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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是流星吗?”

仍然站在门口的彩根,毫不顾忌地自言自语。我回过头,见他摇晃着双肩,努力穿上潮湿的外套。

“啊,拍到流星很好。不过,也可能拍到打雷的瞬间了呢。”

“虽然吓人,但能拍到还是很好啊。”

此话出乎意料。

夕见像询问一样看着我的脸,我只好看向墙壁。陈旧的墙板木纹粗糙,用它像眼睛一样的纹路盯着我。

“刚才的……?”

“已经没事了。”

“嗯,打在雷场边缘的那个雷。我当时将相机对着悬崖那一边。碰碰运气,祈祷着‘就打在那边吧’。然后,我一边相信奇迹会发生,一边不断按动快门,没想到,其中有一次按快门的时间点,正好与那个雷声完全一致。呀,我祈祷成功了。等会儿就可以看照片啦。好,再见。”

我把右手放在夕见的左手上。我从来没想象过,会如此这般触摸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的手。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我们并肩走路时,夕见就不再拉着我的手了。因为没有母亲,她与父亲牵手走路的时间,应该比其他女孩还要长些吧。

门哗啦一声开了,房间空气晃动。彩根将包背在肩上,里面放着胶卷相机。他走向黑暗中,关上房门。刹那间,我正要站起来时,传来了人的说话声。

“……没关系。”

推拉门外,彩根在和什么人说话。

“亚沙实姑姑,是不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啊?”

房门再次打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那两个人的一瞬间,我就像全身被紧紧抓住一样,动弹不得。

他将用毛巾包裹的相机放进包里,朝门口走。我目送他出去,夕见从和式房间出来,坐在我旁边。

两个男人脚步很重,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走进社务所,瞪眼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和夕见。两人应该都有七十岁左右了,但从动作和步伐,怎么也看不出来有那么大年龄。面容确实已经老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三十年岁月,虽然改变了容颜,但脸型还是不会改变的。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二人正是油田富豪黑泽宗吾和长门综合医院的长门幸辅,那次毒蘑菇案的幸存者。不过,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并不想认识我,也觉得没那个必要。二人都只是向我投来一瞥,之后便熟门熟路地往里面的和式房间走。

他去工作间和希惠打招呼,表达谢意,并说要借用一下毛巾。希惠简短回答说没关系。彩根到取暖炉旁边拿起在那儿晾着的运动套装和外套,检查一下是否干了。可能都还很湿吧,彩根只好苦笑着,费力地穿上。

“那个——”

“我本来就是走过来的。这里也没多远。那位撰稿人,大概还没恢复好,我就先回旅馆了。——对不住了啊!”

夕见起身叫住他们。

“您的车呢?”

“我们的同伴正在那个房间休息。”

“嗯,这台相机刚刚盖了防雨罩,倒没怎么淋湿,但不早处理一下,还是怕出问题。这台相机原来是我母亲用的,已经很老了。”

“你们是谁?”

我问道。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滂沱大雨声已经变成了雨滴声。

黑泽宗吾这才问我们是谁,来干什么。夕见回答说,我们是来神社采访的。听后,两人嘴角浮现出微笑,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完全一样。那是一种毫不掩饰自己小瞧对方,甚至要强调这一点的笑法。曾经,他们就以这样的嘴脸,与已经死去的荒垣猛、筱林一雄一起出现在我家的餐馆“英”,对忙碌的母亲说些下流话。

“您要走了吗?”

“承蒙宫司的好意,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刚才在山上淋雨了,其中一个身体有些——”

“这条毛巾,我借用一下应该没问题吧?下山时再下雨就麻烦了。我想就这样包着放在包里……”

“雨已经停了。”

自言自语半天,彩根喝干茶杯中的热水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包着毛巾的照相机。他共带了两台相机,这台是他在雷场装在三脚架上的,比较老的胶卷相机。

长门幸辅立刻说道。夕见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好像要吵架似的看着我。

“哎呀,不过,对善良的我们而言,太过分了吧。毕竟,不是说,雷是神的惩罚吗?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罗马神话中的朱庇特,这些神,都对犯罪者施以雷击。而且,在非洲,据说遭雷击而死也是被神惩罚所致,家人们还要拼命隐瞒呢。唉,所以说呢……”

“宫司,你在吗?”黑泽宗吾朝着工作间粗声喊着。

他一边说一边喝着热水,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高大健壮的黑泽宗吾,与之相反,瘦弱矮小的长门幸辅,这两人的整体形象,就像仅仅是从记忆中的两个人身上抽去水分一般。

“夏天打雷,一个闪电不是会分散着落下来吗?就像咱们画雷电的画面时,都是那种感觉。那是因为,首先,被叫作领队的雷的先头部队,从云层中一边分支一边延伸开来,触到地面时发出电流。而冬天的情况与之相反,因为雷电云很低,领队就从建筑和树上往上延伸,分散之后进入云层,每个尖端都一下子发出电流。因此,能量集中于一处,形成了超级巨大之物。”

“路这么难走,二位怎么来了?”

不管是刚刚在雷场落下的雷,还是三十年前击中我和姐姐的雷,从远处看,是不是都是这种形状呢?

希惠从工作间走过来。黑泽宗吾走近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大声嚷嚷着说。

“说是有夏天雷声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的能量。对照看冬夏的闪电照片,各具特征,很有趣呢。冬天的雷,是将许多闪电聚集成一体。整体的形状,怎么说呢?就像抬起头的八岐大蛇。”

“好大的雷啊,我怕会击中神社,就来看看。在山脚下正好碰见长门的车,我们就一起开上来了。”

彩根用汗衫前襟擦了擦眼镜,将镜片对着天花板的灯光。

长门幸辅从黑泽身边离开,坐到我们对面的沙发上,点着了香烟。吸一口,脸颊凹进去,再吐出来。大概香烟力道很足,他消瘦的脸笼罩在烟雾中,几乎看不见。

“冬天的雷,规模非常大啊!”

“这边没事,因为下了雨,也不用担心引发山火。”

希惠端来了放着热水的茶杯,将两只放在桌上,另两只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向和式房间。她在门口打声招呼,夕见稍微开开门,表达谢意后端过茶杯,再轻轻关上门。

“那倒是,难得来一趟,坐会儿再走吧。”

“请喝点儿水吧。”

长门幸辅旁边的位置明明空着,他却看向我和夕见这边。我也不能视而不见,只好让夕见腾出了位置。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彩根点点头,似乎在说“确实”,将手臂交叉于消瘦的胸前。因为寒冷,他毛发竖起,显得更加年轻,即使在明亮之处,仍然看不出他大概的年龄。

“咱们去看看你姑姑怎样了。”

“没有比雷更可怕的东西了。”

我小声对夕见说。我俩拿起晾在取暖炉边上的衣服和外套,进入里面的和式房间,关上推拉门。

“不光是雷,好像她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样。”

姐姐躺在被子里,微睁的双眼看向天花板。

彩根将脸凑过来,小声说。

“亚沙实姑姑……没事吧?”

“这位撰稿人……好像很怕打雷嘛。”

夕见在姐姐边上屈膝跪坐,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听到,压低声音说。姐姐虚弱地动一动下巴,嘴唇还在颤抖。

夕见慢慢将姐姐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靠着自己,朝里面走去。三十一年前母亲失踪时,四位大佬就是在这个和式房间饮酒,庆祝前夜祭。从半开的推拉门,可以看见白色被子。被子铺在房间靠里的地方,清扫窗旁边。被子跟前是用木板盖住的地炉,上面放着一张旧矮桌。夕见和姐姐进去后,夕见关上房门,朝工作间走去,传来金属器皿碰撞的响声。

“吓坏了吧,亚沙实姑姑……”

“还是把衣服脱了,好好擦擦身,稍微躺一下比较好吧。我还准备了替换的衣服,是我的衣服,抱歉啊。”

姐姐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和去世前的母亲非常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言不发地听着身后希惠的脚步声,她在工作间和办公室之间走动着。还有自来水的流水声,往桌上放什么东西的声音。

希惠从里面的稍微高出一段的和式房间中探出头来说。

“祭祀的准备,你都弄好了吧?”

“我铺了被子,那位女士……”

隔着推拉门,传来黑泽宗吾的声音。只是刚刚过去喝一口酒的时间,他的声音已经带了酒意,我深感厌恶,远远超过小时候对他的厌恶感。

终于到达了雷电神社,敲敲社务所的门,不等我们说明,希惠就请我们进了屋内。之后,她往煤油取暖炉中加些煤油,让几乎走不动路的姐姐脱下外套,从工作间拿来很多毛巾。

“嗯,我已经把蘑菇擦拭干净了。”

雷击就发生在眼前,之后,我抓着坐在泥泞中的姐姐的手臂,回到了雷场入口处。彩根戴着头灯在那边等候,我马上就知道了入口的方向。从那里沿着山路下山时,姐姐一直放声大哭。电闪雷鸣仍在持续,她好像已经根本不在乎一样,不停地哭泣。

“一定要锁好门啊!”

开着煤油取暖炉,房间的温度很高,但是,浑身湿透的我们,都几乎没了体温。脱下湿透的外衣,我们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能脱掉长袖衬衫的姐姐,穿着短袖T恤的夕见,只穿着一件汗衫的我和彩根。室内笼罩着煤油和湿衣服的气味。

“嗯,会的。”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在雷电社务所。相向摆放的一对沙发上,我和彩根坐一个,姐姐和夕见坐一个。姐姐瘦弱的肩膀靠着夕见,不停抽泣着。

“还有,当天分发给村民前,你要负责检查好哦!”

而现在,姐姐在我面前哭泣。

“我知道。”

没来参加生日晚会的那些人,可能就是曾经取笑姐姐的那些人,当时,我真想把她们杀了。我当时真这样想,被警察抓住也没关系。但是,就像姐姐被嘲笑是小流氓时一样,我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偷偷哭了几次。钻进被窝,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却没有我自己。在梦中,姐姐开心地准备着生日晚会,准备好后,满足地看着摆着点心和纸杯的餐桌。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已暗,姐姐打开电灯。荧光灯下,姐姐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照成白色的餐桌。终于,她的膝盖像被抽去骨头般弯曲下来,姐姐坐在地板上开始哭泣。虽然家里没有别人,姐姐却捂住脸,压低声音。——这个情景,实际上是否存在,我并不知道。从生日的第二天开始,姐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泼开朗如前。至少在我面前,她没流过眼泪。想来,直到现在,我只见过姐姐哭过一次,就在母亲去世时。

不知要检查什么,我没马上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从来不和父亲说话的姐姐,居然提出了这样的交换条件。我故意随便点点头,想起了放在书包里的生日礼物。但最终,我还是没能把它送给姐姐。之后,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我因为害怕让姐姐想起那个泡了汤的生日晚会,直到现在,那个贴着假花的笔袋,还在我自己手里。

这时,长门幸辅先笑了笑,插嘴道:“谁知道脑子不正常的人何时会出现呢?”

——幸人今天晚回家的事,我也不会告诉爸爸的。

我把盖在姐姐身上的被子稍微拽了拽。

她马上就注意到,晚会没办成的事被我看穿了。

之后,男人们继续说着话,偶尔夹杂着轻轻的笑声。

——别告诉爸爸啊。

“那个男人还活着吧?”

打开房门,一看门口没有多余的鞋子,我就放心了。可是,刹那间,姐姐一脸怒气地从走廊过来了。她穿着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淡蓝色衬衫,戴着母亲之前戴过的细锁链式项链。她问我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了。我站在门口如实回答。然后,姐姐呵斥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看到她脸上有泪痕,我心中涌起强烈的悔恨。但是,我没能道歉,而是手臂擦着她的衬衫,从姐姐身边走了过去。进入房间后,发现正中央的餐桌上,摆放着姐姐事先买好的袋装红茶、纸杯、薯条和百奇小饼干,都是没开封的。我问,生日晚会怎样啊。随后走进房间的姐姐一边收拾餐桌上的东西,一边说“不知道”。刚才一直瞪着我的双眼,没朝我看。

“我都忘记了,你又提起来……”

那是个秋天,太阳落山,天黑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没回家。一个人走夜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很害怕。所以,最后就站在车站旁边光线比较亮的地方。大人们路过时可能会提醒我不要夜里外出,我就看着周围,假装在等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和我打招呼,人们毫不在意的脚步声加剧了我的不安。父亲通常是晚上八点半下班回来,为了不被父亲发现,一直撑到那之前,我才往家走。

“我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知道姐姐还在用那个龙猫笔袋,就半路顺便去了杂货店,买了一个更成熟些的、像拼图一样贴着假花的笔袋。它几乎花光了我攒的零花钱,那是父亲偶尔给我的。

他俩的声音应该是有差别的,但不知为何,从中间开始竟然无法分辨是谁的说话声和笑声了。接着,内容也变得无法理解,变成了一种可恶的连续响声,隔着推拉门侵入我的身体,也侵入姐姐和夕见的身体。

姐姐生日当天,我离开学校后,没有回家。无所事事地在外消磨时光。在街上走来走去,眺望附近的荒川河,在游戏中心看别人玩儿俄罗斯方块。公寓狭小,我不想和姐姐的新朋友碰面。

“……好了,走吧!”我故作平静地说,紧握的双拳却在颤抖。

那是十月中旬,我们从羽田上村搬到埼玉的半年后。

“我们回去吧。”

我要和朋友在家里办生日晚会。姐姐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