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杀意的临界点 > 九

我已经很久没喝酒了。自从那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之后,再无饮酒之兴。

“马场,他家是开果蔬店的。吃蔬菜竟能长那么大个子,真让人吃惊啊!”

“旅馆的名字‘一位’,就是结出红色果实的紫杉吗?”姐姐问道。

我们吃饭时,主人像品酒一样,慢慢喝着那杯啤酒。尽管如此,说话声音和动作幅度还是渐渐大起来。我们基本是听他一个人在说话,他说不喜欢新潟出身的田中角荣,还说运动员巨人马场也是新潟出身。

“是的是的。”主人高兴地点头,还做了进一步说明。紫杉虽不是高大树木,却是优质木材,秋天结的红果甜美可口。正因为喜爱紫杉的品质,他的父亲,即旅馆创业者,才想开一家小巧质优、饭菜美味的旅馆。听他这样说,我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炊”缘起。父亲说,店名取自中国故事“一炊之梦”。从前有个男子,借来能如人所愿、出人头地的枕头,在梦中经历了极尽荣华的一生。可是,当他一觉醒来,发现刚刚煮的饭还没熟呢。因此,“一炊之梦”比喻人生的荣华富贵,是稍纵即逝的。

“那就谢谢啦。”

——不过,即使稍纵即逝,也是珍贵的。

主人站起来,从推拉门那边拿出一瓶啤酒和三个杯子。姐姐从不喝酒,夕见尚未成年。听我说完,不知为何,他只把一只杯子放了回去。然后,重新在我身边坐下,用双手小心地为我倒酒,手上静脉凸显,像涂鸦一样。我道谢后,正要喝酒,他的手又移向另一个杯子。我只好拿起酒瓶,他满脸吃惊地握住酒杯。

埼玉的“一炊”开业前夕,父亲曾这样对我说。当时我上初三,说实话,没能好好理解。只是,平时话很少的父亲,却主动说那么长一段话,我感觉很稀奇,就盯着他的侧脸。

“倒上茶了,还是先喝点儿啤酒吧。”

——吃饭、喝酒的时间虽然很短暂,但你也要尽量珍惜它。

他用食指将两个鱼字旁盖住,确实就念“雷神”了。这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文字游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抑或是主人的独创?

如今,我稍微理解了父亲的话。蓦然回首,我们一家在羽田上村平安度过的日子,极其短暂。婚后,我与悦子共同生活的时间也很短,我们一起抚养夕见的时间更短。随着年龄的增长,只有与过往比较的时间不断延长,人生停摆的那一刻才渐行渐远。正因如此,我深深感到,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比珍贵的。我悄悄看看夕见,她正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笑着。不能让女儿的幸福稍纵即逝,这种想法再次充盈我心。

“这两个字,每一个都念hatahata。那么,把两个字的左边盖住的话,你看看。”

“金枪鱼那靠近腹部脂肪很多的部分不是叫‘中肚’吗?小时候,爷爷和别人打电话时说到这个词,我当时不明白,后来问爷爷‘中肚,是什么呀’。”

主人拿起旁边的广告纸和圆珠笔,写下了“鱩”和“鰰”两个字,字写得很漂亮,让人出乎意料。

主人不停点头。

“hatahata这个鱼,是这样写的。”

“于是,爷爷就解释说金枪鱼的脂肪怎么怎么样。”

“……什么?”

“哦。”

“说是‘连着写两个hatahata,就是雷神’呢。”

“接着,我想了一会儿,好像用很认真的表情问了爷爷另一个问题。”

端来生鱼片的女性返回里间。她拉开推拉门时,我看见里边有一张小餐桌,三个人围坐在那儿,显得有点儿拥挤。一位大约四十五岁的男性,另外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应该是主人的儿子和孙辈吧。男人盯着放有啤酒的玻璃杯,好像找借口一样,不看我们这边。两个孩子中像是哥哥的男孩,默默动着筷子,好像不高兴似的,眼睛也不抬一下。相反,妹妹却故意向我们投来了犀利的目光。感觉我们好像突然闯入别人家里,给人添了麻烦。

“哦?”

“您知道得真清楚啊。”

“‘中肚半端,是什么呢?’”

我说完,主人感叹般“嚯”的一声,双唇呈圆形。

主人和姐姐同时笑了起来。这件事我知道,但还是笑了。父亲和夕见的这段对话,就发生在“一炊”的厨房。我记得,就连很少有表情变化的父亲,当时也晃了晃肩膀。

“是hatahata(叉牙鱼)吧!”

“你和爷爷很要好嘛。”

我们就座后,主人往每个人的茶杯里倒上茶。随后,对着里面的推拉门说“生鱼片”。从推拉门后面走出一位与姐姐年龄相仿的女性,轻轻点点头,将一只盘子放在桌上。大概是主人说的“儿子夫妇”中的儿媳妇吧。盘里漂亮地摆放着切得很小的鱼段,一旁剥下的银色鱼皮闪闪发光。

“也不是,怎么说呢,我爷爷话很少的。”

他的口气就像在说极为平常的事情,用手指了指桌边的坐垫。虽然他没再补充说明什么,但很容易觉察到,他家应该是从三十年前开始就不吃蘑菇了。也许,村里还有其他家庭也是如此吧。

“男人嘛,都那样。”

“不吉利呀!”

好像他自己也一样似的,主人这才抱着胳膊,闭上了嘴巴。可是,马上又笑逐颜开地说:“你这个‘中肚半端’,说得好啊。”如果他知道夕见所说的“爷爷”就是“藤原南人”,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是吗?”

啤酒喝完了,主人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过一升瓶装的本地酒。酒瓶边放着一个纸巾盒大小的旧收音机,银色的天线伸展着,可能刚刚主人还在听吧。夕见往那边看看,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真的收音机。不光是主人,我和姐姐也很吃惊。

“我家不做蘑菇饭。我们自己也不吃。”

“你没听过广播吗?”

边说,边悄悄戳戳我的后背。

“没用收音机听过,偶尔用手机听。”

“啊,我很喜欢吃白果。这里是有名的蘑菇产地,我还在想,肯定会有蘑菇饭呢。”

主人略微点点头,往我和他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告诉夕见说,这个村子,从老早开始家家必有收音机。

“这里,将‘白果’说成‘银杏’,树叫作‘银杏树’。”

“秋末时节,换上新电池,防雷用。”

感觉他的表情似乎在说“瞧好吧您”。夕见好像没明白他说的话。

“可是,看天气预报,用电视不是更方便吗?”

“现在正煮着银杏饭呢。”

“不不,雷声接近,是靠声音知道的。”

进入后面的和式房间,中间摆着一只长方形矮桌,旅馆老板坐在桌角。一看见我们,他就露出门牙朝我们笑。桌上摆着两大盘菜品,还有一个酱菜拼盘。两大盘菜一盘是蔬菜炒猪肉,一盘是有油豆腐和鱼卷的炖菜。两盘中最显眼的是白菜。酱菜拼盘,大约一半也是白菜。筷子和小碟子只放了三人份的,隔壁房间的客人大概不吃吧。

记得我们住在这里时,一楼的餐馆“英”和二楼的住宅,都放有收音机。晚秋多云的天气,父亲一定会打开收音机,调到中波AM。不论是哪个广播电台,一旦雷声接近,就会出现特殊的“嘎嘎”噪声,通知雷声即将来临。父亲说,这是因为在雷雨云当中产生的电流,干扰了电波。

打开房门,姐姐正坐在矮桌前,吃着清泽照美给的橘子。见我们进来,她挡着嘴笑了。洗完澡口渴,我也剥了一个吃。很快到了晚饭时间,我们三个一起下楼。

“对了,为什么在这边,雷电季节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呢?”

“只要你不在意就没关系。”

“反正,打雷就是冬天。虽然有种说法是‘打雷藏肚脐’,在这里,打雷的季节,根本没人会露出肚脐呀。”

三十年前,姐姐因遭雷击而昏迷,苏醒后,我们一起搬到了埼玉。当时正好是她高二结束后的春假,因此,高三这一年,她是在新学校度过的。不管什么季节,她都是穿长袖衬衫上学的。但是,体育课上,她也和大家一样穿短袖体操服。夏天的游泳课,好像也穿学校指定的游泳衣。姐姐的皮肤上留有紫色疤痕,据说有的同学直接表现出不适,还有人跟老师说不想和姐姐在一个泳池。这些事应该是让她很伤心难过的,但姐姐总是笑着和我说。起初我觉得姐姐太好强,可能事实上就是这样。不过,也许只有好强的人,才能真正变得坚强吧。

这里之所以冬季雷多,据说是空气与海水的温差所致。对马暖流流入日本海,海水变暖。相反,来自北方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温差产生的水蒸气形成云层。云层吸收水蒸气,进一步变大,最终从海上绵延到陆地。但是,云层无法翻越越后山脉,就停留在那里形成了雷雨云。

“我怕姑姑……会有什么……”

“有俳句云‘只此一声巨响,降雪雷声轰隆’。”

“你在意吗?”

在刚刚写了“鱩鰰”的广告纸上,主人又写了这句话,后面还加上了“高滨 子”。他思考着,努力要想出“滨”字与“子”字之间发音为“kyo”的汉字,马上又放弃了,于是放下圆珠笔。

“等会儿洗澡时,我和亚沙实姑姑,是不是分开洗比较好?”

“在这边,冬天的雷叫作‘降雪雷’。因为打雷后,马上下雪。你们可能没见过,降雪雷,很厉害啊。和夏天打雷不一样的,‘轰隆’一声,最多两声,就结束了。时间短,但是巨响无比啊。”

我俩一起上楼梯。隔着拖鞋也能感到地板很冷。

主人用表情表现了那种巨响。

“咋样,哪里都不错吧?”

“打雷多在天亮前,不管在这里住多久,总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男浴室八点结束,之后是女浴室,所以我就先洗了澡。回来时,碰见夕见在进行旅馆“探险”。

“明天早晨,不会打雷吧?”

在民宿“一位”的一楼,我们并排着往楼梯上面看。连着的三间客房,最靠近楼梯口的是我们的房间,隔壁是从四天前开始住宿的那位客人的房间。刚才见到有人开门进去了,但从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总体感觉背影细长,长发系在脑后。因为逆光,其他没看清楚。

夕见跪着在榻榻米上往前移,靠近面向室外的清扫窗。

“咦?不会吧!”

“咦——云消失了。”

“不是男的吗?”

夕见将脸扎进窗帘间隙,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然后,她突然回头看向这边,睁大眼睛说:

在昏暗的走廊停下脚步,夕见小声说。

“没准儿能拍到流星!”

“隔壁,好像也有女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