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杀意的临界点 > 三

“我是从照片中挂历的日期知道的。”

“夕见连这个也说了?”

“不愧是摄影师。”

“是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拍的吧。”

“除此之外,当时我还想到了几点。”他侧着脸,眼睛看着我,“想听吗?”

反正他看过一次了,我再撒谎也毫无意义。

迟疑之后,我点点头。

“是的。”

我从信封里拿出照片放到桌上,只将那张背面写有父亲字迹的——母亲墓碑的照片,留在了自己手里。彩根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那是之前夕见小姐在房间给我看的照片吗?”

“原谅我动一下啊。嗯,不是这张,不是这个,这个……啊!这个!”

我好不容易抬起头,发现他并没看我,他的眼睛看向放在墙边的夕见的双肩包。从敞开着的拉链缝隙,可以看见我刚刚匆忙塞进去的那沓照片。

他从一沓照片中抽出的是院子的照片。起初由母亲照看的、之后由姐姐继续照看的、朝南的院子。院子里,晚秋的花儿美丽绽放。照片拍摄一年前母亲的死,第二天将要在羽田上村发生的事,似乎都与这个院子毫无关系。彩根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照片,手指移到其中一点,花草的前面。那里没有花,只有变成褐色的叶子和几根细细的花茎。茎的前端,椭圆形的残花全都耷拉着。照片是十一月下旬拍的,植物都枯萎成了褐色。

三十年前父亲做过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这是蓟花吧?”

彩根是不是发现了?

彩根猜对了。

无形的手触到了我的后背,无声地穿过脊梁骨,抓住我的心脏。我默默地盯着桌上的筷子,有一种四面的墙壁都在向我逼近的错觉。

“是我去世的母亲最喜欢的花。”

“只是两条线的区别,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汉字。你不觉得有趣吗?”

每年,母亲都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种上蓟花。一到夏天,紫花绽放,花朵宛如柔软的针聚集在一起,随风摇曳,非常美丽。我和悦子结婚后,也是因为对此记忆深刻,才在家庭用品商店买了蓟花种子。在那个白色花盆中,我放入土,撒上种子,虽然不像母亲和姐姐那样熟练,也按照种子袋上所写的方法悉心照看它。每年,蓟花都在阳台上开出小花。

彩根将用十二根筷子做成的“田”字的左下方的一根筷子拿下,移到文字的上方,接着将右下方的一根筷子斜着向下移动,就形成一个“虫”字。

“更具体地说,它叫大蓟。”

“时间到。正确答案在此!”

“还有这种叫法?”

我看着组成“田”字的筷子,完全搞不懂。试着把这里或那里的两根拿掉,放在其他位置,倒是做成了“中”“百”“旦”的字样,但是没变成表示动物的汉字。我随便移动着筷子,形成了好像四足动物的形状,可画面又是不行的。“巳年”的“巳”是蛇的意思,我就想试试能否做成这个字,但还是没成功。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正式叫法。不,也许是母亲和姐姐告诉过我,但我忘记了。在我家那个院子里开放的蓟花,远比我在阳台上种的更大、更壮实。叶子上有白色纹路,中间有一大朵花,之后左右分枝,开出很多花。小时候,一个春天的清晨,我在院子里玩耍时,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蓟花的叶子。然后,很吃惊地想,是不是晚上下过雪了?叶子上的白色纹路看起来就像融化后的雪。我跑进家里去告诉母亲,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要把瘦弱的身体折断一样。

“不能做成动物的画什么的,是用汉字表示的动物。”

“花都枯萎了,你居然还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具体名称。”

彩根用十二根筷子做成了“田”字。每条边的长度都是用两根筷子相连而成。也就是用八根筷子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口”字。里面也是分别用两根筷子相连,做成一横一竖。

“是我推断出来的。”

“先不说这个,对了,幸人先生你不觉得汉字很有趣吗?像这样盖住一部分,去掉一条线或加上一条线,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字。有这样的猜谜游戏哦。——来,请只移动两根筷子,变成一个动物。”

“这个叫大蓟?”

彩根弓着背,将筷子一会儿盖住,一会儿露出,低声说。听来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却仿佛尖锐地刺中了我的心脏,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说不出话来。

彩根点点头,调整了照片的上下方向,移到我面前。

“人世间……悲伤的事,越少越好啊。”

“大蓟是从地中海沿岸传到日本的植物,英语叫作Milk Thistle——‘Thistle’就是蓟的意思。沿叶脉有白色纹路,看起来像牛奶(Milk)在流动,据说这个名字就是来源于此。别名也叫‘玛利亚蓟花’,说是因为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滴落在蓟花叶子上,才会开出那么美丽的花朵。”

他抬起盖住筷子的手。那里又一次出现了“井”字,再盖住同样的位置,仔细一看,变成了“女”字。

听他这么一说,浮现在叶片上的白色纹路,确实很像牛奶在流动。

“我之前说过,我走访各地调查过去发生的案件。以前在长野县,照例调查过一个旧案。没想到竟然被卷入了怪事之中。在那一系列事情中,有个女人坠井而死。是自杀。”

“顺便说一下,在动画片《小熊维尼》中,蓟花是小驴屹耳爱吃的食物。”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时,彩根将那把一次性筷子拿过来,不知为何,他开始在矮桌上摆起来。竖着两根,横着两根。摆出“井”字形状后,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挡住左下方。

我沉默着点点头,等他继续说。可是,彩根没再做进一步说明,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手的样子,耳朵的形状,一模一样。”

“在网上查查,还会有更多信息呢。”

“像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将院子的照片放回那一沓照片中。

这种说法倒不常见。不管是悦子活着时还是现在,大家都说夕见长得像妈妈,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你刚才说,关于照片,你还想到了几点……其他还有吗?”

“因为,你们住在一个房间,而且,本来你们俩不就长得很像吗?”

“有。”

我一问,彩根面露意外之色。

彩根把一沓照片像扑克牌一样展开。他想从中拿出哪一张,打算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夕见是我女儿的?”

我紧闭双唇,看着他的动作。

“我很高兴,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开心的。夕见?好名字。南人、幸人、夕见,一家三代。”

但是,最终我没再听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楼下的大门打开,有脚步声,有人上了楼梯,朝这边走来。夕见回家时,我总听见这个声音。那是一种轻快的、仿佛看见光的脚步声。

我点点头,回答说:“她名字的写法是‘看见夕阳’,名叫夕见。实际上她还是学生,正在学习摄影。她是令堂的粉丝,那本有流星照片的摄影集,她在家一直翻阅。”

“我发现你们真实身份的事能说吗?”彩根小声问我。

“对了,那位摄影师,是你的女儿吗?”

我回答说“由你决定”时,房门开了。我们若无其事地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夕见。

他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特别抱歉的样子。说完,将空茶杯放在桌上。

“啊,摄影师回来啦。哎呀,我刚刚拜托编辑能否帮我出一本书,却被拒绝了。啊,这是表示慰问的蘑菇汤,可以的话,请您也喝一碗。”

“后来打雷时,看到您的姐姐——亚沙实情绪那么混乱,我就想果然如此。不过,因为您二位好不容易隐瞒这事,而且我也并不是很确信,就想装作不知道。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一些,却有点儿过度,说出了‘雷是神的惩罚’之类的,如今想来令您二位非常不快的话,实在抱歉。”

“谢谢您。那我就等一会儿尝尝。”

他喝着剩下的蘑菇汤,将茶杯贴在嘴边,敲着杯底。

不知怎么,她似乎很急地走过来,跪坐在矮桌前。牛仔裤的裤脚上挂着几片破裂的落叶。

“从第一次见面呀!”彩根笑着说,“可能是遗传了一直拍人物肖像的母亲的血脉,我看人的脸部时有个习惯,不太注意发型、眼镜或者妆容等,而总能看出眼睛、耳朵、骨骼等具有本人特征的东西。所以,那天晚上在雷场,当我看到您和您姐姐时,虽然只是借着头顶灯的昏暗光线,我也马上认出来了。因为我已经多次播放毒蘑菇案的录像,反复看过您二位年轻时的面部照片。”

“为了拍照,我在各处走走,没想到人们的目光好可怕。大家的眼睛就像没有黑眼球一样……哎呀,可明明是有的呀……”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谁的?”

我很吃惊。夕见的印象竟然和我之前的感觉完全一样。

“啊?”

“大家都长着那么可怕的眼睛吗?刚才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鼻梁很长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彩根开了个不明所以的玩笑,夕见连礼节性的微笑也没有,两手放在桌上,身体趴在上面。

汤的热气模糊了彩根的眼镜,他面前放着一把一次性筷子,他说是从刚才那个男人那里拿的。

“彩根先生您也在,正好。”

“对不住啊,我借用了这个茶杯。我拿了很多一次性筷子,却把重要的汤碗完全忘记了。”

“嗯?”

彩根在矮桌上喝着蘑菇汤,一副满足的样子。

“实际上,在您之前给我们看的录像中,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好暖和啊。不,实际上有点儿温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