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后区很远的那边,”我说,“要先乘地铁好几天,然后转公交车,下车还得走十个街区。于是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她住布鲁克林吗?”
“可是如果她乐意每次都到市区来——”
“地理上不受欢迎。这太不幸了,没错。我曾跟一个女孩约会,我们很谈得来,可她就是不肯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们总是约在不同的地方碰面,或是去我家。”
“如果对方住得那么偏远的话,”我说,“最后你们就会被压力所迫不得不住在一起,否则其中一个人就得花半辈子的时间在交通上。我猜这省掉了很多分手的困扰。”
“曼哈顿。嘿,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可不希望见了她又为她着迷之后,才发现她在地理上不受欢迎。”
“哦。”
“她住哪里?”
“此外,”我说,“她的声音令人烦躁,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习惯的,结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并不想习惯。事实上我压根不想听那个声音听太久,久到让自己习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拨通了我稍早时设定在里面的号码。“所以就是这样。”我说,此时德文郡小巷那幢房子里的电话铃声响起。响了四声,然后切换到答录机,科兰多·朗特里·梅普斯录下的声音请我留话。我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是好事,因为你只有一次机会做尝试。”
“唔,鬈妞不会住得太偏远。”卡洛琳说。
“你给她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鬈妞?”
“我喜欢她,伯尼。而且我觉得她也喜欢我。”
“鬈发小妞的简称。其实她各方面都很让人欣赏。”
“我不认为有问题。我猜你们两个很谈得来。”
“没有令人烦躁的声音,嗯?”
“因为我确实还好,而且开车的又不是我,所以我不必担心酒精测试,何况我又不打算进那幢房子,所以有什么问题?”
“声音很好听,有点沙哑。”
“你好像是还好。”
“即使住在曼哈顿,也有可能在很偏远的地带。比如说,华盛顿高地。”
“好吧,大家也常说‘我想我要再喝一杯。’一杯只是测量的起点。总之,我们各自喝了两杯,我还吃了一整盘混合坚果以吸收酒精,我现在没问题。”
“华盛顿高地没那么远。我以前有个女朋友就住在华盛顿高地。”
“一定有人只喝一杯,”我说,“不然这说法是哪儿来的?‘我想我要喝一杯。”一杯。不是两杯,不是六杯,不是十杯。‘我想我要喝一杯。’大家经常这么说。”
“我指的就是那个。”
“伯尼,谁会只喝一杯呀?那就好像裤子只有一条裤腿或剪刀只有一边似的,这种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没有人只喝一杯酒的。”
“哦,那是个灾难,不过你不能怪她住的地方。那段关系本身就是个灾难。总之,鬈妞住得近多了,因为她是走路去上班的,只要花十五分钟。”
“你刚才不是说——”
“她在哪里工作?”
“呃,两杯。”
“四十五街和麦迪逊大道交会口。这就是为什么她挑了阿尔贡金饭店。怎么了?”
“所以你喝了一杯。”
“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她住的地方离那里步行只有十五分钟,那她有可能住在东六十几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想,喝一杯应该也没事。”
“应该是吧。”
“对,我打算自己一个人进屋。”
“也可能是西五十几街。”
我回过神来,她正在说她们最后终于点了饮料。“她问我想喝什么,我说或许来杯茶吧,然后她说她以为我喜欢苏格兰威士忌,我说我是喜欢,不过有时候喝茶也不错,然后她说她也天天喝茶,不过到了星期五晚上,她觉得只有苏格兰威士忌才最过瘾,我说既然如此,喝一杯也无妨。因为我知道你工作前不喝酒的,伯尼,所以我也不该喝,不过如果我不进那幢房子,那就不一样了。我不会进去的,对吧?”
“所以呢?”
头发、身材、肤色、眼珠——没错,符合很多女人,但我一时间有种感觉,觉得冥冥中有个莫大的巧合在看不见的地方盘旋,我耐心等待着契合的时间。
“或是东三十几街。”
诸如此类。她逐字逐句把她们的对话转述给我听,法庭记录的详尽程度也不过如此。我没认真听,因为关于外貌的形容吸引了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伯尼?”
“我想眼睛也会退色的,可是又不像头发可以用染发剂解决。她说她一下班就直接过来了,希望我没久等,我说我也才刚到,都还没点东西,然后她说……”
“我只是想确定。”我说。
“我只听说过头发会退色。”
“你想确定什么?”
“她说以前是蓝色的,但现在退色了。你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确定她不是我担心的那个人。”
“灰色?”
“啊?”
“她长得很好看。比我高,不过你认识有谁比我矮吗?深色头发,身材优美,皮肤白里透红,大大的灰色眼睛——”
“因为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巧了。”我说,“可是巧合常常有,而我有个感觉,正有个巧合要发生。要是结果她真是我认为的那个人——”
“她长得像网络上的昵称吗?”
“你认为她是谁?”
“那是‘鬈发小妞’,伯尼。”
“如果你们两个人把名字告诉过对方,”我说,“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但看起来——”
“结果她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你,要来向你推销安利的产品。”
“我们说了名字啊。”
“我想是的。正当我在那儿权衡利害得失的时候,一个女人进了门,径直朝我走来。她甚至都没花两秒钟扫视一下全场,目光就立刻锁定我,走了过来。”
“你们说了?”
“真有这个说法?”
“当然,伯尼。只有在见面前才保持匿名的。我们一见面就交换名字了。甚至在那个老侍者把酒端来之前就讲了。”
“我知道,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在第一次约会时喝。你知道有个说法,伯尼。要树立良好的第一印象可没有第二次机会。”
“你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你不是在‘相约女同志’网页上说了你爱喝苏格兰威士忌吗?”
“我说我是卡洛琳。卡洛琳·凯瑟。我知道这名字不是很有想象力,但我也只能想得出这个名字,而且——”
“哦,大厅旁边有个酒吧,想喝酒可以去那里,但大厅是让人会面喝茶的。现在大部分人说要一起喝杯茶,其实见了面都在喝酒。说喝茶只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但她要是真打算跟我喝茶,结果来了看到我像个酒鬼怎么办?”
“那她说什么?”
“这倒罕见。”
“她说:‘嗨,卡洛琳。’完全相信了我的话,丝毫不怀疑我会对这种事情撒谎,而且——”
“还有那些人,没错。我在大厅里找了张桌子,一位活像是从伦敦男士俱乐部里走出来的侍者过来问我要喝什么,而我不知道。”
“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还有亚历山大·伍考特和乔治·S.考夫曼[1] ……”
“蕾西·卡威诺基,”她说,“朗朗上口。”
“然后睁大眼睛。我先到的,不过只早了一两分钟。我径直走进阿尔贡金饭店的大厅,就像多萝西·帕克或者罗伯·本奇利。”
“你确定?”
“坐直身子?”
“你是说是不是朗朗上口?我确定,伯尼,毫无疑问。”
“没有啊,伯尼。而我坐直了身子。”
“我的意思是——”
我走西城大道,这辆黒貂行进平稳且很好操控,一路畅通,可以一直开着巡航系统,只是街上依旧很吵。在五十七街交叉口碰到红灯时我瞥了卡洛琳一眼。“我猜她没有放你鸽子。”我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确定那是她的名字吗?我确定她是这么讲的。我该问她要驾照看吗?你要不要告诉我你担心她是谁?”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卡洛琳说,“我马上回来。你可不准自己先走。”
“芭芭拉·克里利。”
我也需要赢一次来振奋精神,转转运气。自从我躲在床下那次开始,事情就一直在恶化。之后我被警方找麻烦,家里被一群浑蛋给偷了,还在一桩驾车凶杀案中担任配角。现在该轮到我来做点什么了,不能再被动地空等,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许我不能去轰炸伊拉克,但我可以去偷梅普斯家,还不必先弄清法国总理有什么看法。
“芭芭拉·克里利。就是那个被——”
“而且我需要那些钱。”
“被抢又被强暴的。没错,你不必告诉我。我知道这很荒谬。”
“我知道,可是——”
“如果不荒谬的话,”她说,“还真需要有很多理由呢。纽约市有八百万人口,伯尼,概率有多高?”
“河谷区离我们有好几英里远。”
“五个行政区有八百万个人,”我说,“要算的话,曼哈顿顶多两百万人吧。”
“我知道,可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以为你可能会改变主意。那个胖子就在你面前被枪杀了呢。”
“两百万分之一?”
“我说过要去的。”
“两百万里有一半是男的,”我说,“剩下一百万之中,再去掉小于二十岁和超过五十岁的,再去掉已婚的,再——”
“这可能是你跟我说过的最下流的话,”她说,“但我想你或许是对的。对不起,伯尼,我有点糊涂了,我不确定你还要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不过你还是疯了。”
“你知道,”我说,“你越来越不像我的帮手了,倒是越来越像雷·基希曼。”
“你说得没错。”
“就会被‘借用’,”她说,“然后送去解体重组。”
“总之,算了吧。蕾西不是芭芭拉。”
“唔,我可是真心诚意打算要归还这辆车的,”我说,“在这座城市有辆车是一件头痛的事。我该停在哪里?弄个车库要花好大一笔钱,可是如果停在街上——”
“我知道。”
“挪用公款的人也都是这么说的,伯尼。他们都计划要把钱归还的,但不知怎的就是抽不出时间去还。”
“如果她是芭芭拉的话,那就不单是巧合而已,还是个很愚蠢的巧合。”
“勉强算是偷而已,”我说,“我打算还回去的。”
“我知道。”
“这是你偷来的。”
“听起来我好像生气了,我生气了吗?我没生气,我只是感到难以置信,仅此而已。”
“问住我了。”
“你说了算。”
“是吗?跟谁借的?”
“她的名字是蕾西·卡威诺基,”她说,“她可爱、聪明,还很亲切,而且她是同性恋,伯尼,她自己也明白这点。她不是那种‘哦,我一直以为跟女人交往可能会很有趣’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多样化是生活的调味料’的女人。她和我一样,男人对她来说不值一提,而她最不会拿来紧靠着男人的东西之一,就是她美丽的身体。你记得那首歌吗?”
“七十四街,借来的。”
“记得。”
“啊,”她说,“好漂亮的车子,伯尼。你哪儿弄来的?”
“‘如果我说你有美丽的身体,你会紧靠着我吗?’嗯,如果你这么问她,伯尼,她会说不。”
我等了十分钟都没人出现,既没有警察也没有普通人,最后终于有人走进巷子来,我发动黑貂车、按响喇叭,因为来的人是卡洛琳。她四处张望,没看到熟悉的车,于是继续走。我又按喇叭,她转过身来,皱着眉,我摇下车窗喊她名字。
“好极了。”
我总是怀疑阿伯巷里会有多少交通警察和开停车罚单的女警——甚至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知道阿伯巷在哪里——但如果有警察来,我随时能看到,我这样停车就是为了能看见所有进入这条小巷子的人,不管是开车的还是走路的。引擎上没插着钥匙,因为我根本没有钥匙,不过发动一辆车只需要一两秒钟,只要看到警察,我就会立刻发动车子。
“但她可能会紧靠着我。等着瞧吧。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不是芭芭拉·克里利。她是蕾西·卡威诺基,要是有人约会强暴她,那会是我干的。”
八点四十五分,我已经坐在了一辆青铜色的福特水星黑貂型轿车的驾驶座上。车就停在阿伯巷,前保险杆离巷子里唯一的消防栓不到八英寸。这个距离比法律允许的要近,但我根本不担心违规的问题,因为车是偷来的。
[1] 这些人都是“阿尔贡金圆桌”(Algonquin Round Table)成员。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纽约十余位精英文人常在阿尔贡金饭店聚会,共进午餐,被称为“阿尔贡金圆桌”。由于席间往往放言畅谈,辩论,尤以机智与幽默感著称,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名盛一时,被认为影响了此后美国的文坛。文中提到的四人是这个团体知名成员,帕克与本奇利为作家,伍考特为评论家,考夫曼为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