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碎了。”
山风吹过,水面泛起波纹。飞起的枯叶落在水面上,旋转着流去。夕见拿着相机,多次按下快门。在我们背后的后家山中,警察现在还在树林中走动,搜寻杀人案的线索吧。不知是否找到了凶器?在羽田上村,人们已经开始议论案件了吧。
夕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装着薄饼的小袋子。好像是早餐后,她从房间的矮桌上拿来的。
我没和她说起过这个村庄,也就没和她说起过自己的孩提时代。
“另一个……啊,也碎了。”
“想都没想过。”
两个小袋里的薄饼都碎了,不知是开车上下山时碎的,还是我们沿着河滩走过来时碎的。夕见打开其中一个小袋子,抓些碎片放到嘴里,把剩下的递给我。我嚼着薄饼碎片,寂静中,感觉嚼动的声响很大,仿佛使大脑都跟着晃动。
夕见稍微歪歪头。
“爸爸……您觉得黑泽宗吾为什么会被杀呢?”放薄饼的小袋子空了,夕见用手团成一团,“您认为是谁干的?”
“你觉得我原来是怎样的小孩?”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爸爸您也捉过虫子啊?”
我们没再说什么,风早就停了,我们正身处一片静寂之中。这时,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对于口袋里的这种响声,我应该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在这灰色的河水前,却感觉像是第一次听到。
因为自己的头发不够长,我们都是把自己母亲的头发包在餐巾纸里带出来的。我也盯着家里的地板,捡了几根长头发带到了河滩上。母亲的头发太细,容易断,我捡的通常都是姐姐的头发,但我一定谎称那是母亲的头发。因为朋友们带来的头发看起来都很结实,还闪闪发光。我在河滩上捉了很多蜻蜓,傍晚回家后,我还是继续说谎。一边展示笼子里的蜻蜓,一边说是用母亲的头发捉到的。听我这样说,母亲总是看起来很开心。母亲身体瘦弱,但是很勤劳。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开场白和昨晚接电话时完全一样。她去店里了,我和夕见都不在,她很担心就打电话来了。我却和上次不同,如实告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有灰蜻蜓、银蜻蜓,运气好时,还会抓到‘鬼蜻蜓’呢!”
“我和夕见在一起,我们来羽田上村了。”
当然不是在这样的深山之地,我们抓蜻蜓都是在刚刚停车附近的河滩处。那时,我们这些小学生,每人手里拿着几根长头发,两端系上小手指尖大小的石子,投向空中。然后,蜻蜓会任性地飞过来,因缠上头发而掉落。因为蜻蜓是吃苍蝇、蚊子这种小虫子的,所以它们以为旋转的小石子是自己的食物,就会飞过来。之后被头发缠住,掉在地上。如今想来,细线应该也可以抓到,但是,当时我们相信一种说法,蜻蜓的眼睛是看不见头发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回答。
“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吧。”
我站起身,在河滩上走动,和夕见拉开一段距离。
“蜻蜓?”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羽田上村?”
“没有……学校说冬天不能靠近河流,我是严格遵守的。夏天倒是经常和朋友一起来捉蜻蜓。”
“我想等姐姐心情平静后再说的。”
“爸爸也见过河水结冰的样子吗?”
我和夕见一起打开了父亲的纸箱。放在纸箱里的相册。母亲墓碑的照片和照片背面父亲的文字。压在相册下面的二十多张照片。我把我们看到的这些都告诉了姐姐。之后的事情,我也告诉了姐姐。第二天,我冲动地来到村子,夕见随后追赶我而来。在举办神鸣讲的礼拜殿,我将父亲写下的文字摆在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的面前。但是,他们两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把河的名字告诉夕见,她很吃惊。
只有在雷电神社看到黑泽宗吾的遗体这个事实,我没有说。我没能说。
“河还会结冰啊。”
长时间的沉默仿佛压迫着我的右耳,姐姐终于说话了。
我努力抬起头,看看灰色的河面。到对岸大概有十几米吧。这条河流是流入信浓川的一条支流,名叫霞川。据说这条河在冬季偶尔会结冰,散落在结冰处的雪,看起来像云霞一样,因此得名。可是,羽田上村的人们只把它叫作“川”,到现在也似乎没变。
“四个大佬杀了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您现在比当年的爷爷年龄还大啊。”
“不知道。”
“我可不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夕见的身影在远处,大概不会听见我们的说话声。
“回去时,爸爸背着我试试?”
“姐姐……你总是惦记夕见,谢谢了。”
从雷电神社回到旅馆后,我们若无其事地吃完了早餐。旅馆老板也很在意清早的警笛声,我们听从年轻刑警的嘱咐,三个人都做思考状,随便敷衍过去了。之后,我和夕见再次离开旅馆,开车绕到了后家山的西山脚下。将车停在河堤上,我们沿着河边走了过去。河滩上的石子都很大,脚下很难站稳,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调整重心。我再次痛感,三十一年前,父亲背着母亲走过的这段路是多么险峻。
“嗯?”
从母亲去世到我们离开羽田上村,这期间,我曾不止一次想亲眼来这里看看。但是,却一直被父亲说“不要去”。父亲是觉得不应该让孩子看到母亲濒死之地,还是担心我走到这里危险呢?
“她虽然没有妈妈,但一直有姐姐你在,帮了我很大忙。她小时候,我不能去托儿所接她的时候,都是姐姐去接她。”
后家山北侧——三十一年前,昏迷不醒的母亲在这条河中被发现。
“幸人,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些话?”
“爸爸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夕见就拜托姐姐了。”
已经接近中午了,本该升得很高的太阳躲进背后的山峦。面前开阔的河面呈现沉静的灰色,偶尔有山风吹过,水面泛起像鸡皮疙瘩一样的波纹。
“哎?什么?别说奇怪的话。”
“爸爸您不需要道歉呀,因为是我说想去看看的。唉,不过真没想到那里竟然躺着尸体……”
“因为爸爸死后……我只有姐姐你了。”
我和夕见并排蹲在河滩边。
回过神儿来,我已热泪盈眶。灰色的河面,布满大大小小石子的河滩,独坐于视野中心的夕见身影,都像被捏碎了一样,扭曲着。
“让你看到了那种情形,抱歉了。”
“因为我希望夕见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