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证词,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神鸣讲那天早晨,藤原南人一步都没离开过家,这一点不是他的家人已经做证了吗?”
希惠似乎稍微有些沮丧,但目光依然坚毅。我们紧闭双唇,互相凝视着对方,一会儿,希惠先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着有环形纹路的矮桌,洁白脖颈边的头发无力地垂了下来。
愿意相信父母的心情,绝不仅仅是希惠你才有的。我一边努力抑制着不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一边回应道。
“总之,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真相如何,我不得而知。”
“因为我母亲不会凭模棱两可的事实就认定谁是犯人,她不是那种人。”
“那么,请让我往下接着说。当时,警察根据太良部容子的信,认为藤原南人是毒蘑菇案的罪犯。可是,犯罪动机是什么呢?您怎么看?”
希惠挺直后背,仿佛要出示确凿证据一般,回答道。
见她沉默着摇摇头,我再追问道。
“为什么?”
“据说在案件发生的一年前,距今三十一年前,藤原南人的妻子在进行神鸣讲的准备工作后,原因不明地死去。听说,村民们都说,那件事与毒蘑菇案有关。”
“您的意思是有可能看错?不会的。”
“我不清楚。”
“应该有一段距离呢。”
她回答得很干脆,看来是不想回答与事实无关的问题。我看向周围,想找个话茬儿。希惠的右侧,连接工作间的拉门旁有一个木制电话桌,上面放着带有传真机的电话。从外观看,应该不是当年用过的电话,不过,三十一年前,电话是不是也曾放在这里呢?当年母亲打电话告诉家里,说蘑菇汤准备工作很费时,要晚些回去的时候,是不是就站在这里呢?从母亲的电话声音中,我听到了大佬们饮酒的声音,当时四位大佬在哪里呢?到底,母亲是怎样从神社消失的呢?
雷电神社院内基本呈正方形,周长约二百米。鸟居为最下面的一个边,上面的一个边就是礼拜殿,左边为住宅,右边是社务所和工作间。通往雷场的道路,就在礼拜殿与住宅之间,正好是从左上角的部位延伸出去。因此,从那条路回来,从入口到工作间,有五十多米的距离。
我看向希惠的背后,在稍微高出一截的地方,有一间用拉门隔开的房间。
“应该是下山之后吧,不到山脚下是看不见工作间的。”
“据说,在每年村里的女性准备蘑菇汤的时节,都会在神社举办前夜祭,现在还有吗?”
“是从雷场的山路下来的时候吗?”
“没有了。本来也不是正式的活动。”
“这个信里没有写。不过,因为那天早晨打的是干雷,母亲很快就从被子里起身去了雷场,这个我也记得。如果是伴雨而来的雷,就不必担心引发山火,但若是不下雨的干雷,就有发生山火的危险。因此,自古以来,雷电神社的宫司必须要前去确认。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没有发生山火的危险,母亲就回来了。我想,大概就是那时目击的吧。母亲离开家时,天还很黑,应该是回来的时候吧。”
“过去在哪儿举办?”
“您母亲,具体点儿说,是在什么情况下目击藤原南人的?比如,她当时站在什么地方?”
“就是现在你看到的和式房间。”
于是,在雷电神社的礼拜殿,太良部容子自缢身亡。
她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她看穿了。其实,希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甚至知道,我如今正在想念我的母亲?
“但是,母亲没有扔掉那锅雷电汤,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为什么。总之信里是这样写的。因此,在那次神鸣讲祭祀中,两人死亡,两人身患重症,母亲认为她自己有责任,她不能背负着罪责活下去。”
不过,又好像并非如此。
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带有毒性一样,希惠穿着神社装束的肩膀一下子僵住了,点了一下头。
“关于藤原南人的夫人从神社失踪之事,当时我被警察反复盘问。但是,我当然不得而知,连我母亲也不知道。反正,据说就是,等众人回过神儿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我母亲和大佬们,就是当时举行前夜祭的人,一起到处寻找,也没发现。后来,联系了藤原南人以及村里人,大家一起找……”
“是白毒鹅膏吧?”
沿山的北侧下坡,有一条河,父亲发现,我母亲泡在冰冷的河水中。
“神鸣讲举行的当天早晨,我母亲看到藤原南人进了工作间,往料理台的雷电汤锅中放了白色物品,之后就离开了。于是,我母亲马上去确认,发现他放的是蘑菇。她似乎脑海中闪过一念,也许是某种剧毒蘑菇。”
“当年,还是宫司的我母亲让我待在家里,我只能担心地等待消息。”
所谓雷场,就是靠近后家山山顶那一带。据说是从前山体滑坡形成的,有两个网球场那么大,黑土裸露。树木在那里无法存活,因为土下是连绵的岩石。由于日照好,环绕此处的树木长势快,易遭雷击。
“你刚刚说的大佬,就是第二年在神鸣讲上吃了白毒鹅膏的人吧?油田富翁黑泽宗吾,经营荒垣金属公司的荒垣猛,最大的蘑菇生产销售商筱林一雄,长门综合医院院长长门幸辅。其中,荒垣与筱林中毒身亡,黑泽与长门病情严重——”
“在这座山上,有个我们叫作雷场的、经常打雷的地方。在那里打了一个大雷。之后,天空轰鸣着,就在这雷声中,藤原南人进入了神社院内。我母亲看到了这一幕。”
希惠看向别处,笑了。
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已经忘记的台词,抬起头,不停地说了起来。
“……怎么了?”
“三十年前……神鸣讲当天清晨,响起了那个季节的第一次雷声。”
我问道,她笑着摇摇头。
希惠移开目光。但是,在此之前,她似乎特意多看了我一会儿。
“没什么,其实,你们都已经调查过了吧。在那个案件刚刚发生时,以及后来,来采访的人很多很多。但是,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看就滔滔不绝的,还是头一个。”
“信的内容,能否告知一下呢?当然,我们也回看了当时的报道,掌握了一些情况。”
我冷静地回应说,因为我们反复阅读了资料。
信是她母亲给我父亲的,从根本上讲,所有权应该归我父亲所有。但我还是暂时点头认可。
“对了,当时病重的黑泽宗吾与长门幸辅,后来怎样了?”
“不大方便。”希惠补充道,“因为是私人物品。”
“这个你没调查吗?”
“能给我们看吗?”
“当然也掌握了一些信息。”
“我保管着。”
我说,目前为止仅在网上查询过几次。我没发现有关两人死亡的报道。本来,如果不是因为白毒鹅膏后遗症引发的死亡,不管他们在村里多么知名,也不一定被报道。三十年过去了,他们都应该已经七十岁上下了。可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后遗症,是不是还在这个村子生活着。
发现我们的谎言畅通无阻,我也变得大胆起来。或许夕见斩钉截铁的言行,也给了我勇气吧。
“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说了。”
“当时,被认定为毒蘑菇案犯人的,是在村里经营居酒屋的藤原南人吧?据说,他被怀疑是犯人的依据是,上代宫司太良部容子所写的一封信。那封信,现在何处呢?”
说着,希惠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她应该不是为了看时间,而是想制造机会结束谈话吧。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最初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和希惠如此近距离地相对而坐。只要借助假名字、眼镜和化妆之力,连她也没发现我们是谁。
“我还有工作要做,抱歉了。”
夕见提出要来羽田上村时,起初我是当场反对的。我当时想,在这个村庄,即使到了现在,也许人们还认为三十年前毒蘑菇案的犯人是藤原南人,而我和姐姐是犯人的孩子。我们怎么能踏进这个地方呢?但是,真的来到这里才发现,刚才的老婆婆也好,眼前的希惠也好,都是毫无疑心地与我们交谈。
不等我们回答,她就站起身。我们不好强留,也只能站起来。
我设想,如果这样说,她作为宫司就会不得不开口了吧。如果有可能被乱写一通,她应该会说出自己知道的情况吧。我居然镇静到能有此打算,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对了,我刚才在外面问过了,说是几天前,也有人来这里调查神鸣讲和蘑菇汤?”
“正是因此,我们才想请您确认一下,如果我们对事实有误解或者夸张,甚至写得完全不符,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嗯,一位先生。”
希惠直直地看着我的脸。扮作摄影师的夕见总是问这问那,显得不自然。而且刚才我也被老婆婆取笑了,于是,我先开了口。
她说对方说了名字,但她忘记了。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黑皮沙发,我们和希惠相对而坐。夕见催促着我们拿出名片,希惠几乎连看都没看,就放在了矮桌一角。
“他说的不是姓,也不是名字,什么来的?感觉好像是笔名……他没给我名片,我也就没特意去记。”
我们跟着希惠走进了紧邻工作间左边的社务所。
说完,希惠脸上浮现出苦笑,似乎是特意给我们看的。
“既然已经调查过了,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吧?”
“那位先生,就是单纯来调查祭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