月光下,大黄狗从树丛里蹿了出来,摇着尾巴,开心地看着易厢泉和夏乾,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不行,我不要你的钱。”

是人的头骨。

夏乾赶紧道:“我的钱都给你!你带上我吧!”

夏乾吓傻了,易厢泉也面色发白。在这一瞬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大黄狗将头骨放到二人面前,得意地摇摇尾巴。

易厢泉道:“你就是想去玩。那我怎么挣钱呀?”

易厢泉努力克服着恐惧,蹲下拿起头骨看了看。可以确定,就是人的头骨,应该死了很多年。

夏乾点点头:“你可以先四处游历,多好呀!还能去好多地方,你可以去我家,庸城,还能去京城,还能去西域!听说西域可好玩了!有大沙漠!”

夏乾害怕地道:“这、这是从哪儿叼来的?”

他这么一说,易厢泉有些茫然了。他躺到床上,开始发呆:“我师父也说过,学医救不了宋人。”

大黄狗高兴地叫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前走。二人穿过月光下的树林,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前方有一块被篱笆圈起来的空地,这是余章老人的菜园。菜园里立着一块青石,上面没有字。大黄狗跑到青石底下,用腿刨了个坑,里面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夏乾道:“不知道。你不去当郎中,也许能帮助更多的人。”

大黄狗又叼出来一根,这次是肋骨。

易厢泉问道:“什么大事?”

夏乾赶紧让大黄狗把骨头放下,害怕地道:“怎么会这样?”

夏乾吃完糖,往床上一躺,跷着脚道:“我觉得你能干大事。”

易厢泉拿过铲子,开始挖起来。很快,他看到地下埋着一具人体白骨。这具白骨被拦腰砍断,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

易厢泉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夏乾好像在说他没有学医的天分。但他又为孙洵感到高兴,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郎中。

夏乾吓得捂住了眼睛,易厢泉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又在周围挖了挖,却什么也没找到。上半身的头骨、胸骨和肋骨都被埋在土里,而下半身的盆骨和胫骨,一根都没有。

“对!孙‘寻’,那个字我不会念。”夏乾掏出松子糖,吃了几颗,“我觉得她更适合当郎中。”

易厢泉挖了很久,才直起了腰,道:“找不到下半身。”

“孙洵?”

夏乾躲在青石后面问道:“只有上半身?他会不会是鲛人?”

“你师母的那个徒弟,好像更厉害,就是那个姓孙的姐姐。”

易厢泉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害怕,他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颤声道:“鲛人……也应该有下半身吧?”

“不当郎中,做什么?”

“鱼怎么可能有下半身?”

“像你师母那样?嘿,我觉得你不应该当郎中。”

“鱼也有骨头吧。”

“我不和你玩。”易厢泉擦了擦脸,道,“我要认真读书,以后要当个郎中。”

二人越说越觉得怪诞。易厢泉赶紧蹲下:“我先把尸骨埋上。等咱们回去,就和捕快说,让他们过来查。”

易厢泉没说话,起身去洗漱。而夏乾已经在大通铺上打滚了:“我从小就被人管,以后难道也要被人管?等我以后挣了钱,就找你玩去。”

夏乾道:“郑老爹是来找这个的吧?”

夏乾叹了口气,道:“当小孩就是不好。”

“应该是。”易厢泉快速把尸骨埋好,“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小溪那边洗洗手,很快就回来。”

此时,易厢泉和夏乾都在房间里坐着。夏乾还想出去,易厢泉道:“如果咱们再跑出去,路过教书先生的房间,他会发现的,还是休息吧,别想了。”

夏乾赶紧道:“那你快点回来,我害怕。”

像是燧石在摩擦。

易厢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树林里。这边就只剩下夏乾和大黄狗了。

景明山长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之际,他还听见了“咔咔”的声音。

夜晚很安静。稀疏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走动。

“悟七……”

夏乾警惕地盯着树林,总觉得那里有一道黑影。可树林太密了,什么都看不见。

凭借一点月光,景明山长认出了那个人。

就在这时,大黄狗忽然叫起来。它叫了两声,然后朝树林里跑去。

景明山长想用手护住,可是他动弹不得。此时,来人已经取了不少银子,然后快速跑到了洞口,掀开藤蔓,又回头看了景明一眼。

夏乾有些害怕了,喊道:“大黄狗!回来!回来!”

是开箱子的声音——有人在拿银子,叮叮咣咣的。

他忽然不说话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出现轻微的脚步声。景明山长刚想回头,瞬间挨了一棍子。遭受痛击之后,景明山长立即倒下了,鲜血从头上流出。他想挣扎着站起,这时,又一棍子打到了他的头上。接着,又是一棍子。直到血流下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一个声音。

犬吠声停止了,不远处有些异样。

景明山长舒了口气,银子还在。

月光下,一棵棵参天大树扭曲地立在那里,树枝伸开利爪,在地面投下古怪的阴影。在月色和暗色混成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小人。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随着“吱呀”一声,箱子开了。在灯笼的微光下,可以看到,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小人背对着夏乾,很瘦,穿着破旧的布袍。

山洞很深,又没有光,景明山长把灯笼提高了一些。走了十多步之后,他蹲了下来,摸到了箱子。

夏乾呆住了,双腿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夜晚的树林分外安静,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也能听见猿猴的哀鸣。景明山长提着灯笼,走得很急,没有观察周围的响动。很快,他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蔽。景明山长像掀帘子一样掀开藤蔓,慢慢走了进去。

小人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夏乾,没有说话。

今夜的月光很亮,周围的植物顽强地生长着。山路因为走得人不多,被草覆盖,只能依稀看到。

是悟七。

景明山长在山路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