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奶奶吧?之前我只见过她的遗像。”
我先拿出最上面的一本,一页页打开。稍微有点儿发黄的页面上,每页都贴着四到六张照片。房子的全景。一楼外墙上贴着“英”的招牌。崭新、一尘不染的餐厅。放在箱子里的,显然是新买的酒壶和酒盅。所有照片的白色边框上,都用小字写着日期。照片均摄于距今五十年前,即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四月,好像就是父亲在村里开餐馆“英”的时候。
照片上,父母并排站在餐馆前,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应该是用限时自拍模式照的,门上的玻璃朦胧地映出三脚架的影子。
“好像放在上面的是最早的。”
“当时奶奶才二十几岁吧……大美女呀!”
毛巾下面是相册。我略微有些印象。明亮的绿色大相册。两本并排横放,很多本摞在一起。可能因为被收进箱子的缘故,封面基本没褪色。这种款式的相册近年很少见,每页都贴着透明薄膜,揭开它,页面就带有黏性。在页面上摆好照片,再将薄膜重新贴好。页面厚而结实,虽然很重,但过去每家都有这种相册。
我和夕见两个人翻阅着相册。厨房,崭新的砧板和菜刀,空空的酒瓶架,完好无损的冰箱,一张张客人座席,墙上贴的菜单和起名字的纸一样,也是父亲的笔迹。
“哇,这个应该很重啊。”
“‘英’,就像这样,把菜单都贴在墙上的吧。”
我把当年和父亲的对话告知夕见,她说着,皱起了眉头。我也像父亲一样,没再告诉她什么。不过,比起我名字的由来,夕见对纸箱里的东西更加好奇,她马上不再纠结了,再次往箱子里看。里面并排铺着两条白色毛巾,下面好像放着什么平整的东西。
在“一炊”,菜单是请相关行业制作,放在每个餐位上的。其实父亲当时也打算和“英”一样,想将菜单贴在墙上,但因为从房间的布局上,没有一面从每个餐位都能看到的墙,只好作罢。
“什么呀……爷爷为什么说出乎意料?”
“这样一看,爸爸的字和爷爷的字很像。”
此外,父亲什么也没告诉我。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谜语的正确答案。
“也许吧。”
——所以……出乎意料了。
从小学开始,我写字就比同班同学好,只有这一点是我暗暗引以为荣的。我并没有特意练过字,因为看着父亲的字长大,可能自然而然写字也像他了。
当时父亲在餐馆“英”做着料理的准备工作,侧脸浮现出苦笑。
我们一页页翻着相册。什么都没种的、只有泥土的院子。还没被太阳晒过的、深色外廊地板。开关都需要窍门的防雨门。画面逐渐转到了二楼,起居室、厨房,连卫生间都拍进去了。一定是为了纪念新建的房子和店面吧。
——我希望你活在比我更广阔的世界里。
看完第一本相册,打开下一本。蔬菜、活鱼。一瓶瓶一升装的酒。母亲拿着一瓶啤酒,做出“我要倒酒啦”的姿势,靠近玻璃杯,但是瓶盖还没拿掉,应该只是摆个样子吧。
不过,我的名字还有另外的由来。那是我上小学学到“幸”这个字的时候,大概是三年级吧。我当时问父亲,为什么给我起“幸人”这个名字。父亲没像我预想的那样回答“因为希望你幸福”,而是说了一句像谜语一样的话。
“这么多照片,爷爷却几乎没有入镜呢。”
不论是谁,只要看到“幸人”这个名字,一定认为其中包含着“希望成为幸福之人”的愿望吧。嗯,确实有这个意思。任何父母都希望孩子幸福。而且,这一周左右,我痛感身为父母这一愿望之强烈。
“因为是他拍的呀。”
我点点头,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一本相册看完,再打开一本相册。每翻过一页,感觉早已远去的昔日时光,又一次掠过。“英”终于开业了,大概是来店的客流量不少吧,母亲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握拳,纤细的手臂放于胸前,做出获胜姿势。接着,关于店面的照片少了,出现了母亲怀孕的照片。病房。放在凸起的腹部上的母亲的手。小脸像桃子一样的刚出生的婴儿。大概是出生后第一次参拜守护神吧,在雷电神社的礼拜殿前,婴儿被包裹在肥大的纯白纺绸和服中,由母亲抱在胸前。随着时间推移,婴儿的眉眼渐渐显出姐姐的样貌。之后出现的是我穿纯白纺绸和服,被母亲抱着。在那之后的照片上,姐姐不熟练地抱着我。
“那,爸爸您的名字是爷爷起的?”
不只是店面和家人,相册中还有父亲拍的羽田上村美丽的四季。确实,那个村庄有美丽的自然风光。春绿如洗,紫阳花在雨中鲜艳绽放。夏日的积雨云。有风的日子,草都被吹向一边。宛如涂了油漆般的碧空。某家屋檐下吊挂着白萝卜,皮还没有起皱,看日期,果然是仲秋时节。红叶绚烂的后家山。正在举办神鸣讲的雷电神社。排队领蘑菇汤的人们。将写有“雷除”的护身符,得意地伸向镜头的我和姐姐。站在我俩身后,将手搭在我们肩膀上的母亲。长长的冰凌。一切都显得胖乎乎的雪景。被大家叫作“吊钟冰”的屋檐冰柱。我站在雪地上,眉毛全白了,像个老爷爷。一场新雪后,我把脸钻进雪中,雪上现出脸的形状,自己的脸竟然是这个样子,觉得很好玩儿。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反复这样做,后来脸上生了冻疮,变得通红。
“你姑姑的名字,是奶奶起的。”
四季变换,岁月更迭,我和姐姐渐渐变了样。我的脸不像原来那么圆了,姐姐的开朗笑容变成了淡淡微笑,头发长了,个子高了。
“爷爷写这么好的字,我竟完全不知道。我见过爷爷写备忘录什么的,当时就觉得,写那么快,字还是很好看,真了不起。那爸爸和姑姑的名字也是爷爷想出来的吗?”
看着这些照片,我想起了刮台风那一天。离开羽田上村后,我们三个一开始住的公寓就在荒川边,搬来的那个秋天,强台风席卷关东地区。父亲担心河水泛滥,将贵重物品归拢到一起,以备随时可以带走。我也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放进塑料袋,姐姐也把学习用品、南天群星的CD和龙猫笔袋等装进了一个大挎包。父亲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纸箱,放在了冰箱上。那个,就是眼前这个纸箱吧。为了不让泥水冲走我们一家在羽田上村的回忆,父亲才把它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吧。但是,如果那些回忆很宝贵,为什么将家人的照片都这样放在箱子里呢?为什么一直没打开,连胶带都没撕开呢?
我说那是父亲的字,夕见非常吃惊。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夕见一直在看相册。已经是最后一本了。小学六年级的我。姐姐的初中毕业典礼和高中入学典礼。看起来姐姐还没适应新校服。不久,季节转换,夏天来了。
“哇,这字真好看。是请谁写的吧!”
“这个,难道是希惠?”
相机和布袋下面,并排放着两个扣着的镜框。拿起来一看,放在镜框里的是起名字的纸。分别用毛笔字写着“亚沙实”和“幸人”。
那是姐姐和希惠的合影。
“这是奖状还是什么?”
日期是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八月。她们高一那年的夏天。可能是放学后或者休息日,两人都穿着吊带背心。希惠健康的茶色肌肤晒在阳光下,姐姐露出洁白的双肩,开心地笑着。她们全然不知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满脸洋溢着快乐,而且似乎完全相信这种快乐时光将永远持续。她们还商量着来年两人一起去海边。——然而,不久,母亲就去世了。第二年的神鸣讲,我和姐姐遭遇雷击,毒蘑菇案发生。希惠母亲自杀。父亲被怀疑是案犯,我们逃离村庄。
大概是母亲缝的吧。那是一个手工布袋,里面放着似乎是保养相机用的小物件。夕见一个个拿在手上,嘴里说着这个能用,那个不能用,这个不知道怎么用,依次把袋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三十年来,我一直相信,父亲不是毒蘑菇案的犯人。但是,自从在羽田上村听了清泽照美的话,我的心底就像开了一个洞,对父亲的信任感一点点掉落下去,事到如今还剩下多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胶卷……啊,可惜没有呀。要是有胶卷就好玩儿了。这个袋子是……”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最上面放着的,是父亲的单反相机。我已经三十年没看到它了。离开村子时,我记得父亲默默地把它放进了纸箱,好像就是这个纸箱吧。
我和姐姐遭雷击后,低头坐在医院折叠椅上的父亲,呻吟般嘀咕着。当时我刚刚在病床上苏醒过来,姐姐还在另外一间病房昏迷,脖子以下被雷电刻上了可怕的伤痕。父亲可能真的杀了人。而且,就在他实施犯罪的当天,自己的孩子遭了雷击,他可能因此悔恨不已吧。
“哇,突然天降宝物!”
但是,如果后悔的话。
夕见毫不迟疑地用手去撕胶带。纸胶带应该是很早前贴上去的,已经老化了,撕到中间就断掉了,从反方向撕也一样。最后,夕见只好放弃,用指甲扯开中间的胶带,打开纸箱。
——没错。
“而且,关于爷爷的事情,我想多知道一些。”
离开村子那天,父亲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呢?
三个月前,父亲昏倒在厨房,送到医院后就去世了。之后,我一直都没碰过他的遗物。过了一段时间,我稍微打扫了一下父亲的房间时,发现壁橱靠里的地方放着这个纸箱。因为父亲突然去世,我也不好意思随便动他的东西,就一直没打开。
“到这儿就结束啦。”
“您不是说整理遗物难受吗?现在就下定决心先打开这个吧。”
夕见翻到最后一页。
夕见把纸箱搬到起居室,“嗵”的一声放在榻榻米上。
这一页上,只孤零零地贴着一张照片。
“爷爷也一起喝点儿酒吧。”
照的是母亲的墓。移葬之前,在羽田上村墓地建的墓。没有线香和花,只有一个四方形墓碑静静矗立着。周围都被白雪覆盖着,花器中的水冻成了白色。一看照片白色边框上的日期,写的是平成元年(1989年)一月。照片应该是建墓不久后拍摄的。
回到楼上,我听见父亲房间有搬东西的声音,正纳闷儿时,夕见出来了,用令人提心吊胆的姿势抱着一个纸箱。
这张是父亲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之后,他就再没用过相机吧。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和女儿慢慢地喝酒聊天,选择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无关的话题。她说想吃点儿东西,我就走到楼下店面,从厨房冰箱选了一些小吃,装在盘里端了回去。
我拉过纸箱往里看,发现还有一些没放进相册的照片,重叠着放在那儿。共有二十几张,放在最后一本相册的下面。
我拿起来,打开易拉罐后,才向夕见道了歉。虽然语句简短,但见我是由衷地致歉,夕见只得苦笑着摇摇头。我们拿起啤酒,轻轻对碰,两个人都“咕嘟”喝了一口。女儿之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喝过酒吧,看她刚才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喝不惯或是觉得啤酒苦。
我拿出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那个是给您的。”
“这些……爷爷是为什么拍的呢?”
我不知说什么好,夕见不再瞪我了,对着桌上的一罐啤酒,抬抬下巴。
眼前这些照片像是再现了一开始看到的照片。照片的内容和构图都非常相似,只是感觉一切更陈旧。唯独院子的照片上满是花草,其他都因岁月变样了。房子全景,和母亲名字相同的店招,空荡荡的餐厅,厨房,砧板和菜刀,酒瓶架,电冰箱,二楼的每个房间,盥洗室、浴室。哪一张都没有人像。——正觉得纳闷儿,出现了父亲站在餐厅入口处的照片。
“逗您呢,发生了太多事情,也没办法啦。姑姑因过度劳累病倒,在出生的故乡又发生那样的事,本来就因为我,咱们才去了那个村子……”
第一本相册的一张照片上,父亲和母亲并排而立,两人幸福地笑着。但是,眼前这一张中,只有父亲一个人盯着相机。毫无表情的双眼。但那眼神像是被什么想法支撑着,努力要显示自己的存在。在他身后的房门玻璃上,映出三脚架的影子。和一开始看到的照片一样,似乎也是用限时自拍模式拍摄的。
夕见眯眼看着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母亲的忌日和夕见的生日就差两天,至今为止,这两个日子一直是悲喜交加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奶奶的位置,空出来了呢。”
“我竟然忘记了女儿二十岁的生日!”
正如夕见所说,父亲不是站在照片的正中,从正面看是从稍微靠右的位置看着相机。母亲虽然不在,却仿佛站在父亲旁边一样。
我回头看看夕见,感觉就像胸腔被插上了一根棍子。
没放进相册的这二十几张照片,到底是何时拍的呢?每一张的白色边框上,都没写日期。从照片中的光线看,感觉都是同一时间段所拍。
“同时也是……?”夕见说到这儿,我才想起来。
“看,这里——”
“妈妈的……你奶奶的忌日。”
夕见指着其中一张说,声音生硬,似乎有种莫名的不安。在画面是二楼起居室的这张照片上,墙上的日历被拍进去了。我记得这个日历,凝视着它,只见中间是醒目的大字“二十五日”,上面是小字“十一月”,再上面印着“昭和六十四年(1989年)”。不过,昭和六十四年十一月,是不存在的。因为那一年的一月七日天皇驾崩,年号改为平成。大概这个日历是新年号开始前印刷的,实际的日期是——
“后天是什么日子。”
“平成元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什么呀?”
母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爸爸,您忘了吧?”她斜眼看着我。
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
“喂——”
这些照片,父亲都是在那一天拍的吗?毒蘑菇案的前一天。
说完,夕见就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两手往下按着矮桌站起身,走向厨房。我听到开关冰箱的声音,一会儿她两手各拿一罐啤酒过来了。将一罐放在桌上,打开另一罐放在嘴边。我不禁想去抓住她的手,夕见躲闪开,将嘴唇贴近罐口,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重新看一次摆在桌上的照片,我发现有两张照片上都有挂钟。一张是餐厅内部,另一张是二楼家用厨房。照片似乎是傍晚拍的,挂钟的时间分别是六点二十四分和六点二十五分。
“对不起,反正我很……讨厌自己。”
我的手里还有三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刚刚看到的,父亲独自站在店前的照片。我把它放在桌上,再将剩下两张摆在它下面。
无论如何,可以说是非常侥幸了。既然身份不明,就不能调查他周围的人和事。这个男人为何知道十五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真相?直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与我们的关联不被人知道,就没关系。
“是爸爸和……亚沙实姑姑?”
回家后,从昨天到今天,我多次查阅新闻网站,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在后家山发现遗体这件事本身成了一条短新闻,但只说死者“身份不明”。那天夜里,男人在雷场是带着一个挎包的,大概里面没有钱包或者能说明身份的东西吧,或者,整个挎包都被埋于泥中,没被发现?
这两张,分别是我和姐姐的照片。我们都没有看镜头,而且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闭着眼躺在被子里的初中一年级的我。当时可能早早就睡了,枕边的钟表指向六点半。果然,这二十几张照片好像都是同一时间段所拍。姐姐那一张很美,让人联想到歌川广重的浮世绘。那是走在自家门前小路上的姐姐的背影。画面上的风景整体有些暗沉,但前面的天空还微亮着。
“爸爸,您又没学过摄影。”
“爸爸,您在哭呢?”
“没那回事儿吧!”
照片上的我侧脸睡着,眼角湿润。是在梦中哭泣?还是因为哭得太累睡着了?如今的我想不起来了,只是单纯地忘记了,还是因雷击丧失了那段记忆?不得而知。
“这两张照片,您仔细看看,很不一样呢。”
“噢,这个,像鬼魂一样。”
昨天下午,我们从羽田上村回来,把姐姐送到她的公寓。我说送她到房间,她说不用。姐姐朝我们浅浅一笑,就走上了楼梯。自从她独自生活起,就一直住在这个公寓,房子和人一样也渐渐变老了。姐姐瘦弱的后背,像是被吸进了其中一个房门。
姐姐背影的左侧,斜对面人家的腰窗附近,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圆圈,大小与腰窗差不多,不知是什么东西。看起来确实像人的灵魂浮在天上。不,可能是照片印好后,渗入水滴了吧。可夕见说从表面形状看,应该不是这种情况。不过,据说逆光拍照时,镜头表面会出现光的漫反射,出现被称作“逆光环”的白色圆形。
“过一阵儿,你姑姑就没事了,别担心。你毕竟拍到了自己想拍的照片呀。”
“因为拍到了本来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也叫作鬼影。镜头被指纹或者灰尘弄脏时,容易发生。”
夕见头也不抬,就像趴在矮桌上似的,盯着数码相机的画面。夕阳透过窗户照着她的肩头。相机画面显示的是在雷场拍的流星照片,八津川京子的摄影集,敞开着放在她的旁边。夕见拍的和影集上的两张流星照片,真是惊人的相似。若是没有发生姐姐受惊吓的事情,对于这个奇迹,夕见该多么高兴啊!
摆在眼前的二十多张照片,是宛如做最后记录一般拍摄下来的。餐厅和家,留出母亲的站位,独自站立、凝视着这边的父亲,闭着眼睛的我,伴随着不存在的光束行走的姐姐的背影。第一本相册中的照片,如果是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纪念,那么这些到底是什么呢?三十年前神鸣讲的前一天,母亲一周年忌日的傍晚,父亲是以怎样的心情拿起相机的?
她总是埋怨自己,所以我再一次重复安慰道。
等我回过神儿来,窗外日已西沉。最后一本相册翻开着放在榻榻米上,很久以前被拍摄下来的母亲墓碑,正被现在的夕阳斜照着。
“雷就落在身边,这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这时,我的目光被一个点吸引住了。
上次回村让姐姐再次遭遇雷电,夕见觉得都是自己不好。因为是她想拍流星的照片,是她说想去羽田上村的。
照片上贴着的透明薄膜。其中一个地方,光线略微有些倾斜。墓碑的右下方——覆盖着新雪之处。用指尖摸摸,照片表面有点儿凹凸感。下面是不是夹着什么?夕见也伸手摸摸照片,最初也将手指放在和我同样的地方,接着指尖开始摸索着墓碑、底座以及周围。
“爸爸,您这样说我很感激,但还是我的错啊。”
“可能……这张照片的反面写着什么。”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