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样想的。”
看着他们的眼神,我用事先决定好的态度回应。
我声音颤抖。仿佛我的整个身体都和心脏一样,开始剧烈颤动。明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想了解真相,可是,如今与村里的大佬近距离面对面时,我好像又变成了当年的十三岁少年,内心充满恐惧。
“你没想把这个公之于众吧?”
对方转移了视线。
我的话夹杂着事实与谎言,黑泽宗吾打断了我。
“什么事情?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黑泽宗吾叨咕着,声音很轻,似乎完全不在乎别人听见与否。
“大约三个月前去世了。这是在他的遗物中发现的文字记录,我拜托他的遗属给我看的——”
“如果作为当事人的您二位不明白,那我就去村里,随便问一下别人好了。”
“刚才,我听你说什么‘留下的’……”长门幸辅扭转上身,将瘦弱的、脸颊凹陷的脸,慢慢转向我,问,“那个男人,死了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不过,如果你要这样做,就要打官司了。”
“没错。我也在调查三十年前的案件。”
打官司,也没关系。
“你……”黑泽宗吾先扬起脸,黑眼球略带灰色,周围浮现细碎分支的静脉,他瞪着我说道,“说过想采访这个神社啊。”
我自知这是感情用事的想法。正如黑泽宗吾所说,如果将这段文字给人们传阅,看他们的态度,很可能要打官司。若是如此,我自己的身份、文字的出处,乃至整段文字都有可能暴露。而且,文字的后半段,写着明显是表明父亲作案决心的文字。虽说已经超出问罪时效,但毒蘑菇案可能会再次引人注目。作为犯人,父亲的名字也许会再次广为人知。如今与过去不同,这样的偏僻村庄也有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即使我自己没关系,姐姐和夕见的人生会怎样呢?
我将纸放在桌上,两人都只把眼睛朝向纸张,瞬间,脸部变得有点儿僵硬。我原地等待着。可是,他们都没有回话,身体也一动不动,就像老早商量好一样,连彼此的脸都不看。
“这纸上写的事情,你们说根本不明白,对吧?”
四人所杀
黑泽宗吾冷静地点点头,长门幸辅好像觉得没有回答的义务,毫无反应。我真想大声痛骂眼前这两个人。即使不这样,我也想喊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将一切全都毁得一塌糊涂。黑泽宗吾无视我的存在,用他的肥手拿起大酒杯。
黑泽宗吾 荒垣猛 筱林一雄 长门幸辅
“接着喝呀!”
“这是藤原南人留下的文字。”
他似乎想挽回一下扫兴的气氛,声音带着苦笑。我内心的火焰被他的声音点燃,一下子从心底燃烧起来。
我开门见山地说,从包里取出A4纸。
“明天是藤原英的忌日。”
“我想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的声音颤抖着,但此时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
我从排队领蘑菇汤的队伍中间穿过去,转到建筑的左手边。登上旁边的石阶,脱下鞋子,踏上礼拜殿的木地板。黑泽宗吾抬眼看向我,长门幸辅也扭转上身,将脸转向我这边。他们大概还记得,雷雨之夜曾在社务所见过我。这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这种表情。我默默走近他们两人身边,喧闹的人声忽然静止了。很快,听不清的说话声和笑声再次交织,变成一种响声。
“她去世于三十一年前,神鸣讲的两天前。那天……藤原英去世的当天,你们二位做什么了?还有荒垣猛和筱林一雄,你们四个,到底做什么了?”
有三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帮忙的女人们从锅中舀汤盛到木碗中,逐一递给人们。礼拜殿正面的纸垂在她们身后摇摆着,门里是开阔的木板地面。地板中央是一张小矮桌和暖炉。相对而坐喝着酒的是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桌边的锅里、两人手边的木碗里,都是蘑菇汤吧?此情此景与记忆重合,仿佛如今已不在世的另两位大佬——蘑菇大户筱林一雄和荒垣金属的荒垣猛,刚刚还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事暂时离开了一样。曾经毫无违和感的画面,如今看来却极为奇妙。他们偶尔晃动肩膀笑着,好像睥睨天下一般,看着神社院内的人们。在这个寒冷村庄的神社,他们不过是盘腿坐在仅仅高出一点儿的地方而已。
两人沉默着干了杯中酒,互相往酒杯中倒酒。我一直盯着他们,一会儿,黑泽宗吾回了一句,但我没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眼前是一排小吃摊。空气中满是沙司和酱油的气味儿。耳边是交织在一起的男女老幼的说话声、笑声。白底蓝字写着“神鸣讲”的长条旗随风飘着。很多村民排在社务所前求护身符,前方的礼拜殿则排着领蘑菇汤的队伍。
“相比三十一年前,更要说三十年前。相比两天前,更要说当天。”
我望着前方,在村民聚集的神社院内前行。肩上的背包中,放着事先准备好的A4纸。我用智能手机仅拍下照片背面的前两行字,打印了出来。后面的几行字,我不能给对方看。虽然自知这种做法有点儿卑鄙,但我想知道真相。
长门幸辅深深点头回应,说:“那个……痛苦啊。”
一夜后的今天,我再次驱车来到羽田上村,对夕见谎称去参加日本酿酒行业协会的住宿研修,她问了好几次“真的吗”。她信不信都没关系。如今,让夕见一个人在家,我也无须担心了。
这句话,我没有回应。
质问一下便知。
四人杀害我母亲的证据,无处可寻。而父亲在照片背面留下的文字,只显示了这种可能性。另一方面,眼前的这两人,在三十年前的神鸣讲当天,因喝了掺入毒蘑菇的雷电汤,被迫经历了死亡的考验也是事实。投毒的犯人,大概就是父亲吧。
确认一下即可。
也许只能作罢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夕见看完六行文字,声音颤抖,我也说不出一句话。拿着照片的手毫无知觉,文字在我眼前变得细碎模糊。凝视着这些,困惑与疑问在我的大脑中对抗着,最终交织在一起,转变成某种决心。
但是,我必须再次与二人对峙一番。既然我手握证据,就要再次逼近。让他们不再用傲慢的态度加以掩饰,让他们连苦笑都做不出,让他们惊慌失措,我极力从二人口中挖出些什么。
——什么,这是……
沿着干净的木地板,我默默往外走。刚刚远去的神鸣讲喧闹声,再次萦绕耳边,且夹杂着两个人的声音。
虽然字迹潦草如用刀刻一般,但看起来确实是父亲的笔迹。“决行”两个字被胡乱描摹多次,凹陷进去了。因此才使照片正面出现了凹凸。
“黑泽,你今天又喝不少啊。”
至神鸣讲当日,若决心不变则决行
“这个地方让人心静。”
相同颜色
“没准儿又要倒下啦!”
白毒鹅膏 大银杏菇
“今天之内都是神鸣讲,所以,要倒下也是之后了。”
雷电汤
虽然从他们身边走开了,我仍然怒火满腔。三十年前,在这个神社雷电曾贯穿我身体的那股灼热感,仿佛又回来了,停留在我的体内,我无处逃脱。四个人真的杀害了我的母亲吗?父亲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知道无人知晓的事实?若是如此,父亲心中对他们的愤怒,是何等强烈?现在我心中的愤怒一定与父亲的愤怒无法比拟,那必定是一种极其悲壮的愤怒。想到此,我心里瞬间萌生了奇异的感觉。
四人所杀
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与父亲同化了。同时,今生第一次,我切身感到自己体内流淌着父亲的血。从礼拜殿旁走下石阶,我想穿上鞋,但是膝盖僵硬得不能动,怎么也穿不上。大脑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从里往外压迫着我的肌肤。似乎一种大大超出自身、拥有庞大体积的东西被关在我的大脑中,不断膨胀,似乎马上要撕裂柔软的部分,喷涌而出。我两耳鼓膜被什么从内侧压迫着,喧闹声和其他响声都渐渐远去——但这时,旁边出现了一个白色人影。
黑泽宗吾 荒垣猛 筱林一雄 长门幸辅
我转过脸看去,是穿着祭神服的希惠。
照片背面写着东西,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六行字。
“什么都,死了好了。”
禁止车辆通行的后家山,很多村民来来往往。穿过人群,我登上神社参拜路。像拨开人群一般前行,在小路上右转,穿过雷电神社的鸟居,进入神社院内。
她的双眼淡然看着我,只动动嘴唇,喃喃地说。没有了喧闹声和响声,这声音如一粒冰珠般滑进耳中,当我想要回应时,她的背影已经远在礼拜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