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失礼了。”
“有话要说的,本来是你呀。”
雾霭在海面上移动着。如果不仔细看就几乎感觉不到,如时间流逝一般,不停移动着。希惠凝视着海面,她的鬓角夹杂着白发。
刚才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已然无影无踪。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笑容完全消失,就连眼睛和嘴角也找不出一丝笑意。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在礼拜殿自杀时,我没能提前阻止她,如今我依然悔恨不已。我没能像亚沙实曾经阻止我那样阻止母亲,我没能留意到……”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这句话她本可以用幸福的表情说出来,可是,凝视着日本海的希惠,双眼却灰暗阴沉。虽然眼前的大海和天空都碧蓝澄澈,她的眼睛却不去勾勒这种色彩,反而顽固地拒绝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今天清晨给希惠打电话起,我就已经抛开了所有迟疑。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把手机递给希惠。她接过手机放到眼前,可能因为光线太强看不清,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光,形成阴影。
“如果没有亚沙实……就没有现在活着的我。”
她面无表情。
在这个地方,希惠和姐姐之间曾经有怎样的交流?她没有说。不过,她告诉我,那天开始她放弃了跳下去的念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哭泣,她脑海中不再浮现站在雷场的自己的身影,而是姐姐的脸。
“那天站在门口的……是你吗?”
“据说她是跟着我来的。并不只是当天,每天如此。自从她觉得我的样子有点儿奇怪开始,她每天都悄悄尾随我离开学校。一直看着我走上后家山的参拜路,走进家门。她明明就是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而已。”
她没回答,只微微动了动咽喉。
好像姐姐并不是偶然出现在雷场的。
“是夕见拍的照片。她想学习拍摄市井人情,有时就会拍些这类照片。”
“亚沙实在雷场入口处,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那么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站在“一炊”门口的女性。
可实际上,是她在朝着悬崖走去。当有人从背后呼喊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脚尖前,地面到了尽头。
是与希惠非常相像的女性。
“与其说是我接近风景,倒不如说是在我紧闭的眼睛中,风景朝我走近的感觉。”
“大概是在半个月以前拍的,十一月八日晚上八点半左右。现在的数码相机很方便,能将照片转发到智能手机上,离开旅馆前,我让夕见发给我的。”
那天的天空布满乌云,熟悉的日本海在她面前只呈现出暗沉的灰色。可是,当她闭上双眼,却看见了比之前任何瞬间都清晰的景象。
希惠看着画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还给我。
“那是一个星期六,中午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来到了这里,第一次真的站到了这里。就是杉树的右边,正好和现在是同样的位置。”
“我想,那不是我。”
对当时的希惠而言,哪怕是姐姐的这种态度,也只是感觉疏远和强加于人的。于是,在她的心中还是一直浮现站在这里的自己的形象,展开在她眼前的是美丽而快乐的景色。
“看起来像你。”
“亚沙实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班里同学很少,但我和亚沙实几乎没说过话,所以我很吃惊。不过,我想就算和别人商量,人家也不可能理解,就说没什么,逃进了厕所。因此,之后亚沙实就没再和我打招呼,但我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看起来很担心我。”
为了不错过她的表情变化,我一直盯着她的脸。
她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起来。
“你到那么远的店里来做什么?怎么想也不像是偶然的。”
说完,时隔三十年,我们在这个村子再次见面后,希惠第一次这样做。
“所以,不是我。”
“就在那时,在学校的课间休息时,亚沙实来和我打招呼了。”
“是来探听离村后我家的情况吗?”
虽然和羽田上村相似,景色却明显不同。希惠比喻说,仿佛是把这个村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她说,每次在脑中描绘时,这种景象就会增加现实感,渐渐地感觉比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更接近现实。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旦长大成人,就很难再想起孩提时代的感情。不过,我感觉与其说自己当时是想死,还不如说是想飞进另外一个世界。记得我当时曾有一种毫无条理的确信,认为一旦从这里跳下去,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回到家,我总是在心里描绘着站在这里的自己的样子。在想象中,眼前的景色总是美丽而且令人非常愉快。”
“十五年前,你也曾站在我家店的入口处。当时我和你近距离地打了照面。”
希惠却摇摇头。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就想死?”
我们相互对视着。希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不过,与刚刚说起姐姐时浮现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显然是假笑。然后,当我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就像人偶一样没有了表情,她的脸上失去了活力。
“不管是学校、书本还是电视都告诉孩子:未来无比广阔,可以选择任何道路。我也一直相信会如此。可是,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十分害怕。”
“你为什么不问我,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希惠抬起头,看向悬崖前方。眼前横亘着被正午阳光照射的日本海,可是,地平线却笼罩在晚秋的雾霭中,模糊不见。
风摇动着濒死的杉树。
“当然,如果我和某个男人结婚的话,也许丈夫就可以从我母亲那里继承宫司一职了。即使如此,我以后还是要继续在神社工作,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每天在狭小的山村生活,一天天老去,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张照片是在叫作‘一炊’的餐馆拍的。这家餐馆是我父亲在埼玉开的,如今我在经营。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你却似乎全部知晓。我刚刚说‘那么远的店’时,你也没问在哪里,为什么?”
我不禁看了看站在身旁的希惠。她身上那件简易神官服,与她的身体,与她的存在本身,都和谐地融为一体。怎么也无法想象,她曾经惧怕以这种形象活着的自己。不过,想来神职毕竟是特殊职业,神职人员的一生也是特殊人生。当知道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时,那种心情本来就是他人无法想象的。
希惠接着仰起了脸颊,上面映着马赛克状的影子。
“不值一提的理由。”希惠侧着脸回答,“第一次听我母亲说,我将来要继承雷电神社,我只是觉得这太……可怕了。”
“老实说吧,我偶尔去过几次。我很挂念大家后来怎么样了,就去看过几次。我觉得让大家想起过去的事情并不好,就总是从入口处看看而已。”希惠说。
“为什么?”
“店址,你是听谁说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想跳下去?”
“亚沙实。”
“我曾经想从这里跳下去的事,你听亚沙实说过吗?”
“你们离开羽田上村的几天前,她将迁居的地址告诉了我……我们就是那时约定的。我们彼此约定,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当然,因为我一直住在神社,就没跟她联系过,但我收到过亚沙实的一封信。应该是你们一家离村两年后,也就是二十八年前的初夏时节。”
突然,从希惠口中蹦出了一句非同寻常的话,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那时,姐姐离开家,开始自己住公寓。父亲和我搬进了“一炊”二楼。时间确实吻合。
树木有没有意识?有没有记忆?
“信上写了她新家的公寓地址,还说你父亲开了一家叫‘一炊’的餐馆。因为埼玉县叫作‘一炊’的餐馆只有一家,餐馆的地址,一查便知。自那以后,大约每年一次,我都抽空去埼玉看看大家的情况。”
“我觉得它会活的。因为被雷击后,可能会暂时停止生长一段时间。”
目前看来,从希惠的话中挑不出矛盾和差错。她和姐姐之间如有地址变更,要互相联系的约定也好,只在二十八年前收到过姐姐的一封信也罢,大概都是真的吧。我想她没必要撒谎,毕竟我问一下姐姐,就可以轻易戳穿她的谎言。
我抬头看着树皮被无情剥落的杉树,问道。希惠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触摸裸露的白色树干,摇摇头。
“当然,我也去了亚沙实的公寓。不过,没和她见面。我怕见了面会让她想起伤心的往事。所以,我一直只是从通道暗处看看那个建筑。只有一次,我碰巧看到她进出房间。只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父亲去世的事,直到前些日子我才得知。当然,你说拍下照片那天——十一月八日吧?那天我往店里看时,也注意到你父亲不在。”
“这棵树……会死吗?”
“我父亲的死……你是听谁说的?”
从希惠的侧脸仍然无法推断出她到底了解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
“神鸣讲那天,听黑泽宗吾、长门幸辅说的。你在礼拜殿和那两人说完什么事情之后。”
“很棒的名字。”
希惠的回答很流畅,仍然找不出矛盾和差错。
“对,汉字解释就是‘看见夕阳’。我和妻子希望她每天都能幸福地看夕阳,两人就一起取了这个名字。”
但是,我还没问到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的女儿名叫夕见啊。”
“十五年前,是怎么回事?”
“父亲喜欢拍照这件事,他本人没有对我和我的女儿说起过。所以,夕见说大概不是影响,而是遗传吧。”
“……怎么?”
她提起我父亲,并没让我感到有所迟疑。
“那时,你和店里的一位兼职女店员搭话,问了我们家的情况吧。你刚才说通常只是从入口处看看,但十五年前的那次,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你女儿学摄影是受她爷爷的影响?”
那时悦子才刚刚去世,为什么偏偏这时来询问家人的事呢?十五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我偷偷看着希惠的表情。可是,她只是轻轻点点头,难以判断她是否连夕见是我女儿这件事也已知晓。
“那是——”
“女儿在旅馆附近拍照呢,她在大学是学摄影的。”
刚一开口,希惠头一次垂下眼帘。半张的嘴唇稍微动了动,显然,她在寻找恰当的语言。
“因为你经常和一位女性在一起。”
“只是单纯地想,至少问一次看。不只是张望,还想稍微了解一下你们家里的情况。”
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和希惠经常会见到。偶然对视,她都会对我微笑,我也害羞地笑着回应。还有一次,我们曾经一起乘巴士去看过电影。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如此客套地交谈。
事实上,她的回答如我所料。不论她想知道什么,或者想隐藏什么,从一开始我就预料,她会这样回答。看来,不管我再怎么追问,她大概也只会给出同样的说法。
“为什么问这个?”
不过,一旦变成这种情况,我该如何应对?这一点我也事先有了决定。
“幸人,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筱林雄一郎,往我家打电话了。”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我稍早到达了雷场。过了一会儿,身穿简易神官服的希惠来了。我们互相轻轻点头致意后,默默往前走,站到杉树旁。
我故意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离开旅馆前,我往雷电神社打电话,将希惠叫到这里。我第一次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名,并说有事想和她说。希惠只是“嗯嗯”地应和,最后小声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她的这种反应告诉我,她果然早就知道我是谁。
“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筱林雄一郎。”
“无论什么,都是人捏造出来的。这个伤痕,既不是雷兽的爪印,也不是神的惩罚。只是因为电流使树木内部的水分沸腾,体积增大,冲破树皮而已。”
希惠的眼皮像被拉升一样抬起来,双眼大睁着,几乎能看见黑眼球的边缘。她凝视着我的脸,却没说话。
希惠抬起下巴,仰望着杉树。
“这是发生在我们来这个村子前没多久的事情。打过电话后,他还出现在店里。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店面的。你说自己是根据‘一炊’的店名找到的,但是,店名自不必说,甚至连父亲在埼玉新开了餐馆这件事,筱林雄一郎都应该不会知道。和羽田上村有关系的人,知道这个店面的,恐怕只有你了。”
“彩根先生说,雷是神的惩罚。”
我直直地盯着希惠大睁着的双眼。
我触摸一下裸露的白色树干,头上的树叶如悲鸣般响动,周围的马赛克状的光摇曳着。
希惠像痉挛了一样摇着头,向我这边靠近了一些。
“不是神吧?”
“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她问。
“我在江户时代的画上见过,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有点儿像果子狸。”
“我不能说。”
据说雷兽在雷雨云中来回奔跑,有时飞落到地上,袭击人类、树木或建筑等,跑回天上时,就会留下这样的爪印。
“你这样那样地问我,自己却不回答问题吗?”
“写作‘雷之兽’,就是雷兽。”
在她脸上清晰浮现出的,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如果说最接近的一种表情,大概就是恐惧。她惧怕着某种东西,就因为她知道了这个事实——筱林雄一郎曾经联系过我。
〠raijyuu……?”
“三十年前,你母亲给我父亲的那封信,请你交给我。”我提出了交换条件。“如果想知道筱林雄一郎对我说了什么,就请把那封信给我。”
希惠站在杉树旁,我们在这里碰头后,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希惠将身体离开一些,垂下眼睫毛,一会儿,她抬起那双如安静的肉食动物般的眼睛。
“据说古人认为,这是被raijyuu的爪子撕裂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
杉树皮被纵向剥掉很大一片,裸露出白色树干,以濒死状态矗立在雷场边缘。
“你应该知道才是啊。”
我沿着悬崖前进,一直走到遭到雷击的这棵杉树边。
在树皮被撕裂的杉树旁,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彼此的双眼像是用绷紧的线连接起来一样,相对而视,一动不动。结果,希惠那边的线无声断开了,她耸耸肩,背过脸去。
来到雷电神社旁边,发现停车场停着很多辆警车。鸟居下面,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似乎在警戒。神社院内有很多警察,为了避免麻烦,我没进入通往神社的陡峭山路,而是直接沿山路登上了雷场。
“信,你还是不看为好。”
虽然后家山已经解除了禁止通行的禁令,但车辆还是不能进入。我将车停在山脚下,步行上山途中,每隔几十米就有警察。我被第一个警察询问姓名和事项,我如实回答自己叫藤原幸人,去见雷电神社的太良部希惠。警察还很年轻,听到我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当然,如果我告诉他我父亲的名字,他肯定会改变神情。因为即便他不是本村的村民,也应该是当地人吧。
我正要回话时,从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脸红扑扑的年轻刑警正从雷场入口处朝这边跑过来。
距离黑泽宗吾的尸体在雷电神社被发现,已经过了一夜,现在的时刻刚刚过了正午。油田富翁被杀一事似乎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我从旅馆开车前往后家山的途中,看到人们在各处聚集,面对面动着嘴唇,小声说着什么。我们的车子经过时,他们都投来胆怯的目光,大概不单单是害怕我的车吧。
“如果你决定把信给我的话,请和我联系。今天早晨我给你打过电话,那就是我的号码。”
往深处走几步,地面到了尽头,二十几米的下方,沙土歪斜干燥。雷雨后的第二天早晨,希惠发现筱林雄一郎死在那里,向警察报了案。警察真的仍然将它定性为单纯的事故吗?还是开始考虑与黑泽宗吾的死有什么关联?
希惠还没回答,年轻刑警已经跑到了我们身边。他面朝希惠想要说点儿什么,又看看我,突然闭上了嘴。
正好是现在我所在的位置附近。
“……我回避一下?”我问道。
来拍流星的那个夜晚,这棵杉树在我们眼前遭到了雷击。那时,筱林雄一郎就站在距离这棵树约十米远的地方。
年轻刑警老实地点点头,略带歉意地说:“抱歉,我和宫司有重要的事要说。”
树干上留下的伤痕,如同被利爪撕裂一般。
最后,我和希惠短暂对视一下,说自己要回旅馆,便离开了那里。走开一段距离后,我听见刑警语速很快地开始说话。完全听不见内容,不过,事情相当重要这一点,从语气上还是能觉察出来的。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