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呢?”我问。
我差点儿当场摇头,还好忍住了。
“啊?”
他说着,看向我的脸,问道:“大约这个年龄的,不住在这个村子的,您有什么线索吗?”
“男性,还是女性?”
“宫司走到雷电落下的雷场深处,若无其事地往下一看,发现有人倒在那里。不,她不是直接和我说的,我是悄悄听到了宫司和警察的对话。然后,死的那个人,好像身份不明呢。因为宫司不认识,大概不是这个村子的人吧!警察给遗体盖上单子的时候,我也看到了,确实从没在村里碰到过那张脸。我记人很准的,肯定没错。死者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吧……到底是谁呢?”
“啊,男性,抱歉。”
他说,希惠是为了确认一下状况,登上了山。
“那我确实没什么印象。”如此回答之后,慎重起见,我问道,“昨晚,我们在雷场的事情……”
“雷场深处。对了,那里不是悬崖吗?就在那下面,尸体躺在那儿,一半被埋在泥里。据说是宫司发现的。因为昨晚打在雷场的雷太大,今天早晨她有点儿担心——”
“我大致和警察说了一下。就说我和旅馆隔壁房间杂志社的人,当时在雷场。我以为宫司会说的,她没说,所以我就说了。死了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在潮湿的地面滑倒了,或是受到打雷的惊吓,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吧。毕竟同一时间段,我们也在那个地方,我想还是说一下为好。不过,我说,除了你们三位,我没见到任何人。警察说‘是吗?’就结束了。”
夕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如果之后要进行正式搜查,会怎样呢?警察会不会联系当时在场的我们呢?预约这个旅馆时,我用的是假名字,当时旅馆没问我的住址,我也就没说。不过,我是用智能手机预约的。若是调查旅馆固话的通话记录,一定很快就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
“有人,竟然发现了尸体。”
即使被查到,除了那个男人,其他情况,我只要实话实说即可。我们使用假名字的原因,来这个村庄的原因,都可以如实相告。即便他们知道我们是藤原南人的家人,这个男人的死也和我们毫无关联,因此,无须担心。
我用拉上外套衣领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繁杂的心事,眼睛往下看。通往神社的道路因昨晚的雨水泥泞不堪,彩根的运动鞋上沾满了新弄上的泥。
我正左思右想时,彩根得意地笑了,嘴角上翘。
夕见不明所以,思量着。
“刚刚我说看到了警察盖单子时,我看到了遗体的脸,其实没有。实际上我是用变焦镜头偷偷拍到的。你们要看吗?”
“你猜是什么?”彩根反问。
“不,又不是特意想看的东西。”我连忙拒绝。
夕见将行李放进后备厢,站在我旁边,接过话茬儿,问:“在房间就听见警车的警笛声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倒是想看看,因为总觉得有点儿奇怪。”夕见说。
回过神儿来,我听到彩根说:“我说遗憾,当然也是因为大家要分别了,实际上,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呢。我早上散步时,见到警车往神社那边开,我就过去看了看……”
“是吗?那稍等啊。”彩根开始操作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
我不知说什么好,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口,语罢紧闭嘴唇,再次倾听姐姐缓慢的呼吸。
我迅速用手盖住显示屏,说:“死人的脸,还是别看的好。”
“已经没事了……”
屏幕上是夕见在“一炊”见过的那个男人。
姐姐的声音就像小孩子提问时一样单纯。我体会着姐姐的心情,默默祈祷在姐姐今后的人生中,绝不会再遭遇雷电,绝不会有任何不幸。
“……也是啊。”所幸夕见听话地作罢,彩根也老实地关闭了数码相机的电源。
“我们离开村庄时,有人说,是因为爸爸,我们才遭到了惩罚……神灵,真的存在吗?”
“告辞了。”
姐姐也一样,一直在后悔。之前我对发卡一事道歉时,她小声说“我全都忘记了”,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时,姐姐也在与无法抹去的悔恨做斗争吧。可是,这么温柔体贴的姐姐,比起自己,更为弟弟着想。可我这苦苦挣扎的姐姐,竟然再次遭遇了无情的雷电。
我匆忙告别,让夕见坐在姐姐旁边,自己坐上驾驶席。就像三十年前的父亲一样,载着她们两个,启动了汽车。
“因为我,害得幸人也被雷击了,对不起啊!”
——没错。
听了那句话我才知道,直至今日,悔恨不已的不只是我自己。
这个村庄,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幸人,”那晚,姐姐第一次开口,“发卡的事,对不起啊。”她喘息着低声说。
车身晃动着,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是朦胧的白色空气。回头看看,彩根向我们敬礼告别,身体看上去像一个P字形状,我开车驶出旅馆停车场。开过一段凹凸不平的道路,进入主干道朝西开,选择最近的一条路,驶出村庄。穿过隧道,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行驶,终于进入沿海的国道。这时,坐在后座的夕见在双肩包里摸索着,拿出清泽照美给我们的橘子。夕见用很轻的声音让姐姐吃,姐姐回应的声音更轻,而且,并不是回答夕见。
那晚,我给姐姐铺好被褥,从她的呼吸就能知道,自从盖上被子,一直到早上,她一点儿也没睡着。听着姐姐的呼吸,我也一夜未眠,微睁双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夕见一定也和我们一样。
“我想看看海。”姐姐说。
坐在后座的姐姐,似乎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毫无反应。昨晚,从雷电神社回旅馆的路上开始,她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像人偶一样,始终凝望着虚空,眼神空洞。
对姐姐这句突兀的话,夕见面露困惑之色,而我了然于心,在前面的三岔路口右转。
“那真遗憾啊。”
我驾车开向海边,道路空旷,几乎没有相向而行的车子。不久,我将汽车停在海岸边,姐姐自己打开车门下车,向泛着白色波浪的大海走去,步伐比离开旅馆时平稳些了。
“我们要回去了。”我回答道。我们已经没有留在这个村子的理由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姐姐曾经和希惠相约一起旅行,在外面住一晚。那是很久以前——姐姐高一时的夏末。她俩约定,第二年一起去海边,如果双方父母同意,就找一个便宜的旅馆住一晚,白天可以尽情游泳。她俩这样约定,一直满怀期待。可是,那一年的秋天,我母亲去世了。第二年,发生了毒蘑菇案,希惠的母亲自杀。她俩的约定落空,当然,也许今后也不会实现了吧。
“喂,你们去哪儿啊?”他微笑着,脸上的笑纹就像狐狸的胡子,吐着白色哈气走过来。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不是他母亲曾经用过的旧胶卷相机,是数码的。
姐姐坐在沙滩上,夕见坐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沙滩重叠延伸。与昨天完全不同,今天晴空万里,大海在朝阳下闪耀着白光。看着并肩而坐的两人的背影,我默默地下车,手插衣袋,向海边走去,一直走到脚下的地面变成沙滩。
我扶着姐姐坐进汽车的后排座位,这时,彩根忽然出现在树篱笆对面。
“冷吗?”
第二天早晨,我们没吃旅馆准备好的早餐,就走出旅馆。
过了一会儿,我从后面问她们。夕见回过头,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圈,意思是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