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我完全明了,但也要问一问。
“为什么要上锁呢?”
老婆婆说一声“这个……”,想了一会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准备好的苔汤,一直到祭祀前,都放在后面这个工作间,入口一定要上锁的。原来,谁也不会去锁门的。”
“因为不小心。”
老婆婆几乎像翻白眼一样,使劲儿朝上看着,回答说,就是上锁吧。
看来,要问出毒蘑菇案件,还是有困难的。我点点头,不再问了。老婆婆却突然将她满是皱纹的脸靠近我说。
“那个事故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其他变化吗?比如,祭祀的方法之类的……”我问她。
“对了,你们……不会是知道我们是犯罪同伙吧?”
说着,张开大嘴笑起来,其他三人也哈哈大笑。老婆婆的臂力惊人,我蹲着差一点儿摔倒,还好脚跟稳没倒下。
“犯罪?”
“你怎么回事?从刚才就只让摄影师说,自己不干活儿。”
老婆婆收起下巴,摇晃着下垂的脸颊,继续说。
她的方言口音重,而且语速很快,夕见到底能不能听明白?我正纳闷儿,老婆婆突然伸出手臂,使劲儿拍打着我的肩膀。
“不只是我们……全体村民都是。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都是罪犯……这件事,你们知道的吧?”
“虽说并不是交换,大家喝的苔汤,比过去变得豪华啦。现在的汤不只有蘑菇,里面还放白菜呀、菜薹啦,很有营养的。所以,准备也更花时间了。”
她那怒目而视的眼神让我很困惑,我不由得看向另外三个人。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也好,那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也罢,都和刚才判若两人,表情僵硬,低着头不看我。我再看向老婆婆,她那混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连松弛的红色下眼睑都在瞪着我。
“有这样的事情啊。”
“说采蘑菇是犯罪。”她猛地探出上半身,“我的孙子在网上查过了,说是在山上采蘑菇,相当于盗窃罪。”
中毒这种表达,印象中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相去甚远,是否因为我们是村子以外的人,才有意减弱某种印象呢?
一瞬间,另外三人一起笑起来,老婆婆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年轻女孩一边笑得痛苦地喘着气,一边“啪啪”拍着老婆婆的后背。
“本来,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的,那时,我们这个岁数的人还没出生呢,原来雷电汤就是只献给神灵的。可能就是因为出现了人喝这种汤的风俗,才遭到惩罚,中毒了吧。”
“所以,我又查了一遍,说是如果所有者许可,就没关系。”
老婆婆又移动一下坐姿,正面朝向夕见。
“你呀,真是多余,我好不容易说个拿手的笑话,半途而废了!”
“雷电汤呢,原本是只有特殊人物才能喝的,但是他们中毒了。自那以后,山采蘑菇做的雷电汤就只献给神灵了。”
老婆婆举起拳头,做出要打年轻女孩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过,姐姐和夕见刚才就意识到了,她俩也在大声笑着。
“事故?”
“这种,现在很流行吗?”
“很久以前,出现过事故。”
老婆婆终于忍住笑,问我。
于是,她们又做出了与刚才完全一样的反应。年轻的一脸茫然,另外三人短暂交换眼神后,还是老婆婆开口回答。
“您说的,‘这种’是指什么?”
“为什么呢?”
“就是调查祭祀呀。宫司说了,几天前,也有人来调查神鸣讲呀、苔汤什么的。噢,实际上当时我就想,那个叫什么,采访?我也想接受一下试试呢。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想做些有用的事情。”
“献给神灵的,现在还是做的。还是用从山里采的蘑菇来做。不过,人不再喝这种汤了。”
“就因为这个?”年轻女孩大声说。
“是吗?”
“我刚才就在想,您话可真多呀!”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从很久以前,就不再做雷电汤啦。”
对于完全陌生的我们,能如此语气温和,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事到如今,我才对我们所做的假采访开始抱有罪恶感。
“啊,是这个!雷电汤。用山里采的蘑菇做的。”
“是吗?很流行对吧?”
夕见好像是在模仿她姑姑,为了要想起来,也看向天空。但是这次,没有人马上回答。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一脸茫然,另外三人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老婆婆终于朝向我们说:“你说的是雷电汤吧。”
老婆婆再次问我。
“分给村民的苔汤,是要做两种吧?一种是用栽培的蘑菇做的一般的苔汤,另一种是——”
“我觉得并不是特别流行,只不过对感兴趣的人来说,应该还算流行吧。”
老婆婆马上回答。另外两人也摇摇头。之后,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哪里的谁谁的夫人说是“蘑菇”,哪里的老爷爷说是“蕈”,气氛终于缓和起来。接着,轮到夕见开口了。
因为羽田上村的神鸣讲是罕见的风俗,一定会有真正对此感兴趣之人。事实上,前几天也确实有人来调查过神鸣讲和蘑菇汤。
“不知道。”
“对了,听说这里的神社,原来做宫司的是女性。”
“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不清楚,有谁知道吗?”
“现在也是啊。”老婆婆大声回答。“是上代宫司的女儿,那姑娘做得很好啊。”
“因为这里把蘑菇叫作苔。”年轻女孩补充道。
看来,自那之后,希惠成为神职人员,继承了雷电神社的管理工作。
“叫苔汤。”老婆婆说。
“她努力学习,获取了资格,成了很棒的宫司。神鸣讲,也就是在她学习的那两年停办了。之后一次都没停过,真了不起。一开始,是我们这些村里的老一辈儿来教她呢。——啊,说话太多,活儿都来不及干了。必须干活儿啦!”
姐姐似乎努力要想起来,看着天空。姐姐的演技真是出乎意料,我很吃惊,也抱着手臂做思考状。
说着,老婆婆“啪”地拍拍手,将身体转向堆成小山的干蘑菇。其余三人也跟着她,手头马上忙碌起来。这种切换真是干脆利索,仅仅几秒钟,四个人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全神贯注于工作中。她们都紧闭双唇,从一边的蘑菇堆上拿起干蘑菇,迅速检查表面,用手巾擦拭后,抛向另一堆。香菇、蟹味菇、木耳、平菇——还有不太常见的网菌、旱蟹味菇、黄绿口蘑。直到今日,我还记着村里栽培的蘑菇品种,但是,像这样切成细碎状,就很难分辨到底是哪种蘑菇了。
“据说,要做祭祀上分发的蘑菇汤对吧?啊,不是蘑菇汤——”
“我可以拍照片吗?”
最年长的老婆婆变换一下坐姿,慢慢朝向我们。姐姐点头表达谢意,看着蓝布上堆着的小山一样的干蘑菇。
夕见问。老婆婆很随意地回一声“可以啊”,侧脸却变成了配合拍照的姿态。另外三人也一样,夕见按下快门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特意浮现出认真的表情,栗色头发的女孩还偶尔抬脸看向远处。
“我们也能被采访啊。嗯,说起那个……”
“这些蘑菇,是从秋末开始就在礼拜殿晾晒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有名”这个词起了作用,四个人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仿佛自己被夸奖的表情。只有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多少带点儿苦笑,但看起来也是开心的。
夕见看着取景框问,仍然是老婆婆作为代表回答。她手里迅速地忙活着,表情很认真。
姐姐似乎担心我说话不利索,马上接着说:“我是撰稿人,那位是负责摄影的。听说这个羽田上村有个有名的祭祀,就想来了解一下。”
“礼拜殿?是礼拜殿前面。没有太阳,是晒不干的啊。不过,晒得太干,就会硬邦邦的。晒四五天后,就把蘑菇搬到这个工作间来,放进做苔汤用的锅里。”
“是的,我们来收集有关各类祭祀的材料。”我赶紧开口说。
“从老早开始就这样做吗?”
愣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说的是我。
“是的呀。”
“啊,不好意思。我们是采访全国祭祀活动的记者。是为这位深川先生负责的杂志。”
“雷电汤供人食用时,也是一样吧?从山里采来蘑菇,也是这样在礼拜殿前晾晒,然后放进工作间的锅里?”
看起来年龄最大的老奶奶问道,声音冷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这个奶奶年龄将近八十岁,也有可能过了八十岁。另外三个人也毫无顾忌地看着我们仨,等着我们回答。其中两人大概五十岁,另外一个是年轻女孩,年龄大概相当于说话那位奶奶的孙辈,将长发染成了栗色。摆放着玩偶的新车,大概是她的吧。
“是。雷电汤的锅,比一般的苔汤锅呢,要更小一些。”
“你们是谁?”
“大概有多大呢?”
“那个,请问是不是在做神鸣讲的准备?”
老婆婆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
四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面无表情,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
“和做咖喱的锅差不多。”
“请问,你们是在做祭祀的准备吗?”姐姐屈膝蹲下,问道。
咖喱锅的大小,各家各样。每年的神鸣讲,我都看见四个大佬围坐在雷电汤的锅边,遭雷击的那天也一样。四人在礼拜殿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喝着酒,中间是直径约三十厘米的,看起来高高的圆筒形深底锅。
堆在蓝布上的干蘑菇,大都是被剖开的。用于蘑菇汤的蘑菇,若是个头较小的,就直接晒干,但是大部分都是将伞盖和茎剖成小块来晒干。听说剖成小块有以下两个原因:其一,蘑菇太大,在长时间干燥的过程中,会变得过硬;其二,蘑菇剖成小块,汤汁会更浓稠。总之是为了让一碗蘑菇汤包含所有品种的蘑菇。不能区分白毒鹅膏和大银杏菇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所有蘑菇都被剖成小块混在了一起,已经无法区分。
“最近,也有很多人将蘑菇冷冻保存呢。”
夕见似乎明白了什么,“啊”了一声。姐姐小声回应“是吧”。
姐姐看着干蘑菇堆,深有感触地说。
看我们走近,四个女人马上就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我们。她们围坐在一张大蓝色防雨布上,中间是两堆干蘑菇。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类似手巾的布,大概一如从前,用它来逐个擦拭干蘑菇,检查是不是有发霉的吧。
“量这么大,确实很难保存啊。不用晒干,直接冷冻,既不会发霉,准备工作也能轻松些……”
大银杏菇是大型蘑菇,白毒鹅膏只有香菇大小,三十年前,为什么四位大佬没能区分呢?看看蘑菇汤的准备工作,答案就会一目了然。
“蘑菇,就是要通过晒太阳,营养价值才会提高。”
“关于大银杏菇和白毒鹅膏。”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答案?”
“据说,蛋白质、钾、钙,都会浓缩,维生素D等,会提高近十倍。”
“夕见,给你看看刚才的答案。”
如果不是穿着白色宫司服和裙裤,我们恐怕不会马上认出站在那里的人就是太良部希惠。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她才十七岁,三十年间,她容颜已改,唯一与当年面影重合的,就是那双凛然坚定的眼睛。曾经被晒黑的皮肤,如今和姐姐的一样白皙。那种健康的光彩已然远去,如今的她,身上有一种如水墨人物般的静美。看着眼前的她,我才懂得,当年的希惠还是个孩子。对当时的我而言,她一直是比我大、比我成熟得多的女性。
看起来,那个风俗至今依然持续着。
“晒出来的蘑菇做的汤汁很多,是新鲜蘑菇不能比的。晒干后,味道更鲜美,这是蘑菇独有的特征。比如海带或者鲣鱼干,晒干后鲜味会浓缩,但不会增加。”
我们的右手边是社务所,办公室右边,就是被叫作工作间的建筑。母亲每年就是在这里帮忙做蘑菇汤的准备工作。据说三十年前,疑似父亲的一个人也是在这里将白毒鹅膏混入雷电汤中。入口附近有四个女人坐在那儿干活,远看也能知道,她们在做蘑菇汤的准备工作。
“这位就是这里的宫司。”老婆婆说。
如今,谁在那里生活呢?太良部希惠是否有了家庭?她母亲太良部容子,年轻守寡,当时被口无遮拦的村民称为“后家山的后家”,后家还有未亡人、寡妇的意思。希惠有没有结婚呢?如果结婚了,现在的宫司极有可能是她丈夫。
我们三人站起身,面向太良部希惠。
从姐姐唇间飘出的白色气息,在微风中流淌。
“我们在调查日本的祭祀活动。所以,正在请教关于神鸣讲的方方面面。”
“这儿原来是希惠家……我过去经常来玩儿呢。”
夕见轻松地说着假话,向太良部介绍我是自由编辑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桥。希惠司空见惯地听着介绍,也没细看我们,点头致意。同时,看向我们身后,对忙碌着的四位说了几句慰劳之辞。老婆婆拿自己的腰疼开着玩笑,希惠也微张着薄唇笑着,回了一个有风度的玩笑。
神社周围树木丛生,左手边有一座两层建筑,仿佛隐藏在树木之中。那是太良部家自己的住宅。建筑轮廓仍然和记忆中一样,但在树木中若隐若现的样子已经有着明显的岁月痕迹。正面的礼拜殿,大概已经修缮或者粉刷了几次,却与记忆中毫无二致,反而是太良部家的房子,看起来陈旧很多。
我们到底是谁,她似乎毫不在意。
“去年的期末照,我拍了住持一家,住持很了解宗教建筑,给我讲了很多。”
“关于这个神社的起源等,社务所外有介绍册,大致情况都写在上面,请参阅。照片呢,只要是建筑物的外面,都可以自由拍摄。”
在写有“雷电神社”的匾额上方,屋顶的最高处,木材分别朝右上和左上直直地伸出,像武士头盔一样。这种装饰性的长木叫千木,据夕见所说,千木的顶端若与地面垂直,即被纵向砍下的,那就说明神社供奉的是男神;若千木顶端与地面平行,即被横向砍下的,那供奉的就是女神。在这里生活时,我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确,千木的顶端是被横向切割的,切口朝向天空。
说完,希惠迅速地低头致意,从我们旁边穿过去,绕过蓝色地垫,消失在工作间。这期间,穿着草鞋的她步履轻盈,几乎没有声响。
“那边,屋顶的最高处,不是有木头伸出来吗?”
之后,她没再走出工作间,我们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移动物品的声音。
“夕见,你怎么知道?”
“我去问问,能不能采访她一下。”
夕见停下脚步,按下了单反相机的快门。
夕见走向工作间入口,我和姐姐交换一下眼神,跟在夕见后面。
“这里的神是女的。”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走进工作间,感觉像是厨房和仓库的合体。里间有陈旧的自来水管、煤气设备和料理台,入口旁放着很多纸箱子和整理架。希惠就在整理架的前面。进门处的水泥地面上,平放着几根长条旗,竹竿上缠着布条。希惠将旗子拿在手中,灵巧地转动竹竿展开布条。布条是白底蓝字,上面写着“神鸣讲”。我记得过去是没有这种东西的。她一根根确认旗子的状态后,再转动竹竿将布条缠起,夹在腋下。
夕见看向停车场一边。小货车两辆,暗白色普通轿车一辆,灰色小轿车一辆,四辆车集中停在一处。灰色车像是新车,即使天空阴沉,车身也像被淋湿了一样发着光。走近一看,前车窗内侧摆着很多玩偶,虽然不知其名,但一看便知是与迪士尼相关的。一对松鼠,长下巴的狗,绿色宇宙人等。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我们向鸟居走去。鸟居前面,神社的空地很开阔,正面就是礼拜殿。脚下踩的土地像冰一样,刺骨的寒冷,透过鞋子传遍全身。
“那个……我们想问一下祭祀的情况。”
“是有人来参拜吗?”
夕见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眼镜是银色边框,姐姐的是黑色边框,我们戴的都是普通框架眼镜。我看看姐姐,她第一次戴眼镜,确实像变了一个人。毕竟,姐姐有可能见到曾经的好友希惠,所以,她本来就化了比平常更浓的、试图掩盖面部特征的妆容。
希惠头也没回,答道:“因为忙着准备,现在有点儿……”
“好不容易想了个假名字,还印了名片,要是脸被认出来,就没意义了……好。这下两个人看起来都像其他人了。”
“其实,我们也在调查三十年前发生的案件。”
车子停在雷电神社停车场。夕见从后座下来,抓住我的袖子说。她准备的冒牌名片和平光眼镜,事先已经给了我。
本想将旗帜拿起来的希惠,停下了手。我也像被击中了胃部,动弹不得。
“眼镜,眼镜。”
“我们事先已做了很多调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是否准确,您看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