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相机和三脚架改变一下方向,又继续说起来。我们并没问他,他却把之前调查所得的知识告诉了我们。
“我是顺便来这里拍流星。追寻母亲拍照的地方,走遍整个日本,这本来就像是我的毕生事业。哦,对不起,我先做一下拍照准备。”
“据说,羽田上村之所以自古以来就祭祀雷神,是因为遭遇雷击的地方,蘑菇长得多……”
因为他是研究乡土历史的,我想可能是他,就问了问。果然如我所料,他为调查神鸣讲来到这个村子,也见过了雷电神社的宫司。希惠说曾经有人来过,说了一个非名非姓的称呼,似乎就是这位彩根先生。
这的确是科学事实。雷击之后,蘑菇真的长得多,有时甚至会有两倍以上的收成。原因是,感受到电流的蘑菇会让它的子实体,即伞盖部分急速成长,努力要生出更多的子孙。
“几天前,您曾经和雷电神社的宫司交谈过吗?”
“一个强有力的说法是,对蘑菇而言,雷击是可能导致自己灭绝的恐怖之物,因此,它们必须事先留下尽可能多的分身,于是就自动使伞盖急速成长。其他作物,比如水稻之类的,遇到雷击也会丰收。因此,日本自古就将雷视为神圣之物。词源也是由神而来。‘神在咆哮’,就是‘雷’,这个词源,太棒了。”
彩根微笑着说,请,请。将自己的三脚架往边上挪了挪。这里地方很大,不挪也没关系。夕见把手电筒递给姐姐,从双肩包中取出三脚架放好。此时,彩根的收音机依然杂音不断。
他调整好相机后,又帮夕见设置。
“完全没听到呀,您别在意。我也在这里拍照,可以吗?”
“不是有‘纸垂’这种东西吗?就是装饰在神社,或吊挂在圆形年糕上,将白纸一点点折叠起来的东西。据说这也是象征闪电的。相扑入场式,横纲的刺绣护身带,都要用纸垂装饰,据说也是因为相扑本来就是祈祷五谷丰登的祭祀仪式。好,这个也准备完毕。”
“啊,是吗?我也在想,好像来了一家人。哎呀,如果太吵,就对不住了啊。我呢,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彩根说完的同时,准备工作也完成了。他将两手放在腰部,虽然穿着羽绒服,但也能看出他的腰身很细。黑暗中,两只三脚架如兄妹般并排着,置于其上的两台单反相机镜头,对着遥远的越后山脉的山脊线。
“实际上,刚刚在民宿,我看见彩根先生您进房间了,我们就住在您隔壁。”
“好,接下来只剩等待流星了。”
被这么一问,夕见虽然还兴奋着,却也按照事先设定的角色,介绍我是编辑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桥,她自己是摄影师,是八津川京子的忠实粉丝。
两人单手拿着装在相机上的遥控快门,准备拍照。彩根将头灯转到脑后,夕见也关掉手电筒,相机前方一片黑暗。
“你们是?”
“彩根先生操作这个相机很熟练,您用了多长时间?”
兴奋的夕见不停问来问去,男人一一作答。据他说他叫彩根,确实是已故的八津川女士的独生子,一边研究各地乡土历史,一边在全国各地拍照,还发表了几部著作。
彩根正要回答夕见的问题,收音机的杂音突然消失,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从年龄看,也不像八津川女士的儿子呀!”
收音机捕捉到了播放电波。
噗哈哈,男人怪笑着,扶了扶眼镜。
“不会吧。”彩根将拳头伸向天空,夕见也迅速握紧右手。两人都按下了遥控快门。彩根将空无一物的左手也举起来,不知为何还弯下腰,姿势就像初学滑雪的人。两人的呼吸、同等间隔多次按下快门的声音。收音机里再次传来杂音,但是,只有一瞬间,极短且听不清内容的男声又在耳边响起,同时,在视线的上半部分,夜空被切割成一条直线。
“您是……八津川京子的儿子?”
实际上,那真是如梦幻般的瞬间。
令人吃惊的是,男人用手指的是夕见拿着的八津川京子的摄影集。夕见看看摄影集,看看男人,再看看摄影集,大声说:
几秒钟之内,大家全都静止不动。天空中再无动静,挂在彩根腰部的收音机只剩下杂音。
“就是这个人。”
“大概……”
“您母亲……?”
夕见的声音有些颤抖。
“以前,我母亲曾经在这儿拍过。”
“刚刚拍到了!”
夕见不可思议地问。在自己想拍流星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人抢先一步来了,她当然要问了。
彩根轻轻点头,接着,两人像约好一般互相看看对方。彩根将头灯转回到额头上,在那光亮中,夕见双目圆睁,像鼓起来一样。
“那个……您为什么在这里拍流星呢?”
“确认一下吧。我的是胶卷,用那个……你的那个……相机看!”
男人给我们看看他腰间的收音机,看起来似乎是便宜货。
彩根结结巴巴地说着,夕见赶紧从三脚架上拿下相机,我们将脸凑在一起,盯着屏幕。夕见显示出第一张照片,拍摄角度与八津川京子摄影集当中的一模一样。整体画面中,天空的大小,山影的样子,山脊线的形状。并且,从天空的左上到右下,一条如划痕般的白色直线,清晰延伸,将黑暗斜分开来。
“总之,我是用它来感知流星的。”
“这个……连流星划过的地方都一样啊。”
他看看我们的表情,马上交替使用手势和身体姿势重新进行说明,原来他是在等待流星。先将收音机的频率调到某个远处的FM广播电台。可是,FM电波与AM不同,容易受到物体影响,因山体干扰,很难接收到。不过,一旦流星接近,FM电波就会受其影响,发生反射,原本接收不到的电波就可以到达了。就是说,一旦听到收音机里的声音,说明流星就在附近出现。大概就是这个原理。
姐姐说,双手握住夕见的手臂。确实,屏幕显示的照片上,就连流星的轨迹,也和八津川京子的照片完全一致。
“流星突入大气圈发光时,周边的大气会暂时形成高密度电离层,反射FM电波,叫作流星散射通信。”
“哎呀,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啊……”
我指着一直发出杂音的收音机问,心想他是否要用AM中波感知雷电云?可是,他摇摇头,回了一句我没马上明白的话。
彩根也感叹不已,弯曲着瘦长的身体,盯着照片不断感叹着。夕见呢,静静地,一声不吭。她来到雷场,就是想和自己崇拜的摄影家在同样的地方,拍出同样的构图,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拍出了如此相近的照片。
“……是防雷的吗?”
这时,有个低沉的声音震动着鼓膜。
他说出了显而易见之事,渐渐抬起头。双眼仍然朝着夕见看。
我知道这个声音——在这个村子生活时,我无数次听过的声音。我仰望天空。曾经璀璨闪耀的群星,踪迹全无。短短一瞬间,乌云就遮蔽天空了吗?不,不对。大概只是在黑暗中曾经看着灯光的缘故,眼前就模糊不清了。持续仰望天空,渐渐地,双眼再次看见了群星。刚才的响声,是心理作用吗?我扭头往后看,瞬间,冰冷的手捂住胸口。
“我正想拍照呢。”
没有星。
不论怎么专注,在如此寂静之处有人说话,脸还被手电筒光照到,他居然没注意到。我正纳闷儿,他也没抬头,不知怎么,感觉他的目光一直朝向夕见那边。
雷场深处,地面中断成崖壁的方向。此处看不见的日本海横亘之处。这次,眼睛看得很清晰,的确是云层在逐渐扩展。可能是上空吹着强风,乌云迅速吞噬追赶着群星。我没和彩根打招呼,将手伸向他腰间发出杂音的收音机。
“抱歉,晚上好。”
“啊,很吵吗?”
男人站起身,他的头灯正好照着我的眼睛。他慌忙转动额头的带子,将光照向旁边,恭恭敬敬地低头致意。
“不——”
最终还是夕见先打了招呼,对方和我们一样大吃一惊,往后跳了一大步。他警惕地弯着腰,凝视着我们。看不出多他大年龄,既像老成的青年,也像矫健的老者。他说“完……”,那声音,也给我同样的印象。“完……全没注意到。”
我将接收电波调到AM。胡乱旋转调频按钮,在听到人声时停止。一个年轻的男性在说着什么,尽管声音清晰,很显然,也夹杂着“嘎嘎”的不自然杂音。
“晚上好。”
“回去吧!”
我们停下脚步,等待对方反应。男人戴着眼镜,侧脸转向这边,他正在往三脚架上安装单反相机。脖子上还挂着另一个单反相机。腰带上挂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刚刚持续的声音就来自这里。
我的声音中交织着焦躁不安,彩根应该听出来了,但他却高兴地看着天空说:“要打雷了吧。”
距离只有几米远时,我们看到了对方的全身。身材瘦长,长发束在后面。我洗好澡回房间时,曾看到有人进入隔壁房间,感觉与眼前这个人有点儿像。当时我和夕见还争论过人影到底是男是女。此刻,浮现在手电筒光中的侧脸,显然是男性。
“我还想可能不会打雷呢。也许能拍到闪电,若能在雷神掌控的羽田上村拍到雷,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正奇怪声音和光束来自何方,只见夕见默默地朝那边走去,拿着手电筒渐行渐远,我和姐姐也追了过去。声音越发清晰,前面浮现的光束也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向前走了一段路,夕见用手电筒照过去,出现了人的身影。刚才见到的光,似乎是那个人头上戴的灯。我们不知对方在做什么,照着手电筒接近,那个身影也没反应。
他用头灯照着手边,开始给相机盖上防雨罩。夕见一看,也将自己的相机放回到三脚架上。
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也不知它的大小和远近。雷场深处应该是地面中断的崖壁,而那束光看起来似乎在更深远的地方,像是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奇妙的声音不断持续着,我侧耳倾听,好像是从发光处传来。
“危险,回去吧。”我小声告诉夕见。
一束圆锥形的光,孤零零地亮着。
彩根笑着说:“没关系的。据说人被雷击的概率是千万分之一。比中彩票的概率低多了。”
听夕见一说,我和姐姐才注意到。有一种持续不间断的声音,像蛇威胁敌人时发出的一样。一旦意识到,就清晰地传到耳边,不可思议的是,刚才居然没注意到。声音来自身后吗?我转身看,没有手电筒照明,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和概率没关系。”
“咦……什么声音?”
天空在轰鸣。声音巨大,使腹部剧烈震动。我迅速看向姐姐的同时,周围被一片白光照射。姐姐冻结般的脸,后面林立的树木。一切如白昼般闪现又消失,之后是撕裂天空般的巨大雷鸣。我正要抓住夕见和姐姐的手臂离开这里,姐姐却抢先一步迅速跑开了,喉咙里像呻吟一般发出“唉”的叫声。夕见赶紧用手电筒照向那边,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如今想来,那是正确的判断。比起树木稀疏之处,密林丛生的地方遭遇雷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但是,姐姐是不是瞬间做出这个判断才开始跑的?我并不清楚。为了追上姐姐,我从夕见手中夺过手电筒。
夕见从双肩包中取出摄影集,用手电筒照着页码,找到摄影家八津川京子拍的流星照片。打开一看,照片中山脊线的位置和形状,确实无限接近此处所见。不过,相机的位置似乎还要靠深处一点儿。
“回到雷场入口处!不要接近单棵树木!”
“绝对是在这里拍的。”
等不及夕见回答,我就朝姐姐躲进的树林跑去。第一滴冰冷的雨点打在额头上。几秒后,如抛洒小石子的声音响彻四周,瞬间增多的雨点开始击打全身。头上还没有乌云,似乎是空中的风将雨点吹向这里。我跑进树林,不见姐姐的身影。耸立的树干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我大声喊着姐姐,在树木间穿梭。此刻,天空像压抑着愤怒般开始轰鸣,那轰鸣声正在一秒秒靠近,我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肌肤感觉到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绊住了我的右脚。我整个身子翻转起来,肩膀重重地撞向潮湿的地面。我扒拉着泥土站起身,右手中的手电筒不见了。我慌忙转过头,稍远处有一束横向的光。虽然并没多远,但前面一片黑暗,感觉就像与世隔绝一般。我像爬行动物一样往前爬。雨水落到后脖颈,肺部满是潮湿泥土的气息,我向前伸出手。可是,就在我马上碰到手电筒之前,光亮中出现了一个人的鞋子,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雷场被群星环抱着。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白光流动。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但晚上却是第一次来。回望身后,越后山脉的山脊线在远处延伸着。漆黑的山影,看起来好似歪斜的无底洞。
“……你明白吗?”
夕见看向天空。
我只能看到沾满污泥的鞋子和工装裤,还有在腰间晃动的挎包。来人的上半身淹没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太……”
然而,那声音,我绝不会听错。
呈现在眼前的就是宽阔的雷场。树木稀疏,有两个网球场大小。在入口处,我们停下脚步。
“……你明白吗?”
夕见的声音让我回过神儿来。
他为什么在这里?
“大概就是这儿?”
“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吧?”
夕见把手电筒照向旁边。我们嗅到湿润的泥土气息,听到像在低声细语的树叶摩擦声。光照中,如巨蛇般的树根忽隐忽现。从“蛇”的侧腹部伸出一团团像恶性肿瘤般的东西,那大概就是丛生的蘑菇吧。光照转向正面,细碎不成形的落叶,从前面向这边吹来。光的侧面又出现了一团团圆形的东西,我一边看着它们,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喜悦的脸庞,于是伸出双手。
我以为自己能逃掉?我从来没有认为,我能逃掉。而且,这次也不是深思熟虑之后采取的行动。我只是一心想离开,才来到这个村子。我只是一心想带夕见逃离这个男人的视线。哪里会想到,我们竟然暴露了行踪。
“这里长蘑菇吗?”
“抱歉,我急需钱用啊!”
我在旅馆喝的本地酒有点儿上头了,爬着陡峭的山路,冰冷的空气却在逐渐使手脚失去知觉。我的意识有点儿模糊,感觉不规则晃动的手电筒光,像是自己在上下左右摇晃一般。倏忽间,摇曳在光中的树影,又像是不明生物在蠕动。
雨点本应激烈敲打着头上的枝叶——空中的雷电云应该在持续轰鸣,可是,我全都听不到。我听见的,只有这个男人冷漠的声音。
“照相机的事情也一样,我根本不了解爷爷。来到这里,才重新了解。”
“今晚之内,你就找个地方取现金。开车就能找到便利店吧!”
原本很喜欢拍照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拿起过相机,也再未聊起过拍照的话题。夕见上高中二年级时,用攒的零花钱和打工钱买了单反相机,后来上大学选择了摄影专业。在这两个时间节点,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自己的摄影爱好,我也没说什么。
接到这个男人电话的第一天,我就深感恐怖。但此时的恐怖增大了数倍,充满整个肺脏。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无声的喊叫响彻脑海。五十万日元也好,一百万日元也罢,只要能守护夕见的一生,我都可以给你。但是,这永远不会结束。这个男人是何许人,我不知道。可是,他知晓事故的真相,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毕竟,在最近听说毒蘑菇案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爷爷喜爱拍照。”
“你非要拒绝的话,我现在可以马上告诉她本人。”
夕见拿手电筒上下左右摇晃着,照着前面的路。从这里到雷场只有一条路,但并不是笔直的,前方的视野变幻莫测。
浑身是血、倒在地面的悦子的身体。如跳舞般四散的手脚。小轿车粉碎的前挡风玻璃。白色陶瓷碎片上用万能笔写的“蓟花”字样。
“与其说是影响,更多是遗传吧。”
——爸爸的花,会长大的哦。
姐姐的声音渐渐被黑暗吞噬。
——花,要朝着太阳才会长大哦。
“夕见喜欢摄影,是受爷爷的影响吗?”
天空炸裂了。轰鸣声贯穿两耳,涌入大脑,我根本听不到男人在说什么。滚落的手电筒的光往侧面照着,映出我的身影。孩提时代的我。双手拿着蘑菇。站在面前的男人。
从礼拜殿旁边穿过,一进入山路,脚下就升起一股冰冻般的寒气。
——在哪里……
我们直说想去雷场那里拍星星。希惠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们一眼,简短回答说,没关系,但请小心,别发生意外事故。说完就关上了门。对于希惠冷漠的态度,夕见做出颤抖的样子,姐姐拍拍她的后背。
回过神儿来,我正手握电筒,踩着潮湿的地面奔跑。我想同时逃脱现实和记忆,于是拼命动着双脚。雨点如子弹一样从正面击打全身,土变成了泥,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是用手电筒胡乱照射着。树丛那边有人影晃动,马上又消失不见。逃不掉了。逃不掉了。满脑子都在大声叫喊,双眼马上要被挤出来似的。不知何时,手电筒再次掉落,我呻吟着双手抓住泥土。雷声轰鸣。巨大的闪光将周围景色照成一片白色。树丛前方再次出现男人的身影。雷场深处。形成崖壁之地。闪电消失后,我一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个地方。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了,可以吧?”
——没错。
我敲敲社务所的门,一会儿,希惠探头出来了。和白天一样,她还穿着一身白色神官服。三天后就是神鸣讲祭祀了,她还在忙着准备吧。
父亲离开村庄时说的话。
三个人下了车,夕见拿出从旅馆借用的手电筒。只有一个手电筒,打开后,那微弱的光,似乎更显出周围的黑暗。我跟在夕见后面,姐姐在我身后,我们斜穿过神社院内,朝着灯亮的地方走去。
我不知道当时这句话的含义,但是,父亲的声音中饱含着某种强烈的情感。那声音虽然很小,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我确实感觉到了。
姐姐用手指着鸟居对面的、位于神社院内右手边的社务所。
没错。
“……灯开着呢。”
我用双手按下泥土,站起身。手电筒仍然滚落在地,我紧紧盯着男人所在的地方,像在雨中游泳一般,朝那个方向走去。没错。没错。这个声音交替拽着我的双脚,带我穿过左右的树影。树影的动作进一步加快,打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密,像穿越黑暗般,我奔跑起来。巨大的闪电将视线纵向切割,这时,我清晰地看到了站在雷场边缘的男人。我听到了自己的叫喊。那叫喊与撕裂空气的炸裂声重合,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就像三十年前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如今才听到一般。在重合扭曲的时间中,转换的世界将男人的存在从我眼前抹去了。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浑身湿透,呆立在那里。
车子开到雷电神社停车场,关掉引擎。瞬间,黑暗与静寂包围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