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护士是不是照顾藤原南人儿子的那位?在次年的神鸣讲上,藤原南人的两个孩子遭遇雷击的时候。”
“之后过了几年,她辞职回了老家。”
我问完,在短暂的静寂之后,传来了大声的回应。
“现在,她在做什么?”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孩子。您怎么知道?”
我记得。现在能想起来。当时,我在母亲病床旁边哭边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我往自己的两只小手里吹气,贴在母亲的脸和脖子上,想温暖一下母亲曾泡在冰冷河水中的肌肤。祈祷着母亲睁开眼睛,希望母亲看看我。
我在病房苏醒时,看到的那位年轻护士。她和医生一起,给我头上戴了一个像橄榄球选手一样的帽子,在赤裸的胸部贴上冰凉的吸盘。
“是她在工作间隙告诉我的,说藤原南人在病房说了那样的话。”
“因为我在做各种调查。”
“就是说,您是听当时在病房的那位护士说的,对吧?”
“可是,为什么现在还要确认三十一年前的事情呢?难道藤原南人和昨天大佬被杀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在病房里的只有另一位护士和我。清泽照美为了与医生商量治疗方法,离开了房间。
“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的,我说过,当时我和医生出了病房。”
楼下传来说话声。有人连续不断地说着话,边说边走上了楼梯。其中一个声音是彩根,另一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句话,您是亲耳听到的吗?”
“突然联系您,非常抱歉。”
我想确认,确认过去发生的一切。保存在彩根数码相机中的筱林雄一郎的遗像——看到它而复苏的自己的记忆,真的正确吗?我想确认这一点。
考虑到墙壁和门都很薄,简短寒暄几句后,我挂了电话。
“关于藤原南人在病房里说出的那句话。当时,他的妻子躺在病床上,他曾说自己的妻子‘死就死了吧’——我那天听您这样说的。”
走近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在隔壁门前。我站起来,不出声地、蹑手蹑脚地在榻榻米上移动。悄悄滑动推拉门,看看隔壁。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大块头中年男人,正用双手把什么东西递给彩根。东西被他身体遮住,我看不清,好像是一口锅。
“确认?那天您不是都确认过了吗?”
“哎呀,真是太高兴了。而且还麻烦你送到房间来,不好意思。为了节约经费,我在这儿是只住宿不用餐的,吃饭都是在外面随便吃点儿。有了这个,从今天开始就营养充足了。这儿的老板也应该能让我热热汤什么的。哎呀,不过,我脸皮还是有点儿太厚了啊。”
“就是三十一年前的晚上,藤原南人的妻子藤原英,在昏迷的情况下被送到医院时的事情。我想确认的只有一点。”
“没事,没事。”男人轻轻笑着说。
电话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夹杂着困惑与焦急。
“锅,只要用完还给我就行了。我还有工作,再见。”
“我想说说其他事情。前几日来打扰时,听您说的一件事,我想再——”
男人往回走的同时,我也转身关上门。我没看清他的脸,但他的窄窄的额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可是,这是谁干的呀——”
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我回到矮桌边。旁边放着夕见的双肩包,拉链敞开着,装有父亲所拍照片的那个信封稍微露出一角。
“此案警察在调查,很快会抓到犯人的。”
我拿出信封,从里面抽出照片,摆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就是母亲墓碑的照片。腰窗射进来的光线使照片上的凹凸稍微浮现出来。凹凸的背面,就是父亲用黑色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决行”二字。
我还没开口说自己有何事,她就说起了黑泽宗吾被杀案。她的声音充满恐怖,好像自己也可能被杀一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听说的案件相关情况,说着说着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又喘口气接着说。不过,她所知有限,内容重复,我见机插了一句。
“有人吗?”
“我和您说啊,昨天神社——”
门外传来彩根的声音。我想干脆假装不在,但又想,刚才他没准儿看见我往走廊看了。于是,把照片放回背包,起身开门。
我说自己曾和撰稿人、摄影师一起去她家拜访过,清泽照美马上想起来了。
“哎呀?只有你一个人吗?摄影师呢?”
“您好,我是前几日打扰过您的深川。”
他双手抱着锅,就是刚才那个男人递给他的。
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来到羽田上村的第一个下午,我曾与原护士长清泽照美约定见面,手机上还留有当时的通话记录。
“她在外面拍照。”
我跪坐着按动手机拨出键,没有接通。
“是吗?遗憾。唉,我请人帮我做了蘑菇汤,想和你们一起喝呢。对了,就是在神鸣讲那天和我混熟的,那个长鼻梁的人。神鸣讲时,我稀里糊涂地忘记喝蘑菇汤了。我忙着到处拍照,不知不觉间,汤已经没了。刚才在附近碰见他,我说起这件事,他就说‘我给你做吧’,你看!”
是自己不愿意想起来吧。作为不住在一起的家人,姐姐当然一直在我心中,但是突然看到“姐”这个字时,最先掠过我脑海的必定是被刻在她肌肤上的雷击伤痕,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笑着的姐姐,还有曾经笑起来更自然的姐姐。我讨厌这些。偶尔在网上查询毒蘑菇案时,这些画面也会出现在脑海,我讨厌这样。我害怕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的平衡,那是我竭尽全力才保住的。而姐姐可能每天——不,也许每天很多次都在想自己突然巨变的人生吧。
他得意地把锅端起来。
回想着刚刚和希惠的交谈,我关掉浏览器,拨通姐姐的号码。通讯录上的联系人名字是姐姐的全名“藤原亚沙实”。存手机号码时,起初我把联系人名称设定为“姐”,但是几天后,我就把它改成了姐姐的全名。因为之前的“姐”字,总是显示在手机通讯录的最前面,这让我很在意。到底为什么在意呢?当时也没仔细想过,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就算了。”
我拿出手机,搜索新闻,发现了几条报道。不过,媒体好像还不知道被杀的黑泽宗吾就是三十年前那起案件的幸存者这一事实,或者是谨慎报道的缘故?但是,总有一天会被报道出来的。就像三十年前,大批媒体可能会涌入这个村子,我的真实身份也可能被曝光。一旦那样,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来往于村庄各处了。
“藤原先生,你不太喜欢蘑菇?”
不能一直站着,我跪坐在矮桌边。从后家山开车回来的路上,两次看到了像是媒体相关人员的身影。但是他们的人数比我预想得要少,是不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一起发生在偏远山村的男人被打死的案件呢?
“嗯,不太喜欢。”
我回到了旅馆,可是夕见还没回房间。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他叫的是我的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