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粗劣了,那是用左手写的,请等一下——」今西搜寻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本记事簿,里头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登记纸。
「我看见了。真粗劣的字体。」
「你看清楚,这个字不但笔划生疏,而且死板板的,在旅馆里女服务生所说的你还记得吗?登记单并不是当着女服务生的面写的,而是等她不在场时,用左手写的。」
「你看见登记簿上的笔迹吗?」
「照你这幺说,真的是越来越可疑了。」吉村看着说。
「你怎幺知道?」
「不只是字体粗劣,而且看得出是左手写的。本来习惯用右手,为使人查不清字迹才用左手,姓名也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捏造的。」
「照你这幺说,可能八九不离十。」吉村听到这些说明,脸色稍形舒坦。
「今西先生,在旅馆登记的姓名可能是假名吗?」吉村问道。
「他投宿在那个旅馆,由下午十点到隔日凌晨一点到底是去那里?做什幺呢?看他白天的行动,并没做什幺事的迹象。」
吉村站在今西身旁,面部毫无表情。
「是的,我也搞不懂这个问题。」
「不得要领!」
今西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草丛中央,眼前的川流有些泡沫激起。
「嗯!很难判断。但是事情确实很奇怪。」
「奇特的出差之行。」他面向着太阳,让影子投射在大地上,说:「没什幺具有重大意义的成果。」
「今西先生,」吉村先生在旁边说:「怎幺样?你觉得这位男人与蒲田站那间酒吧的被害者同伴的是同一个人吗?」
的确是的。经过这幺远的路到这里来,只有听到奇怪男人的行动而已。这个左手写的笔迹,此后有什幺作用呢?只能证实他曾经跑到东北的乡村来。
河的对面土堤上有一位农妇,正挑着一根锄头缓缓而行。今西心想,要不是有这件案子,就会有个舒舒服服的旅行了。
「今西先生,现在要怎幺办?」吉村用黯淡的口气问他。
「果然不错,那个男人在这儿睡觉吗?」今西一面看景色一面说。
「现在暂时没什幺目标,所以暂且返回。」
问完话后,今西和吉村就离开了,他们走着走着,不久抵达署长所说的河流。
「需要查证那男人的行踪吗?」
「嗯!继续看麵乾或是休息。看不懂他在做什幺。」
「查询也没有用。他只在龟田待了一天而已。」
「他一直都在看麵乾吗?」
「那他为什幺目的到这里来呢?」
照老闆娘所示,那个男人所伫立的地方,是一块很空旷的草坪,有小路与外界相通。男人在草坪上,时或站着,时或蹲下,一共徘徊了三十分钟。人们觉得他很可疑,可是他没做什幺恶作剧,因此也不好意思去询问他。直到刑事先生来问了,他们才提起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呀!流浪的劳动者,又没有求职的迹象,但是就如你所说的,为了慎重起见到附近乡镇再去查查看。难得到这里来,好好打起精神吧!」今西看着吉村无精打采的面孔说。
「他就是站在那边的。」麵乾店的老闆娘出来说明。
3
麵乾店的旁边有曝晒东西的场所,正在晒麵乾,场地排有许多竹竿,一条条白色的麵垂挂下来,被阳光照射着,好像白色的瀑布。
翌日下午,今西和吉村再次访问岩城署的署长。
「你们两人若再去找麵乾店,所得到的,将是同样的答案。」旅馆主人说。
「受你们多关照了。」今西向他致意。
他没有带旅行袋或旅行箱,只带了个平常使用的布製小型背包,装满随身物品。
「呀!不敢当。你们查得怎样了?」胖署长微笑着。
说话的腔调如何呢?很明显不是东北口音,稍微接近标準语调。声音是阴沉的,所有看过他的人,一致的见解是:精神不佳,是个郁郁寡欢的人。
「受你们关照。大体上明了啦!」
今西盯着文字,再问起客人的相貌,年龄:三十。身材颀长,不瘦也不胖,脸形稍长,头髮没分边,留得很短。脸色黧黑,五官尚称端正,但时常低头而视,说话时眼睛也会东瞟西瞟的,因而女服务生无法对他的脸形产生深刻的印象。
「有收穫吗?」
粗劣的文字,像小学生所写的,但是一个像劳动者的人,能写这样的字已经很不错了。
「哈!像有点眉目了。」今西回答。
「茨城县水户市××町××番地桥本忠介。」
实际上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为了给署长有一点「成就感」,今西才如此回答他。署长帮忙,也尽了力,总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吧!
主人拿出来,上面记载的是:
「那太好了!我们没有白通知你了。」署长觉得很满足:「往后又怎幺做呢?」
「就是这个了。」
本来只查龟田一地,后来又到附近其他地方去查,看有没有同样的人出现。
主人叫女服务生带登记簿来,他的登记簿跟传票一样,一张一张辑成一本。
「唉!查询的结果如何?」
「好——」
「可是那男人在其他地方没有出现过,只有在龟田出现,大概由龟田车站上车到其他地方去。当初我们的看法是,可能他是个劳动者,由其他地方到这里来谋职,或由本地外出。依这两个方向去查询踪迹,可是没有结果。」
「给我们看看好幺?」
「那真辛苦你们了,但我还是奇怪,他怎幺只在龟田站下车呢?」
「在这儿。」
「就是呀!依我的方法,应该可以再查出一点线索来才对。」
「登记簿呢?」今西问。
两人暂时跟署长聊天,等着机会告辞。
今西问过这句话以后,店主人立即回答,但与署长所说的全然吻合。
不久,署长就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外。他们沿着大街走着,前往火车站,一面走,吉村一面问今西:
「您能详细的再说明一次吗?」
「坐几点的火车呢?」
「确实有这样的人投宿过。」主人回答。
「仍然坐今晚的火车吧!明天早晨抵达上野,顺便可以去上班。」
但是两人没有上去。女服务生就带坐垫及茶来。今西说明来意,并叙述岩城署长所听到的,与传述给他的谈话内容。
他们没有火车时间表,只能先到火车站去,看看班次后再作选择。
主人说道:「上来吧。」
车站很小。火车时刻表就标示在车站内,高高的墙上,两人仰头看着。
「我是东京警视厅来的。」今西坐在正门边说道。
这个时候,背后忽然嘈杂起来了,今西回头一看,那边有三、四名年轻人带着旅行包,周围被五、六名新闻记者包围着,其中有人用照相机正对準他们拍照。
「我叫今西荣太郎……」今西看见女服务生就出示证件给她看,想见主人。说完话后,由店里走出一位大约是四十岁的男人,蹲跪在今西面前。
今西看那不是这附近的人,显然是由东京来的,而被本地的记者所包围。今西总觉得有点好奇,多看了他们几眼。
过不久,他俩照着署员所说明的停车场下车,到朝日旅馆去拜访。署长说过那旅馆格式很旧,的确是很旧了,古老的装潢已不合时代潮流,但是有一种严肃平静的气氛。
今西观察他们,中心人物是四个人,显然是东京人,故意穿着轻便的服装,但那衣服也是特别经过选择的,格调高雅,气质清新。
今西呆呆地望着外面。
实际上,这四个男人当中,有人留长髮,有人带着无沿的呢帽,年龄大概都在三十左右。
走出街面,到了荒野的路面上,往窗外一看,就可看到翠绿的山峦。景色真美,这个地方的花,因气候的关係,平常可能比东京开得慢。
本地的新闻记者一个一个访问他们,一面拍照,或换装底片,动作有些夸大。他们四个人可能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能在这寂寞的车站附近特别受人注目。坐在待客室内,本地的乘客以看热闹的心情看着他们。
两人坐公共汽车到龟田。车内的乘客全数是本地人,交谈的内容,他们两人很难听得懂,因为地方的腔调实在太重了。
「不过,日本的火箭发展,只能算刚开始而已。……」今西好像听到有人这幺说。
署长吩咐署员向他们说明朝日旅馆、麵乾店的所在。今西和吉村向他们致意后就出去了。
在这小集团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的青年,穿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将黑色运动衬衫的衣领翻出。
「那好。」
这句话好像向着一位新闻记者说。
「不用了,只告诉我们场所在那里就好。我们就随便走走,比较方便。」
「到底什幺事情?」吉村就问。
「派一个人当你们的嚮导,怎幺样?」
「嗯……」今西也难以推测。虽然有社会地位,怎幺都这幺年轻。在这个时候,有二、三位本地的年轻女士走到四个人的面前,拿出手册给他们。有一位就拿出钢笔不知写些什幺在手册里,少女就向他致谢意,再转给另一个男人,他同样用钢笔在手册上写字。可能给他们签名。
「可能有关係,」今西微微笑着:「事有蹊跷,让我们出去走走。」
「是电影明星吗?」吉村看到这种情景,不禁问道。
「是的,只有一天。今西先生,这与所照会的事情有关係吗?」
「我也不太清楚!」
「那个男人只在这里逗留一天吗?」今西问道。
「可是看起来又不像电影明星,而且,谈话的内容很奇怪!」吉村歪着头:「嗯,再怎幺看,就是不像电影明星。」
「啊!你想起贼的行为吗?我也想过。但是当天在附近的街道上并没有窃盗案发生,这里只要一发生窃盗案,被害者极可能就会联想起他,因他的行迹可疑。可是没有。因而我们更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最近电影明星当中,新人我们比较不认识。而且电影界继续不断地培植新人,所以对这一点,小姐们应该消息会比较灵通。」今西说出他的想法。
「白天在土堤午睡,夜晚出去的行踪不明,这是不是普通人的行为?」
其实,今西年轻时的电影界和现在的电影界已经有很大的差异。在他脑海里所能记得的,老一代的电影明星,现在都已经不再在银幕上出现了。
署长轻轻看一眼今西的脸孔。
那一团人渐渐移向月台。进站的是南下往青森的火车,并不是今西他们所要搭的那班车。
「是这幺回事?」
新闻记者向年轻人致谢。道别之后,就一个一个走回来。
「这件事情本来我们也不知道,是署员出去调查时,有人告诉他的。结论是,那个男人白天睡在土堤,晚间十点离开旅馆,直到一点才回去,就是这样让人觉得奇怪。」
「去请教他们。好吗?」吉村引起了兴趣说。
「的确!」
「算了吧!」今西泼他冷水。
「只说那男人睡在河川旁边,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舒舒服服的睡在那里。土堤旁边有一条路,本地人走过那条路时看见有人在川边睡觉,颇觉讶异,认为他可能是个流浪汉。」
「到底怎幺回事,我很想知道。」
「我明白了,请再说明下去。」
年轻的吉村带有叛逆的个性,为满足好奇心,他就走近带有签名簿的年轻女孩面前。他屈着身子问话,那个女孩则微微红着脸回答他。问完后,吉村点着头,回到今西的身边来。
「不是隔日,是投宿旅馆当日,刚才说过,他是在黄昏时投宿的,算起来正是该日的中午。」
「我懂了!」他微笑着。
「请等一下,」今西打断他的话:「那是投宿旅馆的隔日吗?」
「是什幺?」
「龟田附近有一条河水流着,叫做衣川。在川边的土堤上有个男人在白天时长久睡在那边,是同一个男人。」
吉村将那位年轻小姐所回答的内容传述给今西。那个年轻人是东京文艺界的人士,也就是「新潮派艺团」——一个经常在报刊杂誌上刊载活动消息的团体——当中的一份子。
「什幺事情?」
「什幺是新潮派艺团?」今西听不明白,又问吉村。
「没错,是同一人。」署长无意中笑着:「还有一件事。」
「新潮派艺团,就是求进步的青年艺术工作者所组成的团体。」
「能,而且很重要。」今西回答,接着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果然几件事情都有关係,投宿旅馆的男人和站在麵乾店门前的男人,确定是同一人吗?」
「嘿!新潮派艺团!我们年轻时有组一个『新村』。」
「麵乾店的人看到他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觉得奇怪,就注意他的行动。可是他没有特别的举动,然后就飞快地走开了。这件事情能不能作参考?」
「嗯!就是武者小路所发起组织的。但这个不是村,是军。」
「哈!哈!」今西禁不住笑着。
「什幺样的军?」
「是的,不做什幺,就只站在那里眺望着麵乾。」
「各式各样的人聚集组成的团体。换言之,是怀有新思想的年轻人才会前来参加的组织。有作曲家、学者、剧作家、小说家、音乐家、电影从业人员、诗人、记者等等……各行各业都有。」
「一声不响地站着?」
「嘿!你满清楚的嘛!」
「也没什幺事,他只站在晒麵乾场前面。」署长苦笑着答道。
「本来我就常常阅读报刊杂誌的。」吉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出现在麵乾店?那到底是怎幺回事?」
「那四个人,就是那个团体的成员吗?」
「刚刚说过,龟田是麵乾的名产地,所以,业者的房屋旁边常摆有麵乾让太阳晒着,他就是在那儿出现的。」
「是的。那位年轻的小姐说,刚才在那里,穿着黑衬衫的是作曲家和贺英良,他旁边是剧作家武边丰一郎,另两位是评论家关川重雄、画家片沢睦郎。」
「什幺样的麵乾店?」
今西听到这几个名字,好像在杂誌或新闻上看过或听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件是在麵乾店面前徘徊。」
「这几个名艺术家到乡村来做什幺?」
「什幺变化?」
「听说,在这个岩城町有设立一个『T大』火箭研究所,他们是刚参观后,转回程的。」
「是啊。若只有这样就没有劳驾你们前来的必要了。值得注意的是,还发生一些小小的变化。」
「火箭研究所?嘿!在这个乡村有设置这样的机构,我都不知道!」
「那幺,晚间整整三个钟头到外面去做什幺,实在令人费解。」
「我听到这些话,就回想起来,这消息在什幺杂誌或新闻上好像看到过。」
「登记簿上是写『社员』,但没写明是那一家会社。」
「在偏僻的地方也有现代科学的设备。」
「职业呢?」
「是的,他们参观了后,往秋田,再看十和田湖,然后再预订回东京的路程。也就是说,他们是正受各界宣传的响噹噹人物,因此本地的记者才会这幺热心地採访。」
「登记簿上是这样写的,但是真是假你们调查一下就明白了。女服务生说水户是个好地方。他就说明水户附近的名胜古蹟,因此可知他对于水户也是颇为熟悉的。即使不住水户,至少跟那里也有关係。」
「的确!」
「噢!是水户市。」
今西不太关心这个话题。他漫应着就开始打哈欠。接着,他问道:
「是水户茨城的水户市。」
「可是,吉村君,我们决定坐几点的车呢?」
「登记簿上写的住址是那里?」
「噢,是晚上七点四十四分的快车。」
「在旅馆里发生的事情大致上只有这些。他隔日早上过八点就出去了,女服务生曾经问过他:『你要到那儿去?』他回答:『坐火车到青森方面去。』」
「几点可以到达上野?」
「那太好了。以后还有什幺变化吗?」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他有登记,而且登记簿还在。本来早就想暂时借过来,因你们要来所以故意没那幺做。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去拿。」
「这幺早就到了?啊!那真好,先回家里睡一会,然后到搜查本部去上班。」今西嘟囔着说。「总之,这趟旅程没有很好的收穫,所以也不用急着走。」
「不错,那幺,那个男人投宿旅馆的登记簿还在不在?」
「是啊!离发车的时刻还有一段时间,」吉村接着问:「今西先生,我们顺便去看看日本海的景色,再回去好吗?」
「没有。与出去时一样,并没饮酒。女服务生问他:『你到那里去呢?』他回答说:『有点事情出去办一办而已。』超过十点还出去办事情,旅馆方面觉得奇怪。这些是我们的署员出去调查时问到的。」
「好!就这幺决定!」
「是呀!在乡村当然会引人注意的。他回旅馆以后有没有什幺不正常的举动?」
今西和吉村走过街道,往海岸方向走去,通过街道后,慢慢走向渔村,突然闻到海潮的香味,极为强烈。海岸全是沙地。
「是的。」署长继续回答:「他过了一点才回到旅馆。喔,对了,我忘记说他带有『小型背包』,但放在旅馆里并没有带出去。这地方附近的人家,或者店面,晚上都很早就关门了,所以,十点到一点左右的这一段时间内他到底做什幺呢?这个问题在都市内并不算什幺,但在乡村就会引起注意。」
「真是一望无际!」
「十点多才出去的吗?」今西再问一次。
吉村漫步在沙滩上,饱览美丽海景,那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没有一个岛屿,逐渐西沉的太阳所照耀的光线,在海面上形成一条光带。
「有的。那男人一直睡到十点,起床以后就问女服务生:『本店是几点钟打烊?』女服务生说:『到一点都还没休息。』他说:『既然如此,我有事情想要出去一下。』就穿着旅馆的木屐出去了。」
「的确,日本海的颜色很深、很美。」吉村眺望着,感叹地说。
「有发生不愉快的事吗?」
「太平洋的颜色比较浅,感觉上,日本海的颜色好像是太平洋所浓缩的色彩。」
「他是那天黄昏时刻到达的,所以吃饱饭后就说累了,躺下去立刻呼呼大睡。因此,旅馆方面更不能安心。」
「是的,这个景色才跟东北地方相配合。」
「那男人在旅馆里有没有做什幺事?」
两人眺望着远方。
「不管怎样讲,外型差得太远了,因此旅馆方面仍放不下心。」
「今西先生,有创作的灵感吗?」
「没带往高级房间吗?」
「你是指诗句?」
在这附近给服务生小费五百元算是不少的,这幺好的客人,旅馆方面后悔没带他去高级房间。
「该有三十句了吧!」
「往后并没发生什幺事情。他投宿旅馆的费用,依约先付,并且给女服务生小费五百元。」
「别乱说!作诗那有那幺容易的!」今西苦笑着。
「然后呢?」
渔村的孩子们带着很大的鱼篓,走过他们面前。
今西听到这样,想起在蒲田站酒吧的被害者与同伴,年龄照目击者所说是三十到四十之间,有人说是三十,有人说是四十,说法不一。外貌像劳动者,就这两点与署长所说有所吻合。
「到这幺宁静空旷的地方,才知道东京的拥挤和嘈杂。」
「旅馆起先拒绝他的投宿,可能是看他的外貌而作此决定,想敬而远之。可是该男人说关于钱的问题不用烦恼,请一定给他投宿,他会先付钱。那时候正是该店没有客人的季节,因此就答应,带他到次一等的房间。」
「难得这幺自由自在吶!」
「那男人投宿龟田的朝日旅馆,这间旅馆很古老,并且在本地算得上是比较高级的人物才能住宿的旅馆,这与劳工阶级的身分好像并不相称。
「我们的心灵已布满灰尘,若能在这里待个二、三天,慢慢地生活,将会洗净那污浊的气氛。」
「是真的!那他来龟田,发生过什幺事呢?」
「啊!你真是一位诗人,已开始作诗了!」吉村讚叹着说。
「看起来像是劳工阶级,穿着很破旧的西装,大概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起初并不觉得奇怪,这次接到你们的照会,才调查龟田附近,结果众人说的确有这个男人。」
今西看着吉村的面孔。
「你说『奇怪』是什幺样子呢?」今西问道。
「呀……我不是……」他突然有所感慨,干上警察这一行,似乎已埋没了作诗的天分。接着又说:
「所以假如是龟田出身的人,应该马上可以查出来。照本部所寄来的相片,叫署员调查的结果,并不是龟田人,但是……」署长停语片刻,接着说:「一个礼拜之前,有个男人在龟田出现。」
「你之所以会知道刚才那些年轻人,是因为有阅读过有关书籍的缘故。」
「其他部分,我知道了。我在前一通电话中曾向搜查主任说过,这里并没什幺特别之处。这个龟田可能你也知道,是多年以前城下街二万石的一个很小的藩族,有很多人早已定居。」署长开始说明。「你们也看过了。此地三面环山,所以耕地很少,现在只靠麵乾及织物维生,织物名叫龟田织,战前受人欢迎,现在已不再流行了。因此很多年轻人纷纷往外谋职,本地人口也就年年减少。」署长虽然用标準语,可是口音中含有本地独特的腔调。
「是的,并不是很有兴趣。只是一般的见闻而已。」
「是的,使用东北口音,或说『龟田』这个名字,而使人联想到这里来。」
「他们叫什幺新潮……?」
「果然是由于这样,龟田才会被列入调查範围。」
「叫新潮派艺团。」
署长很有兴趣地听着。
「有志趣的年轻人,而且令人印象深刻。他们真是无忧无虑的一群!」
今西就前前后后,大概的将蒲田停车场杀人事件的调查过程做个说明。
「也不见得是无忧无虑!他们都是青年才俊,对时代的使命感很强烈的人。」吉村说。
「好的!」
「我小时候听叔叔说过,叔叔是写通俗小说的,白桦派的人,那时候我们还小,不过可记得,新村也是同样的情形。」
「我大体上知道照会的事件,可是不明了详细情形,由你们来说明一下,好幺?」
吉村知道这种情形。
「其实,警视厅的人到本署来,你们是第一次——」署长说。
那个时候也是一样的,组成团体后个性就更加显现出来。「白桦派」是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等个性强硬的人,脾气也很相近,他们一群是人道主义作家的一派。而现代的一群,对于这一点则各有主张。这些主张凝聚在一起,已成为集团的特徵。白桦派时代,人道主义只限于文艺活动,可是最近则加入政治活动的言论。
「不是。我们想要知道羽后龟田地方的情形,首先在该站下车,而后坐公共汽车来到这里。」
果然时代的潮流不同。今西并没有了解得很透彻,但稍微知道一点点。
「你们是直接到这里来的吗?」
「我们回去吧!」年轻的吉村渐觉无聊。
署长请他们抽烟,一面说:
「回去?今晚在火车里吶!我跟你不一样,我在车上很难睡觉的,所以现在需要休息。」今西说。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
4
年轻警员端茶过来。
乘坐这班火车的客人很少。
「那里的话,别客气!不知道能否给你们作参考哩!总是有个眉目,就先通知你们了。」
在本庄换乘快车的今西和吉村,悠闲自在地坐在三等车厢内。
「这个案子,劳你们多费心了。」今西首先表达谢意。
「今西先生,我去买便当。」吉村放下包袱,匆匆忙忙就离开座位。
「辛苦你们了!」署长示意请他们入座。
火车在这里停下来,休息五分钟,所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买东西。在窗边,乘客与送行的亲友交谈甚欢,今西凝视着他们,聆听其谈话内容,却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得出是当地的口音。
他们两人一起向署长致敬。
不久,吉村带着便当和茶回来了。
「我是蒲田署的吉村弘。」
「喔,辛苦你啦!」今西伸手去接一人份的便当和茶。
「我是警视厅搜查第一课的今西荣太郎。」
「肚子饿了。现在就吃,好吗?」吉村问。
「请!请!」他将椅子挪后,站起身来,像是还没看到名片就已经认识他们似的,非常亲切,他挺着胖胖的肚子笑着,準备两个椅子在他们面前。
「等火车开动后再吃吧。」
今西两人马上被带到署长室,署长正在批阅公文,看见他们,立刻招呼:
「好!」
「请进!」
列车不久就发动了,车站的灯光随即亮起。「羽后本庄」这个四个字的站名和月台逐渐远离而被抛在后头,火车刚离开车站,就接着通过一个平交道,很多人站着目送火车经过。
警官看了名片之后,说:
今西经常如此出差旅行,到过很远的地方,可是当他想到说今生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到这里来,心中不免产生一阵怅惘。
今西进入里面后,掏出名片表明身分。
火车离开本庄市区。夜色一片朦胧,仅微微可以看到黑色的山的轮廓,慢慢往后面移动。
岩城警察署的建筑已相当陈旧。
「差不多可以吃了。」吉村打开便当。
2
「吉村君,我啊——」今西打开便当,说:「吃这个便当,令我回想起小时候常盼望能吃到这种便当,而母亲难得买一个给我,记不得当时一个卖多少钱了,喔,好像是三角钱吧!」
「我们有机会能到这里来,是由于今西先生看到太太的杂誌附录所引发的灵感,要不然,我们就没有机会到这里来,人生当中,只要稍作努力,命运可能就会有所改变,但不是绝对的。」吉村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说。
「嘿,是这样吗?」吉村看一眼今西的面孔,彷彿能想像今西的教养或是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怎样一种情形。和年轻的一代比较起来,刚刚在车站所看到的年轻人,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大多数是良家子弟,受到良好的教育,一直到大学毕业,过得真是幸福。吉村再次看看今西,老练而又细心的前辈。实际上,今西正以愉快的心情吃着便当,吃完以后,喝着土製的茶,味道好像很好的样子。长长鬍髭的周围已现出疲惫的神采。今西接着将便当盒盖起来,然后用细绳绑着。吃饭后吸根烟,是人生一乐。
「就这幺决定了。」
抽完烟之后,今西找出口袋里的手册,用严肃的表情阅读着。坐在他对面的吉村认为,今西是在检讨整个案情而搜查记录。
「我们吃饱饭后,要马上到警察署去看看吧?」
「吉村君,看这个。」今西略带害羞地笑着,拿着手册给他看。
「作作歪诗罢了!」今西开自己的玩笑。
麵乾垂落嫩草尖闪闪发亮
「唉,是的。」吉村停下筷子,说:「今西先生,你能作诗句,所以特别注意景色,这次一定会有丰富的灵感!」
北之旅蓝色的海洋夏季变淡
「不过——」今西吃着麵,说:「这是你年轻人的想法,我就希望欣赏各地的景色。」
◇
「今西先生,我在想一件奇妙的事,不知你的看法如何。」吉村一面吃一面说:「像这样!出差到各地,看看各地的景色,倒不如说嚐嚐各地的食物。有时候,护送犯人,任务达成后回到家,满身的冷汗,却仍然回想起各地方食物的口味,我们的出差旅费有限,到各地去所能吃的也只是咖哩饭,便餐的程度而已,可是各地的口味不同,总叫人回味无穷。」
「有收穫了!」吉村微笑着再看次句的诗。
今西点的是麵食。两人并排坐着吃。
躺身而起丛草偃卧随即恢复挺立
「哈哈。」
聚集在衣川之滨蔚蔚离离
「要是那幺早起,会使肚子更饿哩!」
◇
「睡得这幺熟,当然会错过了。」
「哈哈!这句是在写那个奇怪的男人的事吧!」吉村读了之后说。
「那真是可惜,我本希望能看看鹤冈的街道。」
「你猜得真準!」今西略微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面向窗外看去。外面仍是一片黑暗,偶尔在很远的山那边,有人家的灯光寂寞地照着,但随即往后溜逝。
「还是我比你老多了,睡眠时间自然比较少。我在鹤冈就开始醒了。」
「今西先生,」吉村说:「要是这个奇怪的男人与犯人是同一个人,那就好!」
「是啊,不是您叫醒我,我还起不来呢。」
「是啊,若真如此,那我们的出差就没有白费。」为着打听这件事,到这幺远的地方来,而后如果与案情发展没有关係的话,就会受到良心的苛责!
「昨天晚上你睡得很好吧?」
吉村对到远方出差的事再三考虑,因为到远方的出差旅费一增加,搜查本部的经费就要在其他方面削减,所以吉村感到良心上过意不去。
「是……我想要吃白米饭,因为肚子太饿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请同事们原谅就是了。」
「要点什幺?」
「是啊,不管怎样,今西先生,我们自由自在地坐在火车内,其他人则热心地费尽心力在搜查,关于这一点我感觉对不起他们。」
他们走进去,里面只有两、三位客人,虽是食堂,但店里头有一半是开着土产商店,楼上则作为旅馆。
「吉村君,这也是工作内容啊,不要挂意得太多吧!」
「是呀,在那边吃就好了。」今西指着车站前面一家食堂说。
今西虽然这样安慰吉村,但其本人的心情却比吉村还要沉重。
「今西先生,我肚子觉得饿哩!」吉村说。
现在的调查可能已走到死角,如果调查有突破性发展的话,是不会特意派他们到这幺远的地方来的。搜查主任也在焦急,特别是今西说出「龟田」这个地名,所以出差的责任也就特别重大,笼罩他的心里使他忧形于色,看着窗外的今西忽然独自嘟囔着:
因为下雪的关係,所以每户的走廊都有深厚的雪堆积着。今西和吉村初次来到本地,因而觉得好奇。街道的上方,有一座山。
「衣服不知有没有被搜出?」
在本庄换车,到达「龟田」已将近上午九点了,这车站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街道非常整齐,有许多房子比想像中还幽雅些。
吉村没听懂,再问他:
天亮时已到鹤冈,到达「酒田」时是上午六点半了。今西很早就睡醒,可是吉村抱着胳膊,躺在后面还继续睡着。
「衣服?」
旁边有乘客,因此他俩没再谈起跟搜查有关的事情。初次到东北的两人,到十一点还是睡不着,黯淡的窗户有人家的灯光透过来,因为夜色太暗不能看到什幺景色,但黑暗中也有东北风味。
「是的,兇嫌所穿的。也就是在杀被害者的时候,所染上的好多喷出来的血,血衣不能再穿,只好隐藏起来。」
两人随便聊着。
「犯人大概会把这种东西藏在自己家里。」
「不知道能不能有所收穫哩!为着我的多嘴,因而花这幺多旅费!事后很可能会挨主任的骂呢!」
「很多这样的例子。但是本案可以另作假设。」今西说:「那衣服染有相当大的一片血迹,兇手是怎样穿着回到家里呢?实在令人怀疑。他一定很怕被人看到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回到家里。」
「不过,发现『龟田』这地方的人,是今西先生,假如有所斩获的话,就不得了啰!」
「但是当时是夜晚啊!」
「是这样!这次并没护送犯人,和围捕犯人,心情也就比较轻鬆些。」
「不错,是夜晚,但我认为兇嫌的家住得很远,难道,他那个样子可能坐电车吗?坐计程车,也会被司机怀疑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没有太太的人。」吉村笑着说。「所以无论因什幺任务而出差都好。单独旅行,更愉快。」
「有乘坐自用轿车的可能吗?」
「我也是第一次。吉村君,要是能一起把家人带出来旅行,那就更好啰!可是时常这样子出差,毫无乐趣可言。」
「我想也有可能。但是犯人好像有换衣服的缓冲地点。」
「一次也没去过。」
窗外的黑暗仍然溜逝而去。
「你去过东北地方吗?」今西问他。
乘客当中已有人準备就寝。
「是的。七点四十七分。在本庄再换车到龟田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吉村向前辈今西说道。
「犯人的衣服染有血迹,一定非找到一个更换衣服的地方不可。」吉村说。
「这班火车到达本庄,是不是七点半左右?」今西问道。
「这幺说,也就是犯人藏身的地方了?」
今西现在只希望火车快点儿开,越快越好。在停车时间内,再被熟识的人发现,总是不大方便。因心情并不平静,两人尽量不望向月台那一面,反看另一面的窗户。直到火车出发的讯号一响,他终于静下心来。
「结论恐怕是如此。」
「原来如此!」
不知今西正在想什幺。眺望着黑暗的窗外,一面说出这句话,一面由口袋里拿出一支剩下半段的香烟吸着。
「嗯!我被S新闻社的记者拍肩膀,吓了一跳。没办法,只好骗他说要去妻子的故里新潟,真是提心吊胆。」
「那幺,藏身处有可能是犯人的情人所住的地方吗?」
「今西先生,你被发现了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吉村让今西坐在隔壁的空位上,本来用行李箱佔着的地方。
「当然,在那个地方换衣服,并不是空家,一定有人居住,那幺一定跟犯人有特殊的关係。」
「不要紧!」
「那当然!」
「你没被新闻记者发现吗?」今西开口就问。
「不是情人,就是最亲密的朋友或兄弟等等。」
「嗨!」今西和他招呼,吉村举起手来。
「没错。」
此时,他看到吉村坐在月台的反方向,今西所要坐的位子上,用行李箱佔着。
到这个地步,今西仍是多思考,少说话。他不愧是一位老练的刑警。
今西故意走相反的方向,到他认为适当的地方才回头看,已看不到新闻记者,他才放了心,并一面谨慎地,再往回走,登上列车的最后一个车厢,里面大部分位子都坐满了。没看到吉村,他移到下一个车厢,还是客满!他再移到下一个。
年轻的吉村平常不在今西的身边,吉村是事件发生地点所辖署的刑警,以前发生杀人事件时,今西也曾被派来与他合组。他身为晚辈,对今西当然很尊敬,每有疑问,他经常请教今西。因此,渐与今西熟识,了解今西的个性,也与其家人有所来往。往往,有了线索时,今西不会对同事提起,这是他的习惯,有时候就直接到搜查课第一课长那里去报告。搜查第一课是专门处理杀人事件,房间分成八间,每间各有八名刑警,有案件发生时,搜查本部会派出其中一间的八个人,出动去办案。八名刑警统统具有独立的身分,本来要听主任的指挥才能活动,但对犯人若得有线索时就可展开单独侦查。
山下也跟他道别。
无论什幺人,都有求功心切的情形发生,这是难免的。搜查会议席上,刑事们各怀鬼胎有所保留而不肯鉅细靡遗地说出,原因是怕全部说出,被别人有效利用而捷足先登,那就完了。现时的今西,长久以来,仍然沿用这种做法。他在思考什幺,有无线索总是像石头一样地沉默着凝视旁人。
「那幺……」今西故意挥手,慢慢向月台走去,「再见!」
「好啦!该睡了。」
「啊——是这幺回事,那辛苦你啰!」今西安下心来。
今西无聊地捻熄烟蒂说。
「我在这里迎接从新潟来的朋友。」
「好!」
「你在这里走来走去,到底干什幺?」今西反问道,他怕和他同一班车,那就麻颊了。
「明天早晨几点能到达呢?」
就连山下也会上当哩!今西暗自得意。
「六点半。」
「是这样子。」
「这幺早,可能同事们一个也不能来迎接我们。……这是一趟浪费的出差。」
今西暗想「糟了!」但立即恢复镇静:「电报是中午到家,因此妻子就先回去了,我为着你所讲的事件所耽误,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隔日清晨,今西荣太郎醒得很早。
「是这样!那我真抱歉,我问得太多了!请代我一併致意!」虽然山下道了歉,但随即又追问道:「不过,怎幺没看到你的太太呢?」
窗户的百叶窗洩入些许晨光,今西稍微打开一下窗户,看到东方出现一片鱼肚白,一座一座的山在晨曦当中往后退去,与晚间景象又不一样,他看看手錶,已经四点半。
「没什幺好奇怪的!」今西故作微愠状:「新潟是我妻子的故乡,接到义父去世的电报,所以要赶回去。」
吉村还在睡觉。今西注意看,到底走到什幺地方,一会儿,火车通过一个车站,剎那间看见了「涩川」的站名,他掏出一根香烟来抽。一旁的吉村就在此时醒过来了。
「好奇怪?你们为了停车场杀人事件已经搞得焦头烂额了,你竟然还悠哉游哉的,要出差去新潟,我真搞不懂!」
「你起来了。」
「没有什幺!」今西一面回答,一面想着有没有简单的理由可打发这位记者。
吉村的眼眶仍然红红的。
「新潟?」山下的眼睛发亮:「嘿!新潟有什幺事情发生吗?」
「对不起,我乱动才吵醒你!」
「有事情,要到新潟去。」
「不!不!没关係的。别这样说。」吉村揉着眼睛看外面:「这里是什幺地方?」
在这里被发现不太好,今西并不喜欢,但是他掩饰住不愉快的神情,说:
「刚过涩川!」
「嘿!这个时候,要到那里去呢?」
「哎呀!马上就要到家了。」
今西吃惊地回头一看,原来是S新闻社的记者「山下」,正对着他微笑。
「多睡一点吧!」
「嗨!今西先生。」
「好!」吉村闭起眼睛。但隔一会马上张开,「睡不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是因为接近东京的关係吗?」
他将买来的香烟抽出一支来吸着,慢慢地看看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
「不是的!」吉村也从口袋里取出香烟。两人暂时静静地陷入沉思。
不过他也很小心,并不立刻上车去找位子坐,他出去买一包香烟。直到此时,他还没看到同事吉村君。
列车由山坡上走向平野。外面渐渐明亮了。今西把百叶窗整个打开,看到田野里已经有晨耕的农夫。
今西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新闻记者。
不久,窗边看见许多人家,列车已抵达大宫。
今西荣太郎抵达上野车站时,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往秋田的快车「羽黑号」已经进站了。
「吉村君,对不起,去买一份报纸好吗?」今西拜託他。
「不会到这里来的。我们已约好在车站见面。」
「好的!」
「吉村先生?啊,是不是去年元月来过的那位年轻人?今天会来吗?」
吉村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月台。他回来时,手中拿着三份报纸,列车刚好要开动。
「是吉村君。」今西轻声说。
「对不起!」今西随即打开社会版。人不在东京,心里却一直挂虑着那件案子,不知有什幺进展没有。
妻子知道刑警出差必定是两个人一组。
「没有,那件案子没有刊载。」
「谁和你一道去呢?」
今西再翻阅另外两份报纸,可是一样也没有涉及此案件的报导。
妻子说「安心」,就是没有这两种危险的意思。其实今西自己也觉得这一次很轻鬆,到龟田调查就好。可是,如果完全没有成果,就会使搜查本部很失面子,自己也会在上级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是因为,今西发现「龟田」这地方,才有出差的机会,所以其本身的责任也就愈形加重。
吉村以同样的心情阅读社会版。
护送犯人,也是很危险的事,因为犯人当中,必定有某些会计画在途中逃走的,得随时加以防範才行。今西本人没经历过,同事间是有的,犯人利用进入厕所的时刻破窗而逃,或是在进行中的列车上,带着手铐就跳出车外。遇到这种事情的话,真不知如何向上司交代。
「没有什幺记载嘛!」他收起报纸说。
今西以前有过前往滋事地点围捕犯人的经验。那种苦劳的心情很难以形容,为着一时没留神而让犯人靠近身边,因而暴露出很大的缺失,这样的经验已经不只一次了。
「那幺?……」
「假如要前往围捕或是护送犯人,总会使我担心。只有调查事情,是没有什幺危险的,我就安心了。」
没有与那事件有关的记载,心情就觉得轻鬆些。今西从第一版开始慢慢读,邻座的乘客大部分都醒来了。再三十分钟就可到达上野车站,性急的人已开始收拾行李了。
「有什幺好呢?」
「吉村君,是这个吗?」
「那幺,很好!」妻子好像宽慰了些。
今西撞了一下吉村的手肘,叫他看报纸里面文化栏的照片。
今西觉得不太高兴。
吉村一看,题目是「关于新潮派艺团」。作者署名是关川重雄。
「不是!」
「呀!是这个了。」吉村说。
「那幺,是不是要去围捕他?」
「龟田车站看见的那四个人当中,其中的一人。」
「没有哇——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呢!」
「果然不错,面形很相像。」今西凝视着照片。
「啊!那幺,那个案件的犯人已经逮捕了吗?」妻子以关切的眼光看着他。
「刊载在这里,真不简单!」
「上野车站发的,晚上九点的火车。」
「现在正被广为宣传的一位新闻人物。」
「要坐几点的火车呢?」妻子又问他。
「新人!」
这个时候刑警的行动必须保密。妻子芳子平常是守口如瓶的,因为怕出意外,而另一方面,今西也不敢说明详情,其用心实为良苦。
「现代文艺团!」
今西没说明详细,心想如再提起「龟田」这个名字,一定会增加妻子心里的负担。
「就像他们一样幺?」
「东北,接近秋田的地方。」
「大致是如此吧!是的,可以这幺说。」
「要到那里去呢?」妻子问道。
「读这篇文章,觉得很深奥,果然他也是智慧很高的人。」
今西脱掉鞋子,进入房间。
「大概是啦!」
「也不能算早了!」他说:「因为準备要出差,而且,今晚就要出发了。」
吉村接过今西手中的报纸仔细地阅读。
「今天怎幺这幺早就回来了?」
「喂!到了。」
今西荣太郎是在下午六点钟左右回到家里的,妻子看到他,有点惊讶:
列车驶入上野车站。吉村看一看窗外,随即收起报纸,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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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村君,我们要预防,万一等一下被记者包围时被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