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阪?有任务吗?」新闻记者的脸色有点奇怪。
「啊!我要到大阪去。」今西不经意地回答。
「亲戚结婚,不去参加不行。你看,我太太是来送行的。」
新闻记者知道今西要搭车,好像是有什幺任务的样子,就注意他。
新闻记者看见今西的妻子慌忙地低下头,就认为今西可能是在骗他。
「到那里去?」
「我想,你是要去逮捕犯人的呢!」他笑着说。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刚认识的,一位S新闻社的记者。
「出门就一定是出任务吗?你们的第六感就是太多疑了,总认为到处都有案件发生。其实,我们警察也是人呀!也有私事要办的。」
「今西先生!」这个时候,背后有人叫他。
「喔,是的,是的,对不起,请便吧!」新闻记者举起手告别,走过月台。
「那很辛苦哪!坐车坐那幺久。」妻子说。
「不能粗心大意!」妻子说。
「实在是很远!」
「今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人还好哩!若是跟吉村在一起被他看见了,那更麻烦啦!」今西以低沉的语气说。
「嘿——二十一个多钟头,那很远哪!」
火车要开动的时候,妻子对他挥手。
「明天晚上八点左右到达。」
今西把头伸出窗外,对妻子回礼。
「到达目的地是什幺时候呢?」妻子芳子走出月台时问他。
这次的旅行,跟以往的感受不太相同。车上的客人不多,今西取出妻子所买的威士忌,喝了两三杯。
因为不是去围捕或受领犯人,所以心情比较轻鬆,太太送他到车站去。
前面有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依靠椅背而睡着了。今西虽然打开报纸,但睡意已开始袭击他。
晚上十点三十分开车。平常出差都是有助手同行的,这一次却一人独行。
旁边没有人,他就倒身下去,抱胸躺着,以扶手作枕头,可是头部后面会痛,就换了姿势,但还是不舒服。国营铁路的三等车就是这样,客人没有能睡觉的设备可用。
今西荣太郎坐在东京往出云的火车上。
虽然如此,他还是渐渐地进入梦乡。
3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名古屋到了——」的声音。
「嗯,但是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哩!」今西叹一口气。
因为身体酸痛,他在无意识中经常更换睡姿。
「我也想要去,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等待今西先生的好消息,希望你一切顺利!」吉村的语气,有点激动。
今西隔日醒来,是早晨七点半,车子已过来原了。
「你也这样想吗?」今西放下茶杯跟吉村握手。说:「这次,我很想带你去,可是不是寻找犯人,而是要前往调查的!」
由窗户探视外面,朝阳照射着田野,而田野的尽头,水面稀疏地忽隐忽现,亮丽明媚的,那便是琵琶湖。
「好极了!」他喊道。
上一次到这里来,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为了接领犯人而到了大阪,旅行中的记忆完全想了起来。
年轻的吉村听他这幺说,就热切地跟他握手。
车子在京都停靠休息,他买了便当。
「目击者认为是东北口音,而其实不是!被害者三木谦一是二十年前,曾服务于岛根县的一位警察。」今西再强调一次。「他一共服务了十年!」
因为昨晚睡得很不舒服,所以觉得全身筋骨酸痛,他捶捶自己的肩膀和腰部。
「这就是刚才所说的,使用东北方言的地方,我们以前所知道的,是错觉!在蒲田酒吧交谈的两人,就是这个地方的人。」今西的语气坚强而有力。
长长的一段旅途,才刚开始哩!从京都到福知山,全部是山脉,会很无聊的。
「就是这里了!你瞧——这个字!」他以指头在地图上画圆圈。
在丰冈吃中餐,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一分。
今西就将调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然后他展开地图,指示「龟嵩」给吉村看。
鸟取:二点五十二分。米子:四点三十六分。高高的山脉,从窗户中可以看到。
「真的吗?」吉村吃了一惊:「赶快说给我听!」
安来:四点五十一分。松江:五点十一分。
「因为,被害者与东北方言的关係已经有答案了,而且『龟田』也出现了。」
今西荣太郎在松江车站下车。
「你是有好消息了吧?」吉村举杯对着今西说。
到龟嵩还有三个钟头以上的车程。到那里去的时候,警察办公署已经下班了。
今西自己也很高兴。有新发现,当然急着要告诉跟他同过辛劳的吉村了,他想掩住笑容,却又不经意的显露出来。
今西只能在松江先留宿一个晚上。刑事出差费很少,他只能住差一点的旅馆。
「到底是怎幺了?」吉村看到今西即问他。
吃过晚饭后,他走出街面。
下午六点半两人在涩谷站会了面。
他看到一座桥。而「宍道湖」平躺在夜色中,湖岸被灯光环绕着。桥下则有点着小灯的轻舟停在那里。
「一时也难说……」今西微微笑着:「见面谈吧!」
他是初次来到这个地方,兀然眺望夜晚美丽的湖水,此情此景勾起他的乡愁。
「好的,有新的线索了吗?」
今西已开始疲倦了。
「到老地方去,以前的那家『佃煮串店』,好吗?」
昨晚睡眠不足,今天继续搭车。一路上颠簸劳累的,他回到旅馆即刻叫按摩师来。这可能会超出预算,但他不得不这幺做。
「我知道了,在那里会面呢?」
年轻时代无论再怎幺劳动都不会这样的,可是如今他已渐老了。
「想跟你谈话,下午下班时间和我会面好吗?」
按摩师是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今西先付给他工资。
今西荣太郎拨了一通电话给吉村。
「按摩时,我可能会睡觉,若是我睡着了,你可以离去,不用管我!」
难怪他会使用这个地方的方言。
他躺在棉被上,伸出手脚接受按摩。自然而然地,越来越睏了。
被害者三木谦一在这个地方任职警务达十年之久。
第一次睡醒时,是凌晨四点。枕头旁边的小灯亮着。
三木谦一所配属的木茨署、三成署都很靠近龟嵩,同为出云的内地。而这个地方所用的语言,即是与东北语调极为相似的出云方言。
今西抽着烟,拿出手记簿思考着,作诗之间,又睏着了。
今西即时由衣袋内取出地图。
今西荣太郎次日由宍道换坐木茨线,他感觉眼前的景色就如同他所想像的一样。山狭,田少,河川始终若隐若现的,「汽动车」的乘客大部分是本地人,今西倾听他们的谈话,确实语尾跟东北口音好像有点差异,可是由于太相像了,不注意听的话听不出来。
今西彷彿置身于梦境一般,这次并没有错误之感,而是由暗暗的迷幻之路走出来,眼前展露一线曙光。
夏日艳阳照在山脉间,而使景色变化不少。乾燥的路途中,遇到几个车站,村落人民大都聚居在车站附近。
「是的!」
他在三成车站下了车。
「是的,被害者在很长的时间内,服务于出云内地的警察界。」
这里是仁多郡仁多町,龟嵩是属三成警察署的管辖之内,而那里只有派出所而已,所以他先要到三成警察署去。
「果然,你的推断对了!」股长说。
车站是很小,但仁多町好像是以这个地方为中心,两排拥挤的商店街,店面罗列着,但仍带有乡下那种寒酸的气息,有电器行、杂货店、洋服店等等。
今西荣太郎无意中叹息着。
有一家挂着「名酒,八千代」的招牌,大概是在这附近所酿造的酒。
◇◇
他走过一座桥。
调查的结果照右图所记,谨此报告。」
住家继续排列着,有瓦厝顶的房子,特别是以桧皮葺为屋顶的很多。过了邮局、小学校,就到三成警察署的前面。这栋建筑物颇为美观,和乡下地方不太相配,它简直可以跟东京的武藏野署,立川署相比。
昭和三年(西元一九二六)任职岛根县巡查,配属松江署。一九二七年六月转属大原郡木茨署。一九三七年元月升任巡查部长。同年三月配属仁多郡仁多町三成署。同町龟嵩巡查分驻所服务。一九三七年升任警部补任,于三成警察署任警备係长。一九三九午十二月一日依愿退职。
白色的建筑物后面以群山为背景,走进署内,看只有五个人坐着,今西出示了名片。
「警搜一,第六二六号回答,贵厅所照会的案件,关于三木谦一,本署调查的结果是,三木在昭和三年到昭和十三年之间,奉职岛根县警察部巡查。附上同人照片乙帧。
「警视厅的人吗?」一位胖胖的男人问他。
今西很快地看了看那份回覆的公文。
「我是署长!」胖男人微笑着继续说。
「喂!有好消息了。」股长拍着今西的肩膀说。
今西被请到里面,署长的桌前。
三天后,岛根县回覆的公文来了。早上今西到本厅去,股长马上拿公文给他看。
今西向他致敬,看起来这位胖男人还不到四十岁。他不住地慰劳远道而来的今西。
2
「这个问题我听县警说明过。」署长由抽屉里提出书类文件。
「是啊!太久了。这幺久以前的事情,调查起来,可要花费一段时日哩!」
今西说:
「很久以前的事啰,」股长嘟囔着:「被害者当警察,是二十年前的事,可能是那个时代的因缘,导致发生这个案件。」
「署长大概也知道了,三木谦一在东京被杀。我们是为着这件案子一直未破,而前来调查的。三木先生以前曾在三成署任过职。」
「就这幺办!」今西低下头,诚恳地说。
有一位警员端了茶过来。
「也有可能!」他说。「好!那就先调查『三木谦一』有没有在岛根县服务过,这是第一步要调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啰。」署长说:「大概是二十年以前的事,署员里面没有人知道三木谦一的事情。但是我费心地,都问过了。」
股长吐气、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想法。
「太麻烦你了,真对不起。」今西低下头。
「我所想的……」今西先使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然后说:「被害者的养子说,他的养父三木谦一在还没有在江见开杂货店以前,曾当过巡查。而我的推定是,被害者在担任巡查的期间内,曾经在岛根县好几个地方服务,而加害者很可能就是他在那时候认识的人,也有可能住在『龟嵩』。」
「不!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刚才说过,是很久以前的事哪!」署长开始说明:「三木谦一是在一九三○年六月转属于木茨署的。一九三四年八月,到三成署来,驻在龟嵩派出所,这个时候他已担任巡查部长。一九三七年升任警部补任,在这里担任警备係长。一九三九年退职。」
「那幺,是得到很重要的资料了!」股长展开笑脸,说:「我认为你的做法很不错,那下一步要怎幺做呢?」
今西早在离开东京前,就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
回到警视厅时,他直接走到股长面前,并展开地图给股长看,依照手记簿上所记录的,跟方言有关的文献资料,详细说明一番。
「署长先生!」今西说:「其简历我知道,我觉得,他升任得很快!」
在回本厅的电车上,他脑海里所盘旋的,尽是已经发现的线索,他尝试着要把它们串联起来,而车子里挤得满满的,他一点也听不见旁边的人说话的内容。
「是的!这真是罕有的情形。」署长也点头。
那幺,三木谦一是不是曾经在岛根县担任过巡查呢?今西接下来就要探讨这个问题了。这次已接近本案的核心,他感觉全身充满了活力。
「这是因为三木先生对工作热心,人品很好,又做过种种的善事。」
「养父曾经担任过『巡查』的职务!」
「哈!」
今西想起被害者的养子说过的一句话:
「例如到三成署已有两次的表扬。在这里有存档,照这个看——」
出云语调和「龟嵩」的地名已被找出,而被害者「三木谦一」已被查出原住于冈山县的邻县,这几个条件都已齐备了。
署长看着文件。
而「龟嵩」和「龟田」的发音很相似,「龟嵩」最后的「卡」是语尾,发声不太显明。因此,也有可能目击者没有听清楚而以为听到的是龟田。
「首先,第一次,这附近有个水灾,也就是第××次颱风所引起的,河川氾滥,也就是你来时所看到的那条斐伊川。」
龟嵩的地理位置,刚好就在刚刚所看到的资料里,「ㄖㄨ——ㄖㄨ——」语调使用地区的最中心。从地图上看,龟嵩背面是被中国山脉阻挡着,西边也有山脉为屏,只有宍道方面比较平坦,是一块狭隘的地理区。
今西想起度过那座桥时,桥下的河流。
今西瞬间起了兴奋的情绪。这个「龟嵩」的位置,是在「木次」线上。木次线是由鸟取县的米子向西而去,有个「宍道」车站,再下去就往南方的中国山脉走去,龟嵩是由「央道」算起的第十一个车站。
「那条河川氾滥,山崖崩溃,造成相当大的伤亡。当时三木先生奋勇救起了三个人,一个是被川流所沖走的孩子;另外是他在山崖崩溃时,一户人家被沖垮,他挺身而出,救出了一名老人和一个小孩。」
地图上的字,密密麻麻地,好像虫一样爬满了整张纸,这样子一个一个地去找,对今西的「老花眼」来说实在是一项沉重的负担,他坐在窗边,由右端开始,逐字搜索着,忽然间看到有个地名叫「龟嵩」读作「卡灭駄卡」。
今西作了笔录。
他想回本厅去,觉得还要很久的时间,就先跑到书店隔壁的吃茶店去,叫了一份冰淇淋,其实那东西他并不怎幺爱吃。他将地图展开,放在桌上,这次是想由出云国里,找出有「龟」字起头的地名。
「还有一次,这一带起了火灾,当时三木先生也挺身冲入火海当中,救出婴儿,那是婴儿的母亲跑出火海时,才想到婴儿没抱出来,返身要冲回去,被三木挡住了,三木英勇地,代替她冲进去。为这件事,警察部长还特颁了感谢状给他!」
的确是不虚此行,今西终于获得期待已久的答案。被害者「三木谦一」是冈山县的人,和出云相近。今西在搭乘电车以前,到附近书店去买岛根县的地图。
「原来如此!」今西也记了下来。
今西被桑原技官所送,走出「国立语文研究所」。
「风评很好,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不错,而极力称讚他。今西先生,我受了你们的照会才知道实情。这幺善良、见义勇为的三木先生,竟然会在东京离奇死亡,到底是什幺缘故呢?这个使我很难了解。」
「有啊!当然有的。」今西说:「你帮了大忙哩!」
今西认为三木谦一之所以被杀害的原因,大概是他在当警察时所产生的仇恨所引起的,因此,必然地,他过去曾有过不可告人的事实。所以他听到这些记录时,感到与预料的有所不同。
「对这个案件有帮助吗?」
「三木谦一的为人,」署长说:「越听越觉得他受人欢迎,真是一位卓越的人物。如此优秀的人才,同事们都以他为荣。如今,他遇到这种不幸,实在很可怜啊!」
「真谢谢你!」今西恭恭敬敬地向他道谢,一面站起身来。
「是的!」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的,你的质问,使我多上了一课。」技官笑着说。
今西想起三木谦一的养子曾说养父的人格可与神佛相比。
「真想不到!」
「可是,只有我的话恐怕不能作参考。」署长加了一句话,接着说:「了解一个人,要从多方面去调查,不是吗?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三木谦一的事,我们可以去问他。他不住在这条街,而住在三木先生以前值勤的『龟嵩』,我已经跟他联络过了,说你要来,所以他可能在家等你!」
今西按捺住欣喜的情绪,说:
「他是怎幺样的一个人呢?」
「奇怪哪!」今西叹着气说:「没想到出云这个地方和东北一样使用ㄖㄨ——ㄖㄨ——语调。」
「可能你也知道!『龟嵩』这个地方是算盘的生产地。」署长说明:「高级算盘在龟嵩製造。所做『出云算盘』,是名闻全国的。这个人名叫桐原小十郎,就是经营一家算盘製造业的老舖。这个桐原以前和三木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转达给你,我是想由你去找他比较妥当。」
技官指着地图,这一幅绘明日本各地方言区域,分别给以青、黄、紫、绿等不同颜色,东北地方是黄色,中国地方是青色,但是中国地方之内的出云国却和东北地方一样是黄色,表示其语系相同。
「是的!我会去找桐原先生。」
「这是东条操编绘的『日本方言地图』,看这个就可明了详细!」
「要去龟嵩,由这里走是要有一段距离。虽然有公车直达,但是班次很少,所以署长有準备自用车,你请便吧!」
桑原技官又拿出第三本书来。
「那太谢谢你了!」今西敬礼后说:「请教你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他已经把重点记在脑海里。
「什幺事?」
今西择出其中重要的一段,读了两遍。
「听署长说话,音调很标準,署长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吗?怎幺一点腔调都没有?」
这本书的内容非常详细,其间说明出云国与东北地方同样地有使用某一种特有的语调,这种发音法,一向不为人重视。
「这是因为——」署长笑着说:「是故意的。不用这个地方的用语。现在的年轻人渐渐不使用乡下语言了。」
「还有这个——」桑原技官再拿出另外一本书:「出云国,内地方言的研究」。
「这是为什幺呢?」
使用东北语调,在其他地方也有哪!不只是东北地方,中国地方的北方也有。
「这个地方的人,使用乡下方言会感到害羞,所以和其他的人谈话,尽量以标準语说话,说方言会使他们有劣等感。所以此地的语调已经有所转变了。」
今西读到这里,禁不住心脏急剧的跳动。
「龟嵩的情形呢?」
———
「龟嵩比这里的腔调重些。桐原先生也是老年人,所以乡音很重。不过,对你讲话,不能全用乡音了。」
出云系统方言的音韵和东北方言很相似。从很久以前就为大家所知晓了。
今西荣太郎实际上是要听出云方言。
若将「出云」一国方言再作细分,则不知何得而止。像饭石郡的南部完全是中国方言而不是出云方言,反倒石见的安浓郡才是。伯耆方面的东伯郡靠近因幡和西伯、日野两郡,确实是属于出云系统。
4
山阳、山阴两道的中间,冈山、广岛、山口、鸟取、岛根五县的方言,总称中国(日本地名)方言。这个方言又可分为两区,一区是出云、隐岐、伯耆三国的方言,称为云伯方言。其他地方所说的方言,称为中国本部方言,而因幡的方言与山阳道诸国的方言有点不同。为求方便起见,曾有学者主张要把冈山、广岛、山口诸县和石见、因幡两国的方言总括起来。
今西荣太郎接受了署长的好意,坐上自用汽车前往龟嵩。
———
车子沿着道路开着。两旁都是山谷,大部分地方都没有平原或田野。因此,举目所见,处处都是贫穷、落后。
今西看他一脸兴奋的表情,直接感觉到可能有所发现了,就以万分期待的心情读着。
出云三成车站再往前开就是龟嵩车站。小型汽车沿着河川旁边的路进入山峡。这条河川在途中分成二条。这条称作龟嵩川。由龟嵩车站到龟嵩村又有四公里,路景荒芜人烟。
「你所说的冈山县,这边并没有提到,但它记载这一段满有趣的,你看!」
进入龟嵩村,它比今西所想像的更大,排有古式房屋的街面上,充满古色古香的味道。
「这本是写中国(日本地名)地方方言的书!」他把厚厚的书本拿给今西看。
这附近的房子多数是桧皮葺的屋顶,其中也有跟北国一样的摆着石头。署长说它是算盘产地,的确是事实,走在街上,就可看见算盘的零星部分,很多人都是在室内加工製造的。
「等一下!」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去,取出其中的一本,站在原地翻阅着。等他走回今西身边的时候,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小型车走到街路中心,到达一所阔绰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这就是这边的人所说的「头目」(富豪)人家的公馆,也就是署长所说的,桐原小十郎的家。
「什幺?冈山县?」技官彷彿是质问,又像自言自语:「冈山县并没有使用东北腔调。」他考虑着。
首先进去的是司机。看见漂亮的庭园,今西有点惊讶。
「我本来也是这样推断的,然而调查的结果,好像又不是东北。实际上,他们两人当中,被害者的身分已查明了,不是东北人,而是冈山县的人。」
正门打开了,里面有一位年约六十许的男人,穿着絽羽织衣出来迎接他们。
「那幺,就是东北地方来的人啰!」
「这位就是桐原小十郎先生!」
「是呀!好几位目击者,也就是有听到他说话的人,都认为是东北口音没错。」
司机也就是巡查,介绍他与今西认识。
「那个人所说的,确实是东北口音吗?」他问今西。
「啊,这幺热的天气,真是辛苦你了。」桐原小十郎恭敬地向今西致意,他是位头髮斑白,长脸细目,像鹤那幺瘦的老人。
技官考虑了一会:
「请上来!」他招呼今西和巡查。
今西概略地,将蒲田停车场杀人事件叙述了一遍。
「打扰你了!」
「是的,是跟某件刑案有关,所以才来拜访你,向你请教的。」
今西随着主人的身后,踏上亮可鉴人的走廊。走廊是绿色,在这里可以看见圆石及泉水,好漂亮的庭园!主人招待今西到「茶间」去,在这里,今西感觉以外的,就是在廊下居然有这幺美观的茶间。小型车到这里来的途中,所看见的全部是贫穷的农家。
「究竟你所要调查的是什幺呢?是跟刑案有关的吗?」桑原问他。
主人给今西坐上席,并奉上茗茶。那热热的茶,味道似甜似苦。喝下去,竟消除了今西的部分疲劳。
「是吗?」今西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茶具很讲究!」对茶道无甚研究的今西也夸讚着。
桑原技官以温和的语气说明。
「这个——并没你们夸讚的那幺好啊!」桐原小十郎客气地说:「乡下地方,没什幺好招待的。茶的习惯很早就留下来了。只因为出云的主公松平不昧公有这个习惯的关係。我保存了它!」
「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地方,北海道的开拓地有个村子,居民是由东北移民而去的,一直都是使用东北地方的腔调交谈。但是内地则没有那样的地方。」
今西点点头,这庭园不像乡下,而像京都式的亭园。
他歪着头思索着:
「在东京来客的面前,觉得很害羞。这儿只是乡下地方哪!土地不值钱——」桐原说到这里,就想到了注意今西的脸孔,说:
今西就将问题告诉他。
「哎呀!我噜囌得太多了。你是为三木谦一的事而来的,署长叫我只要是跟三木有关的事就都告诉你。」
「你想问什幺问题呢?」
今西荣太郎从刚才一开始,就听出桐原小十郎的语词混有方言,与东北方言的调子不一样。但均有讹音。今西说:
这人就是广报课长大学时代的同学,文部省技官桑原:他是位温文尔雅型的男人。体型高瘦,戴着眼镜。
「三木谦一先生最近在东京不幸被谋杀了!」
「刚刚接到电话!」他看到今西的名片,说:「你是有方言的问题要问吧!」
「是吗?那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一进门就出示名片,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下楼梯来迎接他。
老人的面孔浮现黯淡的表情。
今西荣太郎坐东京都电车到一桥站下车。天气实在太热了,他只能沿着水沟旁边行走。没多久就看到一座古老的白色建筑物,上头挂着「国立语文研究所」的招牌。
「这幺好的人,为什幺会被人杀死哪?到底有什幺怨狠,连做梦都想不到。有犯人的线索了吗?」
「好啊!」今西立刻回答。
「很可惜!到现在还没有线索,我们听说三木先生过去当过警官,所以希望早日逮到犯人,因此到这里来请教跟三木有关的事情。」
「他说,你最好去找他一趟,面对面的,比较好说明,怎幺样?要去吗?」
桐原小十郎重重地点头。
他拨了电话,先和对方交谈了一阵子之后,就把面孔转向今西,说:
「一定要报这个仇的。杀死这幺好的人,这种行为真是人神共愤啊!」
「喔!对了!我大学时代有一位同学,现在在文部省当技官,他攻读的是语言学系。问他看看,也许知道。」广报课长看见今西如此热心,就打定主意要帮他的忙。
「听说,桐原先生从前与三木先生是好朋友幺?」
「关于这方面,有各种不同的书出版,只要简单明了的就行了。」广报课长说。
「对这件事嘛!——从前到现在。那个转角处有个分驻所,三木先生在这儿服务过三年,如此优秀的警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哪!三木先生辞职了以后,到作州津山附近开杂货店。我本来和他还有来往,最近四、五年才疏远的。听起这案件,好像事出突然。我还以为,他正在做大生意哩!」
「书要去那里找,你知道吗?」今西荣太郎已开始有些厌烦。概略记载的百科书他都没耐心去读了,更何况是专门书,会更麻烦的。他的心情很沉重。
「说实在的——」今西没有隐瞒地说:「我们的推测,今西的被杀不是财杀,而是仇杀。三木先生要离开家时,对家人说要前往伊势参拜,然后他折返到东京来,在东京被杀了。照三木的养子说,他现在居住的地方绝没有仇杀的原因,而照过去认识他的人又说,他是个好人,到处受人尊敬,绝对不会被人怨恨的。」
「等一下——」广报课长像是顿有所悟:「这本辞典只是概略的记载而已,我们可以去找详细的专门书籍啊!也许其中会有你所需要的解答。」
今西凝神听着,接着对老人说:
「我明白了,读这个不可能有你所要的答案。」
「但是,我们对这个杀人事件的看法认为是仇杀。既然现在住的地方『江见』找不出仇杀的原因,那幺原因就在从前担任警察的地方了。现在的事查不出线索,我们就只能从二十年前的往事当中去查了。」
「是的!」今西点头。
「那——太辛苦你了,」桐原轻轻低下头答道:「是的,现在说起三木先生的事,我只能给你同样的回答而已。」
「你想知道的是,东北腔调在其他的地方是否有被使用,是吗?」
「不,要来向你请教,是希望你,只要是跟三木有关的事,你都可以说出来。」
「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所得到的线索并不明确,要是能知道方言的派别,应该是可以查的。」
今西荣太郎向老人请求。
「好像不太高兴,没找到答案吗?」
「那就要说得很多了!」桐原小十郎的眼神稍稍一亮,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说道:
「嗯,我看懂了。」今西低下头应着。
「三木先生到这个分驻所来的时候,还很年轻,跟我的年龄差不多。我们成了朋友,我们对诗都很有兴趣。」
「怎幺了?」广报课长看到他失望的表情说。
今西荣太郎突然精神为之一振,说道:
他又失望了!
「嘿!这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作成诗句吗?」
今西读到这里,已读不下去了,这本百科辞典所记载的,并没有他所需要的资料,只说明权威性的学说而已。
「不,这个地方原来就是盛行写诗的地方,每年松江、米子、滨田方面的诗人会到这里来聚会。从前的一位诗人子琴到出云来时,正当我祖先的年代,他在我家里住了很久一段日子。为这个缘故,松江藩的文化影响龟嵩的诗非常大,也有了出类拔萃的作品。」
◇◇
「哈,果然是——」
这些学说,其中那一个最準确呢?方言的研究,需要更进一步的求证,才能解决问题。方言被分成好几个项目来研究,而最进步的,是语调这个部分,有服部四郎、平山辉男等几位热心的研究家。
今西忽然间起了极大的兴趣,因为自己也喜欢作诗,而这样的私事本来应该留在后面说的,先要把重要的事情说完才行。可是老人立刻继续讲下去:
奥村的说法,首先是主张西部方言和九州方言应合而为一,也就是说,他将日本语言分布分成东日本和西日本两个部分。他所划分的东部方言与东条的一致,而关西方言有近畿、四国、北陆等等各个方言。
「当时子琴住在这里,中国地方的诗人全部聚到这个草长得很茂盛的龟嵩来。那个时候所使用的『探题箱』,现在还留在我家当作传家之宝。这个箱子是木匠村上吉吾郎所做成,充满着智慧的做法,头脑不清晰的人是打不开的,你也知道,龟嵩是云州算盘的出产地。这位吉吾郎是製造算盘的元祖,嘿!我不该说这些的——」桐原老人自己苦笑着,说:
对此说法持有异议的,有「都竹通年雄」、「奥村三雄」等较受人瞩目。都竹曾主张全国方言可分为东日本、西日本和九州三个部分,这个论点和东条一致。但他又主张东部的东海东山应包含静冈、山梨、长野三县,而爱知、岐阜则应包含于西日本之内。又东部方言分为北奥羽方言和南奥羽方言,北海道方言编入北奥羽方言之内;栃木茨城方言由关东方言划出,规入东北方言内;越后方言编为东部方言的一部分。关于西部方言,他的主张则和东条一致。只把十津川方言和熊野方言,由近畿方言内分出,使其各自独立。
「老年人说话常会脱离枝节,这个箱子我等一下再给你看。就是这样,三木先生为着诗句及其他事情常到这里来,因此跟我的交情也就特别深。三木先生的事情我的家人都很清楚,一致认为,再没有这样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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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分驻所来时,已经结婚了吗?」
肥筑方言、萨隅方言
「有,名字叫做阿文,很可怜,竟在三木先生转到三成警察署的时候去世,阿文也是个好人,夫妇俩颇得人缘。一般来说,大家对巡查都没什幺好感,只有三木先生却是例外,受众人倾慕着。再找不到像他这幺关心别人的人了。」
九州方言丰日方言
老人闭上眼睛,继续回想着。
西部方言北陆方言、近畿方言(加上若狭)、中国方言(加上但马、丹后两地)、云伯方言、四国方言
鲤鱼在水池里跳动,有水波声响了起来。
东海东山方言(加上越后南部)、八丈岛方言近五种
「三木先生——」老人继续说:「真是一位有礼貌的人。以前的警官趾高气扬的,到处逞威风。三木先生则不会这样,反而非常关怀别人。你也看过,龟嵩没有田地,农民生活十分困苦,只靠烧炭、种植推葺、上山伐木等等,其他的工作就是到算盘工厂工作。所以普遍的,家计都不富裕。」
关东方言(包含山梨县的「郡内」)
强烈的阳光照进庭园,没有半丝风吹进来。
东部方言北海道方言、东北方言(加上越后北部)
「突然生病就很难支付医药费。三木先生注意这个问题,向友人发动募捐,在寺院设立托儿所。现在设有民生委员,但当时没有这种制度。虽然三木先生本身也很贫穷,但他这样做,使很多人得到了援助。」
明治时代以后,首先是大岛正健倡导由发声的不同,而将日本口音分为后日本、东日本和西日本三个部分。后来文部省编纂「语法调查报告书」的时候,大规模调整全国语法,以语法为基础,将日本语言分布,分成三个部分,即东日本、西日本、九州。到目前为止,最具权威的研究者是「东条操」博士,他着有一本「日本语言划分」。经过数版修正,最近出版的是「日本方言学」。在这本书里,他对日本各地方言作区域性的划分。
今西一一记录下来。
「你看这里,这一段唸唸看——」他指示今西。
「巡查的薪水是很有限的。三木先生由薄薄的薪水袋中抽出钱来帮助困难、患病的人,偷偷地帮他们付医药费。三木先生没有孩子,他最大的乐趣只有晚上偶尔会喝两杯,这个小小的习惯有时候也会省下来,以帮助别人。
「有资料可找了!」他说着站了起来,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来。那是「百科全书」其中的一册,广报课长将它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兀自先读,随后说:
「这样优秀的人,实在很难找得到。我绝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而特别夸讚他,他实在就是这幺好的人。是的,有一次,有癞痢病的乞丐到村子里了——
广报课长随即察觉到:
「三木先生看见之后,直接隔离病人,将孩子送到托儿所去。像这样麻烦的事情他都亲自在处理。火灾时,他冲入火场救出婴儿;洪水时,他救出被水所困的人等等,这些你大概听署长说过了。在龟嵩分驻所时也有相似的情形发生,有个樵夫到山顶时,病发倒地,山路崎岖,来不及请医生上去,因此三木先生就背着病人,越过曲折难行的山路,到医师的住所去。在本村,若有什幺纷争发生,只要三木先生出面,大都能顺利解决,家庭纠纷也都到三木先生的家里去商量。人品是真好啊!这样受人怀念的巡查,实在很难得。所以三木先生转勤三成署的时候,村民依依不捨,纷纷开始挽留他。三木先生之所以会在此地服务三年,也是被村民挽留的。」
今西听到这些回答,非常灰心,但和他原来所想的答案一致。
桐原小十郎的长话说到这里为止。他只说三木先生的优点,反而让今西觉得很失望,他是希望能问得到三木先生在担任警察时是否有结下什幺恩怨,才能针对恩怨去侦查死因。
「方言的分布大抵上是一定的,由北方说起吧——东北、关东、关西、中国、四国、九州,各地有所不同,你所问的东北腔调,例如四国或九州的一部分也许有使用,但也许没有。」
可是关于这个,桐原老人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不能肯定说没有。」常识丰富的课长眨眨眼,接着说:
找不出三木谦一的结怨关係,那里会有怨恨到处受人称讚的人呢?
「那幺,其他地方确实没使用这种方言的了?」
在这个山区,有这幺好的警官,同道的今西暗中自豪。
「东北腔是东北地方特有的方言,福岛、山形、秋田、青森、岩手、宫城等这六个县,其他没有了;栃木、茨城的北方接近福岛,也就受其影响。」
他对这个答案,同时有了「满足感」与「空虚感」。
「这个,恐怕是难以想像的。」他想了一会,才说:
这种矛盾的心情,自己也难以解决。
「有这样的地方吗?我想想看——」课长一面吸烟,一面脸上显出否定的心情。
「真的很感谢你!」他说。
「是的!」
今西虽然向老人道谢,但是表情很落寞。
「这——」课长歪着头想着,说:「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个人,而是地域的事吗?东北地方出生的人,到他乡去居住,仍说着东北口音,结果那个地方的人就全部都说东北腔了,你是指这个意思吗?」
「对你没有帮助!」老人诚实地点了点头,说:
「您会错意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一下,使用东北口音说话的人,在日本,除了东北地方以外,其他还有什幺地方会使用呢?」
「警视厅的警官先生不远千里而来,真是辛苦你了。照以上所说,三木先生绝对不会被怨恨或是具有双重人格,他根本就是一位彻彻底底的好人,所以认识他的人都会称讚他,答案也都是一样的。」
「什幺?东北地方口音?」课长搔搔头:「对不起,我是九州出生的,因此对东北地方的口音很生疏。」
「我知道了!身为警官,我以他为荣。」今西回答:「可能我以前的看法错误了!」
「是东北地方口音的问题。」
「这幺热的天,真辛苦你哪!」老人以怜悯的眼光看着今西。
「我的学识怎能说渊博呢?」课长含笑说道:「只是,我所知道的,可以告诉你而已。」
「最后我还想再请教你一件事,」今西说:「龟嵩的人,现在有迁到东京去住的吗?」
「哈,并没其他事情。是因为课长的学识渊博,才前来请教的。」
「这个嘛——」老人侧头沉思,说道:
「有什幺事吗?」课长看着今西。
「嗳,我想想看。这是个乡下地方,任何人只要一到外地去,尤其是东京的话,家里的人都会晓得的,如果有书信往返,亲戚、朋友、邻居也都会知道。可是我从来没听到这方面的消息了。」
烟雾流入早晨透明的空气当中。
「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在东京的吗?」
「那幺,请坐吧!别客气。」课长示意今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并请他抽烟,自己也掏出一根来抽着。
「从未听说过,我在这个地方已经这幺久了,而且做这个生意,大部分的事情我都会得到消息。」
「不,不是的。我是有事情来向您请教的。」今西的态度很严肃。
「是这样,真对不起。」今西致意之后,就想站起来。
「你是来找作诗的资料吗?」他又跟今西开了个玩笑。课长很久以前就知道今西喜欢作诗。
「嗳!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没关係嘛!三木先生的事既然已经说完,现在我就拿出『探题箱』来给你瞧瞧。听说你对诗词极有兴趣是吧!」
「哟!真罕见。」广报课长在今西向他致敬的时候,笑着说:「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出现。」
「是的,我是很有兴趣!」
广报课掌有所有警视厅的活动内容、消息以及其他有关资料,以「备查」和「通告」为其主要工作。换言之,它是警视厅的「PR」课。课长也发行了一本小册子,印有资料参考的目录。
「既然这样,更需要看看。这是罕有的古箱,不愧为古时名人所做,现在的人恐难以模仿,特意到这里来了,请你看完再回去!」
他抵达警视厅后,即刻前往广报课:该课的课长是他以前的上司。
桐原老人拍掌,示意僕人将箱子搬出来。
这个时候,今西的脑海里所想的,完全与广告没什幺关係。他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今西荣太郎在桐原老人家里花费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他欣赏了桐原的探题箱和古人所留下来的簿册。
今西在新宿下车,换乘地下火车。在这里,也有同样的广告。
本来今西对诗的研究就不深,但他看到箱子就偏偏想多看几眼,自然而然地,忘记了时间的经过。今西的心情又觉得沉重了,到这里来,若能达成目的那该多好呀!可是主要的目的就如此地不能达成。
他根本看不见窗外的情景,只能呆呆地注视车内的广告贴纸。他看到其中有一张是某家杂誌社的广告,海报上写有「旅行行程设计图」几个大字,不禁使他想起最近有许多广告都做得很奇特,能标新立异。旅行的行程,居然也有设计图的广告,不知内容如何?
知道被杀的三木谦一是优秀卓越的人才,使他的希望落空。从搜查上看来,被害者没有造成仇恨的可能,是太过于好的好人了。
国营电车上非常拥挤,今西被身后的人紧紧靠住后背,稍一不留神就得用单脚站立着。
这个村子里,对三木谦一最熟的是桐原老人,其他没有了。所以今西答谢之后,辞别了桐原公馆,就搭上了小型车。
今西照例通过公寓的前面。他想起昨夜那个吹口哨、戴呢帽的男人,但那影像只在他脑海里浮现一会,便即消逝。
到街面的转角处,就有分驻所在那里。今西嘱咐停车,探视分驻所,看到有一个年轻的巡查伏在案上不知正写些什幺,而连接的住家,并垂着青色的帘子随风摇曳。看来,三木谦一以前所服务的这个分驻所,外形正如那个年代的样式,可看得出是三十多年的建筑了。
今西折好地图,走出门外,已到了上班时间,早晨的阳光清爽地照进小巷子里。
时间差不多了!
今西推定这两个人和龟田的因缘很深,所以实在不可能读错的。他继续找寻冈山县里的每一个地名,可是找不出有另外一个「龟」字来,偶尔「龟甲」两个字又会映入他的眼帘!好像是在嘲弄他的急躁一般,使他更加失望。
今西看着这样稍嫌古老的建筑物,想着三木谦一,感慨也就更深。
今西重新思索了一会,这也不可能吧!
回到原来的路上。
龟田与龟甲字面很相似,只有田与甲之分。可是唸起来就差得太多了,目击者可能会把「龟甲」听成「龟田」吗?很不可能的。倒不如推想为另外一种情形,那还比较有可能,那就是,被害者与加害者两人都把「龟甲」读错了,读成「龟田」。
离开龟嵩的村落,走上一条沿着河川的道路。
今西考虑着:
今西在龟田调查时,好像还有一点线索,可是在龟嵩则完全没有。
龟甲是冈山至津山线上,接近津山的一个地名。
今西在秋田县龟田所听到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又浮现在心里了,到底那个男人是个什幺样的人呢?跟案件有没有关係呢?
他先以「龟」字为目标。嘴巴唸着「龟」字,细心地寻找着,他找到「龟」字了,心里禁不住急速的跳动,映入眼帘的,是「龟甲」两个字。
小型车走回没有田野的山峡。
被害者三木谦一住在冈山县江见町,今西以地图上的江见町为中心,积极地往四周寻找看看有没有「龟田」这个地名。
儘管如此,像三木谦一那幺优秀的人物为何连面孔都会被打碎呢?好残酷的杀法!
今西去买了一幅冈山县的地图。
犯人可能相当怨恨三木谦一。善人被怨恨,总该有个理由吧!那种杀法,犯人身上应该染有血迹。他是怎幺处理的呢?将衣服隐藏在自宅吗?在种种杀人案件当中,犯人总喜欢把血衣藏在床底下或天花板里。这次到底是怎样的呢?
被害者的身分已查明了,并不是他原来所想的东北出生的人,而且正好相反,是冈山县出生的,今西虽然有考虑到,可能是目击者听错了,可是他左思右想的,越想越不对劲,仍然坚持那个论点,被害者有着东北口音。
今西以前向吉村说过,犯人是以车辆逃走的,并没有直接回家,途中在某个地方处理了血衣,换上另一件衣服。这种推断大概不会有错误。可是,这个「隐蔽处」又在那里呢?照原来所预料的,在蒲田附近吗?
今西荣太郎对蒲田停车场杀人案件仍旧耿耿于怀。由被害者嘴里所说出来的东北腔调及龟田所发生的事情,时常萦绕在他脑海里。
或是犯人的情妇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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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龟嵩车站了。也看到消防队的警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