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杀意的临界点 > 四

“不,不用了。彩根先生要休息了吧,我也去睡了。”

“你用吗?我可以再去拿一个。”

我们擦肩而过,我正要回房间,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说着,彩根走近我,不晃动身体,也几乎没有脚步声。可是,他刚刚出门下去时,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为什么?

“不聊天了?”

“不是,这边有独特的叫法……啊,想起来了,叫盖被。”

“算了。”

“棉睡衣?”

“是吗?”彩根边说边将手放在门上。是有窍门吗?没见他怎么用力,门却很滑溜地顺利打开了。他站在门口面对着我,屋内的灯光只照到他的一半脸。

“这个很不错,肩膀很暖和,叫什么来着?”

“那就睡觉觉咯。”一股热气涌进鼻腔,我没吭声,歪着脖子思考。彩根露出一半牙齿笑着,说:“是这边的说法,意思是,那么晚安啦!”

那是一种叫作“盖被”的防寒用品,样子就像是在被子上加两个袖子。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们一家也曾经用过母亲亲手缝制的盖被。

我用点头掩饰过去,背过脸,进入自己房间。我想背着手关上门,本来一直很顺滑的推拉门,竟然拉不动。我焦躁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拉上门。

“是吗?刚刚我去下面拿这个了,忽然想起放在柜台边上了。”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穿行,就像走在泥潭中,双脚沉重。好不容易才走到夕见的床铺边,跪坐在榻榻米上。人声和动静都没吵醒她,女儿睡得很香。小电灯照着她的脸庞,双眼在眼睑内侧快速眨动着。记得十五年前,她的双眼也是这样在薄薄的眼皮下眨动。那天,她在托儿所用的心爱的布袋被弄破了。听悦子说,夕见看见布袋裂开一个大口子时,显得若无其事。可是,从托儿所回到家,悦子想要扔掉布袋时,夕见却突然大哭不止。布袋破了的那种难过心情,她是不是一直忍耐着?或者是,即将与心爱的布袋分离,才那么伤心?想着女儿当时的心情,那天晚上,我曾和现在一样,凝视着女儿熟睡的脸庞。

我从拉门上放开手,面对黑暗说。

第二天,悦子要去买做新布袋的布,就遭遇了那场交通事故。那是夕见的温柔体贴带来的事故。夕见为了我,将蓟花的花盆搬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花盆坠落,砸碎小汽车的前挡风玻璃,汽车失控疾驶,撞飞了悦子的身体。了解事故经过的我,都做了什么?——拼命守护孩子的人生。不必让她知道的事情,那就让她永远不要知道。从记忆中消失的行为,就永远不要让她想起来。可是,我这样做,到底是多深的罪过呢?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复生。

“我睡不着,想着能不能和您聊聊天儿。”

继续隐瞒事实,是多深的罪过?

回头一看,彩根站在昏暗的楼梯半中间,看着这边。

——没错。

背后有人说话。

离开羽田上村时,父亲轻声说出了这句话,如今,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干什么呢?”

三十年前,发生毒蘑菇案的当天。

我从床铺上起来,走近拉门,不出声地滑动它。我出门到走廊,看看隔壁房间,门缝中透出光线,应该是开着灯。我走到门前,用指尖轻轻敲门,没人回应。我将指尖放在拉手上用力,可能是门的开关有点儿问题,竟然纹丝不动。我将左手放到右手上用力拉,房门只是咔嗒咔嗒响,还是不动……

那天清早,响起了那个季节的第一声雷。

我听见隔壁房门的开关声,嗒嗒的脚步声在走廊移动。经过我们房间,接着是走楼梯的声音。我坐起来侧耳倾听。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最后,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水滴声。

——我母亲看见了藤原南人进入神社院内。

有动静传来。

在社务所,希惠说她母亲是目击证人。根据希惠现在仍然持有的信件内容,她母亲太良部容子,亲眼看见我父亲在神社工作间,将白色物品放进雷电汤中。而且,在案件发生后,才知道白色物品是白毒鹅膏。她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写成文字,交给了我父亲。我不知道具体的文字内容。准确知道内容的,大概只有写信人太良部容子、收信人我父亲、从我父亲手里拿到书信的希惠,还有,将那一瞬间拍进摄像机的节目组成员。

屋外传来人的说话声,是在神鸣讲喝醉了酒,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们的声音。从三十年前开始,一切都没改变。这个村子,什么都没变。

这里存在一种可能性。

“对于他夫人的情况,藤原南人说过,死就死了吧。”

每个人所知道的信件内容,并不相同。

参拜路上发生的事,如浊流般复苏,伴随着鲜明而强烈的身体感觉,在脑海中如旋涡般翻腾,几乎有一种刚刚经历的错觉。这个旋涡,又将更多记忆卷入。卷入,再卷入,随之越发巨大,充满了我的身体。三十年前的神鸣讲。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姐姐头上戴的银色发卡——看到那个小鸟形状的发卡,我说会引来雷击的,太危险。记忆慢慢卷着旋涡,将片段的时间拉近,逐渐扩大。我再次体验了三十一年前母亲去世那天的所有见闻。失去意识的母亲。在那间白色病房,我哭得太伤心,以致呕吐。我被父亲带去洗手间。回到病房后,如今,我再次倾听到父亲那句自言自语。就是清泽照美告诉我们的那句话。

三十年前,父亲涂改了太良部容子交给他的信。那天,希惠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摄像机拍到的,都是被父亲改写后的信。

是不是更冷了?这回旅馆准备的被子是三条叠在一起的,夕见说太重翻不了身,可现在却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走廊传来“滴答滴答”的流水声,与夕见的呼吸声相重叠。大概是为了防止水管冻住而没关紧的水龙头在滴水吧。

在涂改信件时,父亲大概既没删减也没添加文字。因为如果那样做,会被熟悉母亲字迹的希惠轻易识破。不过,要大大改变信件内容,根本没必要删减或添加文字。如果我的想法准确的话,父亲只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在太良部容子的文字上添加两条线。

房间里只点着一个小灯泡,我看着天花板。

要想弄清一切,只能亲眼看到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