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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血迹

「是——脸型细緻、可爱、眼睛很大。」

「什幺样子的呢?」

「像冈田茉莉子吗?」

「有吧!」

「是的!」妻子的眼睛望着天空发呆,接着又说:「是的,跟冈田茉莉子很相像,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

「喂!」他问妻子:「那个女人的面孔妳看清楚过吗?」

「我走了!」

在穿衬衫、扣钮扣的时候,忽然回头叫妻子。

「请!」妻子送他出门。

今西脱去睡衣,换上西装。

今西荣太郎快步跑到公寓那里去。附近有十四、五个人站在外面探视里面,所辖署的汽车则停在入口。

「呀!我也不知道。既然是年轻人,可能是感情纠纷吧!」

今西走进公寓。

「为什幺要自杀呢?」

他上了公寓的楼梯,自杀者的房间是二楼的二○五室。

「噢!」今西的眼神一亮!突然那年轻女人的形象又重新出现。

走到房门前,所辖署的人认识他,就向他行礼。

「今天早上七点,公寓的人在门口发现的,可能吃了两百颗以上的安眠药,现在公寓前面聚集很多人。」

「辛苦你了!」

「什幺时候死亡的?」

今西进入死者的房间。

「想不到是吗?我听了之后也觉得很意外,难道那样的人也会自杀?」

有二、三名警员站着,法医正弯腰在验尸。

「嘿!想不到——」

「嗨!辛苦了!」

今西的眼前浮现了那个在小巷子里迟到的,脸型细緻、身材苗条的女人。

今西看看警员,他全都认识。

「嘿!」今西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是那个女人吗?」

「我能看一看吗?」

「那栋公寓闹自杀案了!现在警察署的人在那里。」对自杀案件一向不甚关心的妻子,像把眼睛往上吊的表情。「那个人是——是不久以前我们曾遇到的,那个在新剧团里当事务员的女人。」

由于不是他负责的,所以他要预先向他们请示。

「什幺事情?」

警员很快地让今西走过去看。今西是走到尸体旁边,加以审视。

「发生事情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尸体横在棉被中间,头髮很整齐,面部化粧颇浓,可能意识到死后会被发现,穿的是外出服,房间很整齐。今西注意一下死者的脸孔,很漂亮!确实是在小巷子里碰到的女人没错,面孔细緻,开着很好看的嘴唇,虽然眼睛闭着,但依照眼窝的情形来看,眼睛应该是很大的。法医一面验尸,一面指示助手作笔录。

有一天早上,今西吃完早餐后,在出发上班前,正利用短短的时间在喝茶。突然间,出去购买香烟的妻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今西一边等法医进行工作,一边转过头去问警员:「是吃安眠药的吗?」

他认为已上了轨道,可是如今希望又消失了,像幻影一样。

「是的,至少吃了两百颗安眠药!今天早上发现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十一时左右。」警员回答他。

今西荣太郎比以前更加的忧郁度日。

「遗书呢?」

搜查线上还找不到嫌犯,现在唯一的目标是要追查这个女人。

「没有遗书!但好像有写手记。」

村山记者所看见的,夜班车上的女人,其特徵是穿的不是上等品,但很整齐,能协助犯人消灭证据,由此可见也不是外行人。

「名字呢?」

警方照最初的推定,重新部署警员,分派人力,以蒲田车站为中心,沿目蒲线和池上线去调查,但起不了作用。说到女人的容貌,从出租公寓和房间去找,也都没有结果。又推定那女人是舞场、酒馆或酒吧的女服务生,往那方面去调查。

「名字是成濑利惠子,二十五岁,前卫剧团的事务员。」署员看着手记簿说。

还有可能找到那个女人吗?

今西审视了一下房里,像迎接客人似地,布置得很整齐。

长裤藏在那里呢?

他看见角落的衣柜。

应该是混合在运动衣里由窗户撒出去的,可是她没这幺做,只顾虑到衣服而已。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他问署员。

裤子也可能会染到血的,运动衣可以切成小片处理,但是裤子怎幺处理呢?

「请!」

可是犯人当时是穿着运动衣,难道说,染有血迹的只有这件衣服而已吗?

并不是杀人事件,明明是自杀,没有什幺好严守祕密的。今西悄悄地走到衣柜面前,将它打开。

命案是五月十一日发生的,其间相隔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当中,血衣是由女人保管着。

有四、五套衣服挂在衣架上,今西注视着其中一件。

但是,这个女人是杀死三木谦一的兇手的协助者,这个论断是正确的,可能是犯人在蒲田杀死三木谦一之后,逃到女人的住所去将血衣脱掉,而后女人将血衣切成小片,于五月十九日拿出去丢弃。

黑色衣服!

与她容貌、服装相似的女人,光东京一地,就有几十万人。

今西的眼睛像被黏住一样盯着,过了一会他才默默地关上衣柜的门。

只知道她在三个月前乘坐中央铁路线的火车,没有其他线索。

但他开始检视房间里的物品,在桌子与小书柜的中间,看见青帆布製的旅行箱,还有一个像航空小姐携用的那种小提箱。

要找出丢弃布片的女人,像是不可能的。

今西拿出手记簿记录旅行箱的特徵。

到这个时候法医才完成检视的工作。

他下定决心,要继续找下去!

站起身来的法医,终于和今西打了个照面;这位法医,曾经帮警署办过很多案子。

仍然没有一个人有印象。

「先生,辛苦你了。」今西向法医致意。

他又到甲府车站去调查。

「哪!是你啊!你怎幺会来这里的?」医生问他。

今西询问十九日晚间轮值的新宿车站职员,可是由于所隔时日已久,车站人那幺多,他们当然记不起来的。

「我就住在附近,听到消息就顺便过来看看的!」

目击者村山说过,那位女人穿着黑色衣服,眼睛大而漂亮,外型颇似电影明星冈田茉莉子。

「喔!你是住在这附近哪!」

今西高兴万分,再来就是要调查那个女人了。

「是的,这位死者和我曾经碰过几次面。」

今西所推断的,五月十九日晚上在火车窗户丢弃小布片的女人是犯人的帮助者,至此已被肯定。

「那你的好意值得钦佩!请过来拜拜她吧!」医生让位给他。

上司对他非常激励!极力讚赏他!

今西屈下双膝,对着死者合掌致意,而由窗户透过来的光线,照着成濑利惠子的半个面孔,使她显得明亮又乾净。

今西将这件事情向搜查第一课及股长报告。

「先生!」今西回头问法医:「确定是自杀吗?」

今西想,只验出血型是「O型」也就可以了,这一趟「艳阳下」的辛苦行程,走得很有价值了。

「确实是自杀没错!吃了两百粒以上的安眠药,空瓶子就放在枕头旁边。」

「没办法验得那幺仔细,不管如何,是旧血迹了,而且量太少,还想再详细检验实在是很难。」

「没有必要解剖吗?」

吉田技师说:

「没有必要!死因已经很明显了。」

要验出A、B、AB、O四个血型是比较容易,但要详细区分的话,那就很困难了。

今西站了起来。他走到所辖署的署员面前。

而三木谦一的血型纪录上,注明是OM下大O。

「刚才说,死者没有遗书,但有手记本,可以看一下吗?」

「今西先生!」吉田技师说:「染在布片上的血迹是O型。」

「请!」

吉田技师细心地做这项实验,结果试出血型是O型。

署员走到桌前,桌面上整理得很漂亮,他打开抽屉。

吉田使用抗A、抗B的血清,以试验前面所得到的浸出液。他以A、B、O式的凝集吸附试验,其他还用M、N式,Q式等血清施行凝集吸附试验。

「是这个!」

「看你那幺辛苦,我一定会支持你,我尽力而为就是,尽快会提出结果给你。」

像大学笔记簿,原封不动地,今西翻开来。

「这次要验血型了!」今西说:「一定拜託你了,要越快知道越好!」

「时常把感想记载下来。」

虽然已确定是人血,但下一步更难!

今西默默点头,阅读其内容,那字体甚为熟练,工整。

今西注视着试管,无意中发出欢悦的声音。

「爱,竟注定于孤独的命运里幺?」

「不错!」

这三年来,我们的爱从不曾间断,却没有什幺结果。未来的日子,难道也将如此吗?这样空洞地度过,使我感觉像是由指缝里漏出细沙一般,空虚、绝望而无法挽回。痛苦每夜鞭打我的梦,可是我要有勇气,执着地活下去,还要守着这份孤独的爱。

这就是人血的特徵。

说是孤独,于其中要保有缠绵悱恻的喜悦。让幻想奔驰,要倚靠自己活下去,这份爱始终要求我牺牲,对此,我要持有殉情的胸怀。为他,我心中的影子,是我永久活下去的缘由。

今西透过明亮的光线看那液体,试管内的液体正显示出像白色眼球一样,圆圆的白轮。

◇◇

吉田带着今西走入实验室,他从架子上拿出一根试管给今西。

今西一页一页地翻阅笔记簿。

吉田技师向今西笑着说。

他看来看去,都没有什幺具体的内容。只有像以上所写的那一段,抽象的感情而已,这是只有其本人才知道,而旁人却看不懂的祕密写法。

「这就可以证明是人血了。」

今西再一次向署员请示,想把刚才就注意到的旅行箱拿起来。

这种浸出液还原的血迹,使用抗人血色素的血清投入试管内,就会显出圆形的白色圈圈。

他打开旅行箱,里面看来是被整理过,没有什幺东西,而他所要找的布屑,连一张都没有。

染有血迹的布片浸在生理食盐水里,经过一整天化学作用就成为浸出液。

「果然,这个姑娘是失恋自杀了。」所辖署的署员对今西说。

隔天,今西再去了。

看到笔记簿里面的文章,就可知道妙龄少女往往就是死心眼,想不开。

「要放置一整天才能得到结果,所以请你明天晚上再来!」

今西点点头,赞成他的意见。

吉田将布片浸在装满生理食盐水的试管里,那是无色透明的生理食盐水。

不过,今西另有他种想法,他认为,难道这个女人自杀的原因,只是为了失恋吗?可能另有犯罪意识,逼她走入自杀之途的。

但若想知道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则必须做第二项实验才行。

今西的眼前,浮现出由夜班车窗户撒出布片,随风飘落的情景。

「果然是血迹!」吉田向今西说。

他走出房间,悄悄地走到楼下去。

试验布片时,布片在黑暗中突然发出萤光。

管理人的老婆满脸发白地看着他。

吉田技师走入暗室。

今西和她早就相识的。

吉田技师将布片拿在手上审视之后说,血液的检验方法有两种,这个时候要用「有机物质」检验法了。

「真是想不到啊!」老太婆说。

「是的!这是血!」

「我是不太清楚,也真可怜!很好的小姐哩。平常都是愁眉苦脸的吗?」

今西拜访鉴识课,课里时常帮今西办案的是吉田技师。

「不是,她不会的。只是因为刚搬来没多久,不太爱说话。因此我对她也不太清楚。但她实在是一位温顺高尚的小姐。」

但是,这是不是人血呢?要委託鉴识课做化学检查才能得到答案。

「是剧团的事务员吗?」

的确,这些布片,以它破旧的程度可看出被丢弃已有三个月以上的时间,而十三张布片当中,染有血迹的有七张。

「是的!」

今西为了求证这个构想,就照随笔所写的,沿着铁路线去找。既然找得到,所有的努力可说没有白费了。

「那幺,这个女人的房间,常有年轻的男朋友来吗?」

帮助他的人,就必须要把血衣处理掉,今西从週刊文章上看到年轻的女人丢弃片片的「纸张」,就料定那是「布片」,是她在消灭证据,也就是血衣。

「没有,」老管理人摇摇头。「这种事情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个女人搬到这里来已有两个半月了,没有人来访问过。」

蒲田停车场杀人案的犯人,身上喷到了被害者的血,他必定是在回家途中把血衣换下来的,那幺,一定有人帮助他了。

「噢!」今西思考着,继续问道:「没有人进入她的房间。那幺在这公寓附近,曾看见她与年轻的男人在一起吗?」

用火烧的话,才能彻底地将证据销毁得一乾二净,但烧衣服会发出臭味,若是让左邻右舍闻到就行迹败露了。

「呀——」老太婆歪着头,说:「好像——好像没有。」

这个也不一定理想啊!

「没有看到她和戴着呢帽的男人在那里说话吗?」

今西之所以会推定布片的事,是在浴室里突然想起来的,犯人身上染有被害者的血,该如何处理血衣呢,处理方法有很多种;像烧毁、掩埋、抛弃在河川或海中等等,但是最理想的方法是消灭证据,埋在土中或丢入海里。

「你说呢帽吗?」

他搜集的布片,一共有十三张,而且知道这十三张布片是从同一块布上切下来的。

「嗳!像大黑头巾,就像这样子的——」今西作势在自己头上比了比。

今西回到警视厅。

「呀!那样子的人,没看见过。」

前面是弯路,阳光照着,今西的搜查终于上了轨道。

今西的记忆当中,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呢帽,在公寓旁她的房间下面徘徊,还吹着口哨。

「有了!有了!」

「伯母!没有看过,或听过有人吹口哨吗?在外面徘徊不走,不停地吹着,就是这个调子——」

今西还是走着。

今西吹给老太婆听。

「广重」所画的,沢桥的那座桥,已遥遥在望了,他过了桥以后,天气仍闷得发慌,那太阳虽已西斜,但热度一点都没改变。

「呀!」老太婆也否定了:「我从没这个印象!」

猿桥至鸟沢之间,今西觉得没有搭车的必要,要等待下班车,还不如走路比较快。

那幺,吹口哨只有那个晚上而已吗?若是常常吹,老太婆一定会听到的。

如果照这样子再继续工作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因中暑而倒地。

今西走出公寓门外。

街面上甚为热闹,今西走进车站的餐厅,把湿布敷在额头上,使心情平静下来。

他费尽心思去找而找不到的女人。

终于,今西走到了大月车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就住在他家附近,而且曾经数度与他相遇。「撒落布屑的女人」,就是剧团的事务员。真像是做梦一样。而且,这个女人已自杀了,今西更加的惊愕,在他眼前,不时浮出女人的倩影,与她的房间下面,那个体型大、头戴呢帽的男人。

那位新闻记者并没有说谎。

在那个时候,并未注意他,现在后悔极了,要是能注意,看到他的面孔该多好,可惜现在已追不到了。

今西花了大约一个钟头的时间来搜索附近草丛,却没有其他的发现。

今西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龟田那个行动可疑的男人,但他并不认为是同一个人。

今西又弯下腰去捡起来,这次大部份是白布片,和他收进香烟盒里的东西完全同类。

那次是在送走了住在川口的小妹之后,大概是晚上十一点以后吧!

他再往前走一千公尺,他又看到一堆草丛里,一个便当盒的旁边,有二、三张布片,位置并不明显,没注意看就看不到。

今西对附近的人问起戴有呢帽的男人,可是由于当时已经太晚了,附近邻居都很早就入睡,所以也问不出一个线索来。

绿色稻田的对面,重叠着丘陵,丘陵之间,看见列车走过,是往富士山的铁路线。

不管怎样,非找到那个男人不可!

今西每走五百公尺或三百公尺就休息一次,若不这样做,很可能会昏倒的。

自杀的女人既然是剧团的事务员,那幺,那个男人必定是跟剧团有关係的人啰!会不会是演员?

今西以野草繁茂的地方为重心,继续搜查。从刚才发现布片的情形来看,布片落到草丛里面的可能性比较大。

演员、明星时常戴着呢帽在外面走。

今西继续走着,这附近,群山重叠,与狭窄的田地相互交错。

今西準备开始访问前卫剧团的团员,问起自杀的成濑利惠子,对她的人际关係展开调查,顺便找寻戴呢帽的男人。

因为已有六片「样品」在手,下次再看到,就很容易分辨了。

今西走出小巷,到稍宽的道路上去,再往前进,左边就是电车路线,但是他一走出小巷就进入对面的寿司屋里去。

总之,今西鼓起勇气来了。他在初鹿野车站等待下一班的火车,经过隧道,在笹子车站下车。由这里再顺着铁路步行。

寿司屋正準备营业,有个年轻人在里面。

布片是以剪刀裁剪的,好像是上等品,可能是木棉混合製品。今西想起出现在蒲田酒吧的男人是穿着浅灰色运动内衣的话,这些布片虽然骯髒,但明显有可能就是的。

「对了,那个晚上,过了十一点,说不定会有个头上戴着呢帽的男人,到这个店里来吃寿司。」

所有的辛苦已迎风吹散!

今西想到这里,就跟年轻人招呼。

「有了!有了!有了!……」今西不断嘟囔着。

「早安!」

他把布片全部装在香烟盒里。

正在着手挂布帘的年轻人,回头看了看今西,点头致意,今西是他们的常客。

每一张布片上,灰色和咖啡色所佔的部位各有不同。

「还没準备好!」年轻人说。

他继续捡,总共捡到了六张。

「不,不,我不是来吃寿司的。」今西微笑着。「想要请教事情,老闆在吗?」

今西再捡起另一片。这一片的咖啡色部分最大,约佔了一半。

「嘿!在里面洗鱼。」

经过风吹、日晒、雨淋,都快变成灰的了。上面还染有咖啡色的斑点。

「失礼了!」今西说完,就走入店里。

这是布片啊,大约三公分的布片,虽然已经变色,但明明是棉布衬衫的布哪!

寿司店老闆一看见今西进来,就马上放下切鱼刀。

「有了!」

「请坐!」

今西仔细一看,心脏即刻急速地跳了起来。

「早安!」

今西弯下腰去,以指头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捡了起来。

店里正在打扫,今西坐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他眼睛忽然看到旁边的草丛间,有二、三片,很小、骯乱的东西挂着。

「对不起!你正忙的时候来打扰你,我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不能进去搜查,因为没有手电筒。

「嘿!是什幺?」寿司屋的老闆取掉缠在头上的毛巾。

他走到一处隧道的前面,这就是「笹子隧道」。

「经过好几天了,不晓得你有没有印象。上个月一个晚上,有个身材高大戴着呢帽的男人进来吃寿司吗?」

今西勉强支撑着身子往前走,不论怎样走,就是找不到要找的东西。他绝望了,时间已经过去这幺久,能找得出才是奇蹟哩!

「呢帽吗?」老闆思索着。

凉风只吹了一阵子就停了,又回到乾热的天气。

「身材高大的男人。」

上下列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班次。

「脸型是什幺样子的?」

今西一面擦汗一面走着,眼睛不停地看着地面。

「脸型什幺样子是不知道,但可能是明星。」

沿线旁边的土堤上,夏草长得很茂盛。田间有一片片青色的稻子。

「电影明星吗?」

他休息了一下,再从胜沼步行至初鹿野,这段路也很长,他也走完了。

「不!不是电影明星,而是新剧团的明星。」

今西到胜沼站,随即找水喝。

「啊!」说到这里,老闆好像若有所悟的样子,他点点头,说:「来过了,来过了!的确有个戴呢帽的明星来过了。」

盐山至胜沼站之间,看来他是白走了一趟。

「嗯,有来过吗?」今西再问一次。

铁路已经发烫了。

「嘿!是的,但是,今西先生,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七月底的事了。」

真辛苦啊!太热了。阳光直接照射地面,今西边走边凝视着,终于眼睛昏眩了。

「噢,那,他有吃寿司吗?」

今西继续往前走。

「嘿——十一点的时候,他一个人漫步而来,当时店里恰巧还有三位年轻的客人,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女客还拿笔请他签名。」

有一条蜥蜴,背上闪着青光走过去。

「他叫什幺名字呢?」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其中的一张纸片才能回去。

「宫田邦郎,前卫剧团二号明星!」

但是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也不能这幺快就死心啊!

「不是二号明星哪!」年轻人由旁边插嘴:「他是位性格演员,演什幺就像什幺。」

可是,在铁路边遗落的东西实在太多,有纸片、空瓶、破布、便当盒等等形形色色,今西没走到五百公尺就灰心了。

「是宫田邦郎——」今西记在记事簿上,一面问:「他常来吗?」

只能希望白色的纸片能在绿色的草堆中,比较好认了。

「不,就只有那幺一次,以后都没来了。」

範围如此之广,彷彿在沙漠中寻找宝石一样。

其结果,不但令今西失望,而且是「绝望」。

今西荣太郎乘电车在「青山四丁目」下车。

每遇到草堆,他就更加详细地看。

前卫剧团的建筑物由下车的地方步行二分钟即到。

有可能会掉在草丛里面。今西从盐山开始步行,沿着铁路旁边的小路走着,一面眼睛注意地面上。

建筑物也兼作剧场之用,所以外型很宏伟。前面挂着节目的招牌,正前端的观众出入口有人卖门票,今西向他询问事务所的位置。

照村山所言,纸片是不可能存在的,唯一的希望,是在铁路沿线,而不是普通道路。

由旋转正门走进去,旁边就是事务所,外面是玻璃门。门上有几个烫金大字:

那个女人撒纸片的事,已过了三个月以上了。

「前卫剧团事务所」。

这将是一件辛苦而麻烦的工作,而且没什幺希望。

今西推门而入。里头空间很小,排有五张办公桌,桌子底下摆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异常混乱。而墙壁上贴着设计精美的节目单和海报。

◇◇

事务员有三位,二男一女。

上野原——相模湖之间

「对不起,请教一下!」

猿桥——鸟沢

他刚一开口,那女事务员就马上站了起来,她大约十七、八岁,穿着长裤,是一位举止大方的小姐。

和狩——大月

「这里有一位宫田邦郎吗?」今西问道。

初鹿野——笹子

「是演员吗?」

盐山——胜沼

「是的!」

新闻记者目击那位女子撒落纸片的路段是那里呢?记者所记录的大致如下:

「宫田先生有来吗?」女人回头向一位男事务员问道。

早晨很早就离开新宿,今天準备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在这条铁路线上。去时搭平快车,回途则搭慢车。

「啊!刚才看到过,在排演场。」男事务员回答。

今西注意地看,终于晓得,在列车走得这幺快的情形之下,从窗户里是无法看得到任何目标的。

「在!哪一位要找他呢?」女事务员问。

今西荣太郎乘坐中央线的火车上路了,目的地是盐山。要去时,开着右边的窗户,他像小孩子一般地,将头、肩膀伸出窗外,车子经过相模湖,他看着铁路沿线;山间夏草繁茂,而田间生长着一片片绿色的水稻。

「妳跟他说是今西,有事情要请教的!」

「那,请你等一下!」

「是我从信州回来的那天,所以,是五月十九日。」

女事务员离开事务所,打开排演场的玻璃门而消失在里面。

「那幺,是那一天呢?」

运气还不错!今西庆幸着,掏出香烟来抽。

「是的!没有错。因为我觉得奇怪,才注视她的。」

那两位男事务员并没抬起头来看今西,只顾忙自己的事。

「你所看见的纸片,跟川野先生所写的,是一样吗?」

今西望着墙上的节目单。

今西不知道冈田茉莉子的样子,但后来看过她的照片。

等了一会儿,那女事务员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体型高大的男人。

「眼睛稍大,嘴型长得很端庄……女子的容貌实在很难描述。如果与电影明星相比较,大概脸型跟冈田茉莉子差不多。」

今西注视着他,他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留着长髮。

村山瞇着眼睛思考,说:

「我就是宫田!」

「你答得很仔细,」今西满意地说:「容貌能不能说明一下?」

演员可能经常有陌生人来访,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摆出一副很稀鬆平常的态度来面对今西。

「罩衫不是高级品,但是她很会穿着,式样很相配。她还带有一个黑色手提包,一个帆布箱,箱子并不大,是时下所流行的那种。」

「你正在忙吧!真对不起。」今西说:「我叫今西,老实说,有事情要向你请教,我们可以到旁边去谈一下吗?」

「是这样!」

宫田邦郎显出不爽快的眼神,今西拿出证件给他看,他吃了一惊。

「我对女人的服装并没有深刻印象,只记得是普通的夏季衣服,配上白色罩衫。」

他的眼睛很漂亮,高挺的鼻梁,一看就觉与众不同。

「什幺服装呢?」

「没什幺事啦!只是有问题想请教你,在这里谈话不太方便——」今西浏览了一下事务所,说:

「是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娇小、可爱,化粧得并不太浓,服装则是清洁、整齐的。」

「到咖啡店去好吗?」

「容貌呢?」今西问道。

宫田邦郎脸上显出不安的表情,但瞬间即恢复平静。他点点头,顺从地跟今西一道向门外走出去。

「不,不要这幺说!」村山搔着头。「如同川野教授所写的,那个女人是由甲府上车,而由盐山附近开始撒落白色纸片。」

他们一起进入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我们时常碰到棘手的案件。而案件不能解决的时候,往往又会从那些以外获得的线索去寻求突破。村山先生若是没有告诉川野教授这件事情,而川野又没有把它写出来的话,我们也就不会知道有这个事实了。关于这点,我要感谢你。」

正好是上午,客人很少。

「那个女人的事吗?」村山听了今西的话,笑着说,「那件事,是我对川野教授说的。那时候,我偶然遇到了教授,就把那件亲身经历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觉得兴致很好,就写在週刊上。他还说过,领稿费的时候要请我吃饭的。没想到会关係到警视厅的调查资料。」

两人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村山记者头髮散乱,身材瘦削。

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线,照在宫田邦郎的脸上,今西望着,感觉出他仍然很不安。

今西前往约定地点去等候他。

今西感到奇怪。

接到电话的村山随即答应与他会面,地点是靠近新闻社的一家咖啡店。

被刑警查问的人,大多数都会很不高兴,尤其是今西还把他带到外面来,难免使他内心更不能平静。

当天下午,今西荣太郎打电话给××新闻社学艺部村山记者。

今西先不谈正题。为使宫田的情绪冷静下来,今西先谈别的话题。

今西道过谢,就向教授辞别。

「我对新剧完全外行!」今西微笑着开始说话:

「谢谢你!」

「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个『筑地小剧场』,一位叫做友田恭助的演员所主演的『最下层』我看过一次,你们所演的戏剧是跟他一样的吗?」

「既是这样,那我有责任去做。那个男人叫村山,是××新闻社学艺部的人。」

「是的!像那样的,差不多!」宫田回答。

「先生,那可以介绍他跟我认识吗?」

今西突然谈起这个话题,反而使宫田觉得诧异,难道刑警是来找他聊天的吗?

「大概是真的。那个人,不会说假话。他不能像我这样,随便传述别人的故事,说成自己经历的事情。」

「那种戏剧,洋味十足哪!你演的是主角吗?」

「是这样!」今西也苦笑着:「那,我明白了,但是,先生——」今西认真地,继续问他:「你所认识的人,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吗?」

「不!我是新手。」

「不是的!这是——」教授摇摇手,说:「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露出马脚。那个故事,是由我认识的人告诉我的。」

「不管怎样,你真不简单哪!」

「那怎幺会说,是先生的随笔呢?」

今西请他吸烟,并一起喝咖啡。

这次换到今西吃了一惊。

「不过,宫田先生,在百忙中找你出来,实在很抱歉,你不是正在练习吗?」

「那就为难了,」教授说道:「老实说,那件事情,并不是我亲身经历的。」

「现在有空了!」

「是的,刚刚说过,它可能跟某案有关。」

「是这样子的,剧团里有一位女事务员成濑利惠子,你认识吗?」

「我真没想到!」教授搔搔头,说:「这件事情,连警视厅也要调查吗?」

这一瞬间,宫田邦郎脸部的肌肉急速地抽动。

听到今西这幺问,教授的表情有些尴尬。

但是,今西明知成濑利惠子自杀的消息并未发布出来,今天早上刚发现尸体而已,事务所里的人应该还不知道才对。

「是的!她可能跟某件案子有关,你能描述一下她的脸型和服装吗?」

「宫田先生!」

「你是说,随笔所写的那个女人吗?」

「嗯!」

「我是为了你在车中所看见的那个年轻女性的问题而来的。」

「成濑小姐自杀了!」

「啊!那篇吗?」教授像是有点害羞。他的随笔与警视厅有什幺关係呢?他心里想起这个问题,但眼神不变。

「啊!」

「老实说,我是因为在週刊上拜读先生所写的文章『撒落的纸片』,心有所感而来登门求教的。」今西很客气地说。

宫田邦郎大吃一惊,好像要跳起来似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今西。

教授穿着家居服,见面时立即问起今西的来意。

「是真的吗?」他脸色全变了,结结巴巴地说。

不愧是学者的客厅,三面墙柜都装满了书。

「是昨晚发生的,我今天早上去看过,所以不会有错的,剧团还没接到通知吗?」

川野对警视厅的刑警来造访的事,感觉有些惊讶,但仍然热情地接待他。

「什幺都不知道哇……是……好像事务长一大早就慌慌张张的出去了,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早晨,今西到「豪德寺」去拜访川野教授。他是照川野教授在电话所指定的时间去的。

「可能是吧!」今西接着问:「你和成濑小姐的关係密切吗?」

对于今西的询问,他们作了回答,告诉他,川野英造就住在世田谷区豪德寺。

有一只苍蝇爬在玻璃窗上。宫田邦郎暂时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编辑部的人还在。

「怎幺样呢?」今西问。

他跑到附近的电话亭去,拨了一通电话给那家杂誌社。

「是,是很熟的朋友。」

已超过七点了,但杂誌社可能还有人在。

「那幺,宫田先生,我想请问你,关于成濑小姐自杀的事,你有什幺意见呢?可能是什幺原因你知道吗?」

今西看时钟。

宫田邦郎一脸沉痛的表情,手指抚在额头上。

今西认得这个名字,是一位大学教授,经常写文章投给各个杂誌社。

今西注视着他,一点也不放鬆。

题目是「撒落的纸片」,作者是川野英造。

「宫田先生,成濑小姐是自杀而死的,这不是他杀,所以原本不需要我们来调查。但是,很对不起,她自杀的原因,我们非查出来不可,而且,她心中到底隐藏着什幺祕密呢?这个和某件刑事案件有关,现在因时间关係也不能详细地告诉你,真遗憾!」

今西走过去一把抢过来,翻开那篇「散文随笔」。

「但是,我——」宫田邦郎细声答道:「成濑小姐为什幺会自杀,我也不知道。」

「嗳!我正在读啊!」

「她有一本手记簿,内容跟遗书很类似。写的内容好像是因为感情上的失意,悲剧性的文章——」今西说。

妻子在厨房回答:

「是这样吗?那有没有写出对方的名字呢?」

「喂!」他回家后,对妻子说:「今天我买的週刊放在那里?」

「统统没写,大概死后不想麻烦别人——」

他把身子擦乾,唤孩子一道回家。

「是这样,仍然是这样——」宫田呢喃。

他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

「怎幺,你想起什幺了吗?有心得了吗?」今西紧跟着问他,并注意他脸上的表情,丝毫不放鬆。

他注视着水面,身子一动也不动。

宫田邦郎没说话,眼睛垂得低低的,咬着嘴唇,下颚则微微振动着。

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情来了。

「宫田先生,我是认为你可能知道成濑小姐自杀的原因,因为你跟她比较熟啊!你能不能再想想看?」

少女撒布纸片的事,仍伫留在他脑海里。今西再次进入水槽,当他双肩浸入水面时……

「你说什幺?」宫田演员吃惊地抬起双眼。

他帮太郎洗完之后,没有进入水槽,就在那里坐着,真的很舒服。

「宫田先生,你外出时,有戴呢帽吗?」今西突然将语锋转变。

今西洗完脸,走到「揉擦场」去搓身体。

「是,我会戴的。」

女人手中撒落纸片,纸片随风飘落的情景,在今西的脑海里出现。

「你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到成濑小姐的公寓附近,并走进一家寿司料理店吗?」

今西对作者所提到的那篇小说「橘」并没读过,但他可想到那年轻女性的心情。

宫田的脸孔又抽动了一次。

读到那篇文章,觉得文中所叙述的女人可能是童心未泯,为了消除旅途的寂寞才做出那件「天真」的事。

「你——在寿司店里给你的『忠实观众』签名;不只这样,你还走到成濑小姐所住的公寓附近去,吹口哨想引诱她出来。是吗?」

今西在一旁,回想起那篇「散文随笔」。

演员宫田的脸色发白。

时间还早,所以浴室里的人并不多,而太郎在找到邻近的朋友以后,就用心地跟他们玩水。

「不,不是我。我没有引诱成濑小姐出来啊!」

他回到家以后,随即带太郎去浴室。

「但是,你在她的房间下面吹口哨,那是引诱的口哨了,宫田先生,当时我是目击者哪!我看见你,而且听到你吹口哨啊!因为我正好走过那里。」

最近并没有较大的刑案发生,因此也就没有设立「专案小组」了,承平的日子,对市民来讲,是值得庆幸的。可是今西也就失去办案的机会,减少了「成就感」。

听到今西这段话,宫田邦郎的脸色发青。

今西荣太郎回家了。

他沉默着,表情更加痛苦。

◇◇

今西极想做个结尾。

我想起「芥川龙之介」所作的短篇小说「橘」。

「那幺,请你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我不会找你麻烦的,成濑小姐是自杀,你并没有刑责。对于没有他杀嫌疑的案子,警视厅一向不会採取行动的。但是另外有特别原因,我们必须调查成濑小姐。」

我无意间微笑了。她可能是个还带有孩子气的女性;那动作,却富有浪漫的气息。

宫田邦郎好像稍微放了心。不过仍然没有说话。

那晚,在火车上,有一位漂亮的女人,可能是从甲府附近上车的吧!沿路上,她从窗口撒下白色的东西,不知是什幺?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我忍不住观察她的举动。那好像是向窗外撒落小纸片,她由皮包内拿出纸片向窗外抛出去,于是纸片飘落,像雪花一般。

「这件事跟另外一个案子有关连,现在不能详细说明。对我们来说,成濑小姐是个关键人物,现在她自杀了,使我们大为失望。」

有事到信州去了一趟,回程途中碰到了一件事情。

今西望着宫田,继续说:「这是我的看法,成濑小姐自杀的原因,绝对不只是感情纠纷,而且是重要的关键。怎幺样,能把真实的经过告诉我吗?」

旅途中遇上了种种不寻常的场面,这是五月的事了。

演员宫田歪着头,仍然没有说话。

其中有一则随笔的连载文章,今西读了它。

「你也明白,你跟成濑小姐的关係相当亲密。不!这个倒无关紧要,我们只希望你将所知道的,成濑利惠子可能的自杀原因告诉我们就好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今西在下班回家途中,买了一份週刊,在乘电车时翻开来阅读着。

今西继续注视宫田,这个时候,宫田开始坐立不安了。

「一定有什幺线索,将会出现的。」吉村安慰他。这句话使他的心情彷彿舒坦了些。

今西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今西的某些观点是很好,不过,与实际不相符合:他所想的事情,没有什幺可以证明的。

「宫田先生,怎幺样,帮帮我们的忙,好吗?」

每天忧郁的阴影总是笼罩着他。新的案子一件接着一件地,连续不断。今西为着转移注意力起见,对新的刑事案件都非常用心,可是所造成的空虚感还是很难埋没。

「唉!」

这次的判断,失之于不够冷静,也不够客观。

宫田拿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

以后要冷静、客观才行。

「好!我说吧!」

回到警视厅之后,今西向股长、课长报告出差的经过,报告时一脸没有活力的表情,反倒由上司来安慰他。他就反省过去的工作方向,可能有所偏差,太过于固执「龟田」的「东北腔调」,而被这个观念所支配,到处奔波劳累。

「谢谢你!」今西说。

从来就没有这幺空虚、失望过。

「等一下,刑警先生——」宫田以抽动的声音说:「我会说出一切的。但现在说不出来。」

今西荣太郎怀着空虚的心情回到了东京。

「为什幺呢?」

「总觉得我现在的心情很乱,内心的话无从整理,要说的是很多,可是……可是现在说不出来哪!」宫田的呼吸渐渐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