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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潮派艺团

年轻人继续热闹地谈论着,首先说要离开的是和贺英良。

关川瞬息间脱口而出,声音虽然很低,但大伙儿却跟着哄堂大笑。关川早就看不起三田,轻蔑地说他是低级的评论家。他暗中给三田取了一个绰号叫「没格」,意指什幺都好,没主见。

「有点事情,早跟人家约好了。」

「溜掉了!」

「嗳哟!先生好像很高兴似的。」

「现在不!等一会再来打扰你们!」三田氏和走过来迎接的女服务生一块儿走,对他们轻轻点头。

瘦削的女服务生拍拍手说。

「三田先生,请到这里来!」建筑师淀川龙太说着。

「我也要回家了,想起一件事情还未办。」关川有点扫兴地说。

三田氏不知如何说下去,站在那儿,有点发窘。

藉着这个机会,大家一个个跟着站起身来。老闆娘本来在别的客席上,看到这种情形,立即走过来跟他们握手。他们走到了外面。

「是这样!真热闹!」

「关川!」剧作家叫着:「你要到那里去呢?」

「常常来的。」

「和你们相反的方向,我先失陪了。」

「嘿!你们也在这里吗?」三田说。

剧作家看到他们面部的表情已去意甚坚,就决定与建筑师和导演一起,三个人再往别地方去。这个时候,和贺英良挥挥手,自由自在地走到大马路上去。

三田氏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关川重雄目送着他离去,咬在嘴里的香烟,掉落在地上。他走往另外的方向。

「晚安!」

「先生,买花吗?」

站起来的是关川。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近他身边。他一脸冷漠的表情,看也不看她,就逕自走向街角的电话亭,他没看记事簿就直拨号码。

「三田先生——」

他坐上计程车,回到家的时刻已是晚上十一点。

三田氏看到那一群年轻人的时候,他们也认出了他。

搭计程车以前,他在别的地方作了片刻逗留。

所以「三田谦三」是位名人。

登上涩谷的山坡路,两旁布有很多住宅,一户接着一户。他的住宅就是其中之一。门没有挂锁,因此整天均能自由地出入。正面点着微暗的电灯。

绅士是艺评家。对于文学、美术,或各地风俗,都有极高鉴赏力,同时也是一位诗人。

简单地说,这是一所公寓。进入正门,就有楼梯,走廊有微弱的灯光亮着;走廊两边是房间,房门由里面锁着。

「请坐,三田先生!」

关川重雄白天绝不会到这里来,今晚是因为太晚了,所以没有被盘问。他顺利地走到最后面的间,门上挂着「三蒲惠美子」的名牌。关川用指尖轻轻敲着门。

这个时候,原来静静的入口,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位中年绅士,长着一头灰白头髮,挂着粗框眼镜,他大方的走进屋里,看到年轻的一群,随即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一张女人的脸孔由门缝里对着他看。接着,才将门打开。

烟味和热闹的声音正充满着微暗的房间。

「请进!」

大部分都是二、三个人结伴前来。而年轻、热闹的那一群所坐的吧枱,仍然受人注意。

关川没作声,就进去了。女人的黑色衣服已换,穿着普通毛衣。她即是刚刚在幸福俱乐部里的那位外型瘦削的女服务生。

店里的客人渐渐增加。

「天气太热了,请脱下外套吧!」

「啊!田所重喜。」经理并不认识年轻的艺术家们,但是听到前任大臣的名字,突然有惊叹的眼神。

三蒲惠美子接过关川的上衣,挂在衣架上。房间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又摆着两个衣橱、三面镜子,所以显得很窄。但房间虽窄,却整理得很雅致,真不愧是女人的房间。

「嗳,是的。」史学教授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可是,另外吧枱上坐着的经理正在谈论同样的问题。

进到里面,就可以闻到香水味。惠美子知道关川要来,所以预先在屋内散布了香水。

「和贺先生的未婚妻是『田所佐知子』,是位刚刚出名不久的女雕刻家。父亲是前任大臣田所重喜先生,也是知名人物。」

「什幺时候回来的?」关川一面擦拭脸孔,一面问她。

女服务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接口说:

「刚刚!接到你的电话我马上向店里请假回来的!在上班时间内请假,很不好请!」

「和贺怎幺样了?」

「我到店里的时候,妳就应该要知道了。」关川说。

「可能是和贺先生的事。」副教授说。

「可是你没说什幺,也没有给我信号或任何暗示啊!」

「他们笑什幺,笑得那幺厉害?」教授又问。

「当时人那幺多,而且又都是不好应付的人,所以才没办法给妳信号。」

「现在什幺人都称先生,不良集团的干部也称先生。」副教授说。

「是的,他们都很敏感!可是没有心理上的準备而无意中碰见你,更使我惊喜!」

「大家都称为『先生』是吗?」教授冷笑着:「那幺年轻就被称为先生,真了不起!」

惠美子靠近关川的身边,忽然间关川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她就倚入他的怀里。

「建筑师淀川先生!」

关川听到另外有声音,随即问道:

「再过去,坐在女孩旁边的是谁?」

「那是什幺?」

「是评论家关川先生。」

惠美子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答道:

「面孔背向我们的是谁?」

「打麻将!」

副教授在杂誌上看过他的照片。

「真的是麻将声吗?」

「是的,是武边先生!」女服务生肯定地回答。

「是啊!他们全是学生,每逢星期六就会来打麻将消遣的,今天也不例外。」

副教授好像不太有把握,就转过头去看女服务生。

「打通宵吗?」

「再下一个是剧作家武边君。」

「是的。虽然是很老实的学生,到礼拜六就三、五成群地,聚集到这儿来。」

「原来是这样!再下一个是谁?」

「斜对面那间吗?」

「另一种说法,好像有点不一样!」副教授有点为难地说:「可称为有胆量,或是有创造能力,具备这两种能力,才是坚强的。」

「是的。刚开始时,那声音使我很受不了。但想起他们是年轻人,时日一久,也就习惯了。」

「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教授说:「有个筑地小剧场,使青年们热心向上,有志一同地共谋发展。就是这种运动吗?」

「那幺,就整晚不能睡觉吗?」关川一脸嫌恶的神情。

「是的,他勇敢地志在戏剧的革命。」

「要吃点什幺?」惠美子问他。

「导演也是吗?」

「好像肚子饿了!」关川脱掉衬衫,惠美子又拿去挂起来。

「他隔壁那个是导演笹村。」

「我觉得吃得差不多了以后,就没有再吃什幺东西。」

教授醉眼迷濛地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在晚会里,只吃三明治而已!」关川说。

「不用说得这幺详细,快告诉我下一位是谁?」

「我去準备不油腻的食物!」

「你瞧!坐在老闆娘前面,头髮纠结在一起的就是作曲家和贺英良,他的艺术又试图破坏现代的音乐。」

惠美子由厨房端出盘子,盛上生鱼片、蒸咖哩鹹菜等摆到饭桌上。

「好像在报纸上读过,先生你当然也可以看到相关的报导了。最近,他们的活动正被广为宣传。」副教授说。

「这个是什幺?」

「啊!你这幺说,我好像曾经耳闻过,有点印象哩!」史学教授说。

「鲈鱼!到料理店买过来的,味道很鲜美!」

「大概都是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代表最近年轻一代的一群,一概否定旧有的道德、秩序与观念,表现出破坏手段的人。」刚刚出名不久的艺术家,哲学系的副教授说。

惠美子在碗里盛饭。关川的碗平常就有準备着。

「新潮派?什幺意思?」教授又问。

关川不声不响地吃着。

「新潮派的一群!」女服务生说。

「你在想什幺?」惠美子望着他轻轻说。

「那里到底在说什幺?」教授望着对面热闹的吧枱,说。

「没有啊!」

※※※

「可是,为什幺不说话呢?」

「嘿!嘿!」建筑师发出怪声,女服务生则拍他的手,制止他继续谈这件事。

「没什幺话可以说啊!」

「那还用说吗?」老闆娘答道:「看到他们跳舞,无论从那一个角度望去,两人的舞步都很一致,可以说心灵上的默契真是完美无缺。我和客人正坐在同一桌,他望着他们两人跳舞,看得出了神。」

「是吗?可是没讲话会觉得冷清哩!刚才你和同伴在那里分手的?」

「可是,你跟她公开在夜总会附近出现,两人相处得那幺亲密!」建筑师淀川说道。

「出了幸福俱乐部就分手了!」

「那样子的照片是不可靠的。无聊!」和贺说:「那是娱乐性的报导,不能完全相信的。」

「和贺先生呢?」

「是什幺时候看到……喔!好像是今年秋天吧!杂誌上登载两人的合照。」穿着黑绢、清瘦而漂亮的女服务生说。

「和贺大概会到未婚妻那里去!」

「什幺时候举行婚礼呢?」

惠美子察觉到关川在回答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有点不愉快。

关川重雄发表意见时,眉上的皱纹显现。和贺望着他,却没说什幺。

「再来一碗,如何?」

「是的。人生幸福,精神志向应该专一。多余的、客观的志向我很难同意。」

「够了,不用了!」关川举起茶杯让她倒茶。

「无论如何,自我观察和由别人观察,幸福都是一样的,不是吗?关川先生!」老闆娘对评论家说。

「店里很忙吗?」他换了话题。

「因此,常常会失败。」其他的女服务生也接口说。

「唉!最近太忙了,所以今天晚上才请假回来,觉得吃不消了!」

「我们遇到幸福,马上就会沉迷在醉生梦死当中,没有像和贺先生那样会仔细分析,所以不行——」

「对不起!」

「真有艺术家的风範。」老闆娘马上说。

「嗯!是你就没关係。」

「并没有什幺不好意思。只是我每次不论碰到什幺事情,都是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平常也是很审慎在观察自己,详加检讨。这是我原本的性格。」

「店里的人没有察觉吗?」

「嗳哟……先生在大家面前,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不要紧的,他们什幺都不知道!」

「真的吗?」和贺垂下眼皮,再嘟囔着。

「可是,听电话的人没认出我的声音吗?」

在场的女服务生望着和贺,异口同声说。

「不要紧,他不会知道的。因为打电话给我的人太多了!」

「我们都羡慕你,希望能像你!」

「妳的人缘太好的关係!」

「真是的,」老闆娘睁大眼睛望着和贺,说:「先生,好像全日本所有的幸福都降临到你身上了。有正当职业,而且是年轻人群中的佼佼者,还有这幺贤慧美丽的未婚妻。真不知多少人要羡慕你!」

「别这幺说!那是做生意,应该多担待一点,没客人的话,脸上也会无光!」

「为和贺的未婚妻!」导演举起酒杯发起大家喝酒祝福,杯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川重雄苦笑着,听到这几句话,心中起了妒意,可是看惠美子又越看越觉可爱。

「这样子吗?」和贺歪着头,端着酒杯。

「麻烦啦!今晚怎幺到厕所去呢?」关川重雄皱起眉头。

「见过面了,真的是很漂亮!」老闆娘微笑着说:「在杂誌上看过她的照片,可是看到本人,比照片更漂亮!和贺先生,你真幸福啊!」

「那也没有其他办法!」

「真是直肠子的人,舌底下藏不住话!」笹村在说老闆娘。

「我会被学生们看到吗?」

和贺英良看着老闆娘。

「不会的,真讨厌,你老是怕这怕那的!」

「那大概是夜总会啰!」导演问道。

关川微笑着脱掉内衣。

「是个很好的地方!」老闆娘眨一眨眼。

惠美子关掉室内的灯光,只留下床头灯亮着。她接着又脱掉下身的长裙。

「和贺!」一旁的导演拍他肩膀,说:「被看到了!在那里被看到的?」

「拿烟给我!」关川转身说。

「我不是说先生的事情!是说『她』——」老闆娘故意把「她」字说得很重。

「好!」

「没关係的,别见外嘛!」和贺说着,身躯转向老闆娘。

旁边的惠美子整理一下衣服,就起来打开枱灯,从桌上的香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了,才插到关川的嘴唇里去。

「和贺先生!」老闆娘向作曲家说:「前次真对不起。最近好吗?」

关川仰脸躺下,抽着烟,一面合去双眼。

五个人分别点了酒菜。

「你在想什幺?」惠美子在关川的身边躺下。

老闆娘娇声娇气地向他们问道。

「嗯!」关川只应了一个字,仍抽着烟。

「各位要吃点什幺?」

「讨厌,从刚才到现在都这样子,到底是在想工作的事吗?」

在这里的五个人,是导演笹村一郎、剧作家武边丰一郎、评论家关川重雄、作曲家和贺英良和建筑师淀川龙太。画家片沢睦郎已经到别地方去了。

关川没有回答,杂乱的麻将声又从外头传进来。

「他是被大伙儿一起扶上计程车的。」女服务生向关川微笑着说。

「真烦人!」他说。

「那是一次杂誌社的座谈会,有一位我看着就不顺眼的人在那里,因此,我从会议中溜走,也没直接回家,而到这里来喝酒。不知不觉地喝得太多而出了很大洋相。」

「因为你心中挂意才会有这种感觉,」惠美子说道:「像我习惯了就没什幺。嘿!烟灰!」

「笹村,你是和谁一起来的?」关川重雄在旁边问他。

惠美子拿烟灰缸过来,将关川嘴里的香烟拿去,把烟灰掸在里面,然后,再递回他的嘴里。

「呀!那个时候真对不起。我平安地回家了。」

「和贺先生几岁呢?」惠美子望着关川的侧面说。

「笹村先生!」一位脸形瘦削的女服务生说道:「好久没看到你们来了。前次你喝得大醉回去,使我们都很担心哩!」

「大概二十八岁!」

「真谢谢你,衷心欢迎你们到这儿来。」

「那比你多一岁啰!佐知子小姐几岁呢?」

「我们同被邀请去参加了一个无聊的聚会,大家好不容易才凑在一起,因此,要到这儿来换换口味。」导演笹村一郎回答说。

「好像是二十三,或二十四岁。」关川以细微的声音回答。

「大家又凑在一起了!」夫人笑容满面地说:「在那里碰上的呢?」

「年龄满相配的嘛!杂誌上报导他们要在今年的秋天结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嘿!好久没来了。请到这边来。」她指引他们走到很宽广的吧枱那边。那儿正空着。他们多端了几把椅子,让客人们面对面坐着,女服务生则夹杂在其间坐了下来。

「可能是真的。」

女服务生们大部分都迎向新进来的客人,身材高大的老闆娘也离开经理,走近他们身边。

他对这个话题不太有兴趣。床头灯微微地照到他的额头和鼻子。

「请里面坐!」

「佐知子小姐是新进的雕刻家,父亲又是名富,和贺先生真幸运。你也像他一样,该结婚了。」

就在那个时候,自动门开了,有五位青年走了进来,女服务生回过去看他们。

惠美子定睛望着他。

在大学哲学系授课的副教授和一位史学教授正在旁边的吧枱。其他有公司的经理则分成两组坐着。场内尚称宁静。女服务生大致也分成三部分,分坐在这三组人中间。公司的经理正在说着黄色笑话,教授则谈论着对大学的不满。

「别乱说!」关川制止她。「我和和贺不一样,我不会『策略』结婚的。」

只要夜幕低垂,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尤其是,超过九点以后,再想进来的客人可能就没有座位可坐。

「嗳哟!不是『策略』结婚的吧,杂誌上报导说是恋爱成功的。」

这是设有会员制度的高级酒吧,会员有企业家及文艺界名人,因而名气颇盛。

「都一样!和贺的心情潜伏着『出世主义』。」

幸福俱乐部位于银座的后面。

「那幺,和贺先生……。他不是和你一伙的吗?主张怎幺会不一样?」

「和贺有他的做法和想法。我无论如何是不会因某种目的而结婚的。佐知子的父亲听说是对方的人,要不是如此,和贺也不会为了要了解其内部而与他的女儿结婚!」

正当此时,舞台上又奏出另一首音乐。

这是关川一流的诡辩技巧,惠美子已看透他的性情。

「可以去吗?」关川这幺回答。

他伸手出去,将香烟捻熄,并投置在烟灰缸里。

「关川!」和贺说,「你也要去吗?」

「那幺,你不会像他那样结婚吗?」

「就这幺决定了,我们随时可以走。」淀川龙太说。「那幺,我先走了。」他首先拨开人群离去。

「那种事我是不会干的。」

和贺这个回答,使关川重雄皱起了眉头。

「真的?」惠美子的手旋转到关川胸前。

「我不是不能去。只要不耗费太多时间,我就可以奉陪了。」

「惠美子!」关川重雄抱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前次那件事,照我所说的方法去做了吗?」

「有约会吗?」关川笑着问他。

他眼睛注视着天花板。

和贺英良看一看手錶。

「做好了!」惠美子答。

「刚才也在商量这件事呢,」建筑师在旁边,对作曲家说:「我们一起到银座去,你看怎幺样?」

他吐着气,一面伸手抚弄惠美子的头髮。

「不!也不能这幺说。」关川若有所思地说道:「至少,看到老一辈的人可以给我们作参考。」

「请你放心,为了你,我什幺事情都会做。」惠美子继续说。

「真是不愉快的一个餐会。」建筑师淀川说:「差不多该走了,总之我们已在这边待得太久,再待下去,对我们也没什幺好处。」

「是吗?」

服务生端着摆有玻璃杯的银盘走过来,和贺英良由银盘当中,选出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

「是啊!什幺事都愿意的。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紧要关头,你要做最了不起的人。所以,你不论有什幺祕密,只有我知道,我绝不会去告诉别人。」

「所以说,他们是不自量力。」和贺说:「这个女人,只会唱流行歌曲,那儿知道我的艺术标準定得有多高呢?大体上,我会为这种人做事情吗?这是不可能的。」

关川换了卧姿,将手伸入她的脖子后面。

「有些人盲目地,想走新的方向,可是本身的资质并不怎幺样,又想为自己作宣传,想成名,就想要利用我们。这一点,我也看透了,也有这样的人常来找我的。」

「一定!」

「有这样的人?」关川说。

「为着你,我死也情愿!」

「什幺意思?」和贺英良冷笑着:「找我有事情,还不是要我为她作曲,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我们的事,绝对不能让别人察觉。知道吗?」

「你怎幺对她那种态度?」关川看到刚才村上顺子向和贺致意的一幕,微笑着问道。

「知道了。一定严守约束的。」

「前天真的很感谢你,能同行到东北去观摩火箭。」

关川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

「好久不见了!」他向淀川说。而后他对关川说:

「现在几点了?」

「哟,」他向关川重雄和淀川龙太微笑着。

惠美子拿起枕边的手錶来看。

和贺英良走到年轻的同事那边时,又回复到他原来的表情和神态。

「十二点十分了。」

周围的人目送这位新崛起的作曲家,没半点和蔼可亲的离开歌手:他们注视着他那器宇轩昂的背影。

关川不说一句话就起来了。

美丽的歌手又欠了一下身子,做出微笑的表情向他致意。

惠美子也沉默不语,望着他穿衣服。

「以后请多指教。」

「我该回家了!」他穿上衬衣和裤子。

「我懂了。那幺,近几天之内,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我知道你的情形,但仍然有句话要说。」她幽幽地说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在这里过夜。」

可是,歌手没有生气。

「别说废话!」

他的语气冷淡,没半点和蔼可亲的感觉。

关川言下有责难之意。

「只打电话是没关係。」和贺说,「我的事情很多,所以,接到电话是否马上能见妳,也很难说。」

「刚刚告诉过妳了。天亮之后,我还有脸走出这幢公寓吗?」

「什幺时候都可以吗?」歌手觉得有点拘谨。

「那我是知道的,不过虽然明明知道,还是想要说。」

「那你打电话跟我联络。」和贺英良说。

关川走到门边,打开一条小缝。看到走廊没人,他偷偷地溜了出去。

「这我明白。不过,是关于我的工作上,很重要的事情,想拜託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见面的机会吶!」

麻将牌杂乱的声音陆续透出,他经过旁边的门。很不凑巧地,这幢公寓的厕所是共用的。关川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去。走廊灯光微暗,他提神让脚上所穿的拖鞋不发出声音。

「可以的话就在这里说吧!我的生活也很忙。」

等他上完厕所又走回来时,一件突发事件使他吃惊。原来是有一间房门开了,一位大学生走出来,与他碰个正着,使他大吃一惊而呆若木鸡。

「噢!等一会儿。」歌手结结巴巴地说。

紧接着,关川并没看清他脸孔而与他擦肩而过。他折回惠美子的房门之前,无意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又与那大学生打了个照面,而且,双方都看得很清楚。

「在这里不能说吗?」和贺英良的表情没变。

关上房门后进入屋里。关川的脸色,令人看了害怕。

「不,有事情想拜託你,改天拜访时再说。」

惠美子看他站着不动,就问他:

「是什幺事情?」和贺英良旁若无人地凝视着这位有名而美丽的女歌手。他没有一点畏缩的模样,直视着她,使她禁不住脸红了。平常很难得看见这幺害羞的女性啊。

「到底怎幺了?」她坐直身子问道:「你的脸色怎幺这样难看呢?」

和贺英良的实际年龄是二十八岁,但看起来还要年轻些。

关川还是站着不动。并且,面如死灰。

「刚才想要和你见面,因为有事情想要拜託你,改天能去拜访你吗?」她不太适应于称呼和贺为「先生」。

「亲爱的!到底怎幺了?」

「呀!」和贺英良停住脚步。与歌手一比,他还像是个小弟一样,有一副娃娃脸。但是歌手在他面前反而怯怯缩缩地,像学生遇见老师。

关川没有回答。

「先生!」歌手村上顺子在大众面前,毫无顾忌地对和贺英良婉然致敬。她穿着日式和服,像张开翅膀似地轻举双手,欠了欠身子。

他沉默不语,坐在草蓆上头,取过桌上的香烟吸着。

「和贺先生!」群众里面,靠近来叫住他的,是刚刚还在舞台上唱歌的村上顺子。

惠美子由棉被里爬起来。

这时,和贺英良已离开老年人聚集的席位那边,拨开众人向这边走过来了。他的肤色白皙,头髮也乌黑柔软。

「发生什幺事吗?」

导演说这话时,带有玩笑的口气。

她一脸探询的神色,坐在关川的对面。

「关川,」导演又劝告:「观望主义是你最急于批判的,不要再犹豫我们的提案了。」

关川只顾自吐着烟。

「再预先告诉你们,这团体到现在为止,已破坏了一切既成观念、制度、秩序。」

「奇怪!你的脸色不好哇!」

年轻的评论家关川重雄以尖锐的言论闻名。从以前到现在,对长者「案内」那种毫无顾忌的批评,已经好多次了。他想说什幺就说什幺。这种反叛的胆量,被年轻的一代所激赏。他评论对方,不管对方心中会有怎样不愉快的感觉,他都不在意。

关川细声回答:

「你面露忧色,好像有什幺隐情似地,真是奇怪!」导演微笑着说。

「被人看到了!」

「也好!」关川回答。但像是有点担心。

这个声音太小,女人再问他:

「关川先生,你意下如何?」笹村问道。

「什幺?」

「好啊!」冲口回答的是剧作家武边,他时常和导演有来往,两人之间也颇为投缘。

「我被看到了!」

青年们都喜欢热闹,尤其是这一群。

惠美子张大眼睛。

「怎幺样?这个会结束了以后,大家再到别的地方去喝一杯好吗?」

「啊!被谁看到呢?」

「到齐了吧!」他好像洋洋自得。

「是斜对面的学生!」

「哟!」他的毛病是打招呼时反而会把下巴抬高。

关川夹着香烟,将手放在额头上。惠美子注视着他的举动。

导演笹村一郎由人群当中走出,往这里走过来。

「不要紧!对方一定不知道的,只擦肩而过,他怎幺能认出你是谁?」惠美子说。

「唉!原来是这样!」关川虽然这幺回答,但反抗的表情反而更加显露出来。

「不那幺简单!我回头看时,发现他也在定睛注视我。」

「那是当然的!」剧作家武边丰一郎说,「好歹大村总是和贺未婚妻的亲戚啊!」

「这幺说,是看到正面啰!」惠美子看着关川忧郁的表情。

大村泰一是当代的大儒,曾经担任过大学校长,为早期的自由主义者,有很崇高的声名。

「别这幺介意嘛!」她笑着安慰他。「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太多疑了。对方只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到你而已。在一瞬间所能看到的事物,很难记得住的。更何况,走廊里的灯光又那幺暗,你放心吧!」

这句话,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语。

关川还是不能释怀:

「呀!为什幺连他也会毫不在乎地,跑到那个老古董那边去呢?」

「没记住就好了。」

「哼!」关川重雄稍微表现了一下他叛逆的个性。

「你记得是什幺样的人看到你的吗?」

关川重雄转动脖子,转往刚才「长者」所坐的席位看去。那里正有许多人出现在座位之间,前前后后地阿谀逢迎。因此,确实的情形也看不清楚。

「那是个矮矮胖胖、脸孔圆圆的人。」

「你瞧,就是在老辈的人聚集的那边!」

惠美子点头:「那不一样啊!不是对面的学生。对面的学生,是个高瘦个子。你所看到的,一定是来这里玩的朋友,那就更不认识你了。」

「大村先生?」

「是朋友!」关川重述一句。

「和贺现在在大村泰一先生那里。」

「放心好了!」

和贺就是年轻作曲家和贺英良。

惠美子带着些微抱怨的心情注视着关川。

「和贺到那里去呢?」

「讨厌!小小的事情就这幺紧张。跟你一年了,你一直都这样谨慎。」她长叹了一声。

突然间,关川重雄看看众人的脸孔。问道:

「我走啦!」

他以往看过浅尾芳夫的作品,觉得颇具见地。但等他看见目前这个景况,觉得浅尾也是个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的人,真是个可怜家伙。

关川说完,很快就站起身来。

「浅尾芳夫是一个只会奉承上司的俗人。」关川重雄冷笑着说。

要走的人是拉不住的。惠美子没说什幺,只帮他整理行装。

摄影师对着「长者」咔嚓咔嚓摄了好几次。

R新闻社社长很有礼貌地,走到他的面前敬礼。

三个人洗好牌,在等着到洗手间去的矮胖子。

忽然「长者」的周围已集合了很多人。

「对不起!」矮胖子回来后,说完这句话就坐在桌前。

那长者是特地由湘南的别墅,远道而来参加这个盛会的。

「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对高度知名的批评家,我向来就不会那幺在意!」关川重雄说。

「十二点二十分。」

那小有名气的评论家,正持着微胖的身躯向长者弯腰致意,可是「长者」只微微动一动他突出的下唇而已。

「紧要关头是从现在开始,整整五个钟头,直到天亮!」旁边的学生说。

「不检点的!」关川冷酷地说:「你看!浅尾芳夫那个秃头,正打躬作揖地,活像只摇头摆尾的哈巴狗。」

「久保田!」正对面的学生向矮胖子说道:「这次是你做『庄』了。」

年轻的一代往往会想要去否定既有的权威,破坏既成的制度,人道主义才是新一代年轻人所奉行的主义。

久保田掷出骰子。

「是厚着脸皮,窃取名利的人!」

「噢!头脚牌!这个好!」

「那个人就是最典型的、背负着前代的亡灵的人!」

大家操住牌,各摆在自个儿面前。

在座的同事们都笑出声来。

「青木,」首先打牌出去的人说。

「那边又来了一个老古董!」

青木就是此房间的主人。

「你瞧!」关川远远地望着这前前后后的情形,就向同事递个眼神:

「斜对面的房间,换了房客吗?」

报社的干部立刻引导「案内」,这位有极高知名度的长者到贵宾席上去。那地方排有四、五个沙发椅,由美术及学术界及各方面的名人同坐着。其中一人看到刚进来的「长者」,就迅速地让位给他。小小的漩涡既因「他」而起,全场度过短时间的安静,现在他既然坐定了,又开始嘈杂起来。

「斜对面?不!没换房客!」

他的年龄看起来大约是七十岁,众人们以尊敬和逢迎的眼光望向他,并微笑着对他致敬。他满面笑容地,向人们回礼,好像不擅走路的幼童一样,向前缓缓而行。

「那个房间不是女服务生住的吗?」

长者身后,另有二、三个人跟随着,只要他往前一步,随时群众们就会让出一条路来迎接他。

「是的,是银座的女服务生。」

他的年纪很大,穿着一身华丽的和服和白色袜子。他以舒坦的心情慢步走进会场中央,好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脚步很慢。左右有人扶持着他,不过并不是专门服侍他的人,而是现场的来宾,因看他行动不便而立刻过来帮忙的。

「哎呀!一开始你就打出『红中牌』,那幺,你想要什幺?」轮到出牌的学生,选择自己所要出的牌。

不久,有一位长者走进会场。

「那个女服务生漂亮吗?」他问道。

在这里,这一团年轻人则凝视着文化部长的一举一动。

「你没看过吗?」

就在此时,会场有一个小小的变动,变动的漩涡由入口开始。文化部长突然回头往入口处望去,不知是什幺吓着了他,使他离开那一团年轻人,从群众中间,慌慌张张地挤过去。

「我是第三次来这里,还没看过她。」

「对这个我们没有兴趣,像那样的老人,不用去关心!」关川重雄嘲笑着。

「大概算得上是漂亮的。嘿!久保田,为什幺问这个呢?」

「是的,是的,他们在那里!」部长所指的地方,有三、四个人站着,那是当代美术家与文学家。

「刚刚有个男人进去了。」

脸色微红的文化部长说:

「男人?」

总之,这个晚会是依照古老方式所举行的,只是照往例所举办而已。

听到这个,在一旁摸牌的人就停住牌,凝神注意起来:

「你们好热闹啊!」关川重雄说。这并不是和蔼可亲的口吻;依他身为年轻评论家的惯常口气来讲,部长感觉他这句话带有讽刺性。

「那可能是女人在赚外快。哼,真不是东西!」

文化部长略有醉意地说。

「她不是那种女人!」青木歪着头说:「从以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那样过。要是有,早就被我识破了。」

「看到你们大伙儿齐聚一堂,觉得新时代的气氛从这里向四方扩散延长,好像起了旋风一样。」

青木仰起头,看着久保田:

「哇!大家都到齐了!」他微笑着环视周围,与在场的人打招呼,这人是新闻社的文化部长。

「你有没有看错?」

这个时候,有个秃头、高大的男人,穿着礼服适时出现。

「绝没看错的,他在房门口边回头望着我,我怎幺会看错呢?」久保田答道。

「就如同现代文化的残渣,那种人只一味抱残守缺,背负着前代的亡灵坐在祭坛上,过分崇拜和迷恋过去。属于故步自封的一群,那些家伙我们一定要打倒他们。」

「那,这是第一次啰!是什幺样子的男人?」

他指名带姓的,批评当代有名的艺术家:

「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脸形细白,头髮有点散乱,好像在什幺地方看过他。」久保田思索着。

「那是题外话,我不便再谈!」关川重雄昂然地说:「川村一成,没什幺了不起!」

「喂!轮到你了。」

「那幺,你以前与川村所争论的问题,现在怎幺啦?」

其实,已轮完五、六回了,桌上已堆积了许多打出的麻将牌。象牙色的桌上,照着黯淡的光。

「是的!我对自己所研究过的理论,原本怀有极大信心,坦白说我站在科学面前,现在是不得不承认,我差人家差得太远了。」

「好像看过他!」久保田又咕哝了一句。

「你是这幺想吗?」建筑师的口气中略带讽刺。

「好啦!你这幺介意,我去问问女服务生好了,看他是谁。」青木说。

「很好啊!」关川重雄即刻回答:「亲眼看到那个装置之后,才知道我们的观念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对于自然科学,我们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平常我们聊起种种的理论,谈得头头是道。其实,面对着那实际的产品,我们只是门外汉!」

「嗯!我倒没那幺大兴致。只是,在走廊上回头互相注视了一会,那张脸孔,彷彿在那里见过似地,好面熟呀!」矮胖个子的久保田,嘀咕着说。

「你到秋田去参观过火箭,是吗?」建筑师淀川龙太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苏打,走到关川重雄身边,接着问:「怎幺样,观感如何?」

关川重雄步出走廊,脚步声音很细,他走下楼梯,还好,这次没遇到学生。他听到房里打牌及说话的声音。

这里聚集的,都是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建筑师、摄影家、生意人、名演员、导演、作家,大都没超过三十岁。

他偷偷地下楼穿鞋,出了正门。关上以后才安了心。

「对不起!」关川抬起下颚,向大家颔首致意。

走过的地方,家家户户都紧闭着。路上没有半个人影。此时,已接近凌晨一点。

「哟!前几天。」插嘴说话的是剧作家武边丰一郎,他可能喝了酒,面色微红。

关川由暗路向大道走去,想在大道上截住计程车,才可以省点力气。

「唉!工作太多了,截稿日期就在今天,不赶也不行。因此,没办法,只好写完才来。」

他还挂虑着被学生看到的事。虽然惠美子一再安慰他,不会被对方记住的,但他还是不放心。

「这幺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责怪地说。

现在的学生,真不检点,熬夜打牌,到底是怎幺一种想法。那种消耗体力的游戏,真不知道他们怎幺会那幺着迷?大概是坏学生才会这幺做。

「哟!」头一个发现关川而笑出声音来的,是身穿黑衬衫、头戴无沿帽的前卫画家——片沢睦郎先生。

他走到大马路上,虽然计程车一辆接着一辆过去,但是却很少有空车的。在车灯、路灯的照射之下,他可以看到车上乘客的身影,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他通过成群的客人,混乱当中,与文化部次长分开了。走着走着,他始终注意着身边的人和事物。直到最后,他走到人群的尽头,那儿站着一堆年轻人。

好不容易他碰到一辆空车了,就伸出手去拦它。

正在那个时候,歌手把双手搭在胸前,兀自出神地唱着。关川望着她,眼睛浮现专注的表情。

「到中野!」

「嘿!是村上顺子吧!」他看着舞台说。

「是!我知道了。」

整个会场曲曲折折。评论家关川重雄挤过人群,走到文化部次长指示给他的那个角落。

计程车顺着电车路线向前行驶,速度极为惊人。

「噢!这,请你不要介意,你的年轻朋友们都在那边。」文化部次长举起手,指给他看。

「先生,已经很晚啰!」司机背对着他说。

接着,他转眼望向人群,眼神中透露着些许冷淡,说:

「啊!刚才和朋友打麻将!」关川叼着香烟点火。

「好像都是老一辈的人嘛!」

「怎幺样?最近景气好吗?」关川问司机。

「真抱歉!我这幺晚才来,这真是一场盛大的宴会。」青年微微牵动嘴角,微笑着说。

「唉!只比去年好一点!」

青年很世故地,向他行了一个礼。

「听说最近很少空车,这表示很景气的。」

「那里!那里!你太客气了!」

「搭计程车的人增加了!」司机说。

「谢谢你!在百忙当中,还能抽空前来,我们感觉非常荣幸!」他说。

「大概是的。不久以前,只有在上下班时间,或是下雨的时候,才有生意可做,最近状况好多了。运输省已决定增加车辆配给。因此,计程车公司一定皆大欢喜。」

有人走出人群,在叫唤他。这人是身躯微胖的「早安」先生,是新闻社的文化部次长。

「没有这回事,我们公司算是大公司,却只配给十辆而已,真不公平!」

「关川先生!」

「运输省的方针,是将配给重点摆在新开的计程车公司上,而不是旧有的公司。」

此时,有一位年轻的客人出现了,他步上铺有红绒地毯的楼梯,站在门边,像迷失方向似地,眺望着人群。他的脸形很小,但额头宽广,他的面部,略带有神经质的表情。

关川说到这里,突然司机冒出了一句话:

有人手拿玻璃杯,也有人準备享用桌上的食物,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举目望去,可看得出是老年人比较多,因为均是「名人」的缘故。名学者、大企业家、文化界名流、艺术家等各式各样的人,穿梭其间。担当招待任务的是银座一家一流酒吧的经理,还有剧团的年轻小生。

「先生,你是东北的人吧!」

R新闻社董事长以下的高级职员,均穿着礼服,整齐地站在门口排成一列,以招呼客人。宴会已进入状况,宾客们里里外外地,佔满了每一个角落。他们正无拘无束地交谈着,或出神地聆听歌手演唱,也有喋喋不休、高谈阔论者。这幺多人聚在华丽的大厅里,像沙尘飘落在水面上,随波而动。

「你怎幺知道的?」关川吓了一跳。

这是R新闻社周年社庆的纪念酒会,所邀请的全都是社会上的知名人物,有几位颇有自信的摄影师,混入夹杂在侍者中间,不断地猎取名人的镜头。

「这个语调我以前就知道。虽然长住东京,但一碰到东北地方的人说话我就察觉得出来,我也是山形北方的人,听到先生所讲的话,就可感觉得出,你是东北人。怎幺样,没有错吧?」

乐队持续吹奏着轻鬆悦耳的歌曲,女歌手则卖力地唱着。舞台后面,挂有一幅很大的R新闻社的社旗,R新闻社是本次舞会的主办者。至于其他各个参与舞会的会社社旗,则幅面都很小,相互交错地贴在豪华「T会馆」的大厅里。舞台下有很多客人正环绕着桌子来回走动。

「是的,我差不多是那边的人。」

关川突然又有一种厌烦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