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场的犯罪现场,要是能顺利拍到就好了啊。”彩根忽然嘀咕的这句话,将我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那天,父亲边说边领到了大锅里的蘑菇汤。他平静的侧脸后面,到底隐藏着什么?难道是将大批村民都置于危险中,无视自己孩子会中毒的可能性,将杀人计划付诸实施的成就感吗?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相信。可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想呢?
“……什么?”
——因为去年没吃到啊!
“杀人的犯罪现场呀。”
画面转到演播室,不负责任的讨论再次展开。不过,在我听来,那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组合罢了,我的咽喉仍然被刚刚得知的事实堵塞着,我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彩根和夕见就白毒鹅膏争论着什么,我是只听其声不解其意,不知不觉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情景。当年从我和姐姐身边走开,和富田面对面的父亲。当时,真的像富田刚刚在影像里所说的,父亲和他有过那样的对话吗?父亲真的没有喝蘑菇汤吗?若是如此,为什么?他只想自己平安无事吗?他明明知道,其他村民,或者是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误食白毒鹅膏,还能无动于衷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看向电脑画面。可是,那里仍然只是并非当事人的一群人在进行无解的议论。
“白毒鹅膏并没有奇怪的味道和气味,吃了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所以才可怕。”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画面,是刚才和她聊过的打雷。那天晚上,打在雷场的那个雷。死在悬崖下的那个男人,因受雷声惊吓而掉下悬崖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吗?所以,果然雷才是杀人犯啊。即使没被激光枪命中,人还是死了。太可怕了。”
彩根慢慢摇摇头。
“您刚刚说的……‘犯罪现场’是?”
“不过,也许……”夕见在旁边开口了,“假设藤原南人不是犯人……是不是他的碗里真的有白毒鹅膏呢?犯人另有其人,他在雷电汤里放了白毒鹅膏,大佬们将一部分雷电汤分到了一般的蘑菇汤中。因此,藤原南人的碗里偶然混入了白毒鹅膏,他才会觉得味道怪,所以就没喝。”
“打雷那一瞬间,我可能拍到了很棒的画面,在雷电神社的社务所,我是不是说过?”
我无法回应。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上,父亲没喝蘑菇汤的事实——我至今根本不知道的事实,如石头般堵住了我的咽喉。
说过。但是……
“这个证词,进一步支持了藤原南人是犯人的说法。”彩根说。
“可是您不是忘记在相机里放胶卷了吗,您刚刚在楼梯上说过……”
彩根将食指对着画面,就像刺向它一样动了几下。
“不是不是,拍下打雷瞬间的是数码相机。”
“我记得很清楚呢。”富田的声音暗沉,其他村民的口气中包含的愤怒和恐怖,在他的语气中感觉不到,相反,却隐含着深深的悲哀,“我问他怎么不喝?他说,味道有点儿怪,还是算了。”
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内脏。
之后,父亲端着蘑菇汤的碗走近他,两人与我和姐姐隔开了点儿距离,面对面说着什么。当时就是我和姐姐遭遇雷击之前。
“可是,在我印象中,那时彩根先生是将胶卷相机放在了三脚架上……”
画面上的人穿着灰色工装裤,胸前缝着农协的标志。果然,就是他。母亲在冰冷的河边被发现的那个夜晚,就是他开车把我和姐姐送到了医院,农协职员富田。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那天,他还笑容可掬地对我们说“来啦”。
“那个相机,在开始下雨时,我马上就收起来了。毕竟是个老相机,淋湿就麻烦了。拍摄打雷照片的,是那边那台。”
“那个人没喝呀!”画面上另外一个村民开始说。这次也没拍到面部图像,不过一听声音,我就想莫非是……
他指着随便放在地板一角的单反相机。
如果父亲是毒蘑菇案的犯人,难道他没有考虑其他村民也有可能吃到白毒鹅膏吗?他事先没想到可能会在某个人的碗中吗?也许那就是姐姐的碗,也可能是父亲自己的碗啊。那天,在我旁边的姐姐确实喝了蘑菇汤,父亲也喝了。一旦碗里混入了白毒鹅膏——
“我的一贯方针是,不拍到一定数量的照片是不会确认的。数码相机可以马上看到所拍的照片,非常方便。但是,如果觉得反正能拍很多,之后从中挑出自己满意的就行了,那么技术就会下降。拍照片是神经反射,并不是多拍就好的。”
村民刚刚说的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因为我既没见过这种情况,也没听家人说起过。可是,父亲呢?我当时还是初一的学生,而父亲已经在羽田上村生活多年,每年必定参加神鸣讲。雷电汤有可能混合到一般的蘑菇汤中,父亲应该会知道吧。
“那么……您还没看过?”
疑问一下子让我的内心变得冰冷。
“在这儿期间,大概不会看了。回家后再慢慢确认,那是个快乐的过程呢。”
“大佬们有时会把雷电汤分出一些,放入我们的蘑菇汤中。所以呀,如果今年的神鸣讲,他们也这样的话……”
“现在就看吧!”夕见半开玩笑地说,将手伸向相机。彩根迅速伸手抓住了相机。
目前为止看到的报道影像中,根本没有一条新奇信息。但是,村民们接下来的说法,却突然让我知道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
“现、在、不、看。”
“真可怕呀!”影像再次插入了对村里人的采访。画面上是一个男人,没有出现面部图像。
电脑上的影像放映结束,画面自动停止,只剩下演播室远景。彩根胡乱地关上电脑屏幕,转动身体朝向我们。
播音员将播报内容进行总结,显示成条款式文字,演播室里有几个评论员不负责任地交换着意见。其中也有现在偶尔出现在电视中的演员。节目中间还有补充内容。当播放到“A先生”的妻子一年前死于不明事故时,他们的讨论更加热烈。我和姐姐遭遇雷击之事,之所以未被提及,是因为显然与案件无关?或者是,节目组考虑到,我们的名字全称早已被报道过,“A先生”的身份就很容易被锁定,人们也就知道我和姐姐是他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这种顾虑也毫无意义。这个报道播出之后,父亲就被当成毒蘑菇案的犯人遭到全村的谴责,我在学校也遭受了卑鄙的攻击。
“就是这样,这些影像资料如果能给你们一些参考,是我的幸运。方便的话,请告知电子邮箱,之后我把影像发给你们。”彩根补充说。
“背负着这种罪责活下去,我做不到。这封信,你丢掉也完全没关系。所有一切都由你决定。不过,请你想一想家人。我只恳求这一点。”——信上写着以上内容。
“不用了,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调查。”
接着,画面切换到演播室,说明了太良部容子给父亲那封信的内容。打雷那天——也就是神鸣讲当天清晨,她看到了进入神社工作间的“A先生”的身影。“A先生”往雷电汤中放入白色物品后离开,太良部容子马上去查看雷电汤锅,知道他放的是蘑菇。当时,她脑海中也闪现了一下剧毒蘑菇白毒鹅膏,但她没有丢弃雷电汤,也没告诉任何人,照常举办了神鸣讲。之后,出现了两名死者和两名重症患者。
我站起来,催促着还想说什么的夕见。夕见努努嘴站起身,这时,彩根突然将数码相机拿到胸前。
过了一阵儿,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回来了。用好像要放弃什么的态度,递给希惠。希惠当场从信封中取出信纸读起来。摄像机移动着,斜着拍到了文字,但在播放的影像中,字面也用白雾掩盖了。大概是希惠请求不要公开?或者是节目组的顾虑?
“对了,说起杀人犯……”
父亲朝店里的楼梯走去时,曾将手轻轻放在我头上,影像里没有照到这个。
他打开电源,显示照片。他的脸并不对着显示屏,只用眼角进行确认,是因为他说过尽量不看自己拍过的照片吗?他摁动按钮,一张张切换照片。开头那些是为什么拍的呢?有这个房间的天花板、腰窗、电灯罩等。不久,出现了举办神鸣讲时雷电神社院内的全景、露天摊位、排列着的灯笼、看着相机或者没看相机的村民们出现或消失。
画面中的父亲垂着双手沉默着,一会儿,转过身背对希惠说:“请在这儿等一下。”
“雷雨之夜,在雷场摔死的好像是筱林雄一郎。名字的汉字是雄壮的雄,数字的一,右耳旁的郎,雄一郎。就是三十年前死于白毒鹅膏的筱林一雄的儿子。”
“临死前,我妈妈来这里做什么?”
“啊?”夕见大声说。
希惠的声音忽大忽小,略微有点儿颤抖。当时,我正在餐桌做作业,起身站到门边,往外看过去。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里站着突然到来的希惠,她旁边有个拿摄像机的男人,这个男人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如今出现在画面上的情景,我当时是从反方向亲眼所见的。
“据说离开了村子的……那个人?”
“他们给我看了录像,就是拍到我妈妈的那段。”
“对对,就是他。他父亲死于毒蘑菇案后不久,他就变卖家产离开了村子。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又出现在雷场?什么时候回到村子的?”
出现在门口的父亲的脸,与店名一样,也被白雾挡住了。画面下面用铅字印刷体假名标着“A先生”。可是,这种假名标识,在这个村子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谁,只要看了报道,马上就会将“藤原南人”四个字叠加上去,透过那团白雾,一定会看见父亲的脸。
夕见也和彩根一起思索着,看向我。瞬间,我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尽力挤出一句话。
“我是雷电神社的太良部。”
“他是不是想参观一下很久没看的神鸣讲,才回到村里来的呢?登上后家山,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怀念?”
接着,画面上出现了希惠,节目组给她看了上面一段影像后,她走下参拜路,下了后家山,横穿主干道,沿小路前行。摄像机一直跟随着她。终于,希惠来到店前,敲门。
“也许如此。不过,如果是这样,太可怜了。因为如果不去那里,他就不会死了。受雷声惊吓,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哎呀,或者,他的死可能另有原因。”
节目组发现了一盘录像带。在太良部容子的遗体被发现的几个小时前,她曾出现在一段拍摄村中小路的影像中。那的确是她的背影。有个镜头是她正要推开一扇门的瞬间,这个画面被放到了最大。不过,招牌上写着“英”的店名,却被白雾一样的东西遮盖了。
“您说……另有原因是……”
“然后,从下段报道开始,事态发生突变。”
“哎呀你看,也许是不小心在泥里滑倒了。在打雷之前。”
伴随着红色的、潦草的字幕,报道内容是太良部容子自杀一事。画面中出现了很多人,在礼拜殿的门框上,是用细腰带吊住脖子的宫司;发现这一幕的上高中的女儿;臆测宫司会不会就是毒蘑菇案的犯人的村民;在摄像机前进行反击、双眼通红的希惠……要是放在现在,这个肯定不能播放吧。
彩根继续歪着脖子按着相机按钮,显示器上的时间一点点接近现在。昏暗的背景逐渐变得明亮,这时出现了一张很大但不大清晰的人脸照片。
“从这里开始,事件有了最有趣的发展。”
“啊!就是这个!”
报道节目的影像继续。在一间陈旧的演播室,男播音员在播报村里人的陈述——在祭祀时分给大家的蘑菇汤中,会放有一种叫作大银杏菇的白蘑菇,因此,工作人员可能没注意到与之颜色相同的白毒鹅膏。画面上还出现了各种蘑菇的影像资料。伞盖足有婴儿头部大小的大银杏菇。形如其名、伞盖呈鹅蛋形的白毒鹅膏。据说白毒鹅膏的伞盖会一点点展开,变成水平的——播音员进行说明并简短总结后,特集结束。随着有点儿耳熟的音乐声,画面播放了一段厨房洗涤剂广告。下一段影像开始前,彩根改变了盘腿姿势,仿佛要闯进画面一样,把脸靠得很近。
彩根将画面朝向我们。
“据说她母亲去世后,住在其他县的亲戚来照顾希惠的生活,一直到她上完两年函授课程,获得神职资格,继承雷电神社。即使是上代宫司的女儿,什么都不做也是无法继承的,不容易啊。”
“白天,我拍到了筱林雄一郎的遗像。村里的殡仪馆在举办他的葬礼,我进去很快拍了一张。”
希惠在采访影像中,一直非常担心在病房昏迷的我姐姐。她俩的合影出现在画面中。大概是在高中体育节拍的,希惠和姐姐都穿着体操服,站在一起做出V字形手势。她们健康的身姿因汗水而闪闪发光,笑容灿烂。
“这里,我们也去了。不过是借用一下厕所。对吧?”夕见说。
彩根挠着下巴说,眼镜反射着画面的光。接受采访的希惠,确实很漂亮。而且,比我们离开村子前看到的更漂亮,是一种健康的美。之后,她母亲自杀。村里人把死去的太良部容子看作犯人,希惠对此进行正面反击。她说,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很可能母亲不是自杀,而是被犯人杀掉来顶替罪名。她用过激的言辞进行反抗。渐渐地,她的皮肤变得黝黑,双眼深陷。
我点头回应着夕见的话,目光却无法离开相机画面。挂在殡仪馆大厅的遗像,和从远处看相比,照片上的五官更加清晰。宽而长的鼻子,令人想到乌鸦嘴。黑眼球小、似乎在打坏注意的双眼。与其说是微笑,倒不如说是更接近冷笑的表情。年轻时的威胁者正注视着我。
“美少女啊……”
“怎么感觉见过似的……不可能啊……”
画面上的希惠,并非以宫司女儿的身份接受采访,而是作为遭雷击昏迷的藤原亚沙实的同学。或者也许当时还无法回答神鸣讲和毒蘑菇案的问题,没能拍到其他可用于播放的影像。
夕见说出这句话后,我才意识到这张照片是不能给她看的。我以自己的焦躁不会被觉察出来的最快速度拿起相机,将画面对着自己。幸好,夕见马上抬起头,转向彩根。
“她的母亲——上代宫司,这时应该还活着。不过找遍了影像,都没有关于她的采访。她是拒绝采访了吗?”
“筱林雄一郎,是怎样的人呢?”
电脑开始播放下一段报道影像,出现了希惠的身影。
“我问了问参加葬礼的人,据说他本来在学生时代就在东京生活过,所以离开村子后就去了东京。然后,在那里做生意,彻底失败了。以后的事,似乎没人知道。所以,遗像也是很早以前的照片。好像他之前只回过村庄一次,那时也几乎没人和他交流过。”
“据说在雷电云中,放电是朝向四面八方的,因此,‘噼噼噼’的声音一直持续。在透过大气层传向远方时,就会变成低沉的‘轰轰’声。之后,逐渐经过时机的偏离和重合,传到我们耳边,就变成了‘轰隆隆’的声音……啊,对了,这位是宫司女士,当时是高中生。”
“他是何时回来的?”
我和夕见都摇摇头,彩根开始进行说明,还得意地夹杂着动作。
夕见询问彩根时,我第一次从正面持续注视着筱林雄一郎的遗像。我认识这个男人。在他往我店里打恐吓电话之前就认识。在他出现在店里之前就认识。
“在雷场,雷打下来的时候,不是有‘噼噼噼’的可怕巨响吗?感觉耳朵都被震聋了。你们知道吗?据说打雷声和所谓的‘轰隆隆’的声音是一样的。”
“地震之后,二〇〇四年十月的新潟县中越地震。他应该是很担心故乡的灾情吧。但是,可能不想被大家看到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据说他用口罩和围巾遮住了脸。不过,我今天在神鸣讲碰到的人当中,有一个男人碰巧认出了他。我忘了他的名字,就是鼻梁特别长的那个——”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怎么做呢?这种情况,我也无数次想象过。当然,我会把在礼拜殿前的自己和姐姐拉开。但是,如果不能那样呢?如果遭遇雷击就是我们的命运呢?——每当想到这里,我经常会在想象中将自己和姐姐的站位互换。从空中落下的雷,击中了我的身体,姐姐遭受侧击倒在地上。我的身体被刻上电击疤痕,一直昏睡。姐姐在别的病房,几小时后苏醒过来。我知道,即使时间真的能倒流,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但还是经常想象这种情景。想象中的我,在其中再次追溯时间,记忆飞回到同一天的早晨。然后,我在雷电神社院内屏住呼吸,双眼望去。在那一年的第一声雷响起时,有人登上参拜路,穿过鸟居,行走在神社院内,走向工作间。将手里的白色物品放入雷电汤锅中的这个人,在暗处弓着身,根本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穿着父亲的衣服,和父亲的背影很像——
“送你到旅馆的?”
“哎呀,其实呢,直到前几天在雷场近距离看到雷击,说实话,我一直太小看打雷了。雷击瞬间的那种冲击,真是太厉害了。过去的科幻电影里面的汽车形时光机,不就是用雷供电吗?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能承受那么巨大电力的机器,无论是怎样的天才也造不出来呀。”
“对对,就是他。他送我回来时,我在车上随便问了一下。他和筱林雄一郎是初中同学,十五年前那场地震后,他偶然在村里看见雄一郎,就和他打招呼。当时,雄一郎样子落魄,显然在城市混得很失败。因此,这个男人想起他过去的傲慢自大,就捉弄了他一下。结果,雄一郎用可怕的表情瞪着他,走开了。”
我这样想象,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捉弄?”
如果,不是姐姐,而是我自己被雷击中的话。
“问他‘你去神社了?’之类的。”
“就像一个手持几千万伏激光枪的杀人犯,从上边无差别瞄准一样啊。我们毫无防备地走在他的瞄准范围内。而且,即使免遭击中,在旁边也会遭殃的。当时,虽然遭到雷击的是那位姐姐,但旁边的弟弟也被击中了,也就是侧击。”
“啊?为什么是神社?”
不知何时打开了小袋子,彩根一边嚼着薄脆饼,一边看着画面。
“据这个‘长鼻梁’说,筱林雄一郎曾经很喜欢宫司的女儿,也就是太良部希惠。用现在的说法,好像还做过跟踪一类的事情。”
“雷,还真是可怕的东西啊。”
“跟踪狂,老早就有啊……”
在说完仍在住院的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的病情后,画面切换到对村民的采访。采访的是荒垣金属的从业人员,在筱林家塑料大棚工作的中年夫妻。摄像机对准被采访者的前胸部位,没有露出人脸。人们的声音,有时像轻声低语,有时像大声倾诉。“很会照顾人,人很好……大银杏菇不可能是偶然掺进去的……是有人干的……希望犯人出来自首……不能原谅……吓得睡不着……”最后,记者说到了案件当天的雷击。初中一年级的弟弟已经恢复意识,高中二年级的姐姐仍然昏迷。
“‘长鼻梁’还笑着说,离开村子说不定就是因为希惠不理他呢。不知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正如彩根所说,在接下来的报道影像中,出现了蘑菇汤、雷电汤和白毒鹅膏这样的词语,记者的报道也变成了并非事故而是重大案件的语气。画面上有荒垣金属的工厂和荒垣猛的照片,还有一直延伸到画面深处的蘑菇塑料大棚和筱林一雄的面部照片。这样一看,和筱林雄一郎的五官确实相像。
此时,我理应对彩根的话多加留意。因为他说出了“十五年前”这个词语。我所不知的秘密之线索,就应该存在其中。可是,我却错过了这些。我一直盯着数码相机上的筱林雄一郎遗像,倾听着自己的记忆空白。我认识这个男人。从生活在羽田上村的时候开始,我就认识他。这个印象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接着,轮廓锐利的一端,触到了包裹记忆的薄膜。随后,薄膜上出现裂纹,裂纹增大破裂,记忆涌入了三十年前因雷击产生的空白之中……突然,记忆如浊流般缓缓流动。
“最近,我已经弄清很多情况了。”
潮湿的泥土气味。后家山的深处。我双手中有很多蘑菇。它们丛生在树林中,对讨厌蘑菇的我而言,它们看起来也很美味。因为误采侧金盏花而遭到了父亲批评,我一直很懊悔。这次我一定要让父亲好好看看,问问父亲能不能吃。
“在这个祭祀中,还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屏幕中,一个现在看来妆容显得过时的女记者说,“参加祭祀的高二女生和她上初一的弟弟遭遇雷击,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幸运的是,并未出现我和姐姐的面部照片,在记者说了我们两人名字之后,画面上只显示出“藤原亚沙实(17岁)”“藤原幸人(13岁)”。虽然如此,这段录像彩根应该已经看过多次,而且,在至今为止的采访中,遭雷击的少男少女照片,他一定至少见过一次。如果他发现我和姐姐就是当时的那两人,他应该很早之前就发现并且指出来。当然这仅限于,他并非像希惠那样佯装不知。
——那时我拼命反省啊,再也不敢采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带回家了。
画面中,摄像机移动到雷电神社礼拜殿前,拍到了石阶附近。
在这个旅馆的窗边,说起侧金盏花时,我这样告诉姐姐。
彩根在三只茶杯中倒好茶,第一段录像结束。在切换到下一段影像之前,出现了一段当时的芳香剂广告,夕见觉得很稀奇。我却对茶杯的数量很在意。他明明一个人住,为什么房间里有三只茶杯?我们住的房间,之前是三只,这次是两只,都是按人数准备的。他是事先到楼下去借的吗?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叫我们到房间里来吗?
——可是……
“我把找到的报道影像都集中在一起了,有很多重复之处,我适当地进行了整理衔接,但内容还是很长。我现在给你们泡茶啊。”
说到这儿,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只留下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而现在,我正直视着那违和感的真面目。
画面中央是一位现场记者,记者的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变大,播报内容是,在叫作神鸣讲的当地祭祀中,发生食物中毒,出现两名死者和两名重症患者。因为报道说,现在警察正在调查详细情况,似乎还没确定原因是白毒鹅膏。这段影像是电视播报的录像,画面很不清晰,感觉像是隔着磨砂玻璃观看。
那不是最后一次。
彩根像读懂了我的内心一样,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调节了一下个人电脑的音量。
还有一次,只有一次,我又重复了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就像给母亲带回野花一样,就像给父亲带回橡树果一样,我还想被夸奖一次。我想为家人做些什么。可是,当我双手捧着丛生在后家山的蘑菇,蹚开齐腰高的杂草,回到参拜路时,一个男人站在了我面前。他的脸与夕阳重合,成为一个黑影。他向我伸出手臂,摸着蘑菇,之后,一下子从我手中全部夺走了。
“没人在路上走,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太恐怖的事情,大家都躲在家里了。”
——在哪儿找到的……
毒蘑菇案发生之后,我还在医院,没见过外面的情况。因此,一直以来,我自己想象出这样一番情景:村民聚集在各处,像被追赶的动物般,眼睛充着血,小声议论着。
面对男人的质问,当时的我说不出话,只是回头指指树林深处。他拿着蘑菇,就像被什么拉着一样,急忙走向那边,这时我才看见他的脸。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知道他是来我家餐馆的一个大佬的儿子,蘑菇大户的儿子。被这样的人抢走蘑菇,我觉得自己肯定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发现了极其贵重的东西。在黄昏的参拜路上,我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蘑菇被抢感到伤心,而是因为兴奋。看看自己的双手,在冻僵的手指间,只剩下一只蘑菇。我将它带回家,把母亲的图鉴搬到房间,对照着国语辞典,忘我地阅读说明。
画面上显示出三十年前的村庄,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安静得多。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蘑菇的真实面目,以及它所拥有的恐怖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