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面对我们，露出久违的笑容。我很开心。每天，父亲都是灰头土脸地回家，然后在浴室不停地洗着满是泥土的工作服。我一直觉得，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父亲。不止如此，一旦开始新生活，也许父亲和姐姐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家里紧张的空气，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原样，但多少也会发生些变化吧。可是，姐姐却直直地盯着父亲，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想在此，重新开始新生活。”
“爸爸你，没有这种资格。”
大约一年以后，姐姐在转校的高中毕业，开始在附近一家小贸易公司做会计。此时，父亲决定用他拼命攒的钱，开一家新的和食餐馆。一天早饭后，父亲在矮桌上给我们看一张建筑平面图。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宅，和“英”一模一样。
自从两人不说话以来，这是姐姐第一次清楚地对父亲发声。姐姐看着父亲，双眼似乎是混浊的灰色。姐姐为何这样说？父亲不是犯人，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案发当天清晨，父亲从未离家，做证的不是别人，正是姐姐。
忘记，是不可能做到的。
父亲沉默着出门去工作后，我才和姐姐说出我的疑问。
不过，后来我了解了这句话的真意。
“我向警察撒谎了……”
——因为，我全都忘记了。
姐姐的回答，让我越发困惑。
我用力眨了眨眼，盈满双眼的泪水一直流到了下巴，姐姐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她看着我的前胸。姐姐再一次重复了同样的话，然后走进隔壁房间，关上拉门。我侧耳倾听，想听听有什么动静，却一直没有声音。我就像被抛弃一样，当场僵住，动弹不得。不过，我拼命思考着姐姐那句话的意思。最终，我仅按字面意思理解了那句话。毕竟，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姐姐，当时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毒蘑菇案也好，爸爸被怀疑是犯人也好，什么都……”
姐姐动了动嘴，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没等我说完，姐姐摇摇头，向我坦白了令人吃惊的事实。
——因为……
“其实，我早在几天前就苏醒了。案件也都了解了，爸爸被怀疑的事情，也都知道。”
既然担心，再强调一下就好了。不管怎样，让姐姐把发卡拿掉就好了。虽然一直想道歉，但是一旦想要开口，又觉得“对不起”这个说法太不合适，想用最接近的说法说出来，又想不到。沉默良久，泪眼中，房间扭曲了，姐姐的脸变形了。
姐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医生和护士说的吗？那不可能。为了向姐姐确认父亲的不在场证明，警察应该已经明确禁止医院的员工谈及案件。并告诉他们，即使姐姐醒过来，也什么都不要说。况且，如果医院的工作人员明知姐姐已经醒过来了，却好几天都不联系家人，也是不可能的。
——听爸爸说的。神鸣讲那天早晨，我看见姐姐戴着发卡，曾经担心你会被雷击。
不过，当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那是一个小鸟形状的金属发卡。当然，那么小的发卡，实际上或许无法引雷，从科学角度，可能不会发生。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都怪自己，这种想法挥之不去。
“……是希惠姐？”
——把发卡拿下来吧。我要是再认真点儿告诉你这个，就好了。
沉默良久，姐姐承认了。她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希惠，将全部情况都告诉了她。希惠没有叫医生和护士，而是将她妈妈的自杀，她妈妈留下的信，姐姐长时间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姐姐。
只有我和姐姐的时候，案件和在羽田上村生活时的事情，我们也只字不提。我不希望姐姐想起那些，自己也不愿意想起。但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姐姐道歉。姐姐身上被刻下的可怕痕迹，姐姐失去听力的右耳，每当我想起这些，就被不断冰冷膨胀的悔恨所折磨。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姐姐的人生？是不是自己让姐姐的身体变成了那样？悔恨膨胀至极，终于有一天，冲破我的嘴，喷涌而出。
“希惠说，照当时的情况，爸爸可能要被抓起来。我和希惠都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开始在建筑公司工作，我们住的公司宿舍，本来是给单身人士居住的小公寓。父亲靠着做不习惯的体力活儿赚钱，每天累得精疲力竭。姐姐依然和父亲零交流，他们两个这样，我也变得很少说话。家里仅有两个房间，一直充满着紧张的、有点儿类似白色的空气。
之后的几天，姐姐也一边继续装作昏迷不醒，一边前思后想该怎么办。最终，她决定说谎。于是告诉警察，神鸣讲当天清晨——雷电汤中被放入白毒鹅膏那个时间段，父亲没有离开家，她一直和父亲在一起。
之后，我们开始在陌生的埼玉县生活。
“爸爸……那天早晨，去神社了吗？”
——报应到孩子们身上了。
我想知道实情。
往车里装行李时，同村的一个男人走过来，眼神冰冷地说。不论警察是否消除了对父亲的怀疑，村里人还是认为父亲就是犯人。我把被子塞进小货车，努力不去看那个男人，但还是想起了父亲曾经在病房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你并没一直看到爸爸？”
积雪融化之前，父亲办好了母亲墓地的移葬手续，带着我和姐姐，还有放有母亲骨灰的白色罐子，离开了羽田上村。
姐姐闭着眼，轻轻地，但是，明确地点点头。
与被雷击伤前相比，姐姐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那就是，她再未和父亲说一句话。到底为什么，当时的我还不明白。
现在，我依然相信父亲不是犯人。但是，这肯定是因为，我不能从客观角度判断此事的缘故。因此，看见的，也成了看不见的。当时，父亲多次被警察传唤，每次回家都像拖拽着身体一样疲惫不堪，父亲的那种模样，我亲眼所见。我自己也在学校遭到同班同学的欺负。当我走在村路上，所有视线都如夹着沙子的狂风般，刺痛着我。对于这一切的反驳意识，掠夺了我的客观立场。与我不同，发生在羽田上村的事件经过，姐姐都是从希惠那里听说并了解的。她比我更能客观地做出判断。那么，结果如何？她也和村民以及警察一样，认为父亲就是犯人。若是客观地看待此案，无论如何，结论都是如此。
姐姐右耳听力丧失，身体被刻上了可怕的闪电痕迹。
——代替你，孩子们遭到了报应啊。
积雪最厚的时节，姐姐出院回家。
我们离开羽田上村时，那男人甩出的这句话，在姐姐听来，也肯定别有意味。我们被同一个雷击中，结果却是天壤之别。我所遭受的只是几个小时的昏迷和零星的记忆丧失。但是，姐姐的单耳听力被毁，身体还被刻上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
于是，案件搜查触礁，进退两难。警方认为，神鸣讲当天清晨，太良部容子见到的并非父亲，而是另有其人。但是，那个人是谁？毫无头绪。
之后，姐姐没让任何人帮忙，凭一己之力搬到了一间旧公寓。就在我和父亲搬到这里的一周前。当时，“一炊”的店招已经挂上。
姐姐这句话，对于警察而言，是不得不相信的。因为，自从神鸣讲那天起，姐姐就一直在医院昏迷不醒，不论是雷电汤中被混入毒蘑菇，还是父亲被怀疑为犯人，她都无从知晓，因此也不可能为了保护父亲而说谎。
此后，我们从没提过那次案件。
姐姐说，神鸣讲当天早晨，父亲一次都没离开过家。
但是，直到今天，我每天都会想起当年之事。
病房里除了医生护士，如我们所想，还有几个警察。一见父亲进来，警察们都阴沉着脸，表情中似乎夹杂着懊恼和困惑。
每次想起，我都会听到一个声音。那是目光冰冷的村民抛出那句不负责的话后，我突然听到的声音。父亲坐进汽车，在启动点火开关前，毫无血色的嘴唇，嘀咕了这样一句。我听得很真切。他说：
一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那时我刚放学回家。那天下雪，回家时迎着风，风里夹着雪，根本睁不开眼睛，我是倒着走回家的。医院说姐姐醒过来了，父亲听完电话，立刻开车带我一起赶往医院。
“没错。”
村里又响起了雷声，打雷后，下雪了。