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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阐明与雷击

“原来如此。就是说,那四个人以为是大银杏菇,结果误食了白毒鹅膏?”

“雷电汤中,一直是放白蘑菇的。一种叫作大银杏菇的白蘑菇,村里人都会采来吃的。”

“当时是这么说的。村里和新闻,都这么说。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实际上,我知道答案。但是,姐姐先开口了。

“大、银、杏……咦?”

“那么,既然里面放了白蘑菇,为什么还要吃呢?”

夕见在智能手机上输入单词,又发出惊叫。

我当场否定。“不会的。白毒鹅膏状似香菇,不可能被错看成金针菇的。而且,我们通常看见的金针菇呈现白色,是因为那是白色品种,其实自然色是褐色。因此,即使雷电汤所用的山蘑菇中含有金针菇,也应该不是白色,而是褐色的。”我看着后座说。夕见一听,皱起眉头。

“大银杏菇,简直大得出奇啊,伞盖足有婴儿的脸那么大!白毒鹅膏才只有香菇那样大小,两者怎么会混淆呢?”

“是一个人的博客。上面写着,采蘑菇时,绝对不能吃白色的蘑菇。因为大多是剧毒蘑菇。三十年前,那四个大人物吃的蘑菇汤,是叫雷电汤对吧?里面不就放了白蘑菇吗?难道谁也没觉得危险?啊,他们以为是金针菇吗?”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夕见在后座惊叫道。

姐姐露出侧脸,稍微笑了笑。

“咦,这是什么?”

汽车导航的目的地是雷电神社。电话预约了村里唯一的旅馆,但因为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了,离办理入住还有一段时间,就决定先去神社。如果神鸣讲的习俗至今仍然持续,现在应该正是准备时期吧。

姐姐将柔弱的视线投向一处,那里放着父亲的遗像。

车子离开沿海的国道,一直向东开去。

“我是一直想知道的。如果弄清楚了,对父亲的看法也许会发生变化。……虽然已经晚了。”

右边是连绵的越后山脉,终于,后家山开始在左前方慢慢浮现。像这样从远处眺望后家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三十年前,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父亲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一次也没回头。最后看到眼前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呢?

我吃惊地看向姐姐,她也好像被自己的话惊到了,眨巴着眼睛。

太阳光阴沉下去,整个天空变成了单一的灰色。道路两旁,只有掉光叶子的树木,像殡葬队伍一样排列着。汽车行驶了一阵儿,也不见对面有车过来。

“我也想知道。”

不久,车子开进一个小小的隧道。

顺便,我正想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措辞说些什么,姐姐开口了。

过了隧道,就是羽田上村。

“我想知道理由。去那里拍照时,顺便查一查吧。”

“这个隧道变新了。”

当然,那还用说吗?假设父亲是犯人,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对此,不论是我还是姐姐,虽然彼此没说出口,其实三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被并非当事人的夕见一说,“理由”这两个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姐姐的侧脸与黑暗融为一体。

“虽说如此,爷爷会杀人,我还是无法想象。因此,其中是不是有出人意料的重大理由呢?”

“夕见,这里啊,很早以前很危险的。墙壁就像是用手削出来的一样。我们偶尔乘巴士过这个隧道,到村外去,感觉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电影《夺宝奇兵》一样,总是让人胆战心惊的。我和你奶奶一起去买衣服时,上高中后与希惠一起去看电影时,都是这样——”

当我讲完发生在羽田上村的事情,沉默良久,夕见抬起头。

“看电影那时候,我也在。”我接着姐姐的话说。

“嗯,毫不隐瞒地说,我也觉得爷爷可能是犯人。”

“啊,是吗?”

也许因此,我才告诉了夕见。

“那次看的电影是《龙猫》。”

三十年间,我和姐姐、父亲都只字不提的事情,为什么会告诉夕见呢?想到这个,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后悔不已。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告诉悦子,我的父亲可能是杀人犯,我可能是杀人犯的儿子。这样的事实,我不想让悦子知道,我俩从学生时代起就在一起,唯独对这件事我始终守口如瓶。我也想过,找个时间告诉她吧,一定要告诉她,但是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时机,直到悦子去世。这件事是构建我这个人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全然不知,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龙猫》。”

这种非常含糊的人物设定,是夕见想出来的。令人吃惊的是,她还给每个人印了名片。我是自由编辑深川由纪夫,姐姐是自由撰稿人古桥明子。唯独与真名相同的是,名字读音的首字母。夕见的名片上印着“Photographer(摄影师)Yumi”,没准儿她当初只是想印这一张吧。

那是母亲去世那一年的春天。我们完全不知道,半年后将会有悲哀降临。我和姐姐、希惠三个人在巴士里欢呼雀跃。归途中,看见越来越近的后家山,我们终于安心了。对了,从远处眺望后家山,可能那是最后一次吧。

“对了,羽田上村是不是快到了?爸爸和亚沙实姑姑,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设定哦。爸爸是编辑,姑姑是撰稿人,两位在调查日本的祭祀活动。为了写报道什么的。还有,我是摄影师。”

“隧道变新了?可能是地震以后翻新的吧?”

“我在厨师资格课程中学过。”

被姐姐一说,后知后觉的我也想起来了。二〇〇四年发生的新潟县中越地震,这里可能受灾了。这一带应该有六级以上的强震。

“啊,真是呢。不愧是当事人,很了解啊。”

那次地震发生在十月,同年的七月,悦子去世。那时,我带着夕见,像逃难一样,刚刚搬到“一炊”的二楼。看到震灾新闻时,羽田上村在我的脑中闪现了一下,但根本没去想那里是不是受灾了。

“发音不是‘阿妈特金’,应该是‘阿妈特系金’吧?”

汽车穿过隧道,天空阴暗,人也感觉晕乎乎的。前方出现了写有“羽田上村”的路标。红褐色路标,锈迹斑斑,在路过的一瞬间,我感觉进入了一个密闭空间。在这个村庄生活之时,这种空气,是我幼小身体的肌肤经常感受到的。

“嗯?”

汽车开向横亘村庄的主干道。有时与小货车交会而过,有时要等候背着农具的老婆婆横穿马路,车子一路从西向东开去。

“是‘阿妈特系金’吧?”

“这条路的里面,就是咱们家。”

“——潜伏期时,因为毒素成分‘阿妈特金’在体内循环,没有速效治疗方案。毒素抗热抗干燥,即使烹饪或晒干,也不能消除……可怕。”

追寻着记忆,我指了指道路右侧。与主干道平行的小路上,有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家。这条小路,是采访毒蘑菇案的节目组在录像中发现太良部容子的路,是容子在自绝性命前走过的路,是容子的女儿希惠带着摄影师走过的路。姐姐转动方向盘,车子进入小路。左右的房子数量与记忆中差不多,但我都没有印象。主干道两旁大都还是旧农户,但这里毕竟是住宅区,三十年间变化很大。

离开羽田上村后的三十年间,我和父亲、姐姐,从未提及过去的一切。但是,偶尔我会调查一下那个案件。因此,对毒蘑菇所知甚详。不过,关于案件,至今仍然一无所获。不论如何调查,也找不出已知事实之外的信息。

感觉就是这一带,于是姐姐停下车。看向道路右边,确实觉得那里就是“英”——我们曾经的家。当然,如今已经没有我们的房子了,只有一幢两层普通住宅,屋顶上装有黑色太阳能电池板。我们默默地看着房子,后面开来一辆小汽车,姐姐发动汽车。那已是别人的房子,透过前挡风玻璃,我看着它渐行渐远。

夕见还没读出来,我已将以上内容全都背了出来。夕见打开的那个网站,似乎就是我之前多次浏览过的。

车子回到主干道,前行了一段,在村中央左转,开进后家山的山脚下。道路变成了未铺设的泥土路,且迅速变窄,树枝从左右两侧伸出。眼前出现了参拜神社的参道入口,沿此上行,将抵达位于半山腰的神社。

“毒性大都含在褶皱中,一旦误食,六小时至十五小时,毒性发作。症状为剧烈呕吐与腹泻。开始表现为腹痛,之后肝脏、肾脏受损,出现痉挛、脱水等类似霍乱症状而死亡。也有以下情况:食用数日后,出现肝脏肥大、黄疸、胃肠出血,以及因其他内脏细胞受损而死亡。”

“这边没变啊。”

“噢,我来念念啊。中毒致死率达百分之五十至九十。与同属于鹅膏菌科鹅膏菌属的剧毒蘑菇——鬼笔鹅膏和鳞柄鹅膏,并称为剧毒蘑菇三大家。毒性——”

伴随着轮胎摩擦小石子的声音,姐姐说。

夕见坐在后座,盯着手机屏幕。

参道狭窄,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道路正中长着杂草。地面逐渐从石子路变成土路,坡度渐陡,道路两旁树影参差,仿佛骸骨中伸出两只手一样。一如从前,如今树下也长着数不尽的蘑菇,其中几个品种应该带有轻易夺人性命的毒素吧。正想着这些,从对面并排着的树木中出现一个人影。脸部是一个黑影,从肩膀看应该是男性。是谁呢?来历不明的人影逐渐向我们靠近。面对着行驶的车辆,他就站在我们正前方。

“白毒鹅膏,果然是剧毒呢。这里写得很可怕。”

对方的脸逼近眼前,我抬起头。

下坡到平地,车子进入沿海的国道。姐姐握着方向盘,偶尔看看导航画面。我坐在副驾驶位置,透过车窗眺望着佐渡岛。用姐姐的车,由姐姐来开车,是因为我“大病初愈”。

好像在哪里见过……

穿过越后山脉,薄云满天。气温骤降,即使在开着暖气的车里也能感到。

我的身体往边上一闪,肩膀撞到了车门。驾驶座上的姐姐笑着道歉。车子右转,正要进入通往雷电神社的陡峭山路。回过神儿来,男子踪影全无,刚才就像是我睡醒前又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转眼间,印象逐渐淡薄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